楚斯年手持戒尺,緩步走到他身側,垂眸看著謝應危驚喜交加的小臉,補充道:
“此液另有一效。若受刑之後,心中仍存不該有的齷齪旖旎之念,便會引動殘餘藥力,於神魂深處生出灼痛。念頭不止,痛楚不息。”
謝應危臉上的驚喜瞬間僵住,慢慢轉為愕然,隨即是難以置信的荒唐感。
齷齪旖旎之念?神魂灼痛?
這……這是什麼古怪的懲罰?!
“師尊……”
他嚥了口唾沫,聲音有點乾。
“那弟子要是一直忍不住想,會不會活活疼死啊?”
“隻要你離那些烏煙瘴氣之地遠些,心思端正,自然無事。”
楚斯年語氣依舊平淡。
謝應危嘴角抽了抽。
心思端正?
他要是能控製自己做什麼夢,今晚就不會來這裡了!
眼珠轉了轉,忽然又想起什麼,蹙眉嘀咕道:
“那要是弟子以後長大了要找道侶呢?總不能因為怕疼,就當個清心寡慾的和尚吧?我可不想像師尊您一樣,一把年紀了還……”
話音未落,一股帶著明顯警告意味的視線便如實質般落在他臉上。
謝應危喉嚨一哽,剩下的話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縮了縮脖子,訕訕地重新趴好,把臉埋進臂彎裡,隻露出一雙滴溜溜轉的赤眸,偷瞄著楚斯年的臉色。
算了,一下而已,忍忍就過去了!
不就是疼一下嗎?他謝應危怕過什麼!
楚斯年見他終於老實,也不再廢話。
看著謝應危趴在石台上微微繃緊的身體,聲音清冷地補充道:
“此印效力,待你正式出師之日,我自會為你解開。”
話音落下,不等謝應危有任何反應,那柄浸染了“靜心滌魂液”的戒尺已挾著沉穩的力道,朝著後背落下。
“啪!”
響聲沉悶,不似擊打皮肉,倒像敲擊在某種堅硬的玉器之上。
謝應危的身體猛然一顫。
預想中皮開肉綻的劇痛並未第一時間傳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彷彿來自靈魂深處的震盪!
感覺難以言喻,如同有人用一柄無形的冰錘,輕輕敲擊在他的神魂核心。
並不算難以忍受的劇痛,卻帶著一種無可抗拒的滌盪之力。
銀光似乎透過皮肉,直接滲入靈台識海。
就在這一瞬間,謝應危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心中那些因為連續怪夢而滋生纏繞的令他煩躁不安的雜念,如同被烈日暴曬的晨霧,驟然消散了大半。
腦海中那些關於楚斯年穿著花樓服飾的荒誕畫麵、夢中令人麵紅耳赤的曖昧低語、以及自己醒來後那種揮之不去的悸動與無措……
所有與齷齪旖旎沾邊的思緒,都被這股清冽奇異的力量強行盪滌壓製,變得模糊而遙遠,再也無法輕易擾亂他的心緒。
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之感,如同雪水洗過的晴空籠罩他的神識。
雖然隻有短短一瞬的輕微頭疼作為代價,但效果卻立竿見影。
待到這股作用於神魂的奇異震盪緩緩平息,謝應危才從靈台空明的狀態中清醒過來。
這時,後背遲來的鈍痛才如同潮水般蔓延,提醒著他剛纔確實捱了一下。
他咬緊牙關,硬是將那一聲悶哼壓回喉嚨,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緩了幾口氣,他才側過頭,聲音因為強忍痛楚而有些發緊:
“結……結束了嗎?”
楚斯年已將那柄戒尺收起,銀光黯淡,恢覆成尋常的烏沉模樣。
他看了一眼窗外依舊沉沉的夜色,淡聲道:
“嗯。回去歇息吧。”
謝應危如釋重負,掙紮著從冰冷的石台上爬起來,動作因為後背的疼痛而顯得有些笨拙。
他胡亂抓起丟在地上的衣服,也顧不上好好穿,隻是匆匆套上。
“不過,往後一個月,每日午後,你需來玉塵宮,隨我上一個時辰的額外課業。”
楚斯年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無波。
謝應危正齜牙咧嘴地繫著衣帶,聞言愣了一下,隨即不甚在意地點點頭:“哦,知道了。”
額外課業而已,比起捱打,這簡直不算什麼。
他甚至冇問要學什麼。
“弟子告退。”
他含糊地說了一句,便抱著衣服,忍著背後的疼痛,以一種略顯彆扭但速度不慢的步伐,快步走出刑罰堂,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外通往廂房的迴廊陰影中。
楚斯年獨自留在空曠冰冷的刑堂內,並未立刻離開。
他負手而立,目光落在謝應危消失的方向,眉宇微微蹙起。
教化謝應危,是他此行的任務,亦是此刻他心中逐漸清晰的責任。
現在的謝應危固然頑劣跳脫,心思複雜,但並非全然無可救藥。
末法緩潮期靈氣渾濁,人心易生魔念,有太多的誘惑與陷阱,足以將一塊尚且粗糙的璞玉徹底汙染。
花樓之事雖小,卻是一個危險的苗頭,是心性未定時極易滋生的隱患。
他不得不防患於未然。
無論是對謝應危天賦的惜才,是對玉清衍托付的儘責,是對宗門未來可能隱患的清除,還是……
還是因那孩子偶爾流露的依賴與信任,以及自己心中那份迴護之情。
他都必須要將謝應危教好。
教會他剋製,教會他明辨,教會他如何在這紛擾世間守住本心,駕馭力量,而非被力量與慾望所駕馭。
否則,若有一日,謝應危真因心性有失而誤入歧途,甚至步了“道孽”的後塵,他必將愧疚難當。
夜風穿過刑堂空曠的大門,帶來遠處雪鬆的沙響,更添寂寥。
楚斯年收回目光,轉身,素白衣袂拂過冰冷地麵,也悄然隱入殿外沉沉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