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瑞利亞大陸坐落於群山與雲霧之間,人類與龍族在這片土地上共同生活數千年。
起初由於語言隔絕與領地紛爭,兩族爆發了漫長的戰爭。
人類派遣魔導師與勇者討伐作惡的巨龍,而龍族則以焚燒莊稼,將整支軍隊掀落懸崖作為回擊。
仇恨在鮮血中累積,持續千年的對抗讓雙方都付出了沉重代價。
轉機出現在王國最強大的魔導師與一條巨龍意外相戀之時。
他們誕下的子嗣同時擁有人類與龍族的血脈,這個特殊的孩子不僅能夠理解雙方語言,更繼承了母親強大的魔法天賦與父親強悍的身體素質。
憑藉這份獨一無二的能力,他成功調解兩族紛爭讓戰爭畫上休止符。
這位混血英雄的後代延續了他的使命,世代承擔起維護和平的責任。
他們被尊稱為——
“語契者”。
……
空曠的平野上繁花如織,一直蔓延到天際線。
風拂過帶來陣陣草木的清新氣息,卻吹不散此刻凝滯的緊張。
楚斯年站立在花海中央,淺色的眼眸中映照著兩邊的身影流露出些許為難。
纖細的身影在廣闊天地間顯得格外單薄。
一邊是王國的使節。
大臣身著繡有繁複金線的深色絨袍,頭戴象征身份的扁帽,身後跟著一列盔甲鮮明的士兵。
他麵色漲紅,胸口因憤怒而劇烈起伏,揮舞著手臂,聲音激動:
“維倫提斯!告訴這些……這些無禮的巨龍!這件事王國絕不會輕易罷休!掠走財富,焚燒士兵,證據確鑿!
它們貪婪好戰的本性從未改變!女王陛下的意思很明確,我們絕不原諒這等暴行!
如果龍族不儘快交出罪魁禍首,那麼女王會將其視作要開戰的挑釁!”
他又接連吐出一長串激烈的帶著侮辱性的詞彙,最後重重喘了口氣,盯著楚斯年又恢複了客客氣氣的樣子:
“咳咳,務必將我的話原原本本地轉述給這群粗魯野蠻腦袋空空的龍!是務必!!”
待大臣終於說完,楚斯年微微頷首,用溫和清潤的嗓音安撫道:
“請您息怒,我會將王國的立場傳達過去。”
陽光下的粉白長髮泛著柔和光澤,耳後至細膩的脖頸處隱約可見一些閃爍著銀色光芒的鱗片,若非特定角度難以察覺。
儘管在語契者世代不懈的努力下,瓦瑞利亞的人類與龍族已維持了長久的表麵和平,未曾再啟大規模戰端,但千年戰爭留下的隔閡與猜忌早已深入骨髓。
一週前有駐防小隊全員覆滅,死狀淒慘,現場留有龍焰痕跡,王國財寶不翼而飛。
這件事頓時激起了所有舊日仇怨。
女王的震怒在大臣們的諫言下,最終化為了請出當代語契者進行交涉的指令。
而楚斯年便是世上僅存的語契者,也是連接兩個種族唯一的語言橋梁。
他轉向另一邊。
那裡矗立著幾隻龐然大物,鱗甲在陽光下閃爍著金屬般的光澤。
為首者保持著巨龍的威嚴頭顱,頸部以下卻已是近似人類的形態,漆黑的鱗片覆蓋著強健的軀體——
這是一頭強大的黑龍,此次龍族的代表。
金色的豎瞳緊盯著楚斯年,低沉的聲音帶著龍語特有的震顫響起。
龍族語言是一種低沉而富有共鳴的語言,發音時伴隨著胸腔的震顫。
這種語言冇有複雜的詞彙結構,而是通過音調的長短變化和共鳴強度的差異來傳遞不同的含義。
由於龍族的發聲結構特殊,人類無法模仿這種帶有震顫頻率的語言,隻能聽到如同雷鳴般的轟鳴聲。
但在楚斯年聽來卻毫無障礙。
【這個人類說了什麼?】
楚斯年開始“轉述”大臣的話,語氣保持著客氣:
“人類的代表表示,對於上週發生的士兵死亡與財寶遺失事件,他們感到非常憤怒與痛心。
現場遺留的龍族火焰痕跡讓他們認定此事與龍族有關。
他們要求一個明確的解釋與交代,並表示此事若不能妥善解決,將嚴重影響兩族現有的和平局麵。
當然,人族愛好和平,他們並不願意也並不想看到戰爭再起波及整個王國,這是他們一致的意見。”
楚斯年臉不紅心不跳地撒謊。
語契者先祖確實立下過永不妄言的誓言,但在可能席捲整個王國的戰爭麵前,一些出於善意的語言修飾是可以被原諒的。
他在心中如此說服自己。
黑龍金色的豎瞳微微眯起,帶著一絲疑慮:
【奇怪,方纔那個人類情緒激動說了許久,怎麼到你這裡隻剩下這麼幾句?】
楚斯年麵色不變,用流暢的龍語從容應答:
“人類的語言結構複雜,音節繁冗,表達同樣的意思總是需要更多詞句。相比之下龍族的語言古老而精煉,自然簡短有力。”
黑龍歪了歪巨大的頭顱,喉間發出低沉的咕噥:
【是這樣嗎?我隱約記得你太太太爺爺似乎也說過類似的話。】
它思索片刻,隨即像是想通了什麼,下頜的鱗片舒展開,顯露出一個近似笑容的表情:
【也對,龍是高貴的種族,語言自然也是最高效最優美的,這很合理。】
龍族擁有悠長的壽命,五百年歲月於他們而言不過剛剛成年。
眼前這位能夠代表龍族出麵主事的黑龍,年歲至少已逾兩千載。
它身後一頭鱗片如藍寶石般閃耀的巨龍伸出前爪輕輕碰了碰黑龍的肩膀,用龍語提醒:
【說正事,彆傻笑了。】
黑龍這才收斂神色轉向楚斯年,語氣瞬間變得義憤填膺:
【維倫提斯,你務必轉告這件事與我們龍族無關!這完全是人類自導自演的陰謀,想找個藉口再次掀起戰爭,掠奪我們的領地。】
【人類就是狡詐的代名詞!他們一貫貪圖龍族的財富,現在竟想用這種卑劣手段訛詐!】
【打仗?打就打!英勇無畏的龍族從不會懼怕那些隻會耍弄小伎倆的魔導師!】
接著,它也開始了對人類的連番斥責,言辭激烈。
其中還有很多少龍不宜的詞彙。
從始至終,楚斯年臉上那抹溫和的神情冇有絲毫改變,那些尖銳的指控和辱罵都隻是過耳清風。
待黑龍說完,他轉向王國大臣,語氣沉穩而帶著恰到好處的凝重:
“大臣閣下,龍族代表表示他們對此事也極為重視,對不幸罹難的士兵深表惋惜。
他們強調,目前並無確鑿證據指向龍族,但承諾會積極配合調查。
龍族同樣堅決維護兩族的和平,聲稱對任何試圖破壞和平的行徑絕不姑息。”
楚斯年自始至終都維持著淺淡而得體的微笑。
大臣與其他隨行人員聽著與預想中截然不同的轉述,不由得麵麵相覷。
大臣撚著鬍鬚,眉頭微蹙:
“維倫提斯,剛剛這頭蠢龍至少咆哮了十分鐘,內容卻隻有這麼短嗎?”
不會偷摸罵了我兩句吧?
楚斯年輕輕搖頭,淺色眼眸映著天光:
“龍語冗長繁複,多是無意義的古老音節。相比之下人類的語言纔是經過千錘百鍊的智慧結晶,生動而精準。”
這番解釋讓大臣不由挺直了腰板。
他瞥了眼遠處保持龍首人身的黑龍,見對方正肅立等候,忽然覺得方纔自己的失態確實有失風度。
既然龍族代表這般剋製,他們王國使者更該展現禮儀之邦的氣度。
大臣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將拳頭抵在唇邊咳嗽兩聲,語氣緩和許多:
“呃……既然如此那是最好,看來這位龍族代表倒比想象中明事理。女王陛下同樣不願再啟戰端,若能和平商討解決自然是上策。”
終於送走雙方代表,空曠的花海邊隻剩下楚斯年一人。
他輕輕舒了口氣,轉身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他當然不會天真地以為僅憑自己左右周旋的翻譯就能真正平息事態。
目標從來不是做一個忠實的傳聲筒,而是不惜一切代價阻止戰爭重燃。
自然,他也必須在人類與龍族任何一方察覺到他是在糊弄他們之前親自查明慘劇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