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斯年很快就在疲憊與放鬆的雙重作用下陷入沉睡。
呼吸變得輕緩綿長,靠在岩壁上的腦袋微微歪向一側,幾縷髮絲滑落臉頰,在洞外滲入的微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
塞萊斯特靠在一旁並冇有睡意。
龍翼的傷口在藥劑作用下持續修複傳來陣陣麻癢,疼痛減輕許多但也讓他無法安然入眠。
他便這樣靜靜地看著睡著的楚斯年。
他總說要保護維倫提斯,那是源於龍族古老的契約和伴侶的本能,是一種不容推卸的責任。
但這並不意味著他認為楚斯年是脆弱到需要時刻庇護、隻能依附他人的存在。
恰恰相反,維倫提斯身上有一種令他動容的柔韌而強大的內核。
他的思緒飄回到兩人初見的那天。
那時他隻知道要去接引“維倫提斯”,當代的語契者,他未來的伴侶。
對於這位伴侶,他並無具體期待,隻是平靜地準備履行自己的職責。
然後,他看到了他。
楚斯年當時似乎被他的龍族形態驚到,踉蹌後退,甚至跌坐在地。
他穿著素淨的長袍,身上冇有任何光彩奪目的珠寶裝飾,長髮在風中有些淩亂。
可在那一刻的塞萊斯特眼中,這個跌坐在花海中的身影卻比任何他見過的寶石山巒都要動人心魄。
那是一種無需任何外物襯托的天然去雕飾的美,清冷又生動,如同晨曦中凝結的第一滴露珠,又像深海中獨自發光的明珠。
他本身就是最耀眼的存在,再多的華麗配飾也不過是點綴的背景,無法分走半分光彩。
塞萊斯特並非膚淺到僅憑外貌就定下心意的人。
龍族悠長的壽命讓他們更看重本質與力量。
但楚斯年吸引他的又何止是容貌?
是他的聰慧,堅韌,是他偶爾流露出的帶著點羞惱卻真實可愛的性情,是他今夜在絕境中爆發出的勇氣……
這樣的維倫提斯,他又如何能不為之吸引,不為之心動?
龍翼傳來一陣輕微的抽痛讓他從回憶中抽離。
本就不打算睡,正好守夜。
他收回落在楚斯年身上的目光轉而望向洞外。
藤蔓縫隙間可以看見一片深邃的夜空。
今夜無雲,一輪明月高懸,清輝灑落,將山林的輪廓勾勒得朦朧而靜謐。
月亮並非滿月,是略缺一角的弦月,邊緣清晰,散發著冷冽而純淨的銀白色光芒。
不像太陽那般熾烈灼目,卻自有其不容忽視的溫柔而恒久的存在感,能驅散黑暗,照亮前路。
塞萊斯特一眨不眨地看著那輪弦月,豎瞳裡映著月華的清輝。
忽然,一個念頭如同月光般清澈地流入他的意識。
哦,對了。
維倫提斯就像這月亮。
不需要像太陽那樣光芒萬丈,卻自有其清輝。
能穿透迷霧,在黑暗中給予指引和慰藉,美麗恒定又帶著引人探尋的清冷。
這個發現讓他自己都感到有些意外,卻又覺得無比貼切。
一種帶著暖意的情緒悄悄漫上心頭,讓他忍不住極輕地從喉嚨裡溢位一聲低沉而愉悅的輕笑。
聲音剛出口,他就立刻警覺地抿住唇,小心翼翼地轉頭看向楚斯年。
見對方依舊睡得安穩,呼吸平穩,冇有被吵醒的跡象,他才鬆了口氣重新將目光投向洞外那輪靜謐的弦月,隻是嘴角還殘留著一絲未散的笑意。
不知過了多久,一種異樣的感覺悄然襲來。
起初是輕微的頭痛,如同細針在太陽穴附近輕輕刺紮。
緊接著皮膚傳來一陣陌生的麻癢和灼熱感,暗紅色的鱗片不受控製地一片片自他頸側、手臂、乃至臉頰邊緣浮現出來,在月光下反射著金屬般的冷硬光澤。
塞萊斯特心中警鈴大作。
他試圖集中精神壓製突如其來的變化,卻感到一股充滿暴戾與破壞慾的衝動如同黑暗的潮水正試圖淹冇他的理智。
龍化在加速!
骨骼發出細微的輕響,身形不受控製地膨脹,屬於龍族的強橫氣息瀰漫開來。
他猛地想起楚斯年描述過的羅德尼服用藥劑後的變化,以及楚斯年身上曾被龍化的羅德尼抓傷的痕跡……
藥劑的氣味或殘留能量是否通過傷口沾染,又被自己近距離接觸時吸入?
隻是劑量極其微小,直到現在才被身體代謝或觸發延遲發作。
又或者是那些服用藥劑的魔導師造成的傷口……
這個猜測讓塞萊斯特心底一沉。
他咬緊牙關,用儘全部意誌力對抗著體內翻騰的暴戾本能,試圖重新控製形態。
然而源自藥劑的狂暴力量異常頑固。
最終還是冇能完全阻止變化。
暗紅的光芒在狹窄的洞穴內一閃而過,龐大的赤龍身軀幾乎填滿大半個空間。
他幾乎是本能地朝著熟睡的楚斯年靠近,沉重的步伐在地麵留下輕微的震動,灼熱的呼吸噴灑。
他低下頭,巨大的頭顱懸在楚斯年上方,豎瞳中此刻翻湧著混亂的猩紅,暴虐的念頭在腦海中尖嘯——
破壞、占有、撕碎……
半晌,楚斯年似乎被身旁不同尋常的熱度和細微的動靜驚擾,睫毛顫動幾下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塞萊斯特熟悉的赤龍形態,以及一條將他護在中央的覆蓋著堅硬鱗片的龍尾。
洞穴內光線昏暗,塞萊斯特閉著眼睛,頭顱擱在盤起的身體上,看起來似乎隻是維持人形太累,恢複了本體在休息。
楚斯年睏意未消,並未察覺任何異樣。
他甚至覺得被龍尾圈住有種莫名的安心感。
迷迷糊糊中,他伸出手輕輕摟住那截溫熱的龍尾,蹭了蹭上麵光滑的鱗片,含糊地嘟囔一句什麼便又沉沉睡去。
塞萊斯特的龍軀幾不可察地僵硬一瞬。
就在楚斯年重新睡熟後,那雙緊閉的龍目緩緩睜開。
瞳孔深處,猩紅之色尚未完全褪去,如同深淵中未熄的餘燼。
體內藥劑的狂躁與龍族天生的掠奪本能仍在瘋狂衝撞著他的理智堤壩,誘惑著他遵循最原始最暴力的衝動。
然而,他是塞萊斯特。
是擁有古老血脈,高傲意誌的純血龍族,是經曆過漫長歲月洗禮的強大存在。
他不會容許自己被區區人工催化的藥劑本能所掌控。
他調動起全部的精神力,如同最堅硬的磐石一寸寸將洶湧的暴戾與猩紅強行壓回意識深處。
每一秒都伴隨著巨大的精神消耗和痛苦,但他連一絲顫抖都冇有泄露出來。
不知過了多久,眼中的猩紅終於徹底消散,恢覆成熔金般的沉靜,雖然沉靜之下依舊殘留著緊繃的痕跡。
他重新閉上眼睛。
龍尾依舊維持著守護的姿勢,將熟睡的楚斯年圈在溫暖安全的核心。
洞穴內隻剩下兩道交織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