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纔謝應危路過並順手牽羊的那條花街,在喧囂主街的背麵連接著一條狹窄幽暗的後巷。
這裡堆放著雜物,與一牆之隔的燈紅酒綠形成鮮明對比。
就在巷子深處一個堆著破酒罈的陰影角落裡,一個約莫巴掌大小,用簡陋紅紙粗糙剪成的小人,正悄悄探出冇有五官的扁平腦袋。
它站在一個相對乾淨的破瓦片上,姿態卻莫名透著一股與肮臟環境格格不入的端正,甚至有點僵硬。
外麵主街上絲竹調笑,鶯聲燕語毫無遮攔地傳進來,隱約還能瞥見從樓閣窗欞透出的曖昧光影,以及那些為了招攬客人而衣衫輕薄、舉止妖嬈的男女身影。
小紙人空白的臉似乎朝著那個方向望了一眼,旋即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縮回瓦片後麵,隻留下一點點邊角還露在外麵。
它極其人性化地抬起一隻簡陋的紙手,象征性地捂了捂並不存在的耳朵,細聲細氣地嘀咕,聲音輕得像風吹紙片:
“非禮勿視,非禮勿聽……罪過,罪過。”
頓了一下它又轉過身,再次偷偷扒著牆角,望向謝應危消失的方向,用那種混合著無奈與長輩擔憂的語氣繼續嘀咕:
“小小年紀怎能一來便直奔這等場所?實在不成體統。”
冇錯,這具粗陋到近乎寒酸卻行動自如的紅色小紙人,正是遠在拂雪崖玉塵宮中的楚斯年,分出一縷神念依附其上所化。
他雖允了謝應危下山,又豈會真的全然放任不管?
以他陣修大宗師的手段,悄無聲息地綴上一個毫無戒心的孩童並非難事。
這小紙人看似不起眼,卻能借山川風息之力移動,與他本體保持著一絲玄妙的聯絡,如同一個極其隱秘的眼睛。
方纔謝應危所做的一切全被他看在眼裡。
小紙人又在瓦片後躲了一會兒,直到感應謝應危的氣息開始移動,朝著城鎮更繁華的食肆區域去了,它才輕輕抖了抖紙片做的身子。
巷口恰好有一陣晚風吹入,打著旋兒,捲起幾片落葉。
小紙人便藉著這陣風勢,輕飄飄地脫離瓦片,如同一片真正的紅色紙屑,悄無聲息地融入流動的空氣之中。
它飛得不高,貼著牆角簷下的陰影,遙遙綴著前方那個正琢磨著該吃點什麼好的小小身影。
……
謝應危揣著鼓囊囊的銀錢,尋了城鎮中看上去最氣派的一家酒樓走了進去。
店內燈火通明,食客滿座,喧嘩熱鬨。
他年紀雖小,但一身氣質與尋常孩童迥異,加上容貌出色得紮眼,一進門便引來了些許目光。
機靈的店小二迎了上來,見他獨自一人,衣著不俗卻麵生,便堆起笑臉問道:
“小公子,用膳嗎?您家大人……”
話未說完,幾塊碎銀子便“叮噹”一聲落在他捧著的托盤裡,分量不輕。
謝應危抬著那雙自帶三分淩厲的下三白赤眸,語氣不耐:
“你這酒樓是開門做生意的,還是查戶口的?客人吃飯還分大人小孩?”
店小二被噎了一下,心裡暗罵這不知哪家跑出來的小祖宗脾氣真大,麵上卻不敢怠慢,笑容更殷勤了幾分:
“是是是,小公子說的是,是小的多嘴了。您樓上雅座請?”
謝應危輕哼一聲跟著他上了樓,隨意指了個靠窗的空位。
“就這兒了。”
落座後,他也不看菜單,報了幾個聽來名頭響亮的菜名,末了頓了頓,加上一句:
“再來一壺你們這兒最好的酒。”
店小二筆尖一頓,抬眼覷了覷謝應危那張猶帶稚氣的臉,猶豫著委婉勸道:
“小公子,這……咱們店的酒勁道可不小,您看要不要換成果釀或者甜湯?咱們這兒的蜜露桂花釀也是一絕……”
謝應危冇接話,隻是放下支著下巴的手,再次抬起眼簾,用那種平靜卻莫名讓人頭皮發麻的眼神,直直看向店小二。
店小二被他看得後頸一涼,剩下的話全都堵在了喉嚨裡。
他恨不得給自己一嘴巴。
多什麼嘴!
這小祖宗看著就不是個好相與的,他愛喝就喝唄,反正銀子給足了,喝醉了自有他家人來尋!自己瞎操什麼心!
“小的這就去,這就去!”
店小二忙不迭應下,轉身逃也似的去後廚了。
不一會兒,熱氣騰騰的菜肴和一隻精巧的玉壺便送了上來。
謝應危先嚐了嘗菜,味道尚可,雖不及漱玉宗內專供的靈膳精緻滋養,但勝在口味新奇濃烈。
他的目光隨即落在那壺酒上。
在漱玉宗,玉清衍對他看管極嚴,莫說飲酒,便是這類可能“移了心性”的東西,都絕不許沾染半分。
此刻看著壺中清澈微漾的液體,難得生出一點好奇和叛逆的興奮。
謝應危學著曾經偷看到的大人模樣,給自己斟了淺淺一杯。
端起來湊到鼻尖嗅了嗅,一股清冽中帶著醇厚的香氣。
試探著抿了一口,舌尖先是一辣,隨即泛起一陣奇異的醇香與回甘,並不像想象中那般難以入口。
“還行。”
嘀咕一句,將杯中酒一飲而儘。
他並未察覺,在酒樓角落不起眼的陰影裡,一個扁平的紅色小紙人正貼在梁柱與牆壁的夾角處,將自己偽裝成一片破損的裝飾紅紙。
小紙人麵朝謝應危的方向,將他喝酒品菜那副“不過如此”的小大人模樣儘收眼底。
遠在拂雪崖的楚斯年感知到這一幕,心中不由泛起一絲無奈。
這孩子當真是被玉清衍的縱容給寵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偷溜下山,第一站去花街,第二站來酒樓飲酒,行事全然不顧後果。
難怪玉清衍明知會打擾自己清修,也要硬著頭皮將人送來。
這般性子若不加以引導規束,任其發展下去,後果堪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