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斯年目光轉向淩昊,他的傷雖已被淩虛子暫且穩住,看起來卻依舊狼狽不堪:
“淩昊師侄。”
一直靠在同門身上低聲啜泣的淩昊,被楚斯年平靜無波的目光一掃,哭聲都下意識停頓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閃。
“你與我這徒弟衝突之前,可曾說過什麼?”
楚斯年的聲音並不嚴厲,卻帶著一種直透人心的力量。
“無需顧慮,照實說來。若我徒弟誣陷於你,本座自當嚴懲不貸,還你清白。”
淩昊的臉色更白了。
他方纔的哭訴,一直側重於自己的傷勢,對於衝突的具體起因,尤其是自己說過的話含糊其辭。
如今被映雪仙君當麵詢問,自然心底發虛。
那些他私下裡帶著嫉妒和鄙夷說出的難聽話,如何敢當著楚斯年本人,當著這麼多人的麵承認?
“我……我……”
淩昊嘴唇哆嗦著,眼神慌亂地瞟向自己的師祖淩虛子。
淩虛子眉頭緊鎖,他自然看出淩昊的畏縮和心虛。
他瞭解自己這個侄孫,驕縱是有的,嘴上冇把門的時候也不少。
但事已至此,傷勢擺在眼前,無論如何也不能弱了氣勢。
“仙君!”
淩虛子上前一步擋在淩昊身前,沉聲道:
“孩童口角言語或有失當,但豈能成為下此毒手的理由?
縱然昊兒有錯,也罪不至此!
仙君莫非是想以言語細枝末節,來掩蓋此子行凶傷人的事實?
老夫要的是一個對昊兒傷勢的交代,而非糾纏於誰先罵了誰!”
楚斯年聞言,並未動怒,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淩虛長老所言極是。言語衝突不該引發如此重傷。應危下手不知輕重,傷及貴宗弟子是事實。”
謝應危猛地抬頭,不敢置信地看向楚斯年。
他……他竟然就這麼認了?連一句辯解都不替自己說?
玉清衍也是心中一沉。
師叔這是要先認下過錯平息淩虛子的怒火?
可如此一來,應危的處境豈不更加被動?
然而,楚斯年話鋒隨即一轉。
“然,管教弟子,乃是我這師尊之責。應危有錯自當由我懲戒。”
他看向淩虛子,目光平靜。
“淩昊師侄的傷勢,漱玉宗會負責到底,傾儘所能,必不使其道途受損。
所需一切資源由拂雪崖一力承擔,並額外奉上雪魄凝晶三枚,作為致歉與補償。”
“雪魄凝晶”四字一出,連淩虛子都微微動容。
那是拂雪崖特有的對穩固神魂、修複經脈有奇效的天地靈物,珍貴異常,有價無市。
楚斯年一出手就是三枚,誠意不可謂不足。
“但——”
楚斯年的聲音陡然轉冷,冷意並非針對淩虛子,卻讓整個廣場的溫度彷彿又下降了幾分。
“廢我弟子經脈之言,還請淩虛長老收回。”
他上前一步,素白的衣袍在風雪中微微拂動,周身氣息依舊清寂,卻隱隱有一種淵渟嶽峙、不可撼動的威勢透出。
“我楚斯年的徒弟,如何懲戒,是拂雪崖門內之事。
即便他犯下大錯,也輪不到外人越俎代庖,更遑論以私刑相加,斷其道途。”
他的目光掃過臉色變幻的淩虛子,最後落回被縛的謝應危身上,語氣恢複平淡:
“此子我帶走了。該如何罰我自有分寸。”
說完,甚至不再去看淩虛子瞬間鐵青的臉色和玉清衍複雜的神情,徑直走向謝應危。
指尖輕彈,那道束縛著謝應危的淡金色靈力鎖鏈應聲而碎。
“回拂雪崖。”
謝應危手腳一鬆,束縛儘去,他踉蹌一下才站穩,還有些發懵。
看著楚斯年清冷的背影,又看看對麵臉色難看的淩虛子和哭泣的淩昊,腦子一時冇轉過來——
就這麼冇事了?
師尊要帶他走?
他下意識朝著楚斯年那邊挪了一步。
“且慢!”
淩虛子怒喝一聲,上前阻攔。
“映雪仙君!縱然他是你的徒弟,可此事發生在眾目睽睽之下,重傷我天衍宗弟子!
即便要罰,也該當眾執行,以示公允,給天下人一個交代!豈能如此輕易帶離私下處置?老夫如何信你不會徇私包庇?”
楚斯年腳步未停,聞言側過身,淡色的眸子看向淩虛子,平靜問道:
“淩虛長老是認為我會偏袒於他?”
那目光太過於平靜,反而讓淩虛子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但他此刻騎虎難下,眾目睽睽,若就此讓楚斯年將人帶走,天衍宗和他自己的臉麵往哪兒擱?
他硬著頭皮,頂著那目光,重重一點頭:
“事關重大不得不慎!還請仙君當眾裁決!”
謝應危一聽,火氣又往上冒,張口就要喊“罰就罰誰怕誰”。
然而嘴巴剛張開,一股柔和的靈力便悄然封住了他的唇舌,讓他隻能發出“嗚嗚”的氣音。
他愕然瞪向楚斯年,卻見對方連眼神都冇給他一個。
楚斯年確實有些頭疼。
他不過是小憩片刻,做了個莫名其妙的噩夢,醒來就接到這麼個爛攤子。
這惹禍精還真是片刻不得安生。
他不再向前,而是轉身,麵向淩虛子,走到了廣場中央。
風雪似乎以他為中心變得緩慢而靜謐。
“淩虛長老,小輩之間偶有口角爭執,乃至動手衝突本是常事。
長輩理應調解規勸,查明是非,施以恰當懲戒而非動輒以勢壓人,甚至……”
他的目光掃過淩虛子方纔含怒出手的位置,語氣微沉:
“對一介七歲稚齡的晚輩直接下重手。此等行徑未免有失長輩風範,更非君子所為。”
淩虛子臉色一變,剛要開口辯解自己方纔隻是怒極,且被玉清衍攔下並未真的傷到謝應危,楚斯年卻已抬手止住了他的話頭。
“既然淩虛長老已經對晚輩動了手,還不依不饒……”
楚斯年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股冰封千裡的寒意。
“那麼此事便不再是單純的小輩糾紛,這已是長輩之間的事情。”
他頓了頓,目光鎖定淩虛子。
“既如此,便由我來與你做個了斷。”
“一招。”
“隻要你能接下一招,這逆徒便交由你處置,無論是廢是罰絕無二話。”
“若你接不下……”
楚斯年微微抬眸,淡色的眼底彷彿有霜雪風暴在醞釀。
“便請你,還有淩昊師侄,向本座這徒弟賠禮道歉。”
話音落,滿場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