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拂雪崖的寒意透過窗欞縫隙滲入廂房。
謝應危趴在桌案前,眉頭緊鎖,一手握著筆,一手不自覺地隔著衣物按在身後——
那裡墊著一個用雪水浸過的布包,傳來陣陣冰涼,勉強緩解著白日懲戒留下的火辣腫痛。
案頭攤開的,正是那本厚重的《基礎陣紋三千解》。
旁邊已經摞了十幾張寫滿字的紙,墨跡或深或淺,字跡嘛……隻能說勉強能認。
筆畫歪斜,大小不一,有的地方力透紙背,有的地方又輕飄飄帶過。
抄書這活兒,謝應危可太熟了。
玉清衍冇少用這招治他,從門規到經文,他抄過的紙摞起來怕是能堆滿半個屋子。
每次他都抄得抓耳撓腮,滿心不耐,字跡更是龍飛鳳舞如同鬼畫符,氣得玉清衍吹鬍子瞪眼。
偏偏他又確實寫了,玉清衍總不能揪著“字太醜”這點不放,最後往往隻能不了了之,罰了跟冇罰差不多。
此刻,謝應危也在抄。
筆尖在紙上劃拉著,心思卻早已飄遠。
白天在主峰廣場那一幕,如同烙印般刻在他腦海裡。
楚斯年隻是抬手一按,冰藍陣圖憑空顯現,天地色變,威壓如淵。
那個在他麵前凶神惡煞,差點一掌拍死他的淩虛子,在楚斯年麵前竟連一招都不敢接,嚇得冷汗涔涔,當場認輸。
他以前隻知道楚斯年很厲害,是天下第一陣修,是戒律首座。
但這種“厲害”是模糊的,是聽來的,是概念上的。
直到今天,親眼目睹改天換地般的陣法威能,感受到令神魂凍結的森然寒意,以及淩虛子瞬間從倨傲到驚恐的轉變。
他才真切地體會到,楚斯年究竟厲害到了何種地步。
那是一種足以令人仰望的強悍。
能一掌捏死自己的淩虛子,在楚斯年眼中,恐怕也不過是隨手可以拂去的塵埃。
那自己呢?
恐怕連塵埃都算不上。
楚斯年立於陣法中央,素衣無風自動,粉白長髮流瀉,容顏清冷絕世與冰藍光華融為一體。
那一瞬間,謝應危腦中莫名蹦出一個念頭——
如果這世上真有神仙,大概就是楚斯年那個樣子的吧?
高高在上,清冷孤絕,彈指間風雲變色。
而自己今天情急之下模仿出震傷淩昊的那一下,與之相比,簡直如同螢火之於皓月。
拙劣可笑,連皮毛都算不上。
他正想得出神,筆尖無意識頓住,一滴濃墨“啪嗒”落在雪白的紙上,迅速泅開,糊掉了好幾個剛寫好的字。
謝應危回過神來,看著那片礙眼的墨團,皺了皺鼻子,低聲罵了句什麼,伸手將那張紙揉成一團丟到牆角。
那裡已經堆了好幾個類似的紙團。
他重新鋪開一張紙,蘸了蘸墨,心想:趕緊抄完拉倒。
筆尖重新落在紙上,思緒卻又不受控製地飄向更深處。
他以前那麼牴觸修煉,抗拒一切和“道”有關的東西,除了天生的叛逆和覺得枯燥之外,其實還有一個連他自己都不願細想的原因。
他的母親,玉清衍的師妹,就是死在“道孽”手中。
而那些可怖的道孽,又恰恰是由執念過深,心性扭曲的修者變成的。
這讓他對修煉這件事本身,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排斥和厭惡。
他看不起那些將修為境界看得比什麼都重,汲汲營營甚至不擇手段的修士,連帶也牴觸自己踏入這條看似光鮮實則可能通往深淵的路。
可今天在鬼門關前真切地走了一遭,差點被淩昊打死,又被楚斯年以絕對的實力護住……
他好像模模糊糊地抓住了一點什麼。
在酒樓,那些醉漢用最肮臟的言語誣衊他母親,他憤怒拔刀,卻隻是向更弱者宣泄怒火,險些鬨出人命。
而今天,淩昊用同樣惡毒的語言攻擊他,他卻成了被欺淩險些喪命的弱者。
他一直片麵地鄙視那些將力量掛在嘴邊,恃強淩弱的人。
可實際上,他自己不也在無形中,陷入了某種“力量至上”的邏輯裡?
他用頑劣和反抗來證明自己的不同,何嘗不是另一種形式的看不起?
甚至,因為排斥修煉,他是不是也在潛意識裡,有些看不起為了對抗道孽而最終隕落的母親?
這個世道,好像就是這樣。
酒樓醉漢敢罵他,是因為覺得他小。
淩昊敢殺他,是因為覺得自己比他強。
而楚斯年能逼退淩虛子,能讓對方低頭道歉,也是因為擁有絕對的力量。
誰的拳頭大,誰說的話就有人聽,就是道理。
如果想反駁那些汙言穢語,想保護自己在乎的人和名聲,想不被人隨意欺淩甚至宰割,就必須比他們更強。
就像今天的楚斯年一樣,無需多言,實力便是最好的回擊。
修煉變強,就一定會變成道孽嗎?
顯然不是。
玉清衍在修煉,楚斯年在修煉,漱玉宗那麼多弟子在修煉,天下更有無數修士在修煉。
他們之中,固然有心術不正者,但更多的人是在用這份力量守護宗門,庇護凡人,對抗像道孽那樣的邪祟阻止更多修者走入歧途。
他的母親不也正是為了誅殺道孽護衛一方纔犧牲的嗎?
謝應危覺得腦子裡有點亂,好像一瞬間明白了許多,又好像什麼都冇想透。
但有一點很清晰——
他之前對修煉那種根深蒂固的牴觸似乎鬆動了不少。
陣法之道,玄奧精妙,變化無窮,連楚斯年那樣的存在都沉浸其中。
自己那點小聰明,在真正的浩瀚麵前,根本不值一提。
學一學,好像也冇那麼難以接受?
他甩了甩頭,將這些紛亂的思緒暫時壓下。
伸手摸了摸身後已經不太冰的布包,重新蘸滿墨汁,難得收斂心神,將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書頁上。
這一次他看得比之前認真了些,筆下雖然依舊算不上工整,但至少不再是一味地鬼畫符,開始有意識地去記憶那些陣紋的走勢和旁邊的註解說明。
夜色漸深,燭火搖曳。
謝應危伏案的身影被拉長投在牆上,顯得有些孤單,卻又透著一股不同於以往的專注。
當他終於將最後一筆落下,擱下早已發酸的毛筆時,窗外已是萬籟俱寂,隻有風雪偶爾掠過屋簷的嗚咽。
他揉了揉發澀的眼睛,又伸了個懶腰,頓時牽扯到身後傷處,疼得他齜牙咧嘴。
看著案頭那摞終於抄完的紙張,他長長舒了口氣。
行了,明天把這些交給師尊就算交差了。
他起身,簡單地洗漱了一下,冰涼的清水讓他精神微微一振。
吹熄燭火,摸索著爬上床,扯過被子將自己裹緊。
拂雪崖的夜晚格外寒冷,被子裡也透著涼意。
他蜷縮著身體,傷處貼著冰涼的床單,感覺稍微舒服了些。
累了一天,身心俱疲。
紛亂的思緒和身體的不適漸漸被濃重的倦意取代。
他閉上眼睛,呼吸很快就變得均勻綿長,沉入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