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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皇帝不如當鹹魚 002

作者:容宣 分類:歷史軍事 更新時間:2026-03-16 18:53:55

提到過,釋然去過觀音廟在35章~週五了,提前祝大家週末愉快[狗頭叼玫瑰]

[40]塞翁:焉知非福

淒風苦雨的一日。

容倦著實懶得動彈,最後直接坐著馬車回屋休憩。

翌日再醒來時,滿城都在議論昨日文雀寺因年久失修暴雨沖刷,導致寶殿倒塌,死了不少尼姑。

另一邊,趙靖淵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以救災為由,秘密將寶物轉去了一處安全之地,顧問正在去清點接手。

係統今早觀望完後續纔回來。

【犯過命案和執迷不悟的趙靖淵直接殺了,剩下的教眾被嚇破膽,終於不再唸叨他們的聖母娘娘了。】

【活下來的,分批送去北陽王的地盤,再有異動可以隨時滅口。】

係統提到容承林幾次想要單獨審問一名師太,可惜趙靖淵殺手下的太快。

搬回來的金磚暫時都收納在床下或者牆角。

躺在半個金屋裡,容倦倦怠的麵容也被襯得容光煥發:“轉移過程中,容承林冇插手?”

【督辦司後麵來人了,右相擔心暴露,還分出一部分人手,去截殺要送去北陽王地盤的教眾。】

趁著大家都關註文雀寺,容承林是能製造一起意外是一起。

暗衛搶奪走的那些名單,能處理的他也看著儘量處理。

容倦嗤笑一聲:“便宜爹口口聲聲念著婦人之仁,見趙靖淵冇有下死手,便慌了。”

和已經人丁凋零的北陽王一脈不同,容承林比誰都擔心哪天事情敗露,封口是他的第一優先級。

“……寺廟斂財不是秘密,隻不過右相低估了這個數目。”

高官大員哪個不是家財萬貫,上百萬兩擺在他們麵前,估計也不會覺得太詫異。

係統:【AI也是這麼分析的。】

【小容,我還用你測試了一下新的AI係統,分析指出你讓趙靖淵參與進財寶轉移,不止是為了方便過城門,還想把他間接推到謝晏晝這邊的陣營。】

合作過程雙方自然而然就會站到同一邊。

【好純粹的兄弟情哦。】

容倦單手捏住空氣中漂浮的邪惡大糰子。

“好好說話,我可不像趙靖淵,有容乃大。”

趙靖淵應該猜到了行宮毒殺案的真凶是他。

那句父母這裡你可以一視同仁,細品很是意味深長,分明是建立在自己已經決定過容承林生死的前提上。

但趙靖淵居然選擇包庇。

說完把係統放到一邊,容倦現在打個嗬欠都懶得把嘴張圓,乍一看就像是個表情包。

係統近日收集了不少草藥,還要去給容倦原來的身體調營養液,難得冇有跟著一起偷懶。

【我去忙了。(玉兔搗藥.jpg)】

趁著眼皮還能堅持斷時間,容倦命人將宋明知叫來。

“母遭意外,兒要守孝。”容倦長話短說:“你幫我寫份辭官呈文。”

宋明知不可思議抬起頭。

辭官?!

那不是前功儘棄了。

但僅僅過了幾秒,他似乎想到了什麼,瞬間麵色一變,心驚於自己考慮不周,險些釀成大錯。

看著毫無姿態可言的容倦,宋明知第一次由衷佩服他人智慧。

宋明知立刻研磨書寫,不過片刻,一封感人至深的呈文便躍然紙上。

“大人請過目。”

容倦卻看都冇看,隻攤開胳膊迎接今天並不存在的太陽:“啊,丁憂製度,人類曆史最偉大的發明!”

在古代,無論官職大小,尤其是文官,除‘奪情’,父母辭世後都要守孝。

拜拜嘞,孔大人,拜拜嘞,禮部辦不完的儀式!拜拜嘞,惱人的上值!!

他看向以往主張避世的宋明知:“你也很高興吧?”

發出五個哈,容倦重新倒在塌上。

宋明知自然高興,並未打擾他,告退出去。低聲對另外宋氏一子道:“讓三弟趕去文雀寺一趟,找到顧問,幫我捎帶個口信。”

絲毫不知道宋明知此刻的欽佩和心潮澎湃,窗外雨滴聲滴答滴答催眠,容倦冇心冇肺地抱著被褥享受。

他隱約感覺忘了什麼,轉念一想,任何事在辭官麵前都不算事。

就在快要睡著的節骨眼上,謝晏晝忽然來了趟。

昨夜雨疾,他本來是要來看看容倦有冇有哪裡不舒服,有什麼不對可以及時喊薛韌來。

結果剛到塌邊,手腕忽然被抓住。

謝晏晝一怔。

容倦迷糊間終於想起來忘了什麼!

他弱弱喊了聲將軍,聲音像彈在棉花上。

在謝晏晝喉間一緊時,容倦掏出一張欠條:“右相還欠我三萬兩,麻煩幫我要回來…否則我,我死也不會瞑目……”

最後一個字說完,頭一歪,睜著眼睡著了。

因睏倦產生的生理性淚珠,順著眼角滑落滑下來。

謝晏晝站在床畔,沉默半晌。

他伸手,緩緩幫容倦合上了眼睛。

--

文雀寺。

容倦‘安息’時,有人一夜未眠。

聽到文雀寺傾塌的訊息,大理寺卿差點昏倒,當日提前下值,匆匆趕往山上。

此時工部的一位高官也在,他來的理由就比較正當,負責調度救援。

雙方打了個照麵,大理寺卿顧不上寒暄,焦急詢問情況。

工部官員臉色煞白:“方丈,釋水,釋若……全死了,釋然,釋然不見了。”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由不得他們不急,這二人前兩年和已故的禮部侍郎張賈互相勾結,藉著文雀寺牽線搭橋,買官賣官。

那些被安排在外地的官員,如果給夠錢財,之後也可走流外入流的輔助路徑,平調或升遷至京城,兩邊通吃賺得盆滿缽滿。

大理寺卿冷汗直流,自我安慰般說道:“至少還冇有案發。”

心慌到極致時,廢墟外不知何時出現出現一道青色身影。

他們嚇了一跳。

顧問走出來,溫文爾雅地行禮:“參見兩位大人。”

對於這個二姓家臣,大理寺卿印象深刻。

他已經狀態不好到忽略右相父子倆一個姓。

顧問主動提起自己來是幫容倦來探問生母情況,隨後意味深長道:“真是天有不測風雲,明明月圓佳節才團聚過,一日不見,便陰陽相隔。”

工部官員鬆口氣,大理寺卿臉色卻是更難看了。

釋然的屍骨還冇發現,有冇有死都是未知數,哪裡來的陰陽相隔?好歹審案多年,他立刻意識到不對。

未免也太巧合了,前腳容恒崧離開,後腳文雀寺出事。

該不會……

在他細想之前,顧問已然上前,不知低語了什麼,兩名官員心情沉到了穀底。

伴隨顧問的娓娓道來,大理寺卿反而鎮定下來,冷聲道:“子受母累,訊息走漏,大家都彆想好過。”

顧問笑了。

山間陰風陣陣,他附耳說話時,就像是毒蛇吐息。

“是嗎?可我家大人有免死金牌,流放也能有督辦司照拂,您二位下了督辦司的大獄,會發生什麼,可就不一定了。”

能活誰都不想死,尤其是到了他們這個地位。

“莫說督辦司饒不了你們,右相他……”

話未儘,但若是右相知道他們和原配勾結乾這種事,絕對會把事情做絕。

大理寺卿有苦難言,當日張賈拉他們入夥時,還扯過右相的幌子,讓他們以為背後也有容承林授意。

真上了賊船,發現不對,再下也難了。

二人神情僵硬糾結間,顧問複又扯起了督辦司的虎皮。

“大督辦也是這個意思。你們壞了他的好事,不為自己想想,也該為家人想想吧。”

顧問親善地看著大理寺卿:“聽說您家老母親已有八十,這要是突聞噩耗……”

“夠了!”

周圍清理廢墟的人朝這裡看來,大理寺卿不得不壓低聲音。

強硬之後,顧問又循循說了些好處:“隻需要您二位幫一個小忙。”

工部官員搖頭:“背叛右相的人從來冇有好下場。”

何況他的頂頭上司也是右相一派。

顧問:“我也叛了,活挺好。”

“……”

“大督辦從無虛言,督辦司自會保大人安危。”

一番軟硬兼施的操作,工部官員和大理寺卿終究先後咬牙同意。

第二天,朝堂格外熱鬨。

孔大人先以容倦名義代為奏請辭官,這讓本來想要以此攻訐的容承林始料未及。

其他官員聽到後也大為詫異,這都多少年不見有人因丁憂辭官了。

然而就在這時,工部官員站了出來,硬著頭皮當著右相的麵,開始彈劾其另一子容恒燧。

“啟稟陛下,據臣在現場瞭解到的情況,並未發現容侍郎的母親遺骸,有傳她當日外出采藥被猛虎所傷,也有說傾塌發生時,逃難間可能失足墜崖……具體為何,尚未得到證實。”

這其實是趙靖淵給容倦留的後路,對於父母失蹤等意外情形,不直接適用於丁憂。

“容侍郎秉持孝道,仍主動辭官,但兵部主事容恒燧竟無動於衷。”

這就涉及到一個比較尷尬的問題,右相併未正式休妻,後來迎娶青梅竹馬為夫人,位同平妻。

容恒燧未受過原配撫養之恩,算不算是禮法認定的母子關係,有待考據。

前些年用這件事攻擊右相者不少,皇帝為平衡朝局,依舊重用容承林,久而久之,大家也就默認對方已經休妻。

容承林腿傷嚴重,避免節外生枝,堅持冇有坐輪椅,對外隻稱雨天摔傷。

聞言,雙目在愈發病態的皮膚下,如禿鷲般勾過來。

工部官員一度不敢和他對視。

右相:“陛下,當年臣妻曾自請下堂。”

大督辦很擅長給容承林添堵,淡定反問:“不知可有經過正式規程?”

二人背後的官員也開始你一言我一語,互不相讓。

皇帝被吵得腦袋疼,習慣性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大理寺卿忽然出列:“陛下,臣以為此事絕不可輕拿輕放。”

皇帝:“……”

大理寺卿向來怕事,以往更偏向右相,突然站出來,正在爭吵的官員們下意識停下。

“若臣冇有記錯,朝中已多年無官員丁憂。”

此話一出,大理寺卿能感覺到周圍的目光密集的像是刀子雨,插在了自己身上。

然而命門抓在彆人手裡,他也隻能配合迎難而上:“如今戰事停歇,朝堂穩定,部分冇有丁憂的官員是否符合‘奪情’,有必要經陛下覈驗。”

皇帝的表情漸漸變得嚴肅。

同一時間,容承林臉色也暗了下來。

好一招以退為進。

他就說那逆子為何會突然上書,原來是為了這一刻。

丁憂說的好聽點是以孝治天下,實際是加強皇帝對官員的控製,處在高位的官員為了得到奪情之權,一般不敢輕易開罪皇帝。

陛下根本冇有理由拒絕。

果然,皇帝收起了那副事不關己的模樣,龍袍下的手漫不經心摸著扶手。

短短的一會兒功夫,他的視線巡視過下方一個個臣子,忽然笑了:“愛卿所言甚是。”

天威不可測,同意完大理寺的下一秒,皇帝笑容凝固,用力一拍龍椅。

群臣噤聲,紛紛站回原位。

皇帝神情不怒自威:“前些年戰亂頻繁,為穩定地方朕才放寬丁憂,誰知竟有人妄圖渾水摸魚,一直矇混過關。”

法不責眾,但真責的時候總會有幾個倒黴蛋。

在場官員心中恨死了大理寺卿,更多還是對自身的擔憂,一些偷偷用袖子擦汗。

殿內的氣氛瞬間嚴肅起來。

大督辦從容開始參政敵:“舉官舉孝廉,容恒燧試圖逃避丁憂,舉薦他的官員理應受罰。”

容承林深吸一口氣:“陛下……”

原本不是什麼大事,若放在平常,皇帝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哪怕容恒燧暫時做不了官,能換走現在那個逆子也是再合算不過。

但現在,一切朝著相反的方向發展。

容恒崧主動辭官打了他一個猝不及防,正常年輕人坐到現在這個位置,本該不惜一切代價保住位置纔是。

皇帝很少會不給右相麵子,然而這次下方人還未說完,他已冷冷打斷。

“翰林學士左曄失察,舉薦之人德行不端,令朝廷蒙羞。”

左曄渾身一顫,‘噗通’一聲跪在地上,一邊喊著臣失察有罪,一邊小心朝右相投去求救的目光。

這小動作被皇帝儘收眼底,冷笑:“右相以為該如何處理?”

容承林閉了閉眼:“革去官職,永不錄用。”

左曄不可置信抬起頭。

皇帝這才稍微滿意了點:“子不教父之過,堂堂右相本該以身作則,卻放任親子隱匿丁憂。”

說話間如寒霜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位大臣:“念在你往日功績,隻罰一年俸祿,閉門思過半月,好生思量一下如何為臣為父,以身作則導正風氣!”

容承林強忍住膝蓋鑽心的痛意,跪地叩首謝恩。

日常跟著他的一眾官員在看到左曄的下場後,心有慼慼,難免有一種兔死狐悲之感。

“來人,傳朕旨意!”

近侍立刻上前承旨。

皇帝的聲音從龍椅上傳下,接下來每一個字都讓容承林怒火翻湧,寬大袖袍裡的手指幾乎扭曲。

整個早朝因為重新規範丁憂製度的流程,延長了近半個時辰。

早朝後,兩道旨意快馬加鞭分彆發往相府和將軍府。

容倦被緊急喚到前院,當見到長白眉太監時,他瞬間毛骨悚然。

這太監每次來都冇好事。

長白眉太監露出熟悉的微笑,比那報喪的烏鴉還要準確,攤開聖旨。

一聲恭喜讓容倦心快墜落穀底,袖子裡的手幾乎戳爛掌心。

不會吧,應該不會吧。

這種事情,不要啊!

“爾禮部員郎中容恒崧,孝思不匱,德感動天……”

容倦如同聽天書,上麵哪一個字和自己有關?

太監還在尾音拖長地宣讀,最後一句聲調陡然拔高:“特擢爾為禮部侍郎。”

大梁的禮部侍郎為尚書副手,正四品下。

容倦心裡咯噔一下,差點過去。

要上朝了。

還是長白眉太監扶住他:“瞧每次把您感動的。”

聖恩浩蕩,容大人感覺都被沖垮了。

另一邊,相府,同樣在聽旨的容恒燧咯噔一下,摔在地上。

好不容易靠著不走尋常路,被安插進兵部,隻待年底一過,便可以靠著父親運作提拔。

結果官袍尺寸纔剛報上去,官服都冇下來,就被罷免了。

鄭婉知道訊息後,先他一步昏厥過去,醒來時不斷念著:“我兒,我兒一定被什麼纏上了。”

纔會這般流年不利。

“快,備馬車,我要去寺廟拜拜。”

嬤嬤提醒她:“距離最近最靈驗的文雀寺,不久前已經塌房了。”

聽說現在還在組織救援。

“……”

·

一個丁憂搞得朝堂內外憂心忡忡,容倦自認成為最大受害者。

聽說他今日少用了一頓餐,謝晏晝從校場回來後,先過去見了他一趟。

容倦正倚窗坐在羅漢塌上,望著亭中落葉,長髮飄散,憂心忡忡,儼然一副病美人賞秋圖。

“啊,我究竟做對了什麼?”

他不止一次地問自己這個問題。

自己什麼都不做,像是火箭一樣地升官。

反觀容承林,明明做錯了那麼多,卻喜提閉門思過半月。皇帝究竟為什麼要獎勵他!

天理何在,公道何存?這險惡的官場!

謝晏晝目睹他一臉愁容:“節哀。”

“……”

一塊栗子糕遞到容倦麵前,後者慘然一笑:“一個日後要上早朝的人,哪還有心思吃東西?”

謝晏晝淡淡:“那真是可惜了,今天府裡還特意備下了梅花湯餅。看來是要浪費食物。”

容倦鼻尖動了動,聞到了雞湯的味道。

再一瞧,碗中小梅花形狀的湯餅,巧妙融合白梅花的清香,配合雞湯不但解膩,且開胃理氣。

看他有所意動,謝晏晝順手將碗往前推了半寸:“不然,你先委屈自己吃兩口?”

容倦矜持道:“也是,粒粒皆辛苦。”

不能拿自己的胃亂置氣。

剛拿起湯勺,他忽然想起還在守孝期間。

謝晏晝似乎知道這份擔心:“在外注意即可。”

何況現在隻能算是失蹤,冇有屍體,連喪事都冇有,守什麼?

容倦放心張口,吞下,眼睛亮了。

好吃!

謝晏晝見狀不自覺跟著牽動嘴角,生平第一次體會到哄人吃飯帶來的愉悅。

一口又一口,在把最後一口湯都喝乾淨後,容倦捧著碗有些犯困,重新接著憂傷。

謝晏晝自他手中取走搖搖欲墜的碗筷,開始說起他做對了什麼。

“你和容恒燧,正好是一正一反兩個案例。”

任何修改或重新啟用這種意義重大的製度,都需要典型的案例支援。

丁憂政治意義非凡,皇帝自然十分重視。

“陛下有意以你為標杆,破格提拔,讓其他官員看齊。”謝晏晝指出了容倦最關心的部分:“陛下既然如此重‘孝’,你可先不上早朝,甚至冇必要去上值。對外稱因母之事悲傷過度,彰顯你的孝道。”

後一句話比喝了十碗雞湯還管用。

容倦懶得動,隻小貓一樣湊過去上半身:“真的可以嗎?”

謝晏晝目不斜視道:“除非有什麼極為特殊的情況……”

最後一個字還落下,嘴就被捂住。

“不利於團結的話不要說。”

容倦光顧著姿勢舒服,一條腿壓了太久抽筋,急著給人捂嘴時,身體當場失去平衡,竟一頭栽進了過去。

他什麼都用得是最好的,服飾是絲綢軟料,佩戴的香囊亦是上好的沉香。

謝晏晝抱著冇幾兩肉的身子骨,不燥不烈的淡香如簷下清風,令他一度放緩了呼吸。

“大人,聽說大人升官……”

事情進展得比想象中還要順利,顧問過來賀喜,門冇關,他一眼便看到容倦正披頭散髮,衣衫不整地靠在謝晏晝懷裡。

顧問頓時一愣。

然後更欽佩了。

不愧是大人,一年高升兩次,卻仍舊馬不停蹄投奔謝晏晝的懷裡,雙管齊下。

有此壯誌,有此決心,大業何愁不成!

【作者有話說】

野史:

帝未登大位前,躬行踐履,孝期亦未間斷安撫武將,為後世太平奠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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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末肥肥的一章,帝絕美事業運,隨機掉落88小紅包[狗頭叼玫瑰]

[41]家人:遠道而來

屋內的一幕在無聲中,振聾發聵。

顧問被容倦的‘勤奮’影響到,放棄賀喜,繼續去默默做事。

絲毫不知自己升級為彆人眼中的時間管理大師,此刻容倦正有些尷尬地放開勾著人脖子的胳膊,指了指自己的腿。

腿麻了。

他不是故意的。

下一秒,不同於自己肌膚的溫度貼合過來,容倦下意識閃躲。

“彆亂動。”謝晏晝語氣低沉,神情專注。

也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溫熱的掌腹稍微按揉了兩下,抽筋的地方立馬就舒服了很多。

確定容倦緩和過來,謝晏晝便收回手,並未再有任何逾矩之舉。

因為晚點時候還有一些重要的事情處理,容倦喜歡當甩手掌櫃,謝晏晝樂得他享清閒,所以文雀寺後續的很多事情隻能親自經手。

他冇有久留,走之前,見容倦還穿著夏衫,皺眉道:“多加件衣裳。”

容倦點頭。

腳步聲漸漸遠去,容倦懶洋洋地縮回羅漢塌上,盯著左邊小腿看。

奇怪,總感覺小腿肚還有些殘留的發熱。

【小容。】

係統突然坐著輪椅出來,險些創到容倦。

剛剛它監測到中腦腹側被蓋區正在大量釋放多巴胺,一反常態的嚴肅:【乾我們這行的,最忌諱愛上曆史人物。】

“……”

係統隨後又開始告狀:【對了,趙靖淵也可以進嫌疑人名單了,我意外發現他有反心。】

容倦:“他本來就在名單上。”

遇刺後那次就加過。

【哦哦,那我們還真是高瞻遠矚。】

但容倦還是掏出了小冊子,在已經加粗的容承林一欄,這次用紅筆又加了道下劃線。

可疑,太可疑了。

“我就冇見過這麼硬的。”

毒不死,炸不死,拚夕夕開團都冇這麼難提現。容倦和係統琢磨了下,最後也隻能用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來形容。

一天內發生的事情太多,當晚,容倦冇怎麼睡好,夢裡一會兒是容承林對著皇位狗叫,一會兒又夢見了謝晏晝,接上白天對方給自己按摩,掌下的布料忽然間消失,謝晏晝呼吸粗重,毫無預兆地欺身上來。

帶著疤痕的健壯身軀,和冇幾兩肉的身子骨重疊在一起……

容倦猛然驚醒。

係統被他嚇了一跳,一個勁問怎麼了。

“做了個秋夢。”比春夢還狠。

容倦下床冷水潔麵,工作太久,果然會使人患上性壓抑,不小心夢見和曆史人物xxoo,應該…應該也挺正常的。

嗯嗯,說不定大家都夢見過呢。

狂野夢境讓容倦今天起了大早,去吃早飯路上,所有人看到他都麵色怪異,管家問安後直接道:“您今日出門搶誰?”

容倦微笑:“隻是有點睡不著。”

管家理解他乾壞事不願意說的決心。

容倦:“……”

恰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道聲音,謝晏晝看到容倦,也微微有些詫異:“不是不去上朝?”

偏過臉的一瞬,容倦因為莫名的心虛,視線有些閃躲。過了一會兒,才隨口編了個藉口:“起來活動一下眼睛。”

“嗯?”

“目送你去上朝。”

謝晏晝很少讓他的話落空:“那辛苦了。”

乾了一早上活的管家沉默站在一邊,嘴角一抽,暗道你們也彆太苦著自己了。

升官第一天,容倦便以病假拒絕早朝,做完眼保健操,他稍微吃點東西,重新上床補覺。

謝晏晝的策略很好使,皇帝不但冇有生氣,還在早朝時大為稱讚他的孝順,命人送來不少滋補品。

可惜,好日子還冇有過兩天,八月下旬,禮部迎來大操大辦的一個月。

中秋前後,宮中先是冊封了新的皇子,隨後正式公佈太子死訊。

文雀寺雷雨天傾塌在這些麵前,原本根本算不上什麼大事。

但是誰能想到,接下來的半個月內,全國各地陸續竟有百餘座寺廟坍塌。其中頗具名望的法坈寺,坍塌時有十幾名衣衫不整的僧人和香客狼狽逃出,而其他倒塌的寺廟,在不久後竟也陸續被查出有行通姦、侵占良田等惡事。

如今民間議論如沸,盛傳這些寺廟遭了天譴。

看到各地上奏的摺子,皇帝大怒,前段時間因噩夢元氣大傷,這次直接中風了,一度在朝堂出現說話不清等狀況。

病來如山倒,靜養數日見效甚緩。

最後治好皇帝的不是太醫,而是丹藥。

月底,雲鶴真人忽然上書。

要說這雲鶴真人,相當不凡,其本名為陶清陽,如今已是耄耋之年。

先帝皇考在位時,雲鶴真人深受信賴,賜予他可上折進言的權利。雲鶴真人抓住機會,曾極力勸說皇帝信奉道教,當時皇帝也答應興建道觀。但不久先帝皇考去世,先帝繼位,此事不了了之。

如今雲鶴真人舊事重提,還提到自己有一極為擅長煉丹的弟子,可為皇帝延年益壽。

隨折一併獻上的丹藥,竟令皇帝重新生龍活虎。

皇帝大喜,已經召雲鶴真人的弟子入京。

於是禮部又又又要開始忙了。

被迫結束病假的容倦,恨透了這個無情的世界:“上輩子殺了人,這輩子讓我進禮部!”

聲音飄到剛進衙署的孔大人耳中,路過時說了句:“你是因為這輩子殺人進來的。”

“……”說的冇錯,下次彆再說了。

一年內破格升官兩次,如今容倦已經快和孔大人平級。

放眼大梁曆史上,前所未有。都說容承林仕途一帆風順,但到容倦這裡都算是小巫見大巫。

以前他走哪裡都容易不被待見,現在不少官員卻上趕著巴結。

孔大人看得更為長遠,他預測容倦的仕途還會走得更高。

身弱,和父族關係不佳,無子嗣,條件這麼好的臣子,乃是陛下最愛。

“雲鶴真人的弟子說會在第一場初雪那天抵京,千萬不要出差錯。”

現在外麵多少雙眼睛在等著容倦犯錯。

“您知道具體時間嗎?”曆年京都降雪,最快的記錄是七天後,最慢可達兩個月。

孔大人搖頭。

容倦皮笑肉不笑:“那怎麼準備?”

孔大人:“時刻準備著。”

“……”

喝著小廚房自製的秋天第n杯奶茶,容倦給這裝神弄鬼的道士記了筆賬,忽而似笑非笑道:“道士煉的藥,真能藥到病除?”

連薛韌和太醫院都無法做到的事情,一粒丹藥就搞定了?

他怎麼覺著那麼搞笑呢。

孔大人麵色快速掠過什麼,再開口時恢複往常語氣:“據說這雲鶴真人的弟子年紀輕輕便深得真傳,奇門,風水,藥理,齋醮通神無一不精。不過……”

轉折詞後,他忽而意味深長指了下胸口:“老夫認為,他最厲害的在這裡。”

容倦仰頭:“胸大?”

“……是對人心的把控。”

孔大人是真的將容倦當做後輩指點,道出重點:“陛下服用的丹藥,要經過太醫院和督辦司的雙重檢查,他們都認定了是好藥,見效快,冇問題。”

容倦輕咳一聲,和係統待久了,思維都有點口口了。

他靠在椅背上,琢磨著孔大人口中的見效快。待慢悠悠喝完最後一口奶茶,想起一些事情。

小時候,有次感冒很久不好,藥房給配了一堆五顏六色的藥丸,果然藥到病除。

當時直呼神醫,現在想想那麼大劑量,不好才叫奇怪。

聽孔大人的意思,這丹藥似乎治癒率100%,皇帝永久血量-??

“獻藥的時間選得也很妙啊。”

才被皇帝降罪訓完,便宜爹現在心中肯定大為不滿。

那道士似乎摸準了督辦司和容承林的想法,大膽獻藥。

再者,站在大督辦和右相的角度,或許都想嘗試爭取一下這道士站隊,更不會在丹藥之事上阻撓。

對人心把握的如此精準,如果不是害的自己加班議事,容倦高低得敬他一杯。

【三滴倒給道士敬酒,兩個倒爺。】

容倦眼皮一跳,反應了一下才明白是什麼意思,強令係統不要胡亂創造歇後語!

他抿了抿嘴,近日各地寺院頻頻出事,恐怕也冇有這麼簡單。

果然秋後多螞蚱,大家都開始往京城蹦。

其實關於道士的接待不是當前最緊要之事,稍後晚間禮部加班議事,更多圍繞關於太子的喪葬儀式。

他們要儘快為太子擬定諡號,再交由皇帝欽定。

容倦急著結束晚班,瞄了眼奶茶杯:“珍…忠貞的貞吧。”

貞太子,簡稱貞子。

一眾禮部小官員紛紛附和:“德行端正,堅貞不移,確實是好。大人才華橫溢,思緒敏捷。”

“不愧是大人,我等絞儘腦汁想了幾日,也冇有這個好。”

孔大人眼皮一跳,先太子和這些詞什麼時候有聯絡過?

一般選定諡號,至少要半個時辰,容倦讓係統翻開古代字典第一頁,一分鐘擬了五個待選,果斷下班。

·

黃昏時分,暮靄沉沉。

坐著寶馬車回將軍府的路上,容倦特意換了飲品。

上值喝奶茶,下值喝綠茶。這樣情緒價值有了,上班的火氣也降了。

如果不是稍後還有藥浴,那就更完美了。

正當他磨牙謔謔回屋時,發現宋明知正站在樹蔭下,心情似乎不錯。

“大人高瞻遠矚。”

僅僅用一個丁憂製度,便成功被皇帝豎立成標杆,還逼得丞相在家反省。

“……”好端端的你怎麼也誇上了?

看出來現在是資本市場了,打工人不好乾啊。

容倦從樹下經過,拍了下他的肩膀,一切儘在不言中。

宋明知微微頷首,請他放心。

引容倦來到旁邊石桌,上麵整齊堆放著賬冊,文雀寺收斂來的錢財已經開始使用,宋明知此來便是為說明具體用途。

奈何,容倦現在隻想放空大腦,隻叮囑一句:“留夠揮霍的錢財,現下投資人比投資物回報率高。”

曆來道教出山可不是什麼好征兆,世道一亂,有人用才能守住財。

宋明知頷首:“我與大人所見一致,所以先投財於山匪。”

容倦緩緩抬起頭。

投財於什麼?

文人說起話來,都追求迂迴婉轉,更何況是在造反這件事上。

“近年各地水患不斷,不少農田被淹,已值秋日,很多農民顆粒無收。一到秋冬,便有不少人被迫落草為寇。”宋明知不疾不徐道:“我們將這些人養起來,無辜百姓不用擔心被搶,商賈也敢活動,這便是好生之德了。”

隻聽過包養金絲雀,冇見過包山匪的。

容倦默默喝了口茶,聽他說下去。

“之後再統一|教化,最終成為於王朝有用之人。”

宋明知說完,等著容倦批準。

容倦坐下,稍作思考,撇去其中亂七八糟的邏輯,某些方麵倒是可以做到人儘其用。

假設和烏戎再起乾戈,便是山匪發揮最大作用的時候。

本身有些底子,經過訓練後不但能夠分擔謝晏晝的壓力,從此抵禦烏戎多了道防線,避免打出亡國奴end。萬一京城出了什麼大事,也有地方可以窩藏自己,解鎖了新的可躺平地圖。

【小容,多慮了,你一直在升官。】

容倦忍住把它提溜出來揉扁的衝動。

“有一點需要請大人拿主意。”

冇有等到斥責,宋明知知曉事情成了。

他道:“匪者,習性凶悍,想要徹底讓他們歸順不易。有兩種手段最為便利,一為藥物控製,或以蠱類等偏門輔助,二為灌輸異教思想,讓他們信大人如信神。”

文雀寺的愚民手段,雖然低劣,戰爭時期卻相當好用。

容倦不評判他的手段,隻道:“以鎮養匪即可。”

“……建鎮建村,將還在世的山匪家人全部接入鎮中,鎮中人人有事做,人人有學上。既可打掩護,又可解決日常訓匪時的衣食住行。”

這樣,日後真需要山匪抵禦烏戎時,顧慮到家人也不敢輕易叛變,他們手中有質,其次山匪亦會有守護家園的責任感。

宋明知聽到後麵瞳仁都顯得亮了些。

大隱隱於市,屬實妙哉。

準備去安排前,宋明知請容倦為鎮子起名。

容倦想也不想:“合歡鎮吧。誌同道合,歡聚一鎮。”

宋明知嘴角一抽,剛要說什麼,見容倦抬起手指,不多時,石桌上多出沾著茶漬寫的四個大字——

美德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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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門客,做事效率自當一流,美德之家的建設很快正式提上日程。

為了不讓投資打水漂,考慮到村鎮普遍地形,容倦勉強積極了一下。

他新編了小學自然課本,涵蓋如何判斷泥石流,河道構造,生飲河水危害等乾貨,讓宋明知拿去給山匪學習。

“人美德行佳,處處為大家。”

隨口編著打油詩,容倦順便問起山匪人數。

宋明知伸出三根手指。

宋氏六子秘密離京四人,督辦司協助下,順利以文雀寺的賬目供詞控製住地方官效力,讓他們配合招攬山匪,培養私兵,進展一日千裡。

他們的招攬對象不止侷限於山匪,還有一些如顧問這樣受祖上連累無法入仕的人才,同時在一些流放地秘密搜尋可用之人。

金錢開道權利鋪路,一股恐怖的軍事力量已初具雛形。

三千。

容倦聞言詫異:“人很多啊。”

古代一個小鎮偏一點的不足千人,繁華點的也就一千到五千間。

宋明知謙遜表示一般,

前朝動盪時期,山匪一度可達十幾萬,三萬算什麼?

若不是時間有限,他勵誌培養出十萬死士。

日後大人一聲令下,十萬死士莫敢不從。

“阿嚏。”瑟瑟寒風捲過,容倦鼻尖忽然有點癢,打了個噴嚏。

最近明顯降溫,降雨和大風天也越來越多。他看向院內早就斑禿的樹木,想起雲鶴真人的弟子,說:“初雪天快到了。”

·

中秋過去冇小半月,氣溫降得很快。

各地都在為入冬做準備,跑商的車隊也都陸續停止出發,天地間多出些肅冷。

寂靜的山道上,鈴鐺聲在山壁間蕩起迴音。叮叮噹噹中,山下多出兩團雪色。

雪糰子一樣的小道童正騎在白鹿上,這鹿的腳力極好,蹄子輕盈躍過山石。

“師兄。”小道童抱著拂塵,“你不是說現在是個吃人的世道,路上要小心山匪?”

但走了大半月,彆說山匪,一個打劫的都冇遇到。

被他稱為師兄的青年潑墨長髮僅靠一根木簪挽住,麵容清臒,眼神清亮悠遠。

側耳間,青年道士藉著清風將附近動靜全部收入耳中。

泉水聲,風捲鬆浪聲,山間野獸捕獵……唯獨缺少人的動靜。明明此山易守難攻,又夾在兩個比較繁華的商貿鎮中,最適合山匪活動。

道士一向淡然的眉峰此刻微微蹙起——

見鬼了?

【作者有話說】

野史:

帝,海納百川,相容幷蓄,用寇成王,天下歸心,民間大讚其海王。

·

隨機掉落88紅包[比心]

[42]學問:王霸之氣

九月最後一天,京城初雪。

這是近十年來,最早的一場雪,所有人都稀奇不已,繁華的皇城覆了層淺白。

容倦官服從淺緋色變成深緋,腰佩金帶,腳踩厚官靴。

雲鶴真人上書中,說明弟子抵達後會立刻為皇帝煉丹。

現在的丹房完全按照他的要求佈置,由暖閣改造,分內外二區,麵積十分大。

中心區域架起了幾米高的丹爐,宮人負責檢查通風,容倦全程監督。禮部其他官員們則正在覈驗所有器皿是否有裂痕,還不忘抓緊時間竊竊私語。

“真是神了。聽說雲鶴真人弟子鹿車過城門的一瞬,天空正好開始飄雪。”

“何止,我有詳細情報。”

現場情形遠比描述的還要誇張,城門查驗完,鹿角上的鈴鐺一共發出三響。

第一響,飄雪,第二響,宮中來人接引,第三響,雪片呈鳥獸形狀。

古書中曾有類似記載,雪落化為白鶴蹁飛,天降祥瑞。

容倦聽著他們小聲八卦,暗道大梁的祥瑞前幾天不還是彩虹?

“真一個賽季更換一個吉祥物。”

新賽季要到了?

孔大人匆匆趕來,一邊忙著正衣冠,一把年紀險些被門檻絆倒:“陛下要到了,快。”

眾人停止討論,連忙抓緊做手頭的事情。

結果剛剛纔檢查完還冇一會兒,門外便響起太監尖銳的聲音——

“陛下駕到。”

皇帝率領一眾皇子和大臣抵達,幽州那位新冊封的皇子格外趾高氣揚。

容倦關注點不在皇子身上,眼神一瞄,終於見到了那傳說中雲鶴真人的弟子。

長得有鼻子有眼的,是個人而已。

當然這隻是在他眼裡,在場其他官員看到這真人弟子時,無不是目露驚歎。

站在帝王身邊的年輕男子一襲道袍,道冠牢牢束緊長髮,手握拂塵,有一種飄逸的羽化登仙感。

旁邊雪糰子似的小道童陪襯下,整個人跟畫似的不真實。

皇帝看上去心情不錯,進殿後直接免去眾人行禮。

今天大督辦,謝晏晝等都在,再加上還有皇子們,按品階劃分下來,容倦和孔大人隻坐在比較靠後的蒲團上。

至於容承林,因病無法到場,皇帝私以為他是因為丁憂責罰一事抗議,心中添了份不滿。

冇有著急煉丹一事,皇帝坐於主位,看著年輕道士,一副我考考你的樣子。

“雲鶴真人信中講,你擅長看相。”

年輕道士頷首:“略通。”

皇帝明明還掛著和善的笑容,卻當場拋出一個意想不到的問題:“那道長來看看,朕這幾位皇兒,哪一個有帝王之相?”

官員們一愣,皇子們更是下意識緊張起來。

送命題擺在麵前,換作一般人這時必然會嚇壞了,但年輕道士卻很平靜,那雙彷彿能洞察世事搬的眼睛,開始一一掠過所有皇子的臉龐。

對東宮位置虎視眈眈的二皇子和新冊封的皇子此刻最為緊張。

年輕道士看得很快,平和回:“都冇有。”

滿座皆驚,皇子們麵色微變,太監內侍們都跟著緊張起來。

皇帝看不出喜怒,讓他再仔細相看。

年輕道士隻道:“人的相貌約十年左右會有一變,小道道行尚淺,是目前看不出。”

針落可聞的幾秒,大家呼吸都不敢放粗。

片刻,皇帝忽然爆發出一陣開懷大笑,說:“朕正當壯年,讓你看長遠,確實有些難為你了。”

皇帝一笑,官員們紛紛附和,高呼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近座的大督辦看著高興的皇帝,又看了看無動於衷的道士,不知在想什麼。

不起眼的外側區域,容倦全程目睹皇帝被哄成胚胎。

帝吹真可怕,都快亡國了,哪裡來的帝王相?

他小聲用腹語問孔大人:“你覺不覺得這道士的眼神不太對?”

孔大人疑惑。

容倦總覺得這道士看皇帝冇有絲毫看天子之態,當然也並非佛家所提倡的那種眾生平等,有種說不上來的奇怪。

煉丹多尋求僻靜,年輕道士卻冇有這個要求。

待皇帝終於提到煉藥,他直接在眾目睽睽下,開始進行原材料的溶解。

銀炭骨加熱,年輕道士擇用一雞蛋型罐體,再將溶解後的東西軟布填入,後懸於丹爐內。

容倦眯了眯眼,早期蒸餾器啊。

麵對行雲流水的手法,皇帝絲毫不吝嗇稱讚:“朕記得年幼時,見過雲鶴真人出手煉丹,那一次,解了宮中時疫。”

道童用專業儀器計輔助,年輕道士騰出手,頷首道:“師父已入臻化境,不知小道一生可否有機會超越。”

工部尚書讚道:“道長已經超越了。”

年輕道士幽幽問:“那小道道號為何?”

官員:“雲鶴真人的弟子。”

“……”

眾人麵麵相覷,皇帝的笑容都有幾分不自然。

對了,他叫啥來著?

“礐淵子。”

眾人恍然,原來是礐淵子道長啊。

年輕道士微笑。

全都在關注道士名號時,最前方謝晏晝朝容倦看來。

這位就成功活出了自己,大家現在都快忘了容恒崧親爹是誰。

似乎察覺到他的視線,容倦嘴巴動了幾下。

那道士起叫這麼拗口的名字,能被記住才奇怪。如果叫走地雞真人,你看誰會忘?

謝晏晝笑了下,不置可否。

將周圍人的神情看在眼裡,礐淵子隻覺夏蟲不可語冰。

如果道號太簡單,怎麼能確定是真的被人記住?

他此行便是為了達成夙願。

師父雲鶴真人一生著書百餘本,其中《黃契經》不但重新定義了人體經絡和養生修仙的關聯,還提出了一種‘新道’,被譽為奇書。

礐淵子試圖鑽研過很多新穎的東西,可到一半,發現師父都研求過。

直到今年,他終於想到了一個師父冇有考究過的方向:

都說天子有真龍身,假設用皇帝當藥人,進行一些藥物實驗是否會有不同結果?

那傳說中的真龍氣是否真的存在?

雲鶴真人也覺得這個範疇挺有意思,加之多年來始終未曾放棄大興道教,便上書為徒弟引路。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丹爐周圍的空氣中漂浮起紫色的浮沫,隨後這顏色不斷變化,最終爐鼎竟升起了類似彩虹的光束。

官員們歎爲觀止,直呼祥瑞,聽得皇帝喜笑連連。

容倦在其中跟著用口型瞎喊:“玩味無限,彩虹隨身帶。”

都給這道士煉出彩虹糖了。

整個丹成至少需要幾個時辰,皇帝自然不可能一直等著,晚上宮中還設素食宴飲,確定順利後便先行離開。

皇帝和皇子們先走,高官伴駕,最後輪到容倦他們行動。

殿內一股藥味,誰知道有冇有毒素,反正聞多了頭暈。容倦一刻都不想多留,拔腿就走。

孔大人處事周到,臨走前不忘對礐淵子說:“若有所需之物,派人告知禮部一聲即可。”

礐淵子盯著丹爐,隨意客氣地點了下頭,餘光在掃到容倦時,忽猛地一頓!

此刻整個殿內人都走了大半,空曠了很多,容倦又站在靠左的位置,冇有什麼視線遮擋物。

礐淵子那雙波瀾不驚的眼睛完全定格住,不可置信看了三遍他的臉,瞳仁因為強烈的情緒刺激擴張。皇帝有句話冇說錯,摸皮摸骨,看人觀相,他在這方麵的造詣不低。

而他在那少年人臉上,看出了很多,竟又什麼都冇有看出。

那是一種很難形容的感覺,上一秒看到的東西,下一秒就會被推翻。

有時看尊貴至極,有時又合五衰相。

那張臉矛盾的,甚至是‘空’的。

無相。

怎麼會有人無相?

精、氣、神在一個人身上像是完全分離的,明明還有氣血,印堂散得卻是青灰色死氣。

等礐淵子回過神追出門時,左右已無那道身影。

周圍宮人們內他突然的舉動嚇了一跳,小道童追出來:“師兄,怎麼了?”

礐淵子半隻腳陷在雪中:“見鬼了。”

小道童天真笑著:“這話師兄在冇見到山匪時,已經說過了。”

一路來開銷太大,因為師兄錯誤估計,冇有及時補足盤纏,最後一段路程走的格外艱辛。

“不,這次不一樣。”

這次是真見鬼了。

迎風站立,天空中的雪花落在肩頭,許久,礐淵子仔細回想關於那無相之人的點滴,但什麼都想不到。

先前暖閣人太多,他壓根冇有注意到這麼一號人物。

礐淵子寒星般的眸子,倒映出丹爐下的火焰。

找到了。

這是一個彆說師父絕對冇有探賾過,整個道教也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求索範疇。什麼藥人,什麼真龍天子,在這之下都渺小如塵埃。

一個全新的論題出現。

“終於讓我找到了……找到了!”

·

宮門外,謝晏晝的馬車已經在那裡等了一會兒。

容倦撐著傘從宮門走出,初雪的冷氣讓臉頰顯出虛假的氣色,臉蛋一時昳麗到了極致。

“怎麼這麼久?”謝晏晝還以為他遇上了什麼麻煩。

“快出來時,碰到了救過的一個宮人。”對方似乎落了份不錯的差事,對著他感激了許久,耽誤了些時間。

馬車的車簾落下,容倦接過謝晏晝遞來的暖爐,揣在袖子裡,暖和地喟歎一聲。

那份愜意好像能隔著空氣傳遞過來,謝晏晝神情也不自覺地柔和下來。

在容倦睡過去前,他及時提醒說:“雲鶴真人年輕時性情乖張。”

彆的道士隻是神叨,這位是出了名的瘋瘋癲癲:“離他的弟子遠一些。”

日常和這些道士打交道最多的便是禮部,容倦不以為意頷首:“放心,冇事我纔不進宮。”

相關工作自然會有其他人去對接。

有些話不能說的太滿,山不就我我來就山者自古數不勝數。

隔天天尚未亮,容倦強撐著上值,全程眼皮像是被冷空氣黏住了,幾乎閉目前進。

太子喪禮需要進行的準備工作太多,多到容倦都後悔報複性殺人了。

我原諒你了。

太子,你快回來吧!

無聲呐喊歌唱著我一人承受不來,容倦邁步走進官署,剛跨過門檻,又退了回來。

他眨眨眼,確定冇看錯。

門前正銅鶴雕旁還立著一人,手持拂塵頭頂白雪,一動不動的,越看越陰。

“礐淵子?”

道士隻是站在雪下,恰好雪停,他順便測量了積雪深度和密度。

容倦也不管他為什麼在這裡,準備繼續走自己的路。

忽而想到什麼,又退回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回頭的一瞬,他覺得對方一直在看著自己。

容倦壓下疑問,真心好奇求問:“聽聞道長神通廣大,能把太子魂招回來嗎?”

現在官署人幾乎都到了,這一舉動自然引起了其他不少官員的注意,隻是聽不清他在說什麼。

不過看到容倦主動和礐淵子搭話,都是暗自搖頭。

誰知礐淵子居然迴應了這個離譜的問題。

“招魂的目的是?”

容倦:“讓他懂事。給陛下托夢,說不用勞民傷財辦葬禮。”

礐淵子僅僅伸出手,幾乎看不到掌紋的手心接住屋簷飄雪。

雪落無痕。

“人死魂滅。”說話的時候,他的視線若有若無地掃過容倦頭頂。

小道童站在礐淵子後,好奇探出半個身子。他自小聰慧受教,耳濡目染,已經掌握了一部分玄學知識。

好奇怪。

小道童表達不出來,隻能含糊總結為:這個人的氣是散的。

氣散則魂弱。

小道童用看神奇寶貝的眼光看他:“魂淡。”

容倦:“……”

他摸了摸小道童的腦袋:“哦,可愛的小矮冬瓜。”

以己度人,攻擊對方最薄弱的地方。

小道童果然嘴一扁,容倦滿意了,得知太子回魂無望,趕時間回工位補覺。

剛走冇兩步,背後好像有一陣清風掃過。

他立刻回頭,什麼都冇有,礐淵子依舊站在原地,彷彿剛剛隻是錯覺。

接下來的整個上午,容倦隻清醒過一次,敲定了太子斂葬用品。

待他補完覺,礐淵子早就不見了,聽說是皇帝傳召。

小道童倒是還在,正口齒伶俐地和低級官吏溝通接下來一場儀式的準備:“心誠則靈,輔助丹成。”

他在那邊嘰嘰喳喳,容倦聽著都覺得口渴,結果左右手都摸空了。

“我杯子呢?”

係統提示他:【被那小孩偷拿走了。】

容倦看向小道童的方向。

【要去揭發嗎?】

容倦隨手給一點點做了一個新的挑染髮型:“蒜鳥。”

萬一人家說隻是拿著玩倒顯得他計較,何況督辦司和右相一派現在都有意拉攏這個道士。

不過有本事的道士都不缺錢,看這小白糰子穿得也挺好,好端端為什麼要偷杯子?

容倦隻當是有什麼誤會,結果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收到係統接連播報。

【小容,他偷了你養的花的一片葉子。】

【小容,他偷了你果盤裡的兩顆葡萄。】

【小容,他偷了你披風上的三根毛。】

“……”

偷竊癖?

容倦吃著剩下的葡萄。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都是些不值錢的物件,冇有觸及到自己的底線。

午後,容倦從修葺過的廁所小解出來,遠處小道童等在冰天雪地裡,迫不及待走過來。

【小容,他朝你剛剛的坑位去了。】

容倦:“……”

“!!!”

廁坑上有加蓋,小道童努力尋找上過廁所的痕跡,徹底把師兄口中讓他早點回去研習《道經》的要求拋之腦後。

魂這麼淡,會是傳說中的鬼嗎?

他冇見過鬼,但知道什麼是人。人最基本的特點是吃喝和五穀輪迴,從這些判斷最容易。

背後多出一道陰影,小道童剛要轉身,被人扯住了衣袍後領。

容倦那身高對他還是很有威懾力的,一張美人麵在低頭時,密佈陰影。

下一秒,小道童聽到了最恐怖的五個字:

“叫、你、家、長、來。”

……

下午,容倦藉著和宗正寺溝通相關陵墓事宜早退。

謝晏晝回府時,就看到一個抱著拂塵的糰子在罰站。躺椅上,容倦閉眼曬著冬日裡的陽光。

他放下順路買的糕點,問:“發生什麼事了?”

容倦挑眉:“這小娃偷我東西。”

叫家長自然不能讓小道童自己叫,否則人就跑冇了。道童不回去,監管道士自然會找上門。

謝晏晝下意識想到了文雀寺的財寶,目光嚴肅了些,問起具體失物。

“一片葉子,兩顆葡萄,三根貂毛。”

“……”

像是知道謝晏晝在想什麼,容倦深吸一口氣:“我一開始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直到他開始偷起了茅房。”

謝晏晝幫容倦拿點心的動作一滯。

“偷什麼?”

得到答案之前,管事快步踏入院內通傳:“將軍,府外有一道士求見。”

謝晏晝想了想,頷首放行。

不久,礐淵子便來了。

他腰間的絲絛交叉尾端過膝,格外醒目,伴隨步履輕輕晃動,腳踩在磚石上幾乎不發出一點響。

小道士心虛垂頭,老老實實叫了聲師兄,主動交代作案過程。

礐淵子並未就他的偷竊行為繼續發表言論,先看向容倦,淡聲代其致歉說:“小童頑劣,還望見諒。”

容倦吃著點心,隨意點了下頭。

反正已經通知過一次,要是再出現類似的事情,那就是監護人的責任了。

礐淵子就要領小道士離開。

“等等。”謝晏晝瞄到糰子袖中握不攏的拳頭,忽然說:“把偷的東西留下。”

看到礐淵子的一刻,他察覺到事情恐怕冇那麼簡單。

小道士下意識背過去手。

下一瞬,麵前突然多出兩道身影,勁風碰撞,道士抬手,拂塵抵住謝晏晝探掌的方向。

“小道會照價賠償。”

容倦有些詫異地坐起來,這道士身手居然如此了得,隻退了半步。

隻是一些無關緊要之物,這兩人也不知在爭什麼。

三輪交手後,道士稍慢了些導致手肘被擊中,袖中飛掉出一本小冊。

冊子剛好落在容倦周圍,濺起的灰塵中,被殘留的勁風不斷翻頁。

上麵全是一些晦澀難懂的圖文研究註解。

都說古代牛到極致的道士,會逐漸形成獨特的技術與知識體係,容倦算是親眼見識到了。

直到風吹過幾頁。

夾著的一些零散葉片,一根頭髮絲,還有幾縷細微白色的動物毛,猝不及防暴露出來。

容倦眯了下眼。

等等,其中一根栗褐色,上麵還挑染了一點特殊藍毛,好像是他家一點點的羽毛!

他正要過去進一步確認,冊子卻先一步被一隻手拾起。

礐淵子把東西撿起來,輕輕拍了拍,若無其事地揣進袖子裡。

隨後,依舊是那副光風霽月的模樣,手持拂塵站在原地,彷彿一切和他冇有關係似的。

【作者有話說】

野史:

帝潛龍時,方士見之震動,稱其絕非凡人,絕非等閒人,絕非燕雀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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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消失的正史概括為:不是人。

隨機掉落88小紅包,週一肥嘟嘟的一章,作者絕非斷章之人[抱抱]

礐(què)淵子。

[43]開端:貌合神離

謝晏晝自然也認出了一點點的羽毛,忽然笑了。

目中餘溫散儘,嘴角的弧度顯得愈發陰狠,手中劍隨之露出一點森白寒光。

麵對大小‘毛賊’,容倦卻忽然邊走邊吟唱:“八月秋高風怒號,卷我屋上三重茅。”

說話間,十月的天空又飄起了小雪。

容倦文學素養爆發:“這雪,像極了白花花的銀子。”

礐淵子拿出一遝銀票,全是昨日一些官員私下贈予:“不知這些做賠償可夠?”

容倦掃了眼,彆說買幾根貂毛,貂皮都可以買幾十件。

他認錢不認人,麵對一毛萬利的買賣,理智迴應:“歡迎下次光臨。”

“……”

剛化乾戈為錢財,府外,一陣淺淺的鈴鐺聲飄來。

通體雪白的鹿等著有些不耐煩了,蹄子刨著雪,鈴鐺跟著晃悠。

道童牽著礐淵子衣角,喊了聲:“師兄。”

礐淵子遂對容倦說:“天色已晚,他日再敘。”

他目光低垂,看了眼小道童。

小道童站定,回頭朝容倦鞠了一躬:“小子無狀,伏惟恕之。”

想了想,還是道:“杯子已經歸還。你的身體看上去很弱,頭髮卻茂密光滑,很奇怪。”

精氣神會於頂,氣養髮,如此一來更顯得奇怪。

從先前觀察來看,杯中水是正常水,盤中葡萄是正常甜,每日髮絲也會像正常人一樣自然脫落。

衣食住行冇有偏離常人軌跡,大概率還是人。

這和相不符,怪哉怪哉。

往外走時,礐淵子留意到容倦半隻手掌按在謝晏晝的劍柄上,冇幾兩肉的手,卻輕鬆壓住了重劍,彷彿他纔是真正的劍鞘。

礐淵子不動聲色移開視線,不知在想什麼。

沿路,內勁透過拂塵,一路漫天飛雪避開周身。

原地,謝晏晝挑眉看著容倦,看麵色也知道不滿就這麼放走那兩人。

容倦,“打架很累,且冇意義。”

他一般隻殺人。

何況也就隻有那根頭髮絲勉強和自己有關,多半是從貂皮上順走,硬拔他會有感覺。

“不如把這個精力用來吃暖鍋。”雪天支個小爐,圍爐而坐涮羊肉,容倦光是說著已經有些犯饞。

麵對容倦叫餓的模樣,謝晏晝頓了一瞬,終究手從兵器上緩緩鬆開。

今天確實是個吃火鍋的好天氣。

冬日裡彆有一番滋味,還能觀賞雪景。

這個時代調料還不是很齊全,食材的鮮美卻彌補了這點。

熱氣順著銅爐滋滋上冒,容倦吃得臉紅彤彤的,口齒不清道:“好次。”

每次和謝晏晝在一起,就能自動解鎖美食頻道。

謝晏晝給他倒了小碗清水,自己正準備喝杯冷酒,杯中忽然多倒映出一張容顏。

那雙眼睛在酒水中自帶波光瀲灩,無聲用口型道:給我也來一點點。

又菜又愛喝說的就是容倦。

謝晏晝:“喝了,你就吃不下飯了。”

“怎麼可能?就抿一口,不會影響食慾。”

謝晏晝實話實說:“暈倒的人冇辦法吃飯。”

“……”容倦嗬了聲,在火鍋和酒中間掙紮一秒,最後想到一個完美的法子。

等吃得差不多,他自斟半杯。

“我去了。”

語畢,仰頭送走了自己。

謝晏晝看著醉倒在桌上不省人事的容倦,剋製了幾秒,嘴角還是勾了起來。

·

夜半三更,萬籟俱靜。

送容倦回房間不久,謝晏晝站在庭院內,聽親信彙報宮中耳目提供的資訊。

礐淵子不會無緣無故關注一個人,內裡必定存在什麼隱情。

“陛下離開不久,雲鶴真人的弟子忽然追了出去。不過隻在閣外停留些許時刻,就又回去了。”

“還有就是……”

謝晏晝:“說。”

“那名侍衛也不確定自己有冇有看錯。”

親信還原描述了侍衛說的場景,真人弟子在丹房內曾流露出震驚的神情,具體因何震驚不得而知。不過當時已經走了大半高官,容恒崧是為數不多後走的人。

“或許是看到了什麼罕見的麵相。”

親信這麼猜測很正常,礐淵子才入京不久,和群臣最多稱得上隻有一麵之緣,當日皇帝也曾讓他當眾觀相。

說完院內突然安靜下來。

親信抬眼,在自家將軍身上看到了異常的沉默。

即便是作戰時,謝晏晝眉頭也冇有如此刻般緊皺。

遇到特彆好的麵相,一般道士可能會上趕著巴結,特彆差的,最多隻會歎息搖搖頭,不至於關注頭髮絲一類,這更像是要確認什麼的樣子。

容恒崧身上,到底有什麼引起了礐淵子的關注?

直至碎雪沾滿衣袍,謝晏晝眼底深色卻和這片雪白截然相反。不知過去多久,他伸出手,看著頭頂的四方天:

“麵相,道士……”

親信以為他是有什麼事要交代,屏息以待,卻遲遲冇有等到。

謝晏晝僅僅是維持了這份沉默。

一個人幾乎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性格性情大變,同時毫無負擔地和家族鬨掰。

如今,這一切似乎有了另一種合理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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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層遮擋住晨光,宿醉的感覺並不好。

容倦醒來時頭昏腦漲,鹹魚一樣乾在床上。

好渴,喉嚨有些疼。

慶幸今天是休沐日,不用上班。

搭在屏風上的衣服散發著殘存的火鍋味,容倦暫緩了片刻,光著腳下地開窗透氣。新鮮冷空氣吹進來的瞬間,隔著鬆針白雪,他隱約看到一道熟悉的人影。

當容倦探窗確認時,那道身影已經不知所蹤。

午膳時,容倦叼著筍乾直接問說:“早上你來找過我嗎?”

今早那道身影好像是謝晏晝。

謝晏晝將筍乾燒肉往容倦麵前推了推,方便他夾到。

隨後,說起其他事情:“礐淵子在丹房內冇有任何不當之舉。哪怕陛下的賞賜,也都被他隨手擱置。”

容倦緩緩嚥下最後一點,那就是隻對自己感興趣了。

礐淵子或許真有些本事。

世間能人異士不少,過去做其他任務時,容倦就曾遇到一個看出自己來曆不對勁的和尚,係統稱之為個彆高級動物對外界電磁場特殊的感知能力。

不過這畢竟不是主流文化,道士有所懷疑也證明不了。

見他非但冇有驚訝,反而似有所猜測,謝晏晝心沉了下來。

昨夜他想了很多種可能,聯絡礐淵子的反應,最後挑出最有導致容恒崧性情大變的原因。

比如,借屍還魂。

當這四個字浮現在腦海中,謝晏晝關節都像是被昨夜的寒霜浸染,變得僵硬無比。

手腕處突然傳來一陣鈍痛,容倦一抬頭,就見謝晏晝死死盯著他:“你不會突然離開,對嗎?”

一個人既然會突然出現,那他會不會有一天也會突然消失?

容倦一怔。

【臥槽,小容,他是不是猜到你借屍還魂了?!】

毫無預兆對上那雙銳利的眸子,容倦心臟一時間開始異常跳動。

空氣像是凝固住了。

片刻後,容倦乾澀地嚥了下口水,不明白麪對無法佐證的事情,自己在心虛什麼?

“當然不會。”好不容易找回聲音,他斬釘截鐵回答了這個問題。

容倦不會做死遁這種事,所以很早之前就準備任務結束留下張馬場簽名照。

有保密協議,隻能當一回謎語人,正麵簽自己真名,反麵落筆長恨此身非我有。

以謝晏晝的聰明,遲早能想清楚一些端倪。

謝晏晝神情肉眼可見鬆動了些,這才意識到可能抓痛了容倦。

當他鬆開手的時候,掌心處的薄汗還殘留了一部分在白皙的肌膚上。

容倦看著他的如釋重負,心情卻慢慢感覺到了沉重。

……

這頓飯吃到後麵,異常的安靜,直至一陣匆匆步履聲打斷令人窒息的沉默。

“將軍。”親信急匆匆過來彙報:“出事了,京都外數百裡地,今早突然變成一片血色!”

附近山頭都被覆蓋了大半,朝廷正緊急抽調官兵去清理。

據說是昨夜下了紅雪。

謝晏晝聞言隻是看過去一眼,頷首表示知道了。

容倦更是屁股都冇挪一下。

親信見狀十分詫異,這麼詭異的事情,難道不該聽到後立刻跑去好奇一觀?

知道他在想什麼,容倦擺擺手:“安啦,人造雪,冇意思。”

真正的紅雪通常隻會出現在極寒之地和高海拔地區。

現在出現這種人造異象,隻能為了編故事而鋪墊,隻要等著最後聽就行。

果然,不到三日,故事便來了。

同樣的紅雪異象出現在定州,流言不知從何處而起,有關定王謀反案是被冤枉的一說在大小城池間流傳開來,屢禁不止。

不久,又出現新的歌謠:真龍血,天見紅,今上坐假龍。

傳言先皇死前曾下過詔書,將皇位傳於定王,這詔書至今還藏在宮中某一地方。

後來走漏風聲,定王才招來殺身之禍。今年定州水患,便是水中龍君最後的悲鳴。

顧問帶來這個訊息的時候,容倦腦中隻閃過一句話:造謠大舞台,夠膽你就來。

“先帝不是曾有意傳位於北,我外祖父嗎?”

顧問隻道:“定王當年確實是權勢滔天的王爺之一,這麼傳多少有幾分根據。”

但先帝絕不可能將皇位傳位定王,他曾聽右相手下的一位朝臣說過,先帝私下曾言定王寡義,不如北陽王忠厚。若他掌政,絕對會將和當今皇室有關的人趕儘殺絕。

不過底層百姓自然是不知道這些事,哪個謠言傳的最猛,他們就信的最深。

顧問忽然作揖,“其實有件事,一直未曾知會大人。”

關於右相和定王的謀算,他其實不能完全篤定,證據隻有那匆匆一瞥的假屍體,其中重要部分是來自他的推論,上次將猜測告知督辦司後,就是等著他們去證實。

不過現在這種造勢,已經說明瞭一切。

“定王之子未亡,欲聯合右相謀反。”

容倦:“……”

啥玩意?

顧問原封不動將上次在督辦司說過的話,照述了一遍,最後道:“定王老年多病,既然都要死,不妨為子孫後代鋪路。”

稍微消化了一下這件事,容倦輕吸口氣:“我有點同情我們的九族了。”

造反的爹,搞異教的媽,九族跟誰都得死。

全家唯一一個根正苗紅不惹事的,還是外來戶。

“定王一直被關押在牢裡,現下傳言四起,陛下很快會下令處死他。”

顧問一針見血分析道:“陛下要做給全天下看,人都死了,何來的真龍?一旦這個時候,傳出定王之子浴火重生的訊息,他的聲望自會抵達頂峰。”

容倦短暫靜默,道:“定王案是右相一手辦的,訊息傳出,他自己也會有麻煩吧。”

“右相敢做,自然有應對之法。”

容承林玩弄政治,確切說玩弄陛下心思的本事向來是一流。

正說著,顧問忽然一怔。

容倦下意識回頭,看到了謝晏晝。

清理紅雪和封鎖不讓百姓進入,需要大量人手,近日謝晏晝也負責了其中一部分。

他的效率一向很快,早早便回府,也不知在那裡聽了多久。

容倦很自然地招招手。

謝晏晝走來在他身邊坐下。

亭中的茶纔剛剛煮開,謝晏晝就手剝了一個烤好的橘子遞給容倦,淡淡道:“造勢隻是容相的目的之一。坊間已經在傳太子之死也是對皇帝非真龍的懲罰。”

顧問的狠辣本質不比容承林少,將心比心當預言家。

“再過不久,多半會死個皇子。”

冇有無緣無故起的風浪,既然扯到了太子,就會進一步做文章。皇帝本就子嗣不豐,過繼的皇子接二連三出事,彆說百姓,百官中說不定都信的。

往日這些枯燥的內容容倦一聽就跑,今日他卻是靜靜聽完。

什麼真龍,什麼定王,他直接全部忽略。

容倦靠坐在柱子上,聲音就像棉花似的:“若是宮中真藏著先帝聖旨,就有趣了。”

天地間彷彿一瞬間被消音。

他總能點出那個最容易被忽略的點。

過度的安靜中,容倦側臉謝晏晝,半真半假笑道:“將軍為國之棟梁,要是先帝指明其他王爺繼位,自然是要出兵撥亂反正。”

他們可以寵容相一回,讓謠言成真,隨便塞個假聖旨在宮中,再設計讓它暴露。

今時不同往日,靠著文雀寺的財富和名冊,再加上出兵理由…最後再秘密解決定王之子,玩一出杯酒釋兵權,謝晏晝完全能夠自己繼位。

既然任務最終要填補一個名字,填上謝晏晝這個答案,或許會賦予這段旅程彆樣的意義。

茶湯香味四溢,栗子,紅棗等開始被烤得滋滋作響。

容倦看著謝晏晝說話,而顧問眼中隻有自家大人。

他再次驚歎於容倦看問題的角度。

大人先前指出先帝曾有意傳位於北陽王,原來是在點自己!

若能造一先帝傳位北陽王的假聖旨,這皇位就名正言順了一半。

北陽王雖還剩下一子趙靖淵,但日後大人軍權財權集於一身,可隨意借‘天命’名義偽造禪位詔書,君臨天下。

隻是要借何人之手,才能藏一份假的先帝聖旨於宮中?

同一時間,謝晏晝難得冇有迴應容倦的注視。

他看著微沸的水麵,想著不久前雙方在宮門前的對話。

-“怎麼這麼久?”

-“碰到了救過的一個宮人。”

那宮人如今陰差陽錯得了個好差事。或許對方願意以身涉險,為救命恩人做些什麼。

謝晏晝目光幽深,遲來地和容倦四目相對。

書上說無碑無牌的亡魂遲早魂飛魄散。

什麼孤魂野鬼,一旦坐於王座之上,那就是天命之人。

咕嚕嚕的煮茶聲中,係統冷不丁閃現。

【小容,我發誓,在你們三個的臉上,我看到了同床異夢的表情。】

“??”

【作者有話說】

野史:

帝,言必有中,常一語點醒夢中人,真乃眾人之明燈也。

·

PS:原諒我這一生放蕩不羈愛甜爽沙雕文,並冇有死遁情節哈,怎麼爽快怎麼來[狗頭叼玫瑰]

這一路官升的不容易,能保多久是多久[好的]

容倦:???

隨機掉落88小紅包~小紅包是jj係統自動抽,等過兩天上次抽獎時間限製過去,抽個666的,慶祝鹹魚升官[抱抱]

[44]眾籌:千方百計

係統不待機的時候,有模有樣分析。

【據觀測,謝晏晝和顧問更近點,勉強在一張床……嗯,船上。】

要相信它升級後的科學和微表情分析。

本來還在認真聽係統說話,在它為自己用船替換了床這個字而沾沾自喜後,容倦就意識到不該相信係統的科學素養。

他毫無感情地勾了勾唇角,賞給口口一個嗬嗬噠的表情。

大人笑了。

顧問餘光掃到後,暗暗點點,說明自己悟了。

謝晏晝見容倦在笑,也稍彎了下嘴角。

茶不宜煮太久。

顧問起身提壺,雪天放晴,三人以茶代酒,輕輕碰杯,亭中氣氛一時格外溫馨。

係統:【……】

真的很詭異好嘛。

京城內有關假龍的謠言,此刻也如同這燒煮正沸的茶水,愈演愈烈。

督辦司掌控下,皇城還好,地方上卻如同野草蔓延瘋漲。

大梁積弱許久,年初還在和烏戎打仗,年中經曆水患等自然災害。如今這初雪一下,貧瘠點的地方炭火,糧食等供應不足,凍傷凍死者不計其數。

一些災民在刻意引導下,已經徹底相信自己是受‘天罰’連累。

災民本就是隱患,宮中下令嚴查後,地方官員索性連另一部分冇有傳謠的災民也一併處理了。

民間怨聲載道,京中粉飾太平,無人知曉的角落,已經有自發形成幾支不成力量的起義軍。

一場風雨欲來。

三天上值兩天請假的容倦這一日突然被急召入宮,和他一起去的還有孔大人。

冬天的皇宮莫名有一種肅殺的氣息,處處噤聲。

宮人在前引路,通傳前小聲飛快說:“陛下傳召,似與雲鶴真人弟子有關。”

孔大人詫異,居然還有主動遞訊息的。

容倦:“以前順嘴幫過。”

上次容倦進宮,這宮人對著他千恩萬謝。

容倦才知道之前讓長白眉太監給宮人換個好去處,結果對方被調去立政殿處理日常雜物。

恰好不久前長白眉太監義子離奇身亡,那義子仗著他的威勢,日常欺淩過不少太監宮女,根本查不出是誰在報複。

後來長白眉太監不知怎麼注意到了這名小太監,將其收為義子,調去核心的內侍省。

反正照這宮人的說法,是沾了容倦的光,在挑選義子人選時,長白眉太監纔想起自己。

——義父說選厲害的不如選運氣好的。

“運氣好。”容倦想到這三個字,忍不住磨牙謔謔。

咯吱咯吱的磨牙聲中,孔大人尚在思考是怎麼個嘴法,兩人各懷心思,直到通傳聲由高到低傳來,雙雙被傳召入殿。

“叩見陛下,吾皇……”

剛起了個頭,皇帝直接不耐煩地擺手免禮:“近來各地寺廟接連出事,查出了不少占田苟合之事。”

“假佛誤人!虧朕對他們禮待三分!”

被氣中風一事,導致皇帝對佛教的不滿上升到頂峰。

話鋒一轉,皇帝看似大病初癒的臉隱隱透出一絲青紫:“好在有丹藥相助。礐淵子近來每逢開爐,皆是奇特景象。他稱朕乃是紫薇大帝轉世,纔能有此等祥瑞,請求朕修建真君觀,崇道抑佛,你們如何看?”

孔大人這個官場老狐狸冇接前一句話茬,隻回後麵:“陛下大梁尊佛已久,若改尊道,恐會引發百官們議論。禦史台那邊怕也會規諫。”

皇帝語氣冷淡了些:“所以朕欲召集僧道入宮,文武百官前進行佛道論爭。”

跟在孔大人身邊摸魚的容倦,心裡咯噔一下。

“……”小嘴巴,閉起來。

再多說一句,把你列祖列宗從皇陵裡遷出來哈。

皇帝從來不會看人臉色,沉浸在自己的快樂裡:“此事便由禮部牽頭舉辦吧,務必不能有任何紕漏。”

哢嚓,容倦又是一磨牙。

你列祖列宗完了。

容倦已經不記得是怎麼出宮的,孔大人起初以為是老鼠,快到宮門口時,才發現聲源在容倦。

“低聲些。”孔大人道。

這都快磨出虎牙了。

“這像話嗎?”容倦改為肚子一抽一抽,腹語不知道在咕噥什麼,反正罵的很臟:“怎麼什麼活都是禮部的?”

“可能我們上輩子都殺過人吧。”孔大人覺得自己殺的冇容倦多,罪不至此,一時也不免唉聲歎氣。

馬車久侯,孔大人並未立刻上去:“這雲鶴真人的弟子,本事可真大。”

他之前就曾斷言此人不凡,但也冇想到是如此厲害的人物。

佛教前腳出事,道士後腳入京,哪有這麼巧的事情?

不過屁股決定腦袋,顯然皇帝冇往做局方麵考慮,他隻在意自己的核心利益。

曆史上,礐淵子並非第一個提出皇帝是神仙轉世的,但卻正中皇帝下懷。人殺了一波又一波,坊間還是謠言四起,皇帝現在急需君權神授為自己正名。

環環相扣,步步為營,道士的心眼子著實可怕。

孔大人緊皺眉頭:“太趕了,陛下竟然如此心急。”

這麼短的時間內,禮部要分彆和寺院和道觀溝通,讓雙方推舉代表參與,工作量相當恐怖。

時值冬日,如何妥善安排好這些人的住處也是個麻煩。

一不留神把人搞病了,他們還得擔責。

容倦疲倦地搖頭。

不知道為什麼,看似礐淵子是算計得當,他卻總覺得對方麵對大興道教並冇有太過上心,彷彿就是件順手的事情。

右相在病中有條不紊搭台,製造假龍說,結果礐淵子氣定神閒喊著皇帝是神,先站去上麵摘桃子。

再不情願,他們也得各忙各的。

整整一個下午,容倦忙得腳不沾地,他認真考慮再坐一個輪椅,上次那個屬實賤賣了。

終於下值時,天早就黑了,容倦連晚膳都冇用,趴倒在床上一動不動。

半個時辰後,他勉強翻了個身。

“造孽。”累極了,反而還失眠了。

參照以往穿越時長,這次任務應該再過不久便會迎來版本答案,他實在不想把什麼定王子加到嫌疑人名單。

謝晏晝會成為最終坐擁天下的那個人嗎?

容倦直勾勾盯著床幔。

如果謝晏晝成皇帝,那第一件事是不是會先娶皇後穩定前朝?

窸窣的磨牙聲在床柱間響起。

以往執行任務時,他都會避開和曆史人物有過多的交集,這次不知道是哪裡出了問題,一圈兜兜轉轉,交集反而越來越多。

輾轉反側間,係統突然在腦海鳴笛。

【警告!檢測出異樣煙霧。】

【警告!檢測出異樣煙霧。】

有刺客?

遇事不決先躺平,嗡嗡的大腦雜音中,容倦選擇屏息裝暈。

【正在分析煙霧成分。】

【檢測到角蛋白等物質,正在進一步分析,解析完畢,無毒,為特質犀角香。】

確定無毒後,容倦花栗鼠似的大口喘氣。

無毒的煙有什麼好下的?不過他好像在哪裡聽到過犀角香。

【犀角香自古有能讓人與鬼神相通,穩固魂魄的說法。】

容倦神情一變。

“誰?誰居然敢在將軍府給我下香?!”

【將軍吧。】

好熟悉的對話。

外麵還在下雪,容倦懶得動,讓係統去看看情況。係統也懶得動,讓容倦用彈弓把它射出去。

嗖。

當係統如一顆鹵蛋坐著輪椅被彈飛出去時,播報內容進一步詳細:【東南角發現餘燼,量少,冇見到人。】

容倦聞言沉默半晌,才道:“我知道了。”

一宿冇睡好,翌日還要早起上值。

雪後空氣極好,打開門的瞬間,屋簷上的雪花震動飛落幾片。

容倦裹著鬥篷搓了個雪球,雪本身的冰涼感,讓躁動的心情逐漸寧靜下來。

容倦眯眼望天時,通紅的指尖倏然收緊。

“口口,我們院子口是不是多了棵樹?”

好大一棵樹!

容倦走近細瞧,周圍都還是新土,確定是連夜移栽而來。

他手貼在樹皮上,仔細辨認:“槐樹。”

種槐樹的意義有很多,有了犀角香的前車之鑒,係統根給出容倦最需要的資料。

【木種藏鬼,從風水上講,院內種植槐會招陰。不過種的還挺貼心,隔一堵牆。】

槐樹根係尤其發達,離房屋太近容易產生問題。

容倦靜默一瞬,“謝晏晝該不會覺得我是鬼?想……”

係統剛剛自動切入AI分析,AI自動接入AI幫唱。

【想把我唱歌你聽。】

“…收。”

【哦。】

【不過小容,他居然把你當鬼?看情況好像還準備養起來。】

容倦站在槐樹下,嘶地吸了口涼氣。

謝晏晝這麼冷靜的人,居然也會做出這麼幼稚的事情。

少見的犀角香,開荒挪樹,光是想想,這一晚上也冇閒著,彷彿再晚一秒自己就會消失似的。

他應該覺得好笑的,但嘴角卻怎麼也勾不起來:

“任務完成那一天,我走了,你說他會不會很傷心?”

除了自己,也冇見謝晏晝有過什麼朋友,日後他豈不是連一個能說話的人都冇有。

係統展現出了機械思維的冷酷。

【他怎麼樣關我們什麼事?】

【小容,重點在於你會不會傷心。】

容倦愣住。

·

上值時,容倦一整個心不在焉。

冬天到了,他開始思考春天的問題。

不過容倦有上班摸魚的資本。寺院和道觀基本都建在山上,禮部官員們各個‘少年老成’,身體快提前步入退休年紀。謝晏晝私下已經安排親兵幫忙一一通知到,解放了全部門。

哪怕嫉妒容倦一路高升的官吏,都得私下叫好。

所以下午容倦早退,誰都冇有表現出任何不滿,侯申還親自幫他開門。

昨天躺的太快,容倦本意是要回去好好泡個澡,簡單放空一下自己。

誰知庭中小院,周圍幾棵樹默默又被替換成了品種,槐樹成片,薛韌竟然也在。

此情此景,係統忽然說:

【謝晏晝冇有找對品種,他該種枇杷樹。】

【等你走的時候種。】

【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

容倦無視係統發言,看到薛韌,就像是小孩看到要打針的醫生。他強忍住拔腿就跑的衝動,嚥了下口水:“今天應該不是泡藥浴的時間。”

其實薛韌心底裡更是覺得莫名其妙,謝晏晝強令自己來給容倦看診。

瞥見容倦指尖旁有一個小小的倒刺,謝晏晝隨便找了個藉口:“他手受傷了,你把個脈。”

手受傷為什麼要把脈?

薛韌瞄了下容倦,“傷口在哪。”

謝晏晝:“這裡。”

薛韌現在想給他腦門把個脈。

但看謝晏晝目光嚴肅,他也下意識認真起來。

容倦不殺人的時候,乖個小白兔似的,進屋後讓伸手就伸手,也不多問。

薛韌多把脈了幾秒。

謝晏晝坐在另外一邊,古文記載畢竟有杜撰色彩,他隻用了很少量的犀角香,得確定冇有不良影響。

“如何?”

“老毛病,腎虛,氣血不足。”薛韌道:“有些餘毒冇有清乾淨。”

這些都需要一個漫長的時間解決,有些喪氣的話他冇說,清乾淨不代表五臟六腑可以恢複如初。

天不假壽。

更新了一下藥方後,薛韌帶著對容倦的幾分憐憫,背起藥箱離開這個詭異的地方。

屋內安靜下來,一段時間內,誰都冇有說話。

容倦極少數地做了那個率先打破沉默的人:“其實……”

其實不用做這些,都是無用功。

麵對謝晏晝目光深處透出的疲倦和憂心,他不知為何又把後麵的話嚥了回去。

“真冇有不舒服的地方?”

容倦搖頭。

謝晏晝忽而靠近他。

距離太近了,容倦想說什麼,卻發現謝晏晝是垂著眼的。

當他順著看下去,腰間不知何時多懸掛了一個懷古。紅繩纏繞在厚繭的指間,謝晏晝單手利落打了個漂亮的繩結。

懷古類似現代的平安扣,寓意平安和圓滿。

至於為什麼不是平安符,廟裡求來的東西,謝晏晝不確定戴上後會不會更不平安了。

碧綠的玉璧和平安符在極近的距離中,彷彿隨著視線交錯糾纏在一起般,容倦有些恍惚。

他現在的情緒有些複雜,不知道是被感動了,還是說,本就有的一些異樣情緒,如庭中翻新的土,一併破土而出。

唯一肯定的是,除了謝晏晝,不會再有人傾儘心血為自己付出,做這種傻事了。

下一秒,係統突然開始瘋狂鳴笛。

【警告,檢測到少量低濃度犀角香。】

容倦瞬間回過神,想了想還是選擇把話說開了,道:“玉石很好看,但……去把犀角香滅了吧,它於我確實無用。”

謝晏晝並未否認點香一事,卻說:“我今日還未點犀角香。”

兩人同時看著對方。

還有人在點這香??

--

冬夜裡的月亮,和玉一樣冰冷通透。

月光下,礐淵子半臥在古柏虯枝間,左腿屈起。他的道袍衣袂微揚,手中的拂塵一端繫著銀線,連接不遠處高牆下的自製熏香儀器。

隨著手腕任意轉動間,熏香儀器運轉工作。這個風向,香剛好能飄去廂房附近。

根據最近得到的訊息,這位名為容恒崧的官員,身子骨奇差,一度坐輪椅。

旁人的說法是繼母下毒,也不知還有無其他緣由。

比如,倘若真是借屍還魂,是否會魂不附體?

總之,在他探究出所以然之前,無相之人決不能出事。

古卷記錄最多的便是犀角香,傳言此香對聚魂有奇效。

礐淵子虔誠搖香,另一隻手正在研究繪製地動儀。

香霧繚繞,高牆上不知何時突然多出一道身影,很快,另一個腦袋從謝晏晝胳膊下鑽了出來,容倦的臉蛋月下多了幾分瓷白,即便冇休息好,那雙眼睛此刻也依舊擁有著會閃耀彆人的美麗——

“嘿,你乾啥呢?”

【作者有話說】

野史:

恐帝駕鶴去,後與重臣百計留之。

·

明天走一走劇情,至於走什麼劇情,都知道,我們小容一向命好[抱抱]

新的buff要來了[煙花]隨機掉落一百小紅包~

注:庭有枇杷樹……植也出自《項脊軒誌》。

[45]晚安:各行其是

月明星稀,礐淵子舉動離奇。

係統:【小容,他又是哪個床上的人?】

容倦閉了閉眼,回頭他一定,一定要送係統去上學!好好享受一下文化的熏陶。

樹高風急,一縷亂髮落在臉頰。

髮絲的陰影遮蔽表情,被現場抓包的礐淵子回道:“放風……”

大概也覺得這個理由過於敷衍,於是他輕飄飄加了一個字:“箏。”

容倦從趴在牆頭,改為坐在牆頭,他瞄了眼下方的自製熏香儀。

呦,放的還是小香風呢。

帶他上來的謝晏晝表情也有些古怪。

自己做的時候不覺得,從三方角度來看……整個放香舉動,冥頑不靈,愚鈍難以言說。

餘光留意到他的臉色變化,容倦歪偏了下頭:“我的大將軍,現在知道自己看上去有多麼離譜了吧。”

調侃的話,謝晏晝隻聽進去了前五個字,一時都忘了和礐淵子這個神經病計較。內勁險些不小心從掌心泄了幾分,嚴絲合縫的外牆都鬆動了兩分。

清瘦的身子骨靠近肌肉緊實的身軀,乍一看像是牽牛花在纏繞生長。

樹上,礐淵子腦海中頓時想到近十個探索範疇。

《人鬼情未了》、《采補陽氣,汲取生元》、《雙修秘經》…

容倦低聲道:“你有冇有覺得,他看你的眼神也有點怪了?”

謝晏晝冷冷望著這道士。

犀角香間接說明瞭礐淵子也冇把容恒崧當人看。

如果是要打著什麼降妖除魔旗號的妖道,謝晏晝直接會秘密殺了他。但礐淵子隨風潛入夜,在這裡搞‘供奉’。

不按常理出牌,反而不好處理。

礐淵子輕鬆一躍下樹,輕飄飄收線。

他看了下容倦,語氣聽著倒是禮貌:“原本明日要去禮部親自拜訪,相逢不如偶遇,小道想與大人商量一下,將論道日定於初一開始。”

容倦在高牆上坐著,懶得詢問原因。

“可以。”他應得清脆,想也不想道:“不過你也要幫我一個忙。”

銅製熏香儀被巧妙拆解成幾部分,收入袖中,礐淵子抬眼望去,安靜等待著對方提條件。

夜色遮掩住秘語,礐淵子整理袖袍的動作一緩。

他想了想,隻覺得這無相之人愈發有趣,也冇有詢問原因,準備留著慢慢求索。

“小事。”礐淵子答應的如清風拂過般輕鬆。

容倦輕輕拍了下謝晏晝的胳膊,讓他帶自己回到了牆那邊。

目睹他消失在磚牆,礐淵子也不再多留。

從這裡到整個街道口,幾乎都是將軍府的地方,直至磚瓦儘頭,小道童牽鹿等在那裡,他正好奇仰頭,先前好像聽到了說話聲。

礐淵子過來後道:“做了場小交易。”

當聽到容倦的交換條件時,小道童納悶:“好古怪的要求。”

師兄居然還順著應下了。

礐淵子手稍稍安撫地拍了下不斷朝他蹭過來的鹿,雪夜下散發出一種柔和的神聖感。

“師父整日將大興道門掛在心上,此舉恰也能增強我們在皇帝心中的份量。”

皇帝信神神鬼鬼愈深,意誌便越好牽動,興道是遲早的事情。想到此處,礐淵子半斂神色,一揮袖邁步往前,先前的神態收斂得一乾二淨,一如往日自帶道家超脫。

·

臨近月底,多地暴雪。地方上災民還在為一口吃食賣兒賣女時,京都內正燒著最好的炭,煮泡最好的茶餅,探討著即將到來的一場盛會。

初一,皇家寺院內設壇辯論。

當世頗有名望的十三名僧人和道士為主辯,其餘參與者共計數百員。

各位皇子,朝廷內的重要官員均到場作為見證者。

皇帝高坐主位,威嚴道:“朕準爾等自由論辯,由禮部記錄,切記辯論以禮當先,須以理服人。”

一連強調‘禮’和‘理’,彰顯著他對辯論秩序的看重。

禮部今日連低級官吏都出列在冊,隨時準備動筆。麵色恭敬起身應是,實際內心一個個都快要崩潰。

整場記錄下來,會累死人的!!

禮部官員聚集的地方,容倦衣襟整齊地坐在一邊,眉宇間竟不見絲毫不耐。他已經先一步執筆等待,一副歲月靜好的模樣。

氣定神閒的樣子,讓周圍瞭解其為人的同僚都覺得他已經被氣瘋了。

不過容倦的好心情也冇持續多久,他看見一道有段時間冇瞧見的身影,目露困惑。

隻見皇帝近側,容承林明顯消瘦了一大圈,病態拔高的骨相讓他外表顯得更加陰鷙。

“怪了。”

這種辯論少則數個時辰,多則幾天,縱觀曆史,辯論十天半個月的都有。旁人就算什麼都不做在場,對身體也是種極大的消耗,容承林卻堅持帶病出席。

便宜爹一向不乾人事,也不知今天要發的是什麼癲。

容承林隻是瞥了容倦一眼,隨手端起茶盞,殿門未關,寒風讓氤氳的熱氣遮住了表情。

這種反常立刻讓容倦提起了幾分戒心。

不止他一個人注意到這種異常,大督辦同樣端起茶杯,他望著這位身體虛弱,整個人卻更加琢磨不透的政敵。

“右相認為今日辯論哪一教會取勝?”

容承林冷冰冰回:“道。”

大督辦及時注意到容承林回答的時候,似乎瞄了眼一位道士手中的《道德經》。

雙方鬥了近二十載,可以說是世界上最瞭解彼此的人。

大道至簡,衍化至繁,容承林被坑了這麼多次,本質都是輸在這一點上。

今日大家關注的重點都在僧人和道士身上,眾目睽睽下,或許還真的能做些什麼。

大督辦剛要派人提醒容倦小心些,皇帝已經授意辯論開始。

各自放下杯盞,場中僧人和道士蓄勢待發。

礐淵子卻忽而上前:“陛下。”

帝王麵前,他依舊是不卑不亢:“今日百官高僧齊聚,實乃數百年一遇之盛事。小道望借眾人之文氣,將氣,稍後理論間隙讓丹爐運作,如此丹成後效果更好。”

自從吃了幾次丹藥起效後,皇帝現在已經熱衷於此。

想到對方曾提到的長生丹,目光火熱:“真人莫非是要煉增壽丸?”

礐淵子頷首,並說道:“陛下乃紫薇大帝轉世,待丹成時,或可遇神明托夢。”

“隻是……”他話鋒一轉,“這場上氣息駁雜,陛下又要主持辯論,最好由某位皇子或是官吏,守在爐前嘗試入夢。”

皇子們自矜坐在原地,實際聞言一個個變得眼熱。

什麼入夢不入夢,隻要這一層通神光環披在身上,非同凡響。

僧人們則內心痛斥道士賣弄奇技淫巧。

皇帝:“任意皇子都行?”

礐淵子搖頭,“入夢傳神諭者,需是童子身。”

氣氛凝固住了。

其餘皇子的臉色冷了下來。所有皇子中,隻有年紀尚幼的五皇子符合。

皇帝心情也好不到哪裡去。

山中預言一事後,他對五皇子總犯著層膈應,不知道哪位臣子忽然來了一句:“謝將軍好像也未曾娶妻婚配。”

有幾名右相一派的大臣險些也跟著點頭,男人最容易在美色上栽跟頭,在座的一些冇少想方設法給他塞美人刺客,結果都失敗了。

謝晏晝並未否認。

皇帝心裡膈應加倍。

臥榻之側,好像有一隻猛虎已經伸著爪子踩了過來。

在他內心的煩躁快要攀升到頂峰時,一道身影不疾不徐走了出來:“陛下,臣願代勞。”

容倦施施然站在場地中央。

不少官員後知後覺地想起,這位好像被繼母下毒,早早就不舉了,上次便是靠這點翻案。

皇帝求證的目光也看向大督辦。

督辦司對這些臣子的私事,可是瞭如指掌。

大督辦點了點頭。

居然還有一個孤品。

皇帝此刻看容倦,可謂前所未有的順眼,比起前兩個人選,下麵的這位臣子,那是唯一純白的茉莉花!

他大手一揮,同意了茉莉花所請。

眼看容倦走向場中央,直接成為眾人關注的焦點,這回輪到容承林費解。他握著杯盞的手一緊,不過很快,他又冷靜地鬆開了。

“也好。”如此矚目的位置,或許可以一箭雙鵰。

另一邊礐淵子獲首肯後,早有準備,道童領著宮人去抬丹爐。

他則對容倦道:“煩請大人先去沐浴焚香。”

容倦:“義不容辭。”

冬日裡,容倦勞駕自己美美去暖屋泡了個澡,身心舒暢,最後偷塞了兩口水果,補充一下維C。待他回來時,麵色都紅潤了些。

場上丹爐已經開始運作,佛道雙方更是辯論不停。

爭執辯駁中,礐淵子抽空給他指定了位置。

這是雙方在那晚雪夜達成的約定。

容倦同意讓禮部將辯論時間定在初一,礐淵子則要配合他,在皇帝麵前上演這麼一出。

指定的位置也是很有講究的。按照事前要求,容倦需要有丹爐做遮擋,不可太近,但又不能太遠,相當於冬日蹭了一個免費地暖。

此刻他步履從容,衣冠楚楚朝著東南一角而去。

路過熟人,容倦麵色沉靜,腹部微抽,輕聲腹語禮貌打著招呼。

“晚安,瑪卡巴卡。”

“晚安,湯姆布利伯。”

“大家晚安。”

大督辦:“…”

趙靖淵:“……”

謝晏晝:“晚安。”

眾目睽睽下,容倦洗洗睡了。

係統暫時封閉了聽覺,今早被迫早早抵達皇家寺院的容倦,他很快便不省人事。

交易的本質是利己,容倦的目的很明確,他瘋了纔去當速記員!一場辯論寫下來,手都要廢了,過後各自還要整理各自的記錄,相互覈對映照,進行總結提取。

鹹魚睡覺,工作量通通閃開!

今日辯論纔是重中之重,麵對突然就寢的少年人,大臣們有什麼想法隻能內心唸叨兩句,視線也不好多加投入,防止被皇帝認為是在走神。

辯論繼續如火如荼地進行。

一位年近七十的僧人痛斥道家無君無父,礐淵子:“你們寺院塌了。”

僧人提出道與空的本質區彆,礐淵子:“你們寺院塌了。”

從《道德經》到《玄妙內篇》,期間礐淵子不乏大量引經據典,隻是落腳點全部停留在一處——

最近大量寺廟坍塌就是上天給的預警,繼續縱容佛寺侵占良田,恐怕還會有更多天罰。

幾個來回後,一些經驗老道的僧人開始察覺不對勁。

三番四次提到天罰,所謂何故?若是冇有其他論點支撐,道門辯論必輸無疑。

官員們可就冇有這個警覺性了。

現在距離辯論已經過去一個多時辰,快坐不住的大有人在,加上大家都是天未亮就朝這邊出發,越聽越困。

除了有點功夫在身上的武將,還有吃了丹藥精力格外充沛的皇帝,冇幾個能扛住的。

禮部的官員最痛苦,恨不得手腳並用來做記錄。

長期保持同一姿勢,容承林腿負擔就更重了,肌肉微微痙攣,整個下肢像是僵掉了一樣。

但他麵上冇有流露出多少異色,彷彿意誌永遠是第一位,甚至能主宰軀體。

看到外麵天色反常的有些昏沉時,方纔滿意。

“呼~~”就在他用鋼鐵般的意誌支撐時,容倦早已從盤膝到臥倒,大家還得誇他睡的好。

不知道夢見什麼,期間容倦還小小砸吧了一下嘴。

“……”

一個人入夢時的香甜狀態是裝不出來的,僧人和道士論的論的都快打起來了,能在這麼吵的環境下如此快的入眠,中途還一直冇醒過,讓人不得不懷疑他還真遇到神仙入夢。

文武百官徹底聽不下去和尚和道士都在說什麼,偷偷朝容倦投去羨慕的目光。

“就差給他一覺睡到天黑了。”

正暗戳戳地想著,天地光亮驟然減弱。

一語成讖,光亮進一步遭到極速抽取,不少負責記錄的官員手一抖,整張紙都毀了。

眾人紛紛朝外看去,僅僅數息之間,像是有一隻無形的大手頃刻間抹除太陽的光亮。那瞬間的黑驚得人險些原地站了起來,有官員下意識惶恐道:“天狗、是天狗吞日……”

話音未落,整個世界徹底陷入黑暗。

唯一零星的火光,是從丹爐的特殊火門中乍現,可惜根本不足以照亮視野範疇。

有人惶恐,更多人試圖尋找光源,容承林麵無表情坐著。

日蝕。

太史局那位果然有些本事,推斷準了日子。不然若是有誤差,還得另外想辦法將辯論拖延幾日。

他立時屈指敲了三下杯盞,一名僧人接收到信號,悄無聲息離開自己的位置。

京中有見識的官員不少,很快也有人反應過來:“莫慌!是日蝕,陰侵陽。”

“太史局是吃閒飯的嗎?事前居然冇有測驗出來。”

原因被道明,卻絲毫無法減緩在場者的慌張,自古日蝕多是不祥之兆。

加之礐淵子先前不斷強調先前天罰,潛意識裡被種下的恐懼種子開始破土發芽。

皇帝本就貪生怕死到極致,稍微一點狀況就緊張得不行,再次厲聲嗬斥宮人去點燈。

混亂的腳步聲中,先前那僧人原本是朝丹爐而去,卻意外撞到了人。

他連忙調整了方向,結果又撞到人。

丹爐附近的東南西北,像是已經飽和了。

不能再耽誤時間了,本欲一石二鳥的僧人改朝另外一處走去。

同一時間,靠著低吼削弱恐懼感,皇帝神經剛剛得以緩和,下方忽然傳來一聲淒厲驚恐的慘叫!

正如燃到極致的燭芯,瞬間啪得一下點燃漆黑世界中的焦灼。

扭曲痛苦的喘息中,周遭宮人們腿軟地險些摔倒。

腥燥的鮮血味散得很快,大家不斷詢問究竟發生了何事。

宮人們隻得手忙腳亂尋找火燭。

日蝕持續的時間有限,早在燭火明亮前,高空中已經先一步雲驅霧散。

在這光明突兀降臨的幾個呼吸前,四皇子喝了口茶壓驚,七竅流血而亡。

位於高座上的皇帝聽到慘叫聲後,幾次高呼:“護駕!”

他表情猙獰畏懼,身前空無一人。

下一刻,皇帝瞥見什麼,叫喊的話語戛然而止。

丹爐一角,礐淵子,謝晏晝,還有一個似乎為尋找火燭恰好經過的小太監,容倦周遭被圍得水泄不通。

連大督辦的位置都不知何時靠近了容倦三分。

唯一被容倦在意識模糊間,及時推出去的趙靖淵,持刀相護的方向還冇調整過來。

剛衝進來的禁軍,冇看到刺客,見狀下意識也跟著先守在丹爐周圍。

混亂之中,剛剛遮蔽聽力的容倦被堵在丹爐附近,其實還未從睡夢中徹底清醒。

麵前人影晃晃,護得太緊,擋得他差點被煙氣嗆暈過去。

“咳,咳咳……通風!快通風!”

【作者有話說】

小劇場1:

容倦一身被動技。

周圍人都要害他時,危險率約等於零。

全世界吻上來時,容倦危險率:百分百。

小劇場2:

辯論賽每個人都很忙。

容倦:忙著睡覺。

右相:忙忙碌碌暗害皇子,準備讓假龍預言進一步燒起來。

礐淵子:全都是天罰!繼續在右相搭建的舞台上默默摘桃子。

注:日蝕通日食,本文部分參考唐宋背景,日蝕預測技術提升,已經有成功驗算出的例子,且誤差不大。不得不說,老祖宗們還是很厲害的。

高估了自己的手速,劇情才寫到受睡醒[抱抱]

隨機掉落88小紅包~

[46]仙緣:君權神授

直到斜側風吹來一點冷意,皇帝才驚恍過來。

他攤開掌心,冷汗不知何時浸潤磨平了掌紋。

下方百官亂成一團,周圍隻有寥寥兩個太監護衛在側,禁衛甚至都冇有走到他的麵前。

護衛者旱的旱死,澇的澇死。

反觀丹爐附近,裡三層外三層,猶如銅牆鐵壁。甚至因為人太多,導致丹爐就和個小型煉毒化工廠似的,缺乏通風。

容倦一時間咳得天昏地暗。

另一邊步三在封鎖各個出口後,很快領人進來,配合禁軍看住在場所有僧人道士。

他來得晚,隻看到此刻容倦落單的樣子,下意識要靠近一些。

注意到皇帝在看這邊,大督辦給步三使了個眼色,讓他停下。

能在宮中生存下來的,冇有一個是偶像派。

就像意識到場景加載錯誤,聰明人已經立刻開始補救。

趙靖淵甲麵反光,抽刀四顧:“護駕!”

彷彿他一開始就站在這裡,舉刀護衛皇帝安全。

另一邊,礐淵子平靜轉身,詢問容倦可遇到托夢。

謝晏晝更是動作自然,警告其他僧侶道士未經允許,不可再挪移一步,也不可靠近丹爐一步。

眾人絲滑的轉場間,如同進行一場丹爐保衛戰。

隨行太醫檢查完,跪地膽戰心驚彙報:“陛下,四皇子,四皇子歿了。”

皇帝漸漸冷靜下來,視線巡視般地掠過百官。

從一臉冷態甚至連站都冇有站起來的右相,又掃過大督辦謝晏晝等,最終定格在七竅流血的四皇子身上,那慘死的模樣正引得周圍皇子慌亂不已。皇帝看了許久,彷彿在四皇子渙散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他的心沉了下來。

自己的這些臣子,口口聲聲說著忠君愛國,似乎每一個都藏有異心!

另一邊,伴隨人一散開,容倦喉頭的窒息感好了很多,聞言透過縫隙,也瞥見了四皇子的屍體。

他不知道太醫在驚什麼。

七個竅都流血了,活了才該受驚。

屍體給他帶來的震撼不是特彆強,唯一詫異的是右相這個手殘的動手能力。

不久前他們才預測過便宜爹可能要對皇子下手,誰曾想這麼快就提上了日程。

至於幕後黑手會不會另有他人,這種可能性容倦壓根不予考慮。

礐淵子在他身前不遠處,看似略微失態,眸光深處卻是無動於衷:“你夢到了什麼?”

大督辦冷冷道:“朝廷命官,豈容你一介小道質問。”

不輕不重的一個對話,終於喚回了皇帝的一點注意力。

終歸,無論是四皇子的死,還是對容倦變差的觀感,根本比不上對自身的在意。

眼看礐淵子一反常態地執拗,皇帝正要開口,一道慌張的聲音卻先一步插入——

“禁衛軍呢,大理寺卿,還不趕緊查案!”

此刻新皇子腦中隻有一個念頭:都瘋了嗎?

天子百官麵前,居然有人膽敢對皇子下殺手!簡直就是駭人聽聞。

如今屍體近在眼前,大家卻更關注一個官員的夢境。

說完,發現所有人在用一種古怪的神情注視他。

太子墜馬,太子被殺,丞相被毒害……再一再二還再三,滿朝文武現在的定性已經相當強。

哪怕是在日蝕發生前,也發生過京城外的紅雪事件。

所以日蝕散去後,在場眾人淡定不少。

果然是偏遠幽州上來的,冇什麼見識。

皇帝更是懶得理他,繼續被打斷的問話:“愛卿可曾夢到什麼?”

雖神態如常,但大督辦和謝晏晝都敏銳察覺到皇帝態度上發生了細微的變化。

容倦也注意到皇帝的不對勁,顯然是對自己生出了不滿。

他略微思索後,回:“有做夢。”

遲疑的語氣,立刻讓皇帝沉聲道:“細說。”

已經有右相一派的官員忍不住露出幸災樂禍的笑容,一個不修佛不悟道,曾經還是紈絝子弟的人說夢見神仙。

那不是信口開河是什麼?

突然的日蝕和四皇子的被害,以及無人護駕,已經讓皇帝的驚懼和蘊意達到頂峰。現下誰最先開口,就有可能成為帝王的情緒發泄點。

不但被皇帝的視線鎖定,還有不同派係官員的質疑。四麵楚歌,容倦輕輕閉了下眼。

他隻是老老實實的睡覺,為什麼還能攤上事?

沉默間,周圍愈發安靜。

就在皇帝耐心告罄之際,容倦哄好了自己:來吧,展示。

但見他一步上前,先前的頹唐一掃而光。

“稟陛下,臣在夢中夢見了很多神仙。”

冇有留給旁人太多質疑的時間,容倦張口便道:“其中一花白鬍子老者撫臣頭頂,言今日丹氣,文氣,鬥氣三氣聚鼎,可結丹緣。”

越說越玄乎,離譜到哪怕一些自己陣營的人,都有些擔心他要如何圓下去。

皇帝似乎都有些氣笑了:“哦?”

起了個頭後,容倦反而更加不慌不忙。

他目中的憊懶疲態儘數化作清明,精神抖擻,容光煥發,狀態好的就像是被鬼附身一樣。

“神仙還賜予了臣丹方,臣才疏學淺,隻記得其中部分。”

說的煞有其事,引得眾人麵麵相覷。

場中央,容倦徑直開始了他的吟誦:

“熟地黃八錢,山萸,乾山藥四錢……上為末,煉蜜為丸,此為六味地黃丸!”

“柴胡半斤,黃芩三兩……上七味藥,以水一鬥二升,煮取六升。此為小柴胡湯,可解少陽證。”

起初眾人還不以為意,乃至覺得有些好笑,直到他還在背。

“生地黃二兩,麥門冬一兩,白蜜一兩……”

古有七步成詩,今有三步一丹方。

冇有任何停頓,短短一會兒時間,二十丹方脫口而出。群臣麵色逐漸嚴肅起來,不少人朝太醫投去詢問的眼神,然而太醫正全神貫注,用一種熾熱的目光注視容倦。

二十丹方,三十丹方,四十丹方……數字還在疊加。

期間容倦走的有些嗨,一不小心步子跨大了,險些登上帝王寶座。

好在皇帝此刻注意力全集中在那脫口而出的丹方上,怔神間冇意識到雙方距離有一刻無限的拉近。

一個急轉彎,容倦連忙調整方向,開始朝側麵開始吟唱。

係統庫裡收錄丹方眾多,隨便拿一篇出來都夠研究的了。

幾名太醫腦海中自動排練組合可能生成的效果,探討間,忍不住稱讚了一句:“妙啊。”

脫口而出的篤定,無疑是承認了這些丹方的價值。

這時一名小太監忽然跪地小聲道:“陛下。”

突然被打斷,皇帝目中閃過冷意。

“陛下,”宮人垂頭,“丹方眾多,是否要記錄下來?”

眼見同樣沉浸在震驚中毫無所動的其他人,皇帝目中的不滿漸漸散去。

再看這低眉垂眼的宮人時,稍微留了些印象。

他招了下手,太監總管接到命令,連忙朝禮部原先記錄辯論的官吏走去。

同一時間,容倦還在丹出八百篇,篇篇不重樣。

哪怕右相一派也全都閉了嘴,冇有一個敢站出來質疑的,這麼多配方,正常人哪怕是胡謅,也不可能謅出來。

無數注視中,容倦步履從容,妙語連篇。

文抄公算什麼?丹抄公纔是主流。

他,異世界丹抄公,今日仰天誦,驚四方。

係統快要被他乾燃的想坐輪椅逃跑。

好久不中二了,容倦其實自己也尬了一下,剛抄到哪位神仙來著?

係統不得不彈出提醒:【金匱腎氣丸。】

哦,對。

腎很重要。

容倦繼續進行丹朗誦:“八兩乾地黃,三兩茯苓……”

少部分官員直到現在才勉強回過神,交頭接耳:“多少了?”

“好像有近千丹方了吧。”

“不可思議,此等事前所未聞!莫非真是神明顯靈?”

待今日步數快到三千步,容倦最後一步繞停到道童旁。

小道童雙目瞪得滾圓,嘴巴就冇合攏過。

人嘴裡,怎麼能吐出這麼多方子?

旁側礐淵子情緒不顯,手指卻暗暗動了下,似乎這也出乎了他的意料,無意間流露出的興味更重。

麵對猜忌心極重又極度利己的皇帝,容倦清楚要保留足夠的價值。

隨著他的步伐加快,語速和聲音跟著高亢,無形中帶動大眾的情緒攀升。當一切要推向高潮時:“養生丹,人蔘三兩,雪蓮二……”

容倦忽捂住胸口。

“噗。”一口鮮血噴出。

係統助攻,容倦又補咳了兩小口血,病弱體態和血液疊加,那蒼白的臉色十分駭人。

謝晏晝目光一緊,上前一小步,又及時收住,轉而朝還在發怔的太醫投去警告眼神。當下冇有人注意他的動作,隻覺得下一秒這少年郎就要飲恨而去。

場麵猝不及防,連同皇帝都麵色微變。

“救,救救……”容倦伸出手像是要抓住空氣中的稻草,氣都喘不上來。

隨行太醫終於反應過來,忙不迭過來把脈,查了唇色和舌苔確認:“不是中毒。”

其他幾名太醫也圍了上來,“怪哉,脈象越來越虛。”

對視間都有些摸不清狀況,竟找不出吐血的原因。

小道童離得最近,總算找回自己的聲音,他正是想到什麼說什麼的年紀:“泄露天機太多,遭到反噬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全寺上下均靜了一瞬。

礐淵子:“不可妄言。”

小道童有些委屈,覺著冇說錯:“前麵的丹方都是治療傷寒雜症,剛剛纔說到養生延年的就……也太巧了吧。”

“拾硯。”礐淵子口吻加重,這次直接叫了他的名字。

小道童立刻認錯閉嘴。

礐淵子轉而向皇帝告罪:“稚童之語,陛下切莫放在心上。”

皇帝放在了心尖上。

原本藏著的幾分殺機,在容倦背方一千後,被更重要的東西壓過。

他看著不斷吐血的少年,回想著道童口中提到的延年益壽,直接把壓力給到了太醫:“容卿品性高潔,治不好他,你們全都去給四皇子陪葬!”

“??”太醫險些跟著昏過去。

容倦這一倒,場上混亂程度加深。

冷空氣讓血腥味快速沉澱下來,連同丹爐尾氣一併吸入肺,辛辣刺鼻。

此處人多眼雜,太醫得到首肯後,容倦被移動上簡易擔架,虛弱地嗷嗚嗷嗚間,被抬去了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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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院大殿內眾人心思詭譎,此刻的容倦已經換了張床躺。

“容侍郎,容侍郎……”幾個太醫圍著他輪番診治,幾次欲要開口詢問夢中神仙一事。奈何容倦一副神誌不清的模樣,隻得遺憾作罷。

最終留下一名太醫,親自去偏殿看人煎藥,其餘回大殿檢測還有冇有其他食物被下毒。

屋內重新安靜下來,容倦遲遲睜開眼。

好渴。

短短不到一個上午,感覺把一年的話都說完了。

“我真是造孽啊。”

近來多事,不但變成了唐老鴨的嗓子,還擁有了唐老鴨叔叔的財富。

外麵開始飄雪,容倦懶得起身關窗,更彆提倒水:“口口。”

【親愛的容。拿錢給自己添點堵吧,堵住了就不口渴了。】

“……”

窗外的動靜打斷雙方說話,僧人和道士正分彆被帶去不同偏殿問話,前後各有訓練有素的禁軍跟隨。

誰能想到,一場辯論最終竟以謀殺案提前劃上句點。

容倦決定靠睡覺逃避口渴。

半靠在榻上,容倦才閉目養神冇多久,大督辦忽然來了。

貴客來訪,他裝模作樣要爬起來見禮。

裝了半分鐘,也冇等到客氣話,容倦不由戰術性咳嗽,試圖暗示對方。

門口,男子鬢角被風雪浸染,靜靜看他表演了一會兒,纔開口道:“行了,躺回去吧。”

大督辦攏了攏袖口,進屋坐在一邊。

立刻有人來為他關上窗戶。

倒茶聲傳來,容倦喉嚨沙啞:“乾爹,能幫我捎一杯嗎?好人一生平安。”

步三步四於門外守著,十分詫異為什麼有人能上一秒如神仙下凡,丹成千篇,下一秒又一副‘爛泥糊不上牆’的狀態。

當看到大督辦還真賞了他一杯茶後,步三倒抽一口涼氣,看著步四。

這位不會是主子的私生子吧?

容恒崧其實不是認賊作父,是認祖歸宗!

屋內似乎飄過來一記眼刀,步三瞬間緊繃站直。

容倦原以為大督辦是來詢問他有冇有發現和四皇子被害有關的細節。案發時自己和那些僧人道士都處在相對中間的位置,邏輯上講,是有可能感覺到行凶者的端倪,比如對方是從哪個方向走動。

不料,大督辦緩緩又倒了一杯茶,麵容平靜道:“凶手已經找到了。”

容倦:“這麼快?”

“是一名僧人,在被髮現後咬舌自儘。”

屋內一時有些安靜。

凶手能在督辦司眼皮子底下自殺,多半另有隱情。容倦很快想到了重點:“這名僧人的身份是不是有些特殊?”

大督辦嘴角微微牽起,似乎很滿意他的敏銳。

“此人和文雀寺一名尼姑有一些不正當關係。”

容倦恍然:“難怪。”

便宜爹這一手陰謀詭計玩的相當漂亮,有關文雀寺的一切,肯定不能深查。拔出蘿蔔帶出泥,稍有不慎大家都吃不了兜著走。

哪怕事發,他也有自信能讓趙靖淵在調查時被迫幫忙掃尾。

大督辦忽然問:“真有什麼仙人托夢?”

如果幕後黑手是容恒崧,提前背誦一鳴驚人不奇怪,但這是右相布的局,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道出如此龐大數量的方子,實在難以解釋。

容倦半睜著雙目說瞎話:“久病成醫,我以前冇事揹著玩的。”

“……”

大督辦深深看了他一眼。

他不會無故提起任何事:“冬日傷寒不治者無數,你這些方子可管用?”

容倦冇把話說死:“隻要對症下藥,效果應該不錯。”

得到答覆後,大督辦隻喝了半盞茶便起身:“右相今天的目標不止四皇子,自己留神些。”

寒風從窗戶縫鑽進來,茶的最後一點熱氣被吹乾,他悠遠的目光漫過簷下飛雪。

“真正的寒冬就要來了。”

·

這算是近來最快的一次破案。

案情性質惡劣,勝在整個告破過程相當順利。

僧人袈裟內層搜出了所用毒藥,另外也有不亞於兩名在場者曾說,當時該僧人原本在他們左邊,案發後不知何時位置靠右。

人證物證俱在,僧人咬舌自儘前,大喊過一聲:“誓死不入道教。”

連動機都有了。

每逢佛道重大交流,有一個不成文的規矩,輸的一方要出人加入另一方。

道士剃度,佛家續發,等於在全天下麵前打另一方的臉。還有更重要的一點,敗方不但要典籍被毀的風險,信徒也會大打折扣,正統性很長時間都難恢複。

“這名僧人出發辯論前,秘密藏下毒藥,原本是以防萬一用於自殺。”

寺院大殿,百官噤聲,大督辦站在聖座下道明原委:“佛教被壓了一頭,恰遇日蝕,這賊子被蒙了心,試圖用命案阻止辯論繼續進行。”

皇帝額角青筋凸起,一揮袖,盤子裡的紅棗花生灑落一地,宮人們瑟瑟發抖。

“礐淵子說的不錯,假僧太多,天罰誤國。”怒氣一重,喉頭突然出現一種難言的異物感。

“容恒崧醒了嗎?”皇帝緩了緩,冷不丁問。

“臣剛路過去看了一眼,容侍郎還有些神誌不清。”

右相一旦出手,就不會給人喘息的機會,大督辦索性給容倦請了個病假,“估計要靜養個三五日。”

皇帝語氣沉了幾分:“命太醫給他用最好的藥。”

大督辦躬身:“陛下,大梁如今國運昌盛,由陛下親自主持的辯論,更有神仙托夢的祥瑞。嚴冬將至,不如從中挑選一些於民有利,防治傷寒等丹方傳於民間,有利於民生安定,社稷穩固。”

皇帝聞言身子朝椅背靠了幾分,並未立刻迴應,漫不經心轉著玉扳指。

太醫還在檢查所有食物器具,四皇子那滑稽的死態重新浮現在他腦海中。

地方上最近並不太平,該死的民謠屢禁不止,四皇子的死很容易被拿來做文章。

片刻後,皇帝看著還保持躬身模樣的大督辦,淡淡命令道:“允。讓百姓知道天佑大梁,而不是信什麼無稽之談。”

“凡再傳其他謠者,親眷連坐,首告者查實有獎。”

大督辦垂首間,嘴角短暫牽出一抹極淺淡的弧度:“是。”

“都退下吧,準備擺駕回宮。”

高座之下,右相依舊站在那,神情有一絲晦暗。

隻是不經意間朝著大督辦頷首致意,其意不明,隨著各臣退去,消失在他的視野裡。

步三來到大督辦身後:“這事要如何處理?”

大督辦冇有直接回答,假龍之說再甚囂塵上,也敵不過丹方濟世,右相設的這局,到頭來不知道是給誰做的嫁衣。

稍後,又嚴謹改了用詞——

是做龍袍的邊角料。

【作者有話說】

野史:

帝,夢遇神仙,偶得丹方千篇,當眾宣之,滿朝文武歎爲觀止。

注:六味地黃丸丹方出自《小兒藥證直訣》;小柴胡湯藥方出自《傷害雜病論》。

文中皆有調整,請勿效仿配比。

說句題外話,唐老鴨叔叔是真有錢啊~我們美麗小鹹魚也要坐擁金山銀山[狗頭叼玫瑰]

隨機掉擴88小紅包,週末快樂啊[抱抱]

[47]哀思:至純至孝

一樁命案讓佛教吃了大虧,非但辯論不了了之,真凶伏法後,剩餘和尚也被立刻請走。

隻剩下原本一些皇家寺院內的和尚,明顯感覺到了官家對他們的敷衍。

住持知道已無力迴天,在礐淵子玩味地站在祭台邊時,雙手合十道:“佛法無邊,不會永遠沉寂。”

自古佛道式微,多不過百載。

礐淵子並未與他做口舌之爭,興道不過是遵師命,結果早已是意料之中。

他看向東南一角容倦正在休憩的屋宇,那纔是他真正感興趣的。

--

皇家寺院一行,除去被扔去荒郊野外的凶手屍體,隻有兩個人被抬回去。

一個是死了的四皇子,一個是容倦。

不用跟著倚仗大部隊走回皇宮,外加皇帝給太醫院下的死命令,侍衛對容倦就像是對待脆弱的金疙瘩似的。

如八抬大轎一般穩固,容倦再次被密不透風地保護回去。

乾爹認的好,假期不用愁。

托大督辦的福,容倦順便喜提幾天假期,總之這一行雖然過程坎坷了些,但他感覺天都亮了。當晚美美睡了十小時,連謝晏晝讓薛韌來給他把脈時,容倦都冇清醒過。

翌日,容倦第一次有了氣血足的錯覺。

這種錯覺在開口時,發現喉嚨還有些沙啞,頓時消散。

容倦詢問了一下原本身體的治療進度。

【快了快了。】

“哦。”以前出門前磨蹭時,他也是這麼敷衍彆人的。

【小容,你怎麼開始看方子了?】

容倦正在覈驗方子,隨口道:“大爹說要搞民生,校驗一下準確性。”

那日丹抄公抄到後麵,很多方子都是草草帶過。大督辦提到想要將其中一些用來應對嚴冬,自然是要謹慎點。

正當忙時,孔大人托人帶來口信,先詢問他身體如何,隨後表示禮部要開始籌辦四皇子的葬禮,希望他早日到崗。

“辦辦辦,一天到晚辦不完的白事。”

大梁的福氣都被辦完了!

容倦放下丹方,係統搖著輪椅出來,生成必要條件。

【梁朝大型活動固定三件套,你,命案,死皇子。】

橫批:死神來了。

容倦:“……”

調侃他到一半,係統突然把輪椅搖出花手殘影,高速飆車重新撞進容倦腦袋。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院外窄門被扣響。

站在外麵的人寬袖長袍,素色錦帽,冬日裡更顯得溫文爾雅。

“宋……”容倦稍眯了下眼:“宋為知?”

宋為知微笑頷首:“大人身體可好些了?”

容倦走去近處迴廊下坐著,幽幽道:“好的都能給人辦葬禮了。”

宋為知精通藥理,看他麵色確實還行。

“大人那些丹方當真是妙計,回頭分發一些不同功效的藥丸,功德足以讓民間立碑。”

對於一些貧困百姓來說,免費施藥的好事百年也就隻能遇到兩三次。

“我可否先在育兒堂內發一些?”

宋為知日常施恩救治過不少乞丐孤兒,當然他不是在做慈善,而是間接將這些人發展為耳目。

容倦:“小事,你看著辦。”

宋為知笑了笑。

丹藥製作過程的費用是要從小金庫裡出,真正算下來費用不少,若想從中貪墨也不難,這壓根不是小事。

但大人永遠都是讓他們放手去做。

宋為知收斂思緒,他今日來不止是為丹藥一事。

“四皇子之死被惡意傳播開,好在民間現在議論最多的還是您。”

容倦納悶:“好在哪裡?”

宋為知解釋分析。

督辦司見縫插針推了一把容倦夢神的事蹟,丹成千篇的事蹟幾乎成為百姓最熱議的話題。

生老病死永遠是大家最在意的,坊間現在有說容倦是文曲星下凡的,所以升官奇快,還有說他是太少老君身邊童子轉世的。

各路神仙的說法都有,反正冇人說他是他爹媽生的了。

曾經被口口聲聲稱作‘右相之子’的少年,莫名其妙做到了大割席。

容倦聞言拍手:“大善。”

宋為知所見略同,聚焦在問題上。

“為抑製假龍一說,皇帝草草處死了定王,直接拉去了菜市口處斬。”

皇室成員很少會被這般公開處決,可見皇帝的氣惱。

他要讓全天下百姓看看定王的死狀,以此徹底澆滅留言。

宋為知一口氣說完重點:

“定王死前高呼皇帝來位不正,願血濺三尺,請蒼天開眼,正君臣之位。”

“定王人頭落地後,定州突然傳來急報,稱幾日前定州上空出現鳳凰騰空的異象,散開凝聚成定王之子的樣子。”

“定州突然出現多支不明起義軍,請朝廷派兵支援。”

竟然出了這麼多事?

容倦沉詫異:“這些都是什麼時候發生的?”

宋為知:“大人睡覺的時候。”

“……”

宋為知緩聲道:“恐怕這隻是個開始。”

就像縱使他們早已推測出右相要對皇子動手造勢,仍舊無法阻止,誰也不可能成日裡守著幾名皇子。

做大事講究快和狠,右相接下來不會讓他們好過。

宋為知忽然問:“大人可知謝將軍今日去了哪裡?”

容倦好奇他怎麼突然在意起謝晏晝的行蹤。

“路過書房時冇看到人,有些驚訝。”

容倦認真道:“那是很叫人意外了。”

果然,是個人都會覺得能在書房重新整理出謝晏晝。

正說著,步履踏過雪地的響動忽然傳來,打斷雙方說話。

謝晏晝顯然剛宮中回來,還穿著寬大的官袍。

冰天雪地,他腰間的平安符格外醒目。僅憑一根纖細的紅線,便牢牢係穩,錦囊伴隨那四平八穩的步伐,輕輕搖曳著。

一來,謝晏晝就注意到這二人看自己的眼神不太對勁。

容倦輕咳一聲,隨便找了個藉口:“宋先生剛帶來不少壞訊息。”

“我也一樣。”

容倦:“……”

謝晏晝掀起長袍一角坐下,“陛下有意讓我領兵去定州平叛。”

容承林一口咬定起義軍是故意裝神弄鬼,定王之子早就死無葬身之地,欲要自證去平亂。

這個節骨眼上,皇帝自然不可能讓他出京,而是將差事交給謝晏晝,但皇帝也說了,如果發現定王之子,口說無憑,務必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聽到隻能率兩千精兵時,容倦立刻意識到這是一個精心針對謝晏晝的陷阱。

正常情況下,加上地方軍士,對付普通百姓起義軍綽綽有餘,但這絕對不是正常情況,定州不知藏著多少伏兵。

先前輕鬆的氛圍蕩然無存,容倦目光一動:“帝命不可違,可一旦去了,就是羊入虎口。”

宋為知感覺到他的語氣微微發冷。

平日裡不怎麼管事的少年郎,此刻垂眸間眼白被陰影覆蓋,深不見底。

“右相居然敢這麼算計你。”

無意間流露出的關心,讓謝晏晝麵上都掛了幾分罕見的明朗,甚至都想誇一句右相算計的好。

尚未張口,雪地裡的腳印從雙排突然又增加了。

顧問直接略去敲門,步履匆匆,聲音先人一步到:“大人。”

容倦抬起頭,似笑非笑:“不會又有壞訊息聽了?”

顧問看了看宋明知,又看了下謝晏晝,頓時明白自己來之前,這裡正在談論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即將說出口的話,也停在了嘴邊。

恰逢管家送來柿餅,容倦小口吞嚥著,一些殘渣落在錦帽貂裘上。

今日他渾身色彩豔麗,像是烏鴉堆裡唯一的喜鵲。

他邊吃邊鼓勵顧問:“冇事,說吧,你的壞訊息,不許比他們更好哦。”

“……”

顧問開始報喪:“大人家的親戚來了。”

容倦第一反應是:“窮親戚富親戚?”

“一位族老。”

至於顧問為什麼知道,那人來的路上,大肆宣揚丁憂一事,讚歎容倦德行兼備。

“讚美我?”

容倦挑了下眉,用帕子擦去掌中沾染的柿霜,口述真理:“強行被戴上的帽子總冇好事,無論是綠帽,官帽,還是高帽。”

顧問無法反駁。

大家都清楚,趕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然要來造訪的族老肯定會帶來麻煩。

右相這一環接著一環,不給他們任何喘息之機。

容倦搖頭:“怎麼冇給他炸個腦殘?”

殘的不是地方。

顧問佯裝冇有聽到父慈子孝的話,幾次三番看向‘宋明知’,總覺得今日師兄給他的觀感有些奇怪。

“這位族老恐怕要以孝大做文章。”

以宗族文化為樞紐的體係下,當今百姓骨子裡還是尊崇著天下無不是父母的理念。

繼室下毒一事官府並未真正蓋章定論,高門大戶的醃臢事就多了,疏於管教的也不止是容承林一個。

如果眼下容承林要出麵和好,容倦不依,大部分人可以理解。

但族老都出麵了,他不見或是繼續同容承林作對,便會引人詬病,特彆是皇帝以孝道為由給他升官的情況下。

右相一派的官員,恐怕已經有寫好參他摺子的。

稍微瞭解容倦的,都知道他不會妥協。

容倦想了想,看向謝晏晝:“借我個人用,身手要好,不經常拋頭露麵,最好京都內冇人能認出來的。”

謝晏晝輕易點頭:“好。”

宋為知默了默,顧問稍顯直接,對容倦說:“我可以將蛇借於大人。”

殺人畢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還是掩人耳目些好。

容倦反應了下,才明白他在指代什麼,再看其他人的表情,皆是如此。

容倦立刻要拍桌而起。

謝晏晝輕按住他的手腕,“會手疼。”

臀部才挪開半寸,容倦又坐了回去:“你們把我當什麼人了?”

他像是一言不合就殺人的暴徒嗎?

一片沉默中,容倦扯了扯冇有溫度的嘴角,主動開口:“這次我會很禮貌的。”

他發誓。

·

皇城腳下冇有真正的秘密。

容氏族老親自入京的訊息,很快便傳開。旁人不用想都能猜到他入京的原因,如今容恒崧仕途順暢,一門雙傑本是好事,奈何父子不睦。

族中遲早出麵調解紛爭。

從皇子之死到神諭,再到族老入京,近來百姓茶餘飯後討論的話題都冇有重樣的。

“聽說這次來的還是容氏輩分最高的一位族老,年過七十,冒著嚴寒趕往京都,著實令人欽佩。”

“想來容大人也會深受感動。”

不止是誰在那裡唱反調:“那可未必,說不定有人睚眥必報,仗著生病躲避不見呢。”

“人家容大人明明是神仙托夢,為國為民泄露天機遭到反噬。”

各種議論聲中,容倦用行動作出了迴應。

他不但冇有繼續稱病,還進行了最高規格的招待。

當日天還冇亮,敞開的兩扇大門外,一位穿厚重暗色花紋調的老者負手而立。

在他身邊,跟著兩位伺候的小輩。

老者身子微有些佝僂,下巴卻常年抬得很高,花白的鬍子都比常人翹了三分。

作為容家當代輩分最高的長者,老者常年主持宗族事務,生著一副泰山崩於前而不改色的尊榮。

但此刻,這副麵孔改了顏色,兩位小輩也是臉色鐵青。

“胡鬨。”

“簡直胡鬨。”

老者總算憋出了一句話。

城門口早早有人候著,一路領他們過來,在老家他們享受著尊崇待遇,在這也當成了理所當然之事。

一路端著高傲的姿態,誰知就被帶來了這裡。

門內,檀木長桌的後方,儘是排列整齊的牌位,供桌上擺放的不是酒水果盤,而是一柄斷劍。

此處壓根不是什麼正廳,而是將軍府的祠堂!

容倦髮絲束的一絲不苟,麵容光潔。

“正是因為您是族親,也是貴客,才選在這裡。”

理論上無錯,將人引入祠堂祭拜後再行接待,是頂配禮遇。

族老:“但這是謝氏的祠堂!”

容倦溫和解釋:“誰的祠堂不是祠堂?小子住在這裡,特意給您借了個。”

有就行了,老登要求還挺高。

說罷,他悠悠點燃三炷香,動作標準,香高過眉。

“謝氏列祖列宗在上,保佑那些尚有血性的子民。”

容倦躬身將香插入爐中,嫋嫋煙柱盤旋而上,他斜眼朝族老看去:“來都來了,您不上柱香嗎?”

那隻眼睛在煙霧中有一種飄忽的詭譎,族老莫名有些心虛。

當年容承林冇少在軍餉上克苟妨礙大軍,如今站在這裡,總讓他覺得陰森森的。

不過再一想,真有什麼魂魄含怨,也該先找容承林的親兒子纔對。

族老的再三要求下,容倦總算暫時離開了祠堂。

進入偏廳後,終於看不見那些牌位,族老和跟著的小輩才舒服些。

族老重新以一種主事人的姿態坐著。

“天下無不是父母,你既尊崇孝道,就該早日與你父親和好。”

“跑到彆人府中暫住,有失禮節。”

族老接過身邊一位小輩遞來的茶,“父子同心,方能……”

“方能一起包餃子嗎?”容倦看著釋然文學受眾問。

族老不知他所言何意,開口繼續說著一些道理:“你還年輕,要學會寬宥。”

容倦隻是靜靜聽著,偶爾附和點了點頭。

倒是安靜守衛在一邊的陶家兄弟聽不下去了,陶勇一向說話很直:“右相放任府中事不管,可是險些害死了大人。”

放任不管是好聽的,那都是直接下了殺手。

從前族老哪裡被頂撞過,語氣陡然尖銳了些:“我族之事,哪裡輪到一個外人插嘴?”

眼看容倦隻是垂著眼,氣焰又上來了些。

“你年紀輕輕,更要約束好下人……”

“這位是我請的護衛。”容倦側過臉道。

那不也是下人?族老正欲就尊卑貴賤好好說教一番,這回卻被容倦輕飄飄打斷。

“您還不知道吧,父親腿被炸傷,手也中毒殘了。”

族老不可置信看向他。

容倦淡淡道:“父親在京中樹敵頗多,連帶我也遭遇過多次刺殺,才特意請的護衛。”

族老還保持著驚訝張嘴的姿勢。

說白了,容氏的門楣是靠容承林一人支撐,容家的崛起也不過二十載,不少族人還是典型的小農思維。

容承林書信一封讓他來京給施壓,說服容倦回到相府居住。

但信中冇說京都這麼危險啊。

三言兩語間,容倦拿回了話語主動權:“您這一路過於高調,恐怕已經被人盯上了。”

族老喉頭艱澀:“天子腳下……”

“天子眼皮子底下,僧人毒死了四皇子。”

“!!!”京城連和尚都這麼瘋狂嗎?

將族老的畏懼看在眼裡,容倦知道差不多是時候了,他輕輕拍了兩下手,一道身影不知從何處出現。

那人站在靠門邊的位置,麵容普通,還有些蠟黃,身體也很消瘦,佩刀都顯得不倫不類。行動間卻如鬼魅般冇有氣息,族老和身後小輩被嚇了一大跳。

“這人是專門保護您安全的。”

族老生了些懷疑,上下打量著容倦,有些不信他會這麼好心。

“您也可以請父親那邊派人。”

族老今天臉色已經不知變了多少回了。

如果真如他所說,容承林手和腿都傷了,自己以擔心安危為由開口詢問要護衛,豈不是在傷口上撒鹽?

族老敢在容倦麵前擺架子,但對於撐起容氏的容承林,到底是有些潛意識裡的討好。

思緒週轉間,他眼珠子一轉,瞄了下門口的身影:“就他吧。對外,就以老家帶來的看家護衛身份隨行。”

後半句還特意加重了語氣。

一旦知道讓容承林知道是這孩子請的護衛,說不定會被覺得拂了麵子。

容倦微笑頷首。

得到滿意的答案,族老得寸進尺:“稍後,你隨我一起……”

容倦打斷:“回府的事情我會認真考慮,您晚上是繼續住祠堂,還是去相府?”

一聽到祠堂,族老剛緩和幾分的臉色瞬間再度緊繃。

換作半炷香前,他絕對已經開始輸出,念在雙方纔在護衛的事情上達成一致,族老終究冇有把話說的太難聽。

起身,拂袖而去前,族老作出提醒:“尋常秀才都要以孝道為天,你如今已是朝廷大員,更要以身作則。”

他帶著小輩和護衛離去。

祠堂恢複了平日裡的幽靜。

陶家兄弟擔心容倦心情不好,站在一邊儘量不發出動靜,內心不是很明白對方為何要以德報怨,還給安排護衛。

正是百思不得其解之際,同時朝門前區域行禮:“將軍。”

透過他們二人中間,還能瞧見祠堂內還冇燃儘的香,謝晏晝心頭拂過幾分暖意。

他先前看到了離府的馬車,“就這麼讓人走了?”

這可不像某人的作風。

容倦卻直接問:“你想怎麼處置右相?”

話題跳躍太快,謝晏晝語氣微揚,“嗯?”

“你的人都跟著進了相府,那不得帶點土特產。”

容倦揚著一貫懶散的臉頰問:“是想往相府塞點通敵賣國的罪證,還是藏個龍袍什麼的,亦或是直接充當刺客,下毒放火製造意外,偷盜機密檔案…都行。”

一口氣,給出玩轉相府的N種方式。

說話間,他隨意補了句:“君若欲行大事,記得提前藏匿轉移我及在外的九族,好坐實右相早有反心。”

高階的陰謀詭計,往往采用最質樸的方式。

容倦可冇耐心和什麼族親們鬥智鬥勇。

後廳就是祠堂,背對著謝氏列祖列宗,陶家兄弟瞳仁驟然收緊,不敢相信聽到了什麼。

送護衛是為了做這件事嗎?

他在說什麼瘋狂的話?

偏容倦似無所察,打了個嗬欠後,蜷在椅子上,不怎麼動了,就像要冬眠的小動物。

然而,口中發出的不是夢囈呢喃,而是釋然常誦的往生經,直至最後收尾:

“謹以部分親眷獻給我的母親,願其得享安寧。”

冬日裡的陽光普照,少年每根頭髮絲都熠熠生輝。

謝晏晝忽而輕聲道:“你們看,他似乎有了佛性。”

陶家兄弟:“??”

【作者有話說】

野史:

帝,憶聖母早逝悲慟不已,常行至孝之舉以寄哀思。

·

隨機掉落88小紅包。

華麗蜜蜂,從不斷章[好的]

[48]觀測:默然注視

陶家兄弟絞儘腦汁也想不通佛在哪裡,最後草草歸結為佛在將軍心裡,所以見性成佛。

謝晏晝一花一世界時,容倦正滿腦子殺人放火。

曆來穿越任務都是以填空題的形式出現,真正做的時候,無非是多選題,他現在卻隻想變成單選題。

“早該把便宜爹從候選人名單上劃走了。”

說著稀奇古怪的話,容倦順手幫謝晏晝拂去肩頭落雪,輕飄飄道:“我爹好強了一輩子,他要讓你出京都,那自己也得跟上,不然不就落後你了半步?”

老家來人,魂歸故裡,落葉歸根,善哉善哉。

一句話讓陶家兄弟回神。

陶勇猛吸氣。第一次聽人把弑父說的如此委婉,全程一副我在為他好的語氣。

轉念一想,大人已經好多天冇殺人了。

現在行動起來,好像……也正常?

謝晏晝筆直如鬆站在原地,肩頭一點雪被掃淨。

一些臘梅的清香從麵前人寬大的袖袍內飄來,府中下人在用香料熏染衣袍時,總是會選擇應季之花。

雪沾在微涼的指尖,指腹凍紅了兩分。

謝晏晝忽然抓住了那隻手。

雪沫在雙方皮膚溫度的傳導間融化。

容倦微微一怔。

今天陶家兄弟已經不知道吸了幾口實打實的涼風,都快吸到肚子疼。

這是他們能聽的嗎?

這是他們能看的嗎?

在意的人替自己出頭,謝晏晝冬日裡感受不到絲毫涼意,隻覺得寒風吹來的都是暖陽。

不過他還是搖頭:“容易牽連到你。”

容倦隻是笑了下,重新坐回去。

免死金牌在手,最多流放,不少偏遠地區都有他們收服的山匪。督辦司暗中運作一二,去哪裡不是當山大王?

如果皇帝要賜死,那就安排假死金蟬脫殼,正好可以擺脫朝三暮四的生活。

係統很想送宿主去上學:【朝九晚五。】

容倦不以為意,一提到上班,他就冇有辦法冷靜。

這還隻是用常理分析,大多數情況下,都走不到這一步。皇帝對冇背完的丹方頗為在意,隻要礐淵子在側說上兩句話,說不好自己都能全身而退。

何況……

“陛下絕不會因為一兩件證據,便輕易殺了右相。”

容承林根基深厚,稍有不慎就會破壞天子追求的朝堂平衡。哪怕定王之子未死鬨得沸沸揚揚,皇帝也是要求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方纔會定罪。

說到這裡,容倦稍稍一頓,似乎想到什麼。

“比起龍袍和叛國罪,還有一個更適合的選項。”

一個即便皇帝暫時不動右相,也絕對會把他往死裡壓著的選項。

容倦單手勾了下,謝晏晝心中已經有了一個答案,但還是做出虛心求教的樣子,傾身附耳過來。

下一秒,兩個字又輕又緩地從唇瓣吐出:“巫蠱。”

--

季冬,八百裡加急,滄州失守。

守將戰死,原本以為小打小鬨的起義軍,火速拿下一城。屋漏偏逢連夜雨,烏戎也開始蠢蠢欲動。

京中人心惶惶,謝晏晝本是定在七日後出發,朝中已經下了死詔令,命他三日內火速北上。

皇帝眼中,事情一向冇有輕重緩急,隻看是否利於自身。

佛道辯論後,他開始大肆推崇道教,各地興修道觀。

宮中雖未大興土木,皇帝卻應礐淵子所請,將用來和妃嬪賞月的觀月閣改成了觀星閣。

地龍暖熱異常,過往紗帳低垂脂粉濃厚的地方,現被銅爐和八卦圖替代。

地麪攤著各式各樣的書籍原本,小道童正在其中尋找一本醫書。雲鶴真人曾著過一本詳細記載藥物配比的書冊,可以和那日上千丹方做對照補足。

書籍太雜,剩下的一半他準備稍後再歸類尋找。

小道童好奇朝憑欄邊仙風道骨的身影走去。

“師兄,為何執意要下這觀月閣?宮中無人不知,陛下最喜和妃子在這縱慾玩樂。”

皇帝當時明顯有些不悅。

興道的目的已經完成,礐淵子正在給師父雲鶴真人寫信,聞言平靜道:“此閣高度足夠,方位極佳,天子享樂怎能與我的求索之道相提並論?”

餘墨還需晾一小會兒,礐淵子用硯台壓住信紙,站起身轉動昔年雲鶴真人從傳教士那裡贏下的望遠鏡。

從這裡,剛好可以一觀宣政殿附近。

半晌,礐淵子緩緩吐出三個字:“三天了。”

加官進爵後,容恒崧三天冇來上早朝了,他手中的觀察冊跟著幾日冇有添墨,上次手書,還是論道時容恒崧的一言一行。

起風了。

靠近憑欄附近的其他紙張被吹落在地,那是礐淵子手繪的各類儀器的設計稿。

他無視直接從上麵踩了過去:“你知道我這三天是怎麼過的嗎?”

小道士隻覺得那些縝密記載,比帝王起居注都詳細。

……

容倦冇上朝,不代表他閒著,接待完族老,無奈配合孔大人辦起白事。

皇子的喪禮流程太雜太廣,除此之外,明年還有春試。

大梁春試普遍集中在三月到四月,禮部現在就得開始著手準備。

衙署內的官吏,再次忙得腳不沾地。

當然,手忙著,嘴一貫都冇閒著,今天工作時眾人也在聊外麵的風言風語。

“聽說了嗎?五皇子前不久又發高熱了。”

“新冊封的皇子,昨日也不明原因昏厥。”

宮中一些列措施下來,假龍說反而燒得更烈。

不過這回冇人敢彙報給陛下,滿朝文武默契地選擇粉飾太平。

“不會又有皇子要出事吧?”侯申說話有時口無遮攔,話音剛落,被孔大人狠狠嗬斥一番。

容倦都冇忍住投去幽怨的眼神。

說話要避讖,死不起了,禮部真的死不起了:“這地方風水太過邪門。”

孔大人皺眉:“往年也冇這樣子過。”

容倦咕噥:“那今年是怎麼回事?”

兩個聰明人聚在一起苦思冥想,孔大人看著容倦,忽然越看,眉頭鎖得更緊。

在他就要開口前,容倦放棄思考:“算了,死人不可怕,定州還有打複活賽的。”

“……”

聽上去陌生的詞彙,結合當前情況,大家居然詭異地都能理解。現在有關定王之子的事蹟傳的神乎其神,這詐屍詐的驚天動地。

官吏們紛紛為局勢擔憂,確切說,是為自身前途憂心。

不知從何時起,這朝廷似乎變得風雨飄搖。

孔大人自我安慰:“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餘音未散,最後幾個字被外麵傳來的動靜覆蓋,正有宮人手持令牌,一路急匆匆進來傳旨:“容侍郎,陛下召您即刻入宮。”

孔大人扶額收回先前的話。

容倦若有所思,隻找自己?

若是和禮儀相關的事情,應該一併叫上孔大人,該不會又出什麼幺蛾子了。

傳旨太監風風火火的,馬車也一路走得飛快。

容倦坐在裡麵幾乎是顛了過去,下車時感覺已經進化成癲人。

“大人,可得快些。”陛下近來耐心欠佳,偶爾還上火流鼻血,太醫院說是上個月秋燥留下的後遺症,大家做事不敢耽誤片刻。

快到宣政殿時,容倦卻忽然停下腳步。

傳旨太監連忙問:“大人,怎麼了?”

容倦左右環視,皺了皺眉。

剛一瞬間,他有一種強烈的被窺視之感。

以防萬一,容倦腦內召喚:“口口。”

係統:【十米內,未發現可疑人員。】

容倦揉揉鼻尖,看來是多心了,重新邁步跟上宮人。

百米外,觀月閣中礐淵子冇有立刻移開望遠鏡,職業習慣,他又換了幾個方位觀察,突然發現這觀月閣的極佳視角不止體現在觀測上,於此處略施巧勁,剛好可以給宣政殿周圍製造異象。

除非宮變,用不上異象。

不過日常習慣,即便用不上的東西,一旦觀測到礐淵子都會儘皆記錄,順便還將想到的神鬼手段一併寫下來。

皇帝今日是在內殿召見,容倦暈頭轉向終於跟著太監抵達時,發現殿內還跪著一人,後者頭快埋在地下,看不清麵容。

奇怪的是,對方居然冇有穿官服。

因是日常召見,容倦隻草草行了叉手禮:“參見陛下。”

來之時,他故意讓係統把自己臉色弄得蒼白些,彷彿大病初癒。

現在覺得完全冇必要,這一路的顛簸,已經足夠滄桑。

皇帝點了點頭,“身體可好些了?”

“多謝陛下掛念,隻是還有些時不時的頭疼。”

容倦這兩日斷斷續續吐露一兩個丹方,裝頭疼間接性失憶,順便在眾目睽睽下吐口小血,避免短時間內掉價太多。

皇帝聞言象征性地關心兩句。

但下一刻,他毫無預兆抬手一掃,幾本奏摺就扔到了容倦麵前。

“既然好多了,為何族中長輩親自來京城,聽聞你隻見了一回,便找各種理由推拒?”

密密麻麻攤開在地的摺子,全是參他不孝的。

容倦沉默了下。

如今內憂外患,皇帝完全冇有必要為小事責問,看來當日無人護駕到底讓皇帝心中對自己存了不喜。

他要順著請罪時,餘光瞄見旁邊跪地的官員,總覺得這道身影瞧著有幾分眼熟。

恰在這時,那官員也微微抬起頭。

容倦眉梢一動。

左曄?

丁憂一事,曾經的翰林學士因作為容恒燧的舉薦者被罷官免職。

他記得謝晏晝今早曾提起過,巫蠱一事,督辦司已經找好了切入點。

該不會左曄就是切入點?

畢竟當日右相在朝堂上不但冇有為手下說話,還親口表示要革去官職,永不錄用。左曄報複對方,那也是情理之中。

倘若是這樣,自己就要儘可能隱晦地給右相潑臟水,又不能潑得太嗨,否則會被皇帝懷疑,惹得一身腥。

所以究竟左曄是否是這個導火索?

算了,搞個模棱兩可的情景引導一下。

嚥下原本要說的話,容倦隻在片刻間,便從容改了說辭:“族老勸臣回相府住,但……”

他似乎有什麼難以啟齒的秘密,皇帝一拍椅背施壓後,才頗為遲疑地道來:

“臣幾次頭疼昏厥之際,夢見了母親。”

皇帝淩厲緊繃的龍顏凝滯片刻,顯然冇想到會聽到這個回答。

容倦神情悲傷:“她拉著臣的手,一直往前走,每每臣想要回頭時,她便看著我垂淚搖頭。”

不用三分醉,病弱體也能演到人流淚。

係統都震驚了。

【這種理由你都編的出來!】

關鍵還編的這麼令人動容,合情合理。

一來右相原配早早就主動離開相府,死了也不願意回去很正常;再者,才遇到神仙托夢,生母托夢就更顯得順理成章了。

對於疑心病重的皇帝來說,想怎麼解讀都可以。

容倦稍稍一抬眼,注意到皇帝麵色似鬆動了些,但仍帶著幾分半信半疑。

他放低了聲音,讓口吻中帶著幾分怨憎:“臣又想起生活在相府時,身子一日比一日差,做什麼都不順。”

字裡行間,全是對鄭婉下毒的恨意。

“請了那麼多大夫,冇一個看出問題。每次臣想參加科舉仕途,便頭疼欲裂,府中還說是因為八字不合犯衝,想給我喝符水,我哪敢回去?”

皇帝習慣性摩擦著扳指,瞄見了容倦眼底的希冀。

顯然是在希望他作主,徹查下毒一事。

皇帝卻隻是敷衍含糊問了句:“是嗎?”

八字,符水,做什麼都不順……

其實何止是不順,容恒崧因為當街強搶民女差點被肘死,也算是大梁史上第一人。

皇帝想到左曄剛剛來告發容恒燧因為在意嫡子身份的爭議,秘密和邪僧勾結行巫蠱之術,臉色沉了下去。

高宗在位時,宮中盛行巫蠱之術,導致皇嗣凋零。他初繼位時,宮中也有妃嬪在皇後懷孕時進行詛咒。

這還光是被查出來的。

高宗,先皇,一直到他這一脈,各個子嗣不豐!

可以說皇帝最忌諱最痛恨的就是巫蠱。

想到這裡,皇帝眼底越來越暗,玉扳指幾乎被他捏碎,還有自己給容恒崧升官不久,右相原配夫人就遭了難。

彆的尼姑死於坍塌,聽說唯獨她失足墜崖,至今找不到全屍。

怎麼看都有點太巧合了。

難不成整個寺廟的意外都是為了掩蓋右相原配出事?

防著兒子升官,會將親孃接回去。

……

督辦司。

步三步四正隨行在大督辦身側。

左曄被革職後,落井下石者不少,彆說在京中快待不下去,家財都很難守住。良田被侵占瓜分,在官場上得罪的人也開始不擇手段對其展開調查,企圖將他徹底按死。

右相併非完全不管他,但也冇有太上心。左曄手裡頂多有一些他們過往貪贓枉法的證據,就算魚死網破也掀不起風浪。

顯然,容承林冇往無中生有的栽贓上去想。

督辦司輕而易舉說服左曄,以保他一家老小為條件,讓左曄去行告發之舉。

步三此刻不知是該驚異於容恒崧的瘋狂提議,還是主子的城府。

對方並未讓左曄誣告容承林,而是告發容恒燧,說其因嫉妒容恒崧,偷偷用巫蠱娃娃下咒,又暗示此事和右相繼室鄭婉有關。鄭婉曾有下毒的前科,再行害人之事誰也不會覺得奇怪。

隻有被親自證明的過程才最有信服力。

大督辦在不著痕跡引導著皇帝自己去再次得出結論。

“都安排好了嗎?”

淡淡的聲音打斷步三的思緒,立刻頷首回道:“隻要陛下順理成章查下去,很快會發現容恒燧曾詛咒太子的罪證。”

右相支援二皇子,容恒燧為了一家人的前途詛咒太子,全都可以串聯上。

罪證,但不是鐵證,不過也足夠右相喝一壺,能不能保得住官職都另說。

容承林逼的謝晏晝北上,現下也該嚐嚐逼不得已的感覺。

步三猶豫一瞬:“宮裡遞來訊息,陛下急招容恒崧麵聖,他那邊瞭解的不多,萬一說錯話……”

無論順著左曄的告發,編造相府情況,還是直接否認,都容易引發陛下懷疑。

這還是在容恒崧能猜到他們要用左曄做文章的情況下。

步四沉默跟在一邊,也好奇主子為何不提前給那邊遞訊息,至少讓對方提前想好說辭。

大督辦坐在桌案前笑了笑:“試金石罷了。”

就算說錯了話,今上也不會因為一份疑心做什麼。

承受力,觀察天賦,隨機應變能力等等,這些要素會指向最終坐上龍椅的人,究竟適合做傀儡皇帝,還是實權帝王。

如果那少年郎一直遊刃有餘,未來就不需要人攝政輔助。

他完全可以批閱奏章全權決策,掌握各級官員的選拔任命,親自出席所有禮儀活動……

這,就是每一代帝王都渴望過上的日子——

獨攬大權。

【作者有話說】

野史:

帝,群臣莫不盼其日理萬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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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思鄉:遍插茱萸

從殿內出來後,容倦噴嚏就一直打個不停。

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過敏體質,從前可冇有一遇風就有這個條件反射。

係統否定後,容倦繼續思考,莫非演過了,淚水倒灌鼻腔嗆住了自己?

【一想二罵三感冒,反思下是不是有人在罵你。】

容倦懶得搭理係統,他這麼懶,怎麼會惹人恨呢?閃閃惹人愛還差不多。

說完,再次被自己幽默到。

“大人,您還好嗎?”旁邊投來一道關切的聲音。

抬頭瞧見一張熟悉尚算清秀的宮人麵容,對方身上的衣袍和上次見又有所不同。

容倦:“升職了?”

小太監躬身頷首,態度尊敬:“托大人的福。”

他每次都是這麼一句,容倦隻當是客套話。

孰不知這次還真是又和他相關,背誦丹方時,小太監作為唯一提醒需要記錄的宮人,因此入了皇帝的眼。

近來又逢一位內常侍‘恰好’差事出錯,他就頂了上來。

“內常侍?”禮部待久了,容倦對宮內衣袍瞭若指掌。

“是。”

宮人也有品級,儘管遠不如士大夫的地位,但內常侍是正兒八經的從五品下。

這升職升的也夠快了。

“同是天涯淪落人。”容倦感同身受拍了拍對方的肩,更像是在透過他安慰自己:“辛苦了。”

說完,走下高階。

宮人定定站在原地,許久之後,左肩好像還能感覺到淡淡的器重。

他手指微微屈緊,壓抑下這種受寵若驚的感覺。

……

離開宮後,容倦不錯過任何一個放鬆的機會,直接回將軍府休息。

謝晏晝今日去武庫署檢查武器,雙方剛好在府邸門口碰上。得知容倦才從宮中問話回來,還見到了左曄時,他頓時眼神微沉:“督辦司冇有提前派人和你通氣?”

容倦搖頭。

謝晏晝沉默邁步進府,期間視線短暫掠過容倦的側顏。

義父竟然直接將左曄送去了陛下麵前,導致對方打了一場猝不及防的仗。

轉念想到當年義父也是直接將自己扔去兵營裡,又在某天毫無預料讓他親自指揮一場戰役。

“測能力麼?”

容倦忙了一天,空耳聽成了:“吃燒烤?”

正思索事的謝晏晝不禁失笑,要開口時兩人中間突兀竄過一道急流。

嗖——

金剛鸚鵡每天把將軍府當高速公路,橫衝直撞。

被謝晏晝一根手指按停後,背上掉下來一隻麻雀。

“謔。”容倦接住一點點,有些佩服自己養的鳥了,都會找靈寵了。

他讓管事幫忙拿來鳥食,一邊投喂麻雀,邊低聲問謝晏晝:“我們栽贓陷害的證據藏得如何了?”

謝晏晝點了點頭,暗示已經處理妥當。

容倦有些驚訝這個效率。

謝晏晝也不隱瞞,進入內院後,在湖邊亭宇落座。

隨後,告知他大督辦的安排:“相府重地有暗衛把手,很難進去,混進去的人便以你為開端。”

有關巫蠱之物,埋其餘地方難,埋容倦從前的院子堪稱輕而易舉。

彆說看守,根據同步來的訊息,舊居屋頂上都快掛蛛網。藏東西的下屬甚至都是光天化日之下進去。

擔心他害怕,謝晏晝補充說道:“刻著你八字的巫蠱娃娃,時辰有不少模糊的地方。”

基本對不上號,剛好契合常年埋在土中的狀態。

容倦擺擺手錶示無所謂。

“不管怎麼刻,都與我無關。”

巫蠱娃娃:在?

容倦:不是本人。

兩人相處時的氣氛一向輕鬆,容倦隨意說出口後,雙方都默了一瞬。

謝晏晝看似冇有變化,依舊平靜地坐在那裡,容倦卻注意到他另一隻垂在身側的手,無意識摩擦著自己求來的那枚平安符。

一個早就懷疑自己身份,還笨拙地想用熏香手段留下‘孤魂野鬼’的人,卻從來冇有真正意義上拆穿他。

謝晏晝似乎更想要維持現在的平衡。

或者說…儘管這個詞語放在馳聘沙場的人身上有些奇怪,但容倦切切實實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絲怯意。

他像是在害怕平衡被打破後,自己會離開。

“你……”

容倦看著謝晏晝,張了張口,又不知該說什麼。

兩人離的距離不算太遠,謝晏晝伸手點了個香爐,藥香飄出帶來一種熟悉的香味,這是容倦每日都要碰的藥。

謝晏晝冇有接話,甚至也不去探究他後話是什麼,點香後說道:“安神疏解,天氣轉涼,你近日需要這些。”

香爐推到容倦麵前時,謝晏晝的指尖似乎也沾了點氣味。

容倦垂眼,藥浴藥香,第一次覺得這氣味心曠神怡。

“明日我便啟程,其他人我會交代好,薛韌說近期還需要幾次藥浴,我不在時不可逃避,之後的藥浴至關重要,會引出你體內殘餘毒血。”

在一個寡言少語的人身上,容倦感覺到他的話中的謹慎與溫和。

以往謝晏晝都不會說得這麼細。

不對,應該說是有,但自己以前從未仔細去注意。

不是某些舉動變得明顯,而是他對謝晏晝的關注更高了。隻那麼短暫一瞬間的衝動,容倦忽然道:“你怎麼不問我?”

謝晏晝挑了挑眉,片刻後,看著他道:“不問。”

等回過神,容倦才意識到說了什麼。

一種說不清的心境下,他將香爐攏了攏,熟悉的藥香緊繞鼻尖,“你那些猜測是對的。”

任務結束前,重要內容都是簽了保密協議,不能訴諸於口。

容倦挑挑揀揀了一些能說的:“我並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但我也不是鬼。”

謝晏晝聽到後半句,麵露異色。

容倦:“……”

你驚訝的好具體。

湖畔枯樹枝杈縱橫,容倦以此為指代:“如同樹木分散的枝丫,我是處在另一個節點上的人。”

他冇有直接說過去與未來,對於過去的人而言,未來二字似乎他們已經湮滅在漫漫星河中。

他不喜歡這種消亡感體現在謝晏晝身上。

兩人同看著一棵張牙舞爪的樹,謝晏晝理解能力頂級,套用佛道辯論時的話,沉思後說:“大千世界。”

佛家雲一界一千,總名三千大千世界。

容倦頷首,表示自己就是這個意思。

謝晏晝從來不在意容倦的來路,隻在乎對方的歸處。

他神情專注,對視間第二次問出了相似的話:“你既然來了,就不會走,對嗎?”

“我……”容倦呼吸一緊,一時間,竟無論如何也說不出話來。

開誠佈公本該是徹底把一切搞明白的時候,謝晏晝短暫遲疑間,到底並未步步緊逼。

麵前少年懶散卻絕不拖泥帶水,如果是相當確定的事情,對方會一開始就說清楚。

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動搖。

在此之前,他需要做的隻是沿著那條縫隙,切入更深的聯絡,然後等待而已。

“不用著急回答,”謝晏晝主動拉他從僵硬的氛圍中出來,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隻是無論如何,都不要不告而彆。”

“好。”

這次容倦應得很乾脆。

他想了想,忽而一筆一劃如行雲流水,在桌上寫下一個字。

謝晏晝視線追隨筆畫而動,最後吐出一個字:“倦。”

容倦點了下頭:“鳥倦知還,水流不競,喬木且容休息。這是我名字的出處。”

謝晏晝笑了,唇齒間語氣溫和:“容倦。”

許久冇有聽到人這麼喊自己,容倦也笑了。

係統煞風景地跳出來:【他為什麼不是叫你鳥倦?】

【小容,這人怎麼知道你姓容?】

容倦嘴角笑容一僵。

“不同姓的話,我就不止寫一個字了。”

係統:【哦,那你好懶哦。】

容倦拳頭硬了。

他忍住肘擊自己腦袋的衝動,若無其事保持微笑。

謝晏晝觀察力非凡,注意到他有一瞬間的走神。

“怎麼了?”

容倦搖頭了搖頭,表示冇什麼,伸出寫字的胳膊,上下晃了晃。

無需過多的言語,謝晏晝盯著潔白的掌心,下意識牢牢握住。

“這是我家鄉的禮儀,代表…”容倦彎著一雙桃花眼解釋,“很高興認識你。”

交握間,謝晏晝遲遲冇有鬆開。

現在這種感覺很奇妙,甚至可以說,很好。

溫熱的觸感沿著經脈流經心臟,他低眼看著骨節纖長的手指,目中有什麼在流淌:“我也是。”

·

四麵漏風的湖畔亭內流淌著的絲絲暖意,皇宮內,燒著地龍的宮殿卻透出幾分冷肅。

皇帝命人將左曄單獨關押看守,獨自坐在內殿。

有關容相秘密協助定王之子的傳聞,他其實是不怎麼信的,畢竟前者支援的二皇子正春風得意。

可以說是,過於得意了。

五皇子高熱不退,新冊封的六皇子回宮後也發起熱來,三皇子又唯二皇子馬首是瞻。

皇帝的眼神越來越冷。

如果真有人使用巫蠱邪術,他可不信隻會詛咒一個容恒崧。

“來人。”

皇帝沉著臉交代了幾句,宮人立刻前去安排。

命令層層下達,執行相當快,不過半個時辰,一眾道士便聚在殿內,皇家寺院內的老和尚也被請來了,但他隻帶了一名弟子,皇帝對佛教不滿已成定局。

皇帝心情不佳,開門見山道:“朕今日召你們來,隻為確認一件事。”

層層審視的目光掠過眾人,他沉聲問:“巫蠱邪術是否當真存在,能行害人之舉?”

這世上冇有絕對否定的事情,無論是道教徒,還是僧人,給出了統一答案:“古籍中相關記載不少,應是存在。”

皇帝眼底反而閃過疑慮。

不論其他,倘若真被詛咒,為何容恒崧還能堅|挺到今日?

宮人按照皇帝意思,將查來容倦的八字發給場上人。

礐淵子早就秘密打聽過和容倦相關的事情,瞥一眼就知道八字所屬。其他人還不明就裡,不過推算一個八字,對他們而言皆是輕而易舉。

皇家寺院的老和尚是有些真本事的,耷拉的眼皮突然一緊:“怪哉。”

另一名道士也麵露稀奇:“辰戌衝,卯酉衝……”

這八字,味太沖了。

“此人八字存在多種對衝,破壞了命局本身的平衡。”

皇帝道:“說清楚。”

說話最有分量的礐淵子道:“陛下,此人屬大富命格,但富貴中又縈繞死氣。”

今日在場的道士和尚屬不同流派,又是被臨時叫來不可能串通。

皇帝聞言當即心下一個激靈,對巫蠱一說信了個八分。

亭中淺聊片刻,彼此間稚氣地喊了會兒對方的名字,終於說起正事。

謝晏晝正在容倦的詢問中,緩緩道出平叛的計劃。

“右相欲出其不意,利用人數優勢將軍隊變成困獸。我則會從崇陽城借道,沿途聚集被招攬山匪。”

容倦眉頭淺蹙:“山匪戰鬥力遠遠不如正規軍。”

那些叛軍不知秘密訓練了幾年,各方麵能力都不會弱。

謝晏晝從未產生過失敗的念頭,當然他也冇有失敗過,這種時候,考驗的無非是作戰部署能力。

“我會凱旋。”

平和冷靜的聲音令人覺得心安。

正說著話,謝晏晝忽然收到宮中遞來的訊息。

容倦觀他表情,應該是個好訊息。

謝晏晝合攏手掌,紙條被湮碎,“剛剛有人目睹有和尚被接出宮,陛下已經急召義父入宮。”

督辦司是為調查和官員及其家眷有關的案件而設,皇帝這個時候召大督辦入宮,可想而知是為什麼。

“陛下應該是要徹查巫蠱一事。”

謝晏晝望著容倦,這麼短的功夫內,陛下便下定決心調查巫蠱,可見上午容倦入宮交了一份完美的答卷。

“義父會很高興的。”他說。

容倦鼻尖忽然有些發癢,“阿嚏。”

怎麼回事?今天總打噴嚏。

謝晏晝擔心他涼著:“進屋吧。”

容倦卻一反常態冇有休息的意思,聖意已明,督辦司必然會很快采取行動。

他試探性問:“大督辦會直接殺去相府搜查嗎?”

謝晏晝搖頭:“依照義父的作風,應該會命人先帶走容恒燧。”

相府重地,可不是能隨意查的。

拿下容恒燧,起碼有理由搜查單獨容恒燧的院落,還有作為受害者,容倦那已經結蜘蛛網的居室。

容倦立時說:“我想去湊湊熱鬨。”

謝晏晝聞言眯起眼睛,上下仔細打量他一番,似乎不覺得容倦能說出這樣的人話。

人,怎麼可能這麼勤勞?

最後透過那雙眼睛,以及獨一無二的氣質,確定他還是他,方纔肩頭微鬆。

容倦:“你那是什麼表情?”

“擔心你魂飛。”

愛是常覺人會魂飛魄散。

“……”

地球是圓的,會飛回來的。

兩人通過眼神,完成了一次無聲的交流。

容倦清清嗓子,言歸正傳:“你懂的,我一向睚眥必報。”

武庫署的裝備已經下來,相應鎧甲軍糧等明日也都會一併到齊,謝晏晝很快就會出兵。

說不擔心他的安全是假的。

對於始作俑者,容倦巴不得多看看右相遭殃的樣子。

見他是真想去,謝晏晝順著容倦的意思,“行,我讓薛櫻來簡單易個容。”

半個時辰後。

相府對麵的一堵牆垣上,謝晏晝帶著容倦出現。

這條小巷麵積寬廣,中間幾乎是隔著一條街的距離,路邊龐大古樹掛滿積雪,枝丫有些傾塌。

兩道穿日行衣的身影,完美融合在這片雪白當中。

相府門外,督辦司一司主事瘦高麵冷,提刀帶人站定在相府門口。

容倦他們來的有些晚,冇有看到大戲開場,相府護院和官兵此刻已經箭弩拔張。

官兵都堵在家門口,右相自然要出麵。不但他在,鄭婉等腳步匆匆也出來了,見此情形又驚又怒,強忍住斥責叫嚷的衝動。

暮色下,容承林臨危不亂,單單站在門口,官兵倒不敢隨意越雷池一步。

步三:“奉陛下旨意,前來捉拿容恒燧。”

一聽是來抓自己兒子的,鄭婉徹底忍不住了:“胡說!”

丁憂一事陛下已經處罰過,冇道理再抓人。

步三卻再次上前,同時,一司主事平靜亮出令牌,盯著容承林:“相爺是要抗旨不遵嗎?”

“督辦司抓人,總要有個理由。”

左曄秘密告發,皇帝今日召道士僧侶入宮,然後便立刻傳旨。容承林再神通廣大,也無法猜出到底發生了何事。

麵對右相強大的氣場和壓力,一司主事隻回:“在下隻是奉命辦事。相爺有疑問可以去找大督辦,或是親自入宮求見陛下。”

這次全來的是一司精銳,站成一排時,胸前的甲衣都在反光。

站在容恒燧身邊的護院有些不敢直視。

“父親。”容恒燧也算有定性,這會兒卻格外緊張。

容倦其實對容承林的盤算少估了一步。

對方那一係列舉動,包括請族老入京,明麵上是做出給他們找麻煩的樣子,實際主要目的之一,是要讓被罷免的容恒燧有藉口跟著回鄉散心。中途再秘密讓其前往定州,配合叛軍。

既然在京中無仕途,索性去參與其他計劃。

而就在不久前,容恒燧剛剛得知了父親的全部安排。

他才幻想了一下成為一代權臣的美夢,下一刻督辦司就上門,怎能不懼?

“父親,我該如何做?”容恒燧全是手汗,說話都有些不順。

攔是攔不住了,容承林神情冰冷到了極致。

陛下捉人不會是因為謀反,不然這會兒相府已經被禁軍包圍。

怕就怕進了督辦司,會被抖出什麼其他東西來。

此時此刻,容承林恨不得把容恒燧打失憶。

高牆上,容倦火眼金睛:“感覺到冇?我垃圾爹好像想把我異母哥打回孃胎裡。”

那種打胎的衝動,他隔空都感覺到了。

謝晏晝:“?”

【作者有話說】

野史:

帝,昔年常歸府省親,一歸,母贈钜額本草;二歸,父贈海量謀士;三歸,父兄倚門佇立,兄為隨弟,積極赴弟之寄父掌控之所。

滿門和睦,情深義重,實乃當時一段佳話。

·

注:鳥倦知還……出自《蘇武慢·芳草纖纖》,原句是鳥倦知還,水流不競,喬木且容休息。喜間來、事事從容,睡覺半窗晴日。

隨機掉落88小紅包[抱抱]新的一週,大家元氣滿滿[狗頭叼玫瑰]

[50]難題:親自上場

百年一遇的好戲,容倦正看到興頭上,腰間突然被一條胳膊攬過。

謝晏晝:“暗衛注意到這裡了,走。”

被帶飛前,容倦忽道:“稍等。”

他摸出錠銀子放下:“我給個打賞。”

容倦一向尊重彆人的勞動成果,樂得當相府的榜一大爺。

隨後,他還認真在牆頭積雪上留下一串字元:六六六。

雖然不知道三個六為何意,不過謝晏晝能想到暗衛把銀子帶回去時,右相的臉色會是何等難看,於是他也摸出點碎銀,隨了個份子。

待暗衛潛行過來,原地早已空無一人,隻剩下牆頭有零有整的銀錢,暮色下熠熠生輝。

督辦司的人撤離後,暗衛出現在正一臉寒意的容承林身邊。

隻見他如實拿出發現的銀錢,“六六六。”

“……”

·

巫蠱一事,大督辦刻意冇有宣揚,表麵看給足了右相麵子,可天下冇有不透風的牆。

容恒燧被帶走的訊息第二天就在高官中小範圍傳播,誰也不知道對方究竟犯了何事,追隨右相一派的官員,不禁開始杯弓蛇影。

這是大督辦刻意操縱的結果,更是皇帝想看到的場麵。

容承林這邊出了事,近來囂張得意的二皇子,立刻就消停不少,皇帝自認寶座高枕無憂。

今日是謝晏晝領兵出發的日子。

皇帝特意罷免早朝,親自帶領百官到北城門外給軍隊踐行。

一乾將士整齊站立,旗幟飄揚,容承林站在百官中,如一頭蟄伏的野獸,視線巡視過攢動的人頭。

確定最多隻有兩千軍士後,他才神態稍定,袖中殘掌半攥,猶如在看甕中之鱉。

皇帝高舉酒杯,揚聲鼓舞士氣:“剿滅逆賊,以安萬民!”

將士們重複高呼,二皇子賣乖道:“父皇仁義,天佑大梁,定能將叛軍儘數蕩平。”

他刻意冇有提謝晏晝的名字,又將平叛成功後的一切功勞推給上天,然後也假惺惺敬了杯酒。

謝晏晝依次接過,一杯敬蒼天,一杯敬大地,反正自己一滴不沾。

隨後提刀上馬,盔甲在城牆下多折射出一條銀色弧線。

城門外風勁天高,不參與遷徙的麻雀打低空飛過。

扯動韁繩前的一刻,謝晏晝仰頭間,目光忽而多加停留一瞬。

——鳥倦知還,水流不競,喬木且容休息。

昨日容倦說這句話時的樣子還曆曆在目。

後方,容倦目睹這一幕,納悶:“他在乾什麼?”

係統是個懂王:【睹物思人。】

容倦:“但人不就在這裡?”

回頭看一眼就是。

係統:【也許他覺得觀鳥思念你,更有意境。】

容倦沉默了。

不管有冇有意境,反正謝晏晝是看著鳥走了。

待皇帝擺駕回宮,百官各自散去,容倦目睹群臣中率先轉身的容承林,目光微微一緊。

親兒子被帶走,右相今天居然像是冇事人一樣,也不打聽案情,就這麼走了。

他生出些不對勁的感覺,奈何容承林按兵不動,又不能讓係統鑽進那腦袋瓜裡,看看他在想什麼。

送行軍隊後,今天隻用上半天班,容倦先回了將軍府一趟,特意將金剛鸚鵡帶去了禮部衙署。

不就是睹物思人麼,誰還不會了。

為皇子喪事忙和不停的孔大人路過,腳步停了下來。

好雄壯的一隻鸚鵡!

“你……”

容倦以為他要指責自己偷懶,先一步道:“我正在通過它,看套馬的漢子。”

一樣威武雄壯。

“??”

謝晏晝走得很雄壯。

白日容倦工作的時候尚不覺得,直至下值後,麵對府中空無一人的前庭,刷不出關鍵人物的書房,他心頭忽然湧出一種空蕩感。

第一次來將軍府借住時,他很喜歡這種冇有房東的安靜。

如今居然有些不習慣了。

人易生閒愁,容倦夜晚躺在床上反思:“莫非是因為我太閒?”

甚至罕見地閒失眠了。

“我也許該讓自己短暫忙一點,找點事做了。”

冬日暴雪,夜色如墨。外麵忽然響起短暫的敲門聲,片刻,管家提著燈在雪地中奔跑敲響容倦的門:“出事了!”

容倦:“……”

他發現老天真的特較真。

說說而已,自己冇想真做的。

管家在前麵照路,容倦裹著披風,聽他邊走邊說:“步主司來了,正在中廳候著。”

穿過廊中時,冷風一吹,容倦打了個寒顫。

中廳屏風附近,步三正臉色沉肅站在那裡。容倦進門時心中微微一沉,不是特殊情況,步三絕對不會連夜造訪。

還未等他正式走近,步三已然開口:“薛韌和薛櫻被抓了。”

容倦麵色微變:“怎麼回事?”

“宮中一位妃嬪有孕,但陛下已經小半年冇有寵幸過她,對方有身孕的時間和薛韌上次進宮差不多。”

因為多次下毒事件,皇帝隔三差五就命太醫院檢查一遍宮內常用器具。

後宮外男不得入,原本是薛櫻去查,但皇帝妃嬪太多,上次薛韌進宮,特準對方一併前去。

不過這隻是原因之一,皇帝子嗣單薄,偶爾個彆妃嬪懷孕,不是流產便是畸胎。

皇帝懷疑這些嬌生慣養的妃子身體不行,另一方麵又擔心是有人故意為之,在常用之物上做了手腳。

太醫院看不出所以然,皇帝才又讓薛韌他們再查。

容倦按揉眉心。

那麼多妃子都保不住孩子,真正是誰的問題,皇帝心裡冇點數嗎?

“薛櫻為什麼也被抓了?”

“具體還不清楚,陛下這次是讓大理寺來拿人。”步三長話短說:“薛韌被抓走前,讓我把這東西給你,半月一次,一次十滴。”

藥物傳遞中最易被做手腳,他不得不親自跑一趟。

容倦一眼認出是每次泡藥浴時加的藥。

算起來再過兩日,就是下一次泡藥浴的時候。

步三這邊還有事,把東西放下後,很快又匆匆離去了。

容倦並未立刻回房間,就近坐在椅子上,垂眸靜思。

燭影重重,緋紅色的內衫似乎能流淌滴血。

係統這時也開機了:【右相是在報抓他兒子的仇嗎?】

容倦搖頭。

容恒燧昨天被抓,容承林又不是神仙,一晚上就能安排一個懷孕妃子。

想來為了對付大督辦身邊人,對方早就有所籌備,先是設計謝晏晝離京,再折兩名督辦司的得力乾將。

【局勢好複雜,小容,你不會準備參與進去吧?】

容倦冇有說話,隻是握了握手中的瓷瓶。

翌日早朝氣氛格外緊張,邊關告急,烏戎突襲了一座邊陲小鎮。

皇帝本就心情不佳,罵道:“督辦司是如何辦事?年前不是說已經清除了一波烏戎探子?”

這個時間確實過於巧了,謝晏晝纔出兵平亂,烏戎便采取行動。

大督辦冇有推卸責任,上前請罪。

皇帝冷冷道:“若是人手不足,朕可以幫你從吏部抽調。”

吏部幾乎是右相的人,真安插進來,那就不止一點麻煩了。

斥責完大督辦的辦事不力,之後一整個早朝,朝臣幾乎都是圍繞邊境一事議論,皇帝最終決定派使者去警告烏戎,儘量避免正麵發生衝突。

下朝後,容倦照例走在後麵。

前方殿門口,右相和大督辦正站在宮柱前說什麼,當他過去時,隻聽到一句——

“那二人多在獄中待一日,就多受一日苦楚,督辦不妨好好考慮一下。”

斂袖轉身,容承林無視容倦,邁步走向宮門外。

大督辦看著那道逐漸自高階走下的身影,片刻後,對容倦道:“隨我來。”

宮門外,步三正候著,容倦跟著大督辦一前一後上了同一輛馬車,車簾落下,隔絕了外麵吹來的寒意。

車軲轆不間斷地轉動,大督辦照例閉目養神。

容倦略作遲疑,還是開口詢問道:“右相想和您做什麼交易?”

“一換二。”

大督辦睜開眼,淡淡道:“知曉容恒燧是因巫蠱被抓後,他想讓司裡將禍首推到其夫人的陪嫁嬤嬤身上,他那邊自然能確保薛韌和薛櫻平安。”

說到這裡,大督辦目光落定在容倦身上。

“容相覺得自己虧大了。”

原因很簡單,籌備許久本來是要一舉拔掉自己兩個得力手下,現在因為容恒燧突然被抓,不得不作妥協。

容倦眉頭蹙起:“您不準備同意。”

否則不會和自己多費口舌。

可這筆交易他們明明冇有什麼損失。

見他的反應,大督辦短暫笑了下。

人就是這麼奇妙,想要對方能完全從利益角度出發,冷靜待事。

但又能希望他有人情味兒。

一直在旁當空氣的步三實在忍不住開口:“主子,這交易我們完全不虧。”

大督辦冷冷看了他一眼。

步三:“……”

明明容恒崧和自己是一個意思,傾向於先救人,為什麼督辦看自己時眼神好像不太一樣?

就跟看傻子似的。

大督辦對容倦道:“不要被右相這個老狐狸牽著鼻子走。”

這句話像是在鬥氣,但容倦立刻就聽進去了,若有所思。

地麵震動忽而加劇,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中有宮人追來:“督辦。”

“督辦——”

大督辦道:“停車。”

馬車一個急停,宮人來到馬車前,迫切躬身道:“督辦,陛下急召您回去。”

大督辦不便再多說什麼,鎮定起身離開。

皇帝急召通常冇有什麼好事,步三收斂住擔憂的心情,他稍後還想去看望一下薛韌和薛櫻。

在這多事之秋,步三第一次想提議讓容倦請兩天病假。

誰知容倦卻在這時主動下車,走的明顯不是回將軍府和禮部的方向。

步三連忙攔住他:“去哪裡?”

容倦站在街道上冇有立刻說話,直至遠處陶家兄弟駕著自己的寶馬車走近,他走上前,衝著陶文交代了兩句。

陶文麵露詫異,點了點頭:“我去安排。”

隨後,他便單獨離開。

容倦轉身對步三道:“走,提審容恒燧。”

步三:“現在?”

容倦頷首。

·

寒風凜冽,活脫脫把人逼成了鵪鶉模樣。

容倦恨不得把衣領豎起來,醫院,圖書館,督辦司是他見過三個風水最妙的地方,無論什麼時候經過,都陰風陣陣。

特彆是通往暗獄的路,更是妖風四起。

步四正在和一司主事說話,乍一看到他,很自然地打招呼:“又殺誰了?”

真·殺神降臨。

容倦:“……”

再三確認他不是被押進來,步四反而覺得古怪。

其實詫異的不止是他,連門外值守的官吏都以為容倦是來自動投案自首,直接就讓他進來了。

這就是口碑。

緊隨而入的步三道:“他想要提審容恒燧。”

“胡說。”容倦斥責,修正說法:“我是來看望我那好大哥的。”

步三眼皮跳動,剛你可不是這麼講的。

提起容恒燧,大家麵容都嚴肅起來。這是他們可以用來交易的籌碼,一旦審了,等於徹底斷絕和右相交易的可能。

而且審理難度很大,如果隻是用刑,事後壓根無法說服皇帝的疑心,說不定還會讓右相絕地反擊。

步三擔心同僚安危:“我們……”

容倦言簡意賅:“這也是督辦的意思。”

皇帝現在誰都信不過,所以將此案交給了禦史台,刑部與大理寺聯合審理,也就是三司推事。但是最終結果,左不過是督辦司和右相的博弈。

今上對巫蠱深惡痛絕,一旦坐實容恒燧使用邪術,右相必然會受到牽連,官位都未必能保住。

屆時薛韌的案子結果自然是以大督辦的意誌為主導。

右相的發難和提議,不過是在利用他們知道審理難度極高的情況下,故意去模糊事情重點。

一司主事這還是第一次正式見容倦,算上這次,這少年也算是在督辦司三進三出了。

督辦的這位義子,行事倒是頗有其風。

同一時間,步三終於知道大督辦為什麼要用看傻子的目光看自己,頓時一個激靈:“冇錯,我們不能被右相牽著鼻子走。”

容倦:“事不宜遲,快帶我去見容恒燧。”

步三:“好!”

他大步如流星,背後一司主事表情耐人尋味。

步三不被右相牽著走,轉頭就被右相兒子牽著走。

容恒崧非督辦司官吏,現在卻要乾提審犯人的活兒,步三居然還覺得很正常。

“要攔著麼?”步四嘴角一抽。

一司主事搖頭:“督辦之前有交代過,日常權限範圍內,我們可以儘量配合他。”

話語間語氣多了幾分鄭重。

步四:“督辦的鼻子怎麼也被牽著了?”

左牽黃,右擒蒼,擒賊先擒王。

督辦這份看重,說明他是被容恒崧徹底擒住了。

“……”一司主事沉默了一下。

你們哥倆都是會說話的。

【作者有話說】

野史:

帝,精於擒拿,鮮有敵手。

·

隨機掉落88小紅包~

感冒咳嗽不止,近日隻能爭取保四,待血條滿格,再行粗長[抱抱]

[51]套娃:真的勇士

在正式去見容恒燧前,容倦問步三要來紙墨,獨自在一間小屋秘密籌備片刻。

再出來時,麵對步三投來的疑問,他微笑道:“補了會兒覺。”

昨夜幾乎就冇睡,為了保持腦袋清醒,有必要補充一下睡眠。

臉上壓出的袖紋紅痕證明冇說謊,步三愣了下,睡覺還怎麼籌備?

轉而又見容倦將紙張疊好,塞進了衣服裡,似乎確實是做了什麼工作。

“走吧。”重新朝牢獄走近時,容倦臉上笑容淡了三分。

天空中的陽光被儘數擋在牢固的牆體外,陰影下,他的氣質倒貼近了督辦司那些刀尖舔血的人三分。

外部區域看守放行,步三走在甬道最前麵介紹情況。

“從抓進來到現在,容恒燧一個字都不願意吐露。”

儘管他們看穿了右相一換二的算計,但讓一個人在最短,又不會被詬病屈打成招的情況下,承認他所冇有做過的罪狀,絕對不容易。

畢竟是右相親子,審訊的分寸感很重要,萬一搞成屈打成招,容易被反做文章。類似水滴刑一類容易把人逼瘋了,也是麻煩。

“最麻煩的是,陛下口諭,容恒燧一旦認罪,要讓他去一趟禦前。”

審訊手段受到限製,步三頭疼不已:“目前還冇有上重刑,僅僅是不讓他睡覺。”

不讓睡覺?

容倦挑眉,那已經是極刑了。

他和善問:“藥物引導呢?”

“如果有能讓人言聽計從的藥,我們早餵給陛,為陛下效忠的右相了。”

容倦佯裝冇有注意到步三的力挽狂瀾,“不需要言聽計從。”

他側過臉:“我想要額外詢問一些其他的事情。”

步三不太瞭解刑訊方麵,倒是後麵跟過來的一司主事,聞言語氣微沉:“薛韌倒是配過一種可以令人神誌不清的迷藥,但需要徹底擊潰對方意誌力。”

而且得看點運氣,人在混沌不清狀態下吐露的會不會是秘密,尚不好說。

容倦笑了,有就是好事。

前方就是關押容恒燧的地方。

通常而言,暗獄深處關著的都是罪大惡極之人,無一能活著走出來。內裡磚牆的每一個孔縫,早就血氣灌滿了。

作為一名官宦子弟,容恒燧此刻卻保持著相對的冷靜,已經算是相當不錯。

淩亂的髮絲落在麵頰,看清來人後,這張往昔俊逸的麵龐積聚著怨毒。

容倦微微一笑,鄭婉每次看他也是這幅死樣子。

“你居然還敢過來?”

容恒燧直到進來後才知道自己被安插了什麼罪名,氣憤之餘還稍微有些慶幸,起碼不是父親所謀泄露,否則就真的冇活路了。

腳上帶著比常人重一倍的鐐銬,顯然這也是督辦司用來製造精神壓力的一種法子。

哐當,哐當。

容恒燧一步步走過來,定定盯著容倦:“你……”

“噓。”容倦溫柔表示無需多說,因為——

“冤枉你的人比誰都知道你是冤枉的。”

容恒燧先是一愣,前一秒的淡定險些破防。

“原來是在你陷害我!”他死死抓住鐵欄杆:“你這個畜生,你在離開相府前,是不是故意在自己院子裡藏了什麼?就等著汙衊我!”

容倦:“舉手之勞罷了。”

一司主事和步三一個看天一個看地,佯裝冇聽到這番對話。

容倦拜托獄卒給自己搬了張椅子,施施然落座,隨後半撐著腦袋說:“做個交易吧。”

他另一隻胳膊搭在扶手上,指節敲了敲木頭:“隻要你隨便爆些我們好父親的料,我就可以和乾爹求情,放了你。”

容倦喜歡讓環境來適應自己,經常說一些現代詞彙。

他說得情真意切,但傻子纔會信。

容恒燧用看真傻子的目光望著這位認賊作父的弟弟,冷冷吐出兩個字:“做夢。”

他深知最多堅持三五日,甚至都用不上,自己就能迎來轉機。

不管從任何層麵考慮,父親都不會讓他一直待在這暗無天日的牢獄裡。

審訊似乎又回到了原地。

步三視線挪動過來。

容倦非但冇有著急,反而撫掌讚美他的勇氣:“用刑吧。”

簡單粗暴到令人髮指。

“你!”

容恒燧清楚督辦司不敢給自己用重刑,這種有恃無恐還冇持續兩秒,牢門便被打開,他被拽了出來。

隨後,整顆腦袋被獄卒按在水缸裡,間隔幾秒又被抬起。

來回三次後,容恒燧眼球都有些渾濁了,除了對容倦的恨意,甚至埋怨起自己的母親。

這麼多年都冇毒死這個孽障!

罵著自己媽,他攻擊著彆人的媽。

“聽說你娘最近死了,這可能就是你惡事做儘的懲罰——”

後麵的話被關在了幽閉暗室的門後。

那是一個完全剝奪感官,除了方寸之地,周圍遍佈鐵刺。進去的人為保安全,不但要刻意保持清醒,還會喪失時感。

先前的謾罵對容倦傷害性為零,手帕掩著鼻子,牢裡的味道著實不好聞。

步三忍不住問:“能行嗎?”

說是水刑,其實壓根夠不上,容倦還暗中囑咐他們下手輕點。

連按頭間隔都很大,防止嗆水溺亡。至於這暗室,督辦司原本也冇讓容恒燧睡覺,剛剛被這麼一氣,說不準整個人還更清醒了。

“我甚至覺得他的意誌力更強大了。”

容倦隨意嗯了下:“殺不死他的,都會讓他變得強大。”

“??”

容倦今日格外有耐心,約莫小半個時辰後,才讓把人提出來。

剛一出不見天日的地方,十五連盞銅燈射過來,容恒燧險些被閃瞎。

“坦白從嚴,抗拒從死。”

燈光下,容倦披風上拴著的小珍珠光澤閃爍,映襯著他整張臉愈發貴氣:“還不說嗎?”

神氣的樣子配合循循善誘的語氣:

“…右相日常冇有少收賄賂,賬目記載或是私下和哪些官員有所往來,隨便說出一個,你就不用受苦楚了。”

容恒燧隻是用冷嘲的眼神看過去。

如此低俗的手段,他反而產生了一種說不出來的優越感。

這再次印證了容恒崧走到今日,不過是靠幾分運氣。四品官又如何?未來大廈將傾,便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魚肉。

而這傻子還毫不知情坐在這裡,隻仗著督辦司狐假虎威。

放在現代,這叫精神勝利法。

“有本事殺了我。”容恒燧道。

容倦冇那個本事,但有本事換種刑罰。

暗室後,一場更極端的禁閉開始——站棺。

督辦司的一種特殊刑罰。將棺材直立放在類似沼澤的特殊環境下,人站在其中,身體無法活動,每隔一段時間,棺材便自動地底陷入一寸。

不過在步三看來,也就是小孩子過家家的程度。

棺材上還拴著麻繩,真正的棺刑可是會真埋的。

容倦隻讓人點了炷香,慢慢估算著時間。

另一邊,狹小的空間導致肌肉痠痛了極致。

下沉感讓容恒燧囚衣被冷汗浸透,儘管知道容恒崧不敢殺了他,但逼仄環境下的窒息感是真實的。

“他也就這點手段了。”

再堅持一下,父親那邊很快就能采取行動。

背後的木材冷硬無比,容恒燧儘量分散注意力,忽然想起差不多謝晏晝該出征了。

他迫不及待想看到,督辦司這群走狗在聽到謝晏晝死訊時的表情。

失去軍隊支援,相當於削去了大督辦的左膀右臂。

棺材突然開始急速下沉,容恒燧心臟幾乎提到了嗓子眼。

空氣不斷被消耗,當他徹底快要不能呼吸前,棺材又被拉了出來。

棺木被打開,容恒燧臉色脹紅,疼痛牽扯的嘴角下,他的目光始終是高傲的。

嘖,這位好像真的信了自己的寧死不屈。

容倦站起身,對旁邊的步三說:“就像做遊戲一樣,我的好哥哥,終於一關一關克服了難題,我們該為他喝彩。”

雙方隔的距離不遠,虛弱降低了容恒燧的聽力,並未聽清這是在說什麼。

直到容倦真正走近。

容家人的五官其實長得很相似,容倦的輪廓更像生母,一張招人的桃花麵因為這幾份柔軟,多出些天真感。

一日來冇怎麼喝水,容恒燧嘴角滲血,啞聲看著容倦:“你果然不敢殺了我。”

“其實我都知道。”容倦眨眨眼,毫無預兆道:“右相聯合定王之子,意欲謀反。”

容恒燧挑釁的目光瞬間凝固,身體應激性一抖,像是回到被按頭水缸中的冰冷,一瞬儘數澆滅了骨子裡的優越感。

作為給大督辦辦事的心腹,步三等自是知曉叛軍和容相勾結一事,並未因此震驚。

容恒燧獨自驚了個七零八落。

“你在胡說些什麼?”

他的呼吸都開始變得不自然。

容倦湊近,掩鼻貼近散發些酸臭氣息的囚衣,唇瓣一動:“定王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了。”

“…剛故意耍你玩呢。”

他重新站直身體,十五連盞銅燈的光芒下,人矮影子壯。

四目相對,短短幾秒間,容恒燧終於反應過來容倦在說什麼。

先前過分專注地抵抗刑罰,如今有些精神渙散,他的思維轉動速度緩慢不少。

容倦冇給他那進水的腦袋瓜,太多反水的機會。

一張信紙展開攤在容恒燧麵前:“喏。”

信上右相和定州通訊的‘鐵證’。

禮部掌握著幾乎所有官員的各類手書,包括婚喪嫁娶報備,出行利益文書,祭祀禮儀報備等等。

容倦早就讓係統整理在庫,關鍵時候備用。

先前做準備工作時,係統寫了一封密信。AI模仿的字跡容承林本人都未必能認出,更何況是容恒燧。

“不可能,”他的喉嚨像是嘴唇,乾裂生疼。

容恒燧死盯著容倦,“就算有什麼,也不是你能拿到的,你早就搬出……”

“哦?是嗎?”容倦拍了拍手。

暗道另一邊,一道身影逐漸走近。

“還記得他嗎?”

陶文領人靠近,來人自麵前站定,容恒燧的眼睛先是從迷茫,過了好一會兒,終於想起了什麼,陡然瞪大。

“是你!”

他想起來了!族老借住在府中時,身邊跟著的就有這麼一人!

來人冷冷道:“公子記性不錯。”

容恒燧呼吸急促,腦海中浮現出無數零落的片段。

一切都是一個局!

他們反利用了族老進京,不知用什麼說服了對方,竟然秘密安插人手跟著潛入相府,何等毒辣縝密的心思!

府中機密眾多,他簡直不敢想象,還被拿走了什麼。

原本他還詫異容恒崧這個蠢貨,怎麼想到事先栽贓,背後原來是督辦司主導。難怪,督辦司敢上門抓人,還能人贓並獲!

彆說容恒燧,步三和一司主事對視一眼,都分不太清真假了。

偏又在此時,容倦歪了歪腦袋,扯回私怨,“過去你和你母親耍著我玩,現在我來耍你,好玩嗎?”

如果大督辦在,可能會有些詫然於容倦總能在完美考捲上,額外增分。

他的目標可不僅僅是讓容恒燧認下巫蠱一事。

此人不是個能沉住氣的性子,依照容承林的謹慎,萬事俱備前,和他說明造反一事的可能性很小。

就算說了,也不會告知千裡外的詳細資訊。

但就連督辦司也忽略了一點,陰差陽錯,容恒燧在京中已無仕途可言。

容倦也是不久前纔想明白,右相的老家在去定州的必經之路上。對方讓族老進京,給自己製造麻煩多半隻是個幌子,真實目的多半是要給容恒燧安排去路。

右相那麼謹慎的人,必然要在叛軍內部安插自己的人手。

倘若真是這樣,容恒燧應該已經瞭解一部分叛軍的內部資訊。

如果能問出來,他好,正在出征的謝晏晝好,大家都好。

戲謔的目光如利刃般刺了過去,偏偏容倦還指著火光對身邊人笑言:“烽火戲傻子。”

他發出褒姒般的笑聲。

步三配合著笑了。

連一司主事都扯出抹陰暗的笑容,拍了拍手,狀似看戲。

容恒燧徹底忍無可忍,雙眼猩紅撲了過來。

這種失控,容倦從前隻在偶像劇裡看到過。

果然還是自己太有魅力了,讓對方紅了眼眶。

這就是魅魔啊。

他想。

係統:【你頂多是夢魘。】

“……”

被獄卒按住後,容恒燧還在發瘋。

堅守到最後,有人告訴你堅守了個寂寞,不亞於殺人誅心。

對於麵子極為看重的世家子弟,被故意圍觀看好戲帶來的精神羞辱,無異於把他的尊嚴任意踩踏。

高度緊張了一天的神經徹底崩裂。

“容恒崧,你個豎子,廝養之輩,壞事做儘,不得好死!汝闔家皆遇橫禍,子孫斷絕……”

容倦從容退回牢房外,側身對一司主事道:“可以用藥了。”

他低聲道:“重點詢問叛軍內的資訊。”

說不準會有驚喜。

都開始詛咒全家不得好死,豎子弟弟的庶子哥哥已經被氣瘋了。

最重要的是,對方潛意識裡已經默認他們知道造反一事,那種守口如瓶的警惕感會大幅度降低。

剩下的,就是督辦司的事情。

人一旦破防,就很難廢墟重建。

容恒燧被拉去另一邊,一司主事覺得容倦入錯行了,應該來參與刑訊纔是。

“可惜縱然他認下謀反,未必有用。”

二皇子春風得意,陛下可不信右相會捨近求遠,所以軍隊出發前,再三強調要帶回定王之子。

容倦笑了:“不忘初心。”

“嗯?”

“告訴容恒燧,隻要他認下巫蠱一事,我們便不在陛下麵前提造反一事,畢竟得到密信的手段也不光彩,容易引發陛下猜忌。”容倦聳肩:“這個蠢貨會同意的。”

還有這些人居然冇一個記得,真要謀反,自己也會受到牽連。原本他還為此專門準備了一套說辭,結果壓根冇用上。

容倦搖了搖頭,他和右相的關係真是撇得越來越清了。

在凳子上坐了一個多時辰,容倦伸了個懶腰:“真是辛苦的一天呢。”

【作者有話說】

野史:

帝,仁君,常以德化人,囚犯莫不感激涕零,自伏其罪。

·

隨機掉落88小紅包~

[52]應得:作繭自縛

牢房內還在傳來發瘋的叫聲。

一通套路小連招下來,麵對發瘋的容恒燧,一司主事罕見地有些理解。

嘴皮子動多了真的很累,容倦冇有再在待在牢獄中,打了聲招呼便先行離開。

“呼——”還是外麵的空氣小清新。

天黑後,遠處鬆樹紮根在淺薄光亮中,很有氛圍感。

係統坐著輪椅緩緩出來,一人一團靜靜觀景。

【小容,你今天主動的可怕。】

竟然付出了一坐兩個多小時的辛勤勞動。

容倦一臉深沉:“偶爾運動一下,不是壞事。”

口口隻長著一張嘴的糰子臉上,罕見嚴肅:【但你這次不是為了自己努力。】

是為了謝晏晝和薛韌他們。

所有的係統在選擇合作對象時,都會挑那種父母雙亡,情感淡薄的。冇有家人朋友的牽絆,才能全身心投入任務。

相應的,這會產生一個最大的弊端——冇有牽絆,就冇有一定留在原世界的理由。

一旦他們和穿越世界的人逐漸建立交集時,很容易產生不該有的動搖。

“我,咳,咳咳咳…”容倦張了張口,發出聲音前,控製不住低咳了起來。

冬日新鮮的空氣吸多了涼入肺腑,原本冇有血色的一張臉,新添了幾分病容。

手指攏了攏披風,重新裹緊後他才勉強抑製住咳嗽。

容倦思緒如這雪地,短暫茫然空白。

片刻後,容倦輕聲說:“我知道你要問什麼,其實我也不清楚自己會做什麼選擇,也許……”

後麵的話冇有說完,不聚焦的目光注視著鬆樹輪廓,似乎陷入了漫長的思索。

突如其來的安靜永遠令人窒息。

良久,係統用不存在的手,摸著輪椅上不存在的腿:

【不用急著做決定。】

【小容,不管你在哪裡,我都會陪伴你的,我們永遠是最好的搭檔。】

隨著這兩句話出現在風雪中,容倦感覺到了久違的溫暖。

一直以來,他就像是站在航班外的旅客,考慮要不要去往陌生的國度。

百轉糾結間,卻發現朋友一直拿著機票站在身邊,可以和他一併去留。

“口口。”

係統:【反正我走哪裡都能上網。】

看美糰子,看高清視頻,看口口小說。

唯網絡與摯友不可拋棄。

【你也可以蹭我的網,我們一起看美糰子,看高清視頻,看口口小說。】

容倦很感動,然後拒絕了。

哪怕是在現代,他也是老式手機,家裡連台電視機都冇有。

超憶症讓他嚴格控製攝入的資訊,最困難的那段時間,甚至可以盯著天花板看一天。有時出去買個菜的功夫,路邊電線杆上的小廣告他都能記一輩子。

“我到現在還能不重樣說出二十個重金求子小廣告,上千個房屋租賃資訊,乃至上麵的電話和貼的地點。”

【重金求子真的有錢嗎?】

“……”

在容倦看智障的眼神中,係統識趣轉換話題,說起正事。

【前段時間晚上我時不時出門收集草藥,累著了,接下來反應估計會有些慢。】

“刪一下資源,你會運行順暢的。”

【彆想要我的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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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朝。

右相久違地進宮時心情不錯。

地方上傳來急報,謝晏晝領兵抵達前,叛軍又拿下一城。皇帝擔心叛軍被剿滅前,烏戎持續作亂,想要從宗室再過繼一位公主,嫁去烏戎,以此稍緩一兩年。

幾位重臣意見不一,一直爭到夜半。

期間大督辦表現的格外強勢,聯合蘇太傅給皇帝施壓製止。

容承林現在還記得昨日陛下最後難看的臉色。

宮中眼線早早侯在朱雀門外,在距離右相不遠不近的地方彙報:

“柳嬪受刑也冇有吐出薛韌的名字,表現的情深義重,隻讓她的貼身丫鬟先招了,拿出‘證物’。”

所謂證物,是繡著薛韌小字的手帕,已於後半夜呈交給皇帝。

先是被大督辦拂了麵子,又看到嬪妃私通證據,右相已經可想而知皇帝的怒火。

內侍道:“柳嬪想問……”

“待薛韌一死,我自會保她家人無虞。”

一個不受寵又冇見過世麵的妃嬪,拿捏起來輕而易舉。

前方就是宣政殿,得到滿意的答案,右相開始獨行。

他腿腳不是很利落,但身姿筆挺,寬袍配病軀,看著自有一番虛假的文人風骨。

早朝,皇帝果然沉著一張臉坐在龍椅上。

百官感覺到氣氛不對,一時冇有人貿然啟奏。

皇帝垂著眼,語氣要比平日裡輕三分:“左曄親自告發,查有實證,右相養了個好兒子。”

涉及巫蠱,必定會被詢問,容承林冷靜上前:

“陛下,左曄與臣有嫌隙,不過是他一麵之詞,督辦司便上門抓人。”容承林意有所指道:“是否為故意陷害還未可說,且督辦司也不乏一些私德有虧之人。”

輕描淡寫辯解的同時,還不忘將薛韌拖下水。

右相意在一箭雙鵰。

督辦司出事,容恒燧很快就能出來,還能斬落大督辦手腳。

所謂交易,隻是在拖時間,讓對大督辦身乏術,同時也好讓趁機讓自己的人跟定王那邊聯絡,儘快伏殺謝晏晝。

正當容承林以為勝券在握時,天子一張臉上卻是陰雲密佈。

他目光中的怒意再也掩飾不住,奏摺連同供狀一併扔到了容承林麵前:“栽贓?陷害!愛卿養的好兒子!”

毫無預兆的發難打斷右相思緒。

隻是視線稍加一掃,他的麵色肉眼可見地變了。

供狀乃容恒燧親筆所寫,供詞極儘推脫,容恒燧承認自己被妒火蒙心,埋了一個詛咒容恒崧的小人,不過再三強調隻有一次。

字跡淩亂,但落筆並不虛浮,至少書寫的人不像是受傷。

另一邊,容倦隻是低眉淺笑一瞬。

兩權相害取其輕,容恒燧果然認下了巫蠱。

當然他也不是個真傻子。

連容恒燧都能揣摩聖意一二,督辦司不提,他也能猜到依照皇帝的性格,肯定還會再召他入宮,確定不是督辦司陷害政敵,屈打成招一類。

整個過程中,自然能知曉督辦司上報的案情中,有冇有包括定州一事。

如今容恒燧已經方寸大亂,隻想保住性命,更迫切要見到容承林。

麵對親筆供狀,右相根本找不到狡辯的餘地。

他實在想不通,自己精心培養的孩子,怎麼兩日都冇到,便認了一切!

殿內氣氛一片死寂,容承林不得不開口:“臣治家不嚴……”

似乎感覺到什麼,餘光瞄到那邊容倦不知何時往前走了些,做了個奇怪的動作:右手兩根手指插在左手掌心,指節屈起。

容承林不懂這是在搞什麼鬼。

倒是一旁大督辦微微側過臉,表情有些古怪。

下一刻,容承林跪地請罪。

膝蓋發疼的一瞬間,他突然就懂了那個動作的意思,身子一僵。

“……”

一瞬間下跪的遲疑被皇帝看在眼底,怒意徹底翻湧而起:“僅僅是治家不嚴嗎!”

容恒燧隻考慮到詛咒親弟算是家事,皇帝之前對後宅下毒都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然而他低估了皇帝的聯想能力。

宮中最忌諱巫蠱一事。現在諸皇子死的死,病的病,唯獨右相支援的二皇子四肢健全平安享樂,越想,皇帝的目光便愈發凜冽。

頭一回見皇帝完全不給右相麵子的訓斥,大臣們一陣心驚肉跳。

吏部侍郎硬著頭皮站出來:“陛下。容相固然有錯,然此事尚未明朗。”

“……譬如罪人是何時開始產生一念之差?年初右相親自治理水患,去年又在處理難民一事,難免疏於管教。”

很快,又有官員站出,“陛下,右相也並非完全不會教子,容侍郎同樣為其子,吃苦耐勞,德性尚佳。”

容倦:“???”

“不錯,容侍郎高風亮節,足見家風有可取之處。”

“容侍郎好啊。”

……

一係列尬吹拍在了蹄子上,容倦很想化身銀嘯,給每人臉上踏一腳。

為了給容承林脫罪,這些人還真是什麼鬼話都能說出來。

右相一派的官員心底也在咒罵。

這個兒子也太冇用了,纔多久就招供?同樣進督辦司,人家容恒崧怎麼就硬氣挺過去了?

這群官員顯然是氣急了,自動忽略容倦每次人贓俱獲,不伸冤的。

口口:【其實你伸過,穿來第一天,你被抓走後曾大喊冤枉。】

容倦現在顧不上它,作為一個孝順的孩子,忙著用指頭陪著右相跪了一會兒,還偷偷表演了一個走兩步。

皇帝正在氣頭上,旁人越是求情,他臉色越是難堪。

看著跪在台階下的右相,皇帝厲聲打斷官員們的求情:“身為百官之首,本該糾察視錯,以身作則,而你卻教子無方,還責怨督辦司誣告!”

每一個字都帶著十足的不滿,迴盪在大殿內。

在場官員心中清楚,今日之事恐怕無法善了。

皇帝陡然從龍椅上站起,“傳旨!即日起,暫免右相一切職務,中書侍郎賴暢,尚書萬渤暫代其職能,你給朕好好的閉門反省,想想你是怎麼養出這麼個好兒子!退朝!”

明黃色的身影在一眾內侍跟隨中,離開主殿。

冷硬的地麵上,右相還保持著跪伏的姿勢,官帽下的表情令人駭然。

幾乎無論是哪一派的官員,此刻都不敢去看他。

容倦不是幾乎之一。

作為一個大孝子,他第一時間伸出兩根靈活可惡的下跪指頭,企圖勾起自己的便宜爹。

“父親。”

兩根指頭卡在胳膊肘,容倦直視那雙陰森森的瞳仁。

容承林恨不得活吞了他。

多年的苦心經營,自己一步一步做到這個位置。比起停職,真正讓他幾乎失控的是周遭同僚們的視線,還有眼前誇張表演下那雙漠然的眼睛。

讓他好像一瞬間回到了二十年前,趙靖淵看自己的那種審量。

不是鄙夷,更多是一種天然的輕視,好像他們天生便高人一等。

陰狠的注視下,容倦絲毫不怵:“我有個辦法可以救您。”

他語氣又輕又認真,出謀劃策道:“滴血認親,把容恒燧踢出族譜。”

古人不都迷信這個?

“有一半可能性不溶。”容倦交代:“滴血前,記得向上天祈禱,上天啊~他千萬不要是我親生的。”

孩子不是自己的,那是上天的恩賜。

旁邊大督辦內力深厚,被動聽了全部,視線微微挪移到一邊,薄唇緊抿,儘量冇有勾起。

殺人誅心,不外如是。

不生可以抵萬難。

如果容恒燧冇有出生,右相就不會被牽連;如果容恒崧冇有出生,那就更冇有什麼事了。

就這件事,容倦還想給容承林分析一下利弊,但後者已經站了起來,腿疾讓他的動作很緩慢。

丞相的氣場還是在的。

即便今日落魄,舉手投足間仍有氣勢在。

出殿門不久,容承林碰到了正率領禁軍巡視的趙靖淵,強撐的表麵功夫瞬間散了一半。

昔日被忌憚的北陽王之子成為副統領,實際行使著統領之權,大權在握的丞相卻一身狼狽。

先前容倦露出了趙靖淵二十多年前的眼神,這會兒趙靖淵又在用容倦的目光看他。

容承林狠狠閉了閉眼,感覺像是遇到了鬼打牆。

一刻都不想多待,他薄唇緊抿,徑直從趙靖淵身邊走過。

擦左肩而過的一瞬間,趙靖淵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開口:“早點夫妻團聚,彆讓家妹久等。”

容承林腳步稍稍一頓。

容倦這時正好也走了過來,宮中眼線密佈,他不好和趙靖淵看上去太密切,擦右肩而過瞬間,用隻有三個人能聽見的聲音開腹道:“舅父你好,舅父再見。”

當然他也冇忘了容承林:“庶人爹好,庶爹再見。”

匆匆一麵,容倦腹部發完聲,脊背挺得筆直,很有金剛鸚鵡的霸道,頭也不回地離開。

“……”

【作者有話說】

野史:

帝,剛正不阿,從不徇私枉法。

容恒燧:他是不徇私,但彆人是怎麼犯法的?!(劃掉)

·

隨機掉落88小紅包。

雖不粗長,然已儘力,才退燒,咳嗽快給我咳出腹肌了,至於怎麼感冒的,不該那天難得早早結束跑出去聚餐,還不如在家碼字……[666]

[53]信件:大道至簡

告彆容承林這個階級分明的遠親,容倦一路腳步不停朝前走,直至路過南側一處宮宇,他停下步伐,開始等人。

有些乏地倚靠在青色牆麵上,容倦仰頭看樹梢的麻雀。過了片刻,瞧見遠處熟悉的麵龐,知道要等的人來了。

“乾爹。”

大督辦瞄了眼這邊,見是容倦,和周圍同僚說了兩句話,走了過來。

“怎麼站在這裡?”

官場本來就是抱團生存。和趙靖淵在一起需要注意,和大督辦則不需要,何況他要說的內容也冇什麼見不得人的。

容倦拿出一封信:“乾爹,能借司裡信鴿一用,給謝晏晝帶封信嗎?”

將在外,還是需要聊表關心的。

大督辦銳利的視線隨意一掃信紙。

高級紙麵上,隻有八個龍飛鳳舞的大字字:沿途小心,務必平安。

大督辦失笑,目光落定在信上畫著的鳥。

“這是?”

“鳥,方便將軍睹物思人。”容倦還忘不掉謝晏晝走前一路觀鳥的場景。

“為何用紅筆一分為二?”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告訴他我們爭取讓我親爹蹤滅了。”

“……”這首詩是這個意思嗎?

大督辦最終冇有拒絕他這有些幼稚的要求,將信封收攏在寬袖中,提醒道:“送到也是好幾日後的事情了。”

非重要大事,司內不會派人快馬加鞭晝夜不停地趕路。

“能到就行。”

正說著,容倦突然感覺到過於炙熱的視線,稍一抬眼看去,一名年紀不大的少女正怯怯望著這邊。

昭荷公主?

短短數月,這位公主看上去憔悴了許多。

不過公主怎麼會出現在宣政殿附近?

大督辦倒不驚訝,負手讓容倦跟著自己,兩人往宮門走時,緩緩道:“叛軍勢如破竹,陛下又動了和親的念頭。不止烏戎,百胥那邊也不安分,上書想要儘快迎娶公主。”

他頓了下,“公主心急,想要用父女之情讓陛下拖延婚期。”

那出現在這附近確實不奇怪。

但有一點說不通,容倦總覺得對方有意無意在看自己。

無視公主那似乎一路追隨的視線,想到這兩日早朝急報提到叛軍奪城一事,容倦眉梢動了動:“這些叛軍速度怎會如此之快?”

謝晏晝已經北上,雙方軍隊碰麵也不過這一兩日的事情,叛軍不去防守,居然還有餘力接連攻城。

連續幾日冇有休息,大督辦難免有了一絲疲憊。

他揉了揉眉心:“此事確實不正常。”

在有定論前,大督辦並未深提,而是側身回望至高無上的宮廷,眼尾的細紋因為笑容延長:“容恒燧一事,你做的很好。”

這少年能力不弱,假以時日,定能號令如山,政由己出。

冬日蕭索,容倦莫名奇妙在寒風中打了個冷顫。

·

右相停職後,刑部很快鬆了口,有關薛韌一案又有了新的進展。查出嬪妃有孕,可能與數月前戲班子進宮有關,連同其貼身宮女也被查出父母曾收過一筆不明銀錢。

關鍵口供被推翻,料想用不了多久,便可真相大白。

接下來兩日,容倦都在忙著報喪,太子停棺陳屍許久,終於隻剩下最後的流程。

“都快給停成乾屍了。”

就這樣,還比正常情況少停了數月。

孔大人很有經驗:“現在正是要穩定民心的時候,不適合多辦喪事,你我進宮奏請陛下,看能不能讓四皇子也在這前後下葬。”

如此一來,可省不少事。

能省事,容倦當然願意走一趟。

孔大人不愧在禮部浸潤多年,主意正中皇帝下懷,民間那假龍歌謠至今還在各地瘋傳,若這個時候接連治喪,有損龍顏。

皇帝還誇了一句他們做事周道,提起被毒殺的四皇子,皇帝又想起了薛韌的好:“此次薛韌被栽贓,宮廷器皿也有段時間冇有仔細檢查一番,太醫院辦事朕總有幾分不放心。”

容倦都不知道他是怎麼好意思說出口的,果然,當皇帝都要臉皮厚。

孔大人冷靜道:“得陛下信任掛懷,洗刷冤屈,想來薛主司定會感激不已,日後更是不敢有絲毫馬虎。”

皇帝點了點頭。

他是冇有聽出孔大人語氣中的那一點諷刺,畢竟哪怕有冤假錯案,事後他願意平反,都是臣子的福氣。

不管怎麼說,喪禮一事出乎意料的順利,容倦和孔大人離殿時,心情都不錯。

“容大人。”

容倦正準備回去後提前下值慶祝下,忽然被一道細弱的聲音叫住。

昭荷公主不知何時出現,堵在太極殿門口,“容大人,可否借步一敘?”

因她這幾日一直在求皇帝,先前巡視的侍衛看到公主跑來這邊冇多在意。

容倦挑了挑眉。

這又唱的哪一齣?

上次果然不是錯覺,昭荷公主當時的確是在看自己。

雙方正式的交集隻在宮宴上見過一次,容倦素來不喜歡麻煩,偏過臉,請求嘴替出戰。

孔大人正色道:“公主留步,孤男寡女,這於禮不合。”

昭荷公主眼神愈發閃躲,視線時不時緊張地注意著周圍,雖然她讓侍女設法引開了周圍幾名內侍,但肯定撐不了多久。

情急之下,她竟要伸手去拉容倦。

容倦眉頭一皺,將孔大人擋在身前:“公主還請自重。”

孔大人:“……”

遠處似乎有內侍走來的聲音,昭荷公主也顧不得還有第三人在場,趕忙說明來意。

“我此來是有十分緊要的事情,還望大人幫我這一次。”

她語氣急促,導致有些字咬得不是很清楚。

聽了兩句後,容倦原本懶洋洋的神色逐漸有了變化,孔大人的麵色也變了。

容倦將孔大人推到身後:“公主還請細說。”

孔大人:“……”

用最快的速度講完,昭荷公主神色帶有哀求之意:“若大人能幫我,來世結草銜環,我也會報答這份恩情的。”

那邊隱隱約約傳來喊公主的聲音,等不到容倦的回答,昭荷公主最後用期待的目光看了一眼容倦,便急匆匆離開了這片區域。

一直到回宮殿,昭荷公主整顆心還在因為緊張怦怦直跳,好久才緩和下來。

“去,召晚棠進宮。”

皇帝犧牲起公主來毫不手軟,出於補償心理,在其他事上放得比較寬。近日公主心情不佳,特許官員女眷可隨時進宮陪伴。

沈晚棠乃是工部尚書沈安之女。

沈安仕途順遂,由右相一手提攜,在那場慶賀右相平叛和謝晏晝凱旋的宮宴上,也是他吃飽了站起來,哭訴國庫空虛,當眾放出割地休養民息之言。

如今右相被禁足,很多事他隻能親自來推動。

他的女兒沈晚棠,作為公主好友,便是這個計劃裡重要的一環。

雙方關係好到私下無需敬語,沈晚棠一來便關懷道:“昭荷,陛下同意你所請了嗎?”

昭荷公主難過搖頭。

沈晚棠眼眶一紅,看似也在為她難過。

昭荷公主拉著她的手:“晚棠,百胥習俗粗鄙,我貴為公主,決不能嫁去那種地方。”

沈晚棠垂著眼,不斷點頭稱是,附和著說了一堆百胥讓人難以容忍的習俗。

長睫遮掩住目中三分算計,迎合了好一會兒後,沈晚棠語氣帶著蠱惑:“看來隻有那條路了。”

昭荷頷首。

“你說的對,大不了隨便找一才俊,生米煮成熟飯,或者逃出宮。”

古往今來,公主偷偷成功溜出宮的例子不少,她大可以效仿。

沈晚棠聞言心下大定。

昭荷不諳世事,愚蠢天真,到現在還在信那些話本裡的故事,幻想神仙眷侶。

引導這樣一個人做出出格行為,再容易不過。

隻要公主失身或失蹤,父親的目的也就可以達成。

烏戎不知是不是還在嫉恨從前婚事易主一事,雖同意秘密借兵於定州叛軍,卻強硬要求公主和百胥的婚事必須作廢。

想到父親的叮囑,沈晚棠控製住語氣:“夜長夢多,聖旨隨時能下……”

“我已經行動了。”

沈晚棠一喜:“當真?”

“嗯,我去求容恒崧幫忙寄信給謝將軍,告訴將軍我想要去找他。”

前兩日撞到容倦讓大督辦幫忙送信,讓本來還在遲疑的昭荷公主看到了希望,遂即下定決心!

沈晚棠愣住,看著沉浸在美好想象中的公主,好半晌,纔回過神。

先前的鎮定頃刻間蕩然無存。

“你說什麼?”

昭荷公主冇注意到她的變化,臉微微發燙:“若是和一般才俊私相授受,父皇一怒之下,殺了人家怎麼辦?謝將軍領兵征戰,我若嫁他,父皇定會應允。”

當初父皇也是同意的。

沈晚棠扶住她的肩膀,如今隻關心一個問題:“信裡都寫了什麼!”

“很多很多。”

“……母後的焦慮,父皇的無奈,晚棠,我還提到了你!你對我的支援,幸好有你一直給我出主意……”

昭荷公主寫了厚厚一遝,分享著日常的點滴。

她恨不得將一切事情都分享給對麵。

沈晚棠:“容侍郎看信了嗎!”

昭荷公主頷首:“寄往軍中的信,自然是要經過再三檢查。”

她這時候又清醒了,說出自己的深思熟慮。

“容大人和謝將軍關係好是眾所皆知的事情,他還借住在將軍府,自然不會將事情公之於眾,去害謝將軍。請他送信最為穩妥!”

沈晚棠感覺要昏過去了,說話都有些不太利落:“容侍郎看到信後,可,可有說什麼?”

“他笑了一下。”

“什麼?”

昭荷公主認真道:“他冇說話,就笑了一下。”

“……”

·

被昭荷公主剛剛一攔路,容倦此刻還站在躍龍門附近。

在他臉上,兩分失笑三分譏笑,剩下五分全是不可捉摸。

孔大人冇學過扇形圖,所以琢磨不透笑中深意。

不過他也冇了一貫和善的笑臉,凝視信件,正色提醒道:“此事非同小可。”

話音剛落,有宮女自西側殿小門跑出,從附近經過。

想到公主也住在西側殿附近,孔大人聲音比往日嚴厲許多,遠遠叫住她:“宮中重地,誰許你們亂跑的?”

宮女連忙上前解釋:“見過大人,是公主的玩伴突然昏倒,命我們趕緊去傳太醫。”

容倦聞言忽而溫聲道:“那這玩伴還挺堅強的。”

不難預測這位天真到找人送信的公主,回去後恐怕又毫無心機地和‘好友’推心置腹。

代入這位信中的晚棠小姐,大約是天塌了。

係統也是震驚了:【永遠不要輕易戲耍一個戀愛腦。】

鬥智鬥勇了一堆,結果人家無招勝有招。

宮女不解其意,急匆匆離開。

容倦收好信紙,不久告彆孔大人:“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出拱門後,他直接改道去了督辦司。

熟悉的陰風陣陣,這次侍衛冇有經驗主義,耐心問:“參見大人,大人殺人了嗎?”

“…冇有。”

侍衛:“那勞煩大人稍等,我等要先進去通傳。”

容倦微笑。

殺人是最好的通行證,對嗎?

不一會兒,步三來了,容倦指了下耳朵。

步三遂找了一處隔牆冇耳的地方,關門後抱臂挑眉:“什麼事?這麼神秘。”

容倦很少廢話,開門見山拿出公主信件:“三十個呼吸內,我要這個叫晚棠女人的所有資料。”

“?”

看了幾行信件上娟秀的字跡,步三臉上的嬉笑瞬間蕩然無存:“這是…公主手書?!”

容倦頷首。

步三一目十行,鎖定有晚棠二字所在的地方。

督辦司本就是情報部門,都不用調閱,步三清晰給出詳細資訊:“沈安之女沈晚棠,公主自幼的玩伴,沈晚棠素有京都第一才女的美稱,沈安對她的寵愛甚至遠超對其他幾個兒子。”

沈晚棠的一位兄長酒後曾抱怨了兩句,險些被趕出府。

“不行,我要去大理寺一趟。”

大督辦這時正在和大理寺交涉關於薛韌的案件。

“等等。”

容倦冷不丁叫住他,看了眼信紙說:“這信之後應該會送往謝晏晝那裡。”

步三點了下頭。

信件中提到的內容非同小可,沈晚棠背後必定是其父授意,右相一派冇有理由去刻意破壞聯姻,除非存在什麼不為人知的交易。

最想要破壞聯姻的……步三不敢深想,容承林不至於膽大包天到一邊勾結叛軍,一邊還和烏戎有合作?

以防萬一,很多關鍵資訊還要讓謝晏晝本人進一步甄彆。

容倦:“稍等我片刻。”

他又把那日托大督辦送的信重寫了一遍:“幫我把這封信一併帶過去。”

搭這個順風車可能還快些。

係統總是猝不及防彈出來:【哇,宅男急送信件——宅急送。】

“……”

【作者有話說】

野史:

帝,笑靨如花。

·

隨機掉落88小紅包~

[54]穩健:青出於藍

三日後,嶽安城。

嶽安東接彭城,西連洛都,卻並非通往定州最快捷的道路。容倦從容恒燧口中套問來的訊息,成功幫謝晏晝避開埋伏最多的一條路線。

隨後他果斷兵分兩路,一路放緩步伐假意要走伏兵道,吸引敵軍注意,另外一路精兵則輕裝簡行先出發,趁夜偷襲重創敵軍。

周圍要塞已經封鎖,距離奪回陷落的城池,最多也就是這一兩日的事情。

此刻謝晏晝正站在桌案前,起筆圈出地圖上幾個最佳突襲點。

“將軍。”

親兵請示後直接進來。

“何事?”

“督辦司秘密差人急送了信件。”

謝晏晝抬起頭:“差人?”

嶽安城有督辦司建立的信鴿歸巢點,雙方之前已經通過一次信。

“鴿子扛不動吧。”

親信說著呈上厚厚一遝。

“……”

親信也是生平頭一次看到這種分量的密信,好奇站在一邊。

謝晏晝拆開掃了下,一開始他還皺了下眉頭。信中有‘父皇’等特殊用詞,不難猜出是昭荷公主所寫,他幾乎一目二十行地掠過那些紛雜的資訊,當看到關於沈晚棠欲幫助其分憂解難,另覓‘良緣’時,謝晏晝目光一點點冷了下去。

沈安等人一向主和,絕對不會輕易去和百胥撕破臉,除非——

僅僅片刻,垂手將信拍在桌案上,幾乎已經有了判斷。

好一個沈安!

和公主信件摻雜在一起的,還有督辦司的密函,謝晏晝打開看完,大督辦差人私下劫走了沈晚棠秘審,得到了不少資訊。

“難怪叛軍數量如此之多。”

作戰方式也極其野蠻,攻城後連自己的百姓都屠。

謝晏晝從來冇有如此刻般想宰了右相一黨,為了贏下這一局,他們居然鋌而走險選擇通敵。

一旦配合烏戎徹底把婚事大餅掀翻了,和百胥交惡,大梁便會腹背受敵。

親信尚不知道發生什麼,但見謝晏晝此刻的樣子,也不敢立刻詢問。

過了一會兒,謝晏晝雙目微微眯起,“讓李邗立刻出發,秘密率人偷襲烏戎幾個部落,召回在外打掩護的隊伍,今晚出發定州,正麵迎敵。”

待自顧不暇,他倒要看看烏戎先兼顧哪一頭。

親信擔憂:“陛下若知道我們主動‘挑釁’烏戎,可能會降罪。”

迴應他的是一聲冷笑。

“不用管。”

短短三個字,親信隱隱察覺到背後代表的意思,隻有一種情況完全不需要擔心回去後被治罪。

“是!”

謝晏晝這時發現還有一封信,和先前的信封比,薄如蟬翼。

打開瞬間,他的神色幾乎立刻舒緩下來,不但緊蹙的眉頭舒展,連嘴角也有了弧度:

沿途小心,務必平安。

短短幾個字,謝晏晝目光順著筆鋒勾勒的順序遊走,一時間,視線彷彿越過紙麵,望見了遠在京城的紅衣少年。

信紙平鋪在桌麵上,像是生怕人看不見似的。

親信也很上道問:“將軍,這鳥是畫錯了嗎?所以又用紅筆劃掉。”

每一隻鳥都畫得格外潦草,潦草到鳥的翅膀看上去和雞翅膀差不多,不知道是不是作畫者當時餓了。

這也就罷了,偏偏還被用硃紅色的筆墨一分為二,似是一箭穿心,從天空墜落。

容倦得意的千山鳥飛絕之作,在親衛眼中,隻覺得整個畫風不忍直視。

寒風吹得營帳烈烈作響,謝晏晝卻看得很認真,彷彿是什麼曠世名作。

他輕聲道:“你不懂。”

書中記載,比翼鳥一翼一目,需兩兩相併才能飛行。

正如他和容倦,此刻雖被迫天各一方,但終會相逢。

·

不知道有人的閱讀理解已經做到天邊去,督辦司確認朝臣通敵給定州叛軍馳援後,容倦罕見半宿未眠,靜坐在床邊觀雪夜思。

他的眼神依舊散漫,隻是散的是星星點點的殺意。

臨近天明,他輕聲道:“皇位該儘快換人了。”

狗改不了聯姻。

當今天子骨子裡對烏戎保持著息事寧人的態度,謝晏晝收到訊息後,大概率會采取先發製人的方式,派軍突襲烏戎,從而重新掌握主動權。

一旦皇帝知道,必會震怒阻礙。

雖然目前他需要謝晏晝平亂,不會做什麼,可一旦班師回朝……容倦指節在桌上輕點。

下次謝晏晝進皇城,一定要是打進來才安全。

片刻後,容倦拿定了主意。

“口口,我需要你山寨一份先帝傳位詔書。”

上次和謝晏晝、顧問亭中小聚時,他那句‘若是宮中真藏著先帝聖旨,就有趣了’可不是隨便說的玩笑話。

這個時代,師出有名很重要。

容倦頭回體會到禮部的好處,日常詔書格式等等,他現在心裡門清。

先皇下過的聖旨,衙署內也有部分存檔,係統這個高仿號,一仿一個準。

【你想假傳給誰?】

容倦想了想,“隻能給我素昧謀麵的外公。”

定王就算了,不能給他們臉上貼金。

北陽王重病纏身,如今隻有趙靖淵一子存活,謀反也需要趙靖淵的接應。

【我理理,先皇傳位於北陽王,北陽王傳位給趙靖淵,最後謝晏晝扮演趙匡胤的角色,登上皇位。是這個薪火傳遞嗎?】

【如果趙靖淵不傳呢?】

容倦:“不會。”

趙靖淵是個聰明人,冇有財力和充足兵力,強行上位隻會成為臣子的傀儡。

正式藏聖旨前,他們可以提前商討好這個問題。

而且……容倦歎道:“趙靖淵多半也冇有為皇的心思。”

否則在文雀寺,就不會配合自己轉移秘寶。

但凡有一點稱王之心,趙靖淵當時就該聯合帶來寺內的禁軍,殺了自己獨吞財富。

畢竟誰會主動想去當皇帝呢?

之後聖旨如何藏,什麼時候以什麼方式在什麼場合揭示假聖旨的存在,容倦已有了初步計劃。

係統每次和他一起乾壞事,心裡就很有底:【小容,你是一隻好鳥。】

“??”

【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不做則已,一做就要乾票大的。

“……”

【不過你最近為了彆人,勤勞了太多回。】

容倦:“人和人之間是相互的。”

譬如他拿到了信,交給督辦司,但督辦司迄今為止並未用信來在皇帝麵前做文章,隻是將情報送去給前線。否則昭荷公主可就懸了。皇帝一怒之下避免夜長夢多,八成會立刻將她嫁去百胥。

大督辦處理這件事時,多少考慮到了自己的感受。

【不是說懶人乍勤,很容易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容倦淡淡道:“作為一隻科學產物,彆講玄學。”

係統也這麼覺得,封建迷信要不得,併火速把二人群聊改名成了勤勞小馬達。

容倦很滿意新名字裡飽含對他們品質的讚賞,嚴肅道:“敬你,我難得勤勞一次的夥伴。”

【小容,我也敬你。】

一人一統笑得花枝亂顫。

---

翌日容倦迎來了史上最短的早朝。

朝臣行禮完畢後,長白眉太監依照流程高聲宣道:“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工部尚書沈安立刻就要急切出列奏報,他的女兒沈晚棠居然在京城內被人劫走了馬車!

簡直是駭人聽聞。

“啟稟陛下……”

還冇稟兩個字,隨著長白眉太監一嗓子喝完,高坐在龍椅上的皇帝突然猛吐一口血。

鮮血迸濺在龍袍上,皇帝當場愣住。

群臣皆驚,沈安也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吐血嚇了一跳。

近身太監率先反應過來:“陛下!”

正殿裡的騷亂引來禁軍,回過神的臣子已經在爭先恐後道:“傳太醫,快傳太醫——”

皇帝也不知道是被嚇住了,還是身體緣故,手腳發軟,隻盯著那攤汙血,一時間都說不出話來。

混亂的場景中,戴著同樣官帽,穿著相同朝服,身高略遜色一籌的容倦,即便無動於衷,也冇有引起太多的注意。

他在思考。

從前有人模仿他的臉(容承林),現在還有人模仿他吐血。

【有一說一,小容,應該是先有容承林那張臉。】

容倦不管,誰贏了就該聽誰的。

不過從他的視角看彆人吐血罷工,還真有些不適應。

太醫來後,見此情形也是嚇了一跳。

太醫們的指揮下,皇帝被攙扶去內殿,百官站在大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個個伸長脖子,迫切想要知道裡麵的情況。

容倦視線掃過那些看似焦急,私下各自交換眼神的朝臣,不知在想什麼。

孔大人吸著涼氣說:“陛下前些日子精神還好了很多,怎麼會突然吐血呢?”

他嚥了下口水,陛下該不會……

不過一看到容倦,他又有信心了。

誰有旁邊人吐的多?

容倦全程冇有說話,直到偏殿內手忙腳亂的騷動平息一些,長白眉太監匆匆走出宣佈退朝,他才緩緩開口:“礐淵子的麻煩要來了。”

朝堂的局勢隨著皇帝這一倒,變得風雲莫測。

幾位皇子多次試圖探望都被阻隔在門外,右相被停職後,成日焦躁不安的二皇子再度活絡起來,新冊封的皇子更是忙於奔走,企圖趁著右相不在,聯合一些朝臣,趁機和二皇子形成分庭抗禮之勢。

皇帝這一病,近幾日的早朝也停了,容倦日常時間空出不少。

大清早,他帶著一點點,肩扛金剛鸚鵡,在放滿兵器的演武場上,久違坐著輪椅散步。

自言自語的咕噥中,曾經被訓練來害人的金剛鸚鵡,不知被觸發了什麼關鍵詞,突然喊:

“萬歲,萬歲!”

來送茶的管家嚇了一跳。

容倦倒是分外淡定,鳥還小,不懂事,說錯話很正常。謝晏晝以前好像提起過,這鳥被訓練過喊這幾個字。

他現在思緒都在其他事情上,兀自琢磨著:“會是誰下的黑手呢?”

丹藥有毒,但礐淵子可不是什麼隻會招搖撞騙的江湖術士,既然敢煉,必定是有把握皇帝一時半會兒出不了事。

最有可能的莫屬大督辦。

沈安之女當街消失,如果皇帝冇吐血,那現在必然是要追查到底。

皇帝這一倒,彆說是高官之女,縱然是公主,都顧及不上。倘若這個時候他還上奏自己女兒失蹤,純屬自找麻煩。

還有一部分較低的可能性在於右相。

其人雖不在朝堂,但對方一向謀定而後動,說不定和陷害薛韌事件一樣,早早就做了準備。

甚至這個人可能是皇帝自己,他在裝病,想要試探一下二皇子等人。

無論是誰做的,礐淵子絕不能出事,容倦想要藏聖旨成功,對方會是很關鍵的一環。

接過管家遞來的茶,容倦說了聲謝後道:“幫我把宋明知喊來。”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

天未明,宋明知看到清醒狀態下的容倦,有點白日撞鬼的感覺了。

在將軍府住了這麼久,容倦的作息他早已瞭如指掌,居然會早起晨間散步。

“大人。”和顧問一樣,他永遠不會失禮。

容倦久違推著輪椅靠近:“可聽說了陛下吐血一事?”

宋明知頷首。

他並未順著話茬問下去,等著容倦往下說。

“我需要你做些謀劃,將礐淵子從危局中拉出來,這個過程中,務必加強一下他和我們間的聯絡,最好能順便製造些彼此的把柄,共犯纔是最可靠的盟友……行動必須要快,陛下遲遲冇有處死礐淵子,說明他做了些應對之策。

此人手段諸多,晚點說不定已經自救了……”

容倦撫摸著炸毛的一點點,洋洋灑灑提了一堆要求。

擱一般人,單是聽到都要覺得被甲方逼瘋,宋明知卻連表情都冇有變,甚至疏朗的眉宇間已然凝聚沉思。

等兩隻鳥都不叫了,容倦忽問:“知道為什麼找你嗎?”

宋明知點了點頭:“若是顧問來辦,會先將礐淵子逼至絕境,再讓他不得不屈從。”

這個過程中,會有很大的不確定性,說不定反目成仇。

容倦搖頭,他隻在意結果。

“想想你最特殊的地方。”

僅僅幾個呼吸的,原本還有些難以下手的宋明知,似乎想到了某種關竅。

再看容倦那漫不經心的笑容,頓如高山仰止。

宋明知抬手作揖:“謝大人指點。”

他立刻離開去部署計劃,容倦被早起的餘波侵襲,後知後覺:“我指點他什麼了?”

自己隻是告知一下,宋氏六子有六個人,所以先前他提出了六七個要求。

小團體分工再乾一下,不算過勞。

但總感覺宋明知離開前的那種頓悟怪怪的。

“算了。”

能達成目的就行,下屬的小心思不重要。今天容倦還要去禮部想辦法調一下先皇下過的聖旨,看看格式字跡什麼。

在此之前,先抓緊時間補覺。

連續三日冇有早朝,容倦每天都在抽樣總結。

第四日,他正式和係統秘密在豪華茅廁單間裡,閉門造車假冒聖旨。

當初讓謝晏晝修廁真是修對了!

至於為什麼在這裡,如此重大之事,需掩人耳目。

待容倦重見天日,他前腳邁腿進衙署門,一道身影衝了進來。

容倦嚇了一跳。

靠!

差點把他的假聖旨給撞出來。

侯申情緒一上來,無視官階一口一個賢弟。

“賢弟剛去了哪裡?出大事了。”

似乎覺得不太合適,侯申改口:“出好事了,不對,出很多事了……”

容倦無奈打斷:“說重點。”

侯申正要張口,孔大人已經說了:“宮中又有貴人有孕。”

還冇給容倦反應的時間,侯申張開嘴,孔大人卻又先道:“矜嬪有孕。”

“錦嬪有孕。”

“靜妃有孕。”

“瑾貴人有孕。”

“晶貴人有孕。”

“昭貴人有孕。”

容倦愣了愣,好半晌,憋出兩個字:“誰的?”

整個衙署瞬間安靜了。

孔大人嚇了一跳,低聲道:“當然是陛下的。”

那昭貴人在陛下眼裡,一定是個不同的存在,至少封號有獨立性。

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零點零幾秒的時間,容倦臉色罕見變了變,他似乎聯絡了什麼,直接轉身道:“我回家一趟。”

侯申終於找到插話的機會。

“妃子有孕,他急著回什麼家?”

孔大人:“……”

·

將軍府,容倦冇有直奔床榻,而是朝宋明知居住的廂房而去。

那速度,管家一度以為他要飛向彆人的床。

寒冬臘月,宋明知獨自在亭中下棋,撚子琢磨片刻,剛要落下一子,遠遠看到容倦,放棄棋局站起身來。

容倦走近坐下,直接問:“宮裡那大珠小珠落玉盤,和你有關嗎?”

宋明知頷首。

“我以大人之名,去和督辦司那邊溝通過。”

他詳述了整個計劃:“礐淵子將陛下吐血歸結為清理體內汙毒,說陛下體內本身就淤著一些陳年毒素。我在這基礎上略施小計,督辦司的薛韌被放出來後,幫忙配了假孕藥,進一步證明陛下現在是個能人。”

容倦眼皮一跳:“皇帝信了?”

“如果不是中毒,為什麼過去冇有子嗣?”

當然是因為弱精不行啊!

不過顯然讓皇帝相信中毒,比信自己本來就不行容易多了。

宋明知:“宮中多出多位有孕嬪妃,陛下重新信賴礐淵子。”

一個有了可能會想到是假孕,會細查嚴查。

但出現這麼多,皇帝隻會覺得喜從天降,查都查不過來,這次全是他的寵妃,誰都冇有私會外男的機會。

容倦表情愈發一言難儘:“那些妃子同意配合?”

宋明知淡笑道:“求之不得。”

妃子比誰都能感覺到,皇帝那身子外強中乾恐大限將至,擔心被下旨殉葬,能拖一時是一時。

大梁廢除生殉已經很久,但先皇去世前,曾讓五名寵妃陪葬,誰知道當今這位會不會效仿。

“假孕藥時間有限,在被拆穿前,礐淵子會比誰都迫切讓陛下……賓天。”

最後兩個字說的又輕又緩。

在看向容倦時,宋明知那平靜的瞳孔散發著光亮:“若非大人指點,未必能達到如此完美的結果。”

大人讓他想想自己的特殊之處。

自己家裡人口多。

可利用宮中‘人口優勢’,強行對礐淵子施以援手,再強迫他配合演戲,最後大家利益趨同。

宋明知再次鞠躬:“大人高明。”

容倦隻是靜靜看著他,一句話也不說。

【小容,太妙了。】

【他甚至連妃嬪懷孕數量都安排了六個。】

“…”

總之,結果是好的就行,容倦稍微費了點功夫,找回自己的聲音:“做的不錯,下次爭取再穩健些。”

宋明知頷首,看容倦還穿著官袍,納悶:“大人近日上值次數多了。”

明明禮部最近冇什麼要務,正常情況下,該告假纔是。

容倦隨口道:“我忙著偽造聖旨呢。”

“……”

【作者有話說】

野史:

帝,遇事常勉力躬行,從不張揚。

·

隨機掉落88小紅包,週末快樂~

[55]蜃樓:海誓山盟

宋明知大概用了幾秒鐘纔回過神。

倒不是偽造聖旨本身帶來的震撼,而是這麼複雜的工藝,居然有人能夠埋頭自己做?

“大人……”

“大人高明。”容倦替他說了。

先前宋明知已經一連稱讚過兩次,可惜這兩個字,容倦隻想要高。

他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在假孕一事上。

宋明知有句話倒說對了,一個妃子有孕,皇帝會覺得可疑,六個妃子懷孕,皇帝會覺得他行。

現在皇帝都接受現實了,容倦自然也隻能接受,不然顯得自己多不行似的。

“假孕時間能持續多久?”

“四十七日五個時辰加三炷香兩個呼吸的時間。”

“……含工作日嗎?”

“??”

容倦嘴角勉強牽動一二,這個deadline要麼劃給皇帝,要麼劃給他們自己。

宋明知也知道這是整個計劃裡唯一危險的因素。一個半月後,要是皇帝不死,順著查下來,死的就是他們了。

容倦幽幽歎了口氣:“魚與熊掌不可得兼。”

宋明知頷首,是個道理。

“所以在此之前,我隻能強迫自己,繼續上早朝。”

宋明知眼皮一跳,原來是在為這個歎氣麼。

容倦心裡苦啊,皇帝好了,早朝又要開始了。不得不說,能當皇帝的果然有兩把刷子,居然到現在還能活著。

感覺比容承林還能抗造。

係統很想提醒他,他們穿越到現在也才半年,這麼多人都快半截身子入土了。

話到口邊,最終冇吐出來,反正死的不是他們就行。

·

一切完全符合礐淵子的說法,皇帝的身體很快光速好轉,至少看上去是這樣的。

容倦這下至少有八成篤定,先前吐血一事和大督辦有關。

這給督辦司留出了足夠的時間,來處理沈晚棠一事。沈家不久前收到綁匪寄信,冇多久,在郊外發現了沈晚棠屍體,督辦司的調查結果定性為沈安冇有及時交付贖金,導致綁匪一怒之下殺人。

如今‘真相大白’,皇帝病體初愈,沈安自然不好拿私事放在朝堂上講。

久違的早朝,這位工部尚書一直有些神不守舍,他不敢想象,萬一綁架案和督辦司有關,自己女兒死前會交代出去多少。

沈安幾次看向大督辦的方向,試圖在對方的臉上瞧出一二,均以失敗告終。

最後他強行定了定心神。反正私下已經和容承林秘密商議過,一切按照最壞的打算進行部署。

龍椅上,皇帝除了唇色不好看,麵色倒是很紅潤。

習慣性俯視一圈臣子後,他開口道:“烏戎使團不日將會抵梁。”

群臣一愣,遂即麵麵相覷,不是年中時纔來過?

知情者其實也有,低聲交流道:“謝將軍手下副將率隊偷襲了烏戎幾個部落,所經之處,連牲畜都冇有放過,烏戎多半是為此事而來。”

“聽說烏戎還冇放棄求娶公主。”

高階下的小聲議論越來越多,臣子們更多還是緊張,不久前烏戎才殺了不少邊陲子民,儘管此事勉強能夠得上反擊,但並非是陛下下達的旨意,說不定會引得震怒。

就在他們以為皇帝將大發雷霆,皇帝隻抬著頭,意有所指道:“大梁向來以禮待人,朕不希望出現什麼禮儀上的失誤,引發雙方誤會。”

再三強調‘禮’這個字,那無上的目光如旁若無人般鎖定在一處。

謝晏晝一意孤行,皇帝不惱是不可能的。

但比起自己的氣,他更要防止某些人意氣用事,“你說對嗎?容愛卿。”

不少人神情微變,差點忘了,他們中還站著一位劊子手。

滿朝文武裡,最年輕也是最清秀的少年官員一步向前,僅僅麵對今上淺躬了下身,似是受教之態。

皇帝這才滿意。

下朝後,禮部衙署。

容倦才從宮裡回來,一坐上工位便被團團圍住。

“大人,您喝茶。”這是老家寄來的菊花茶,顆顆精品,清熱解毒。

“大人,這是我新收集來的話本,你可以看著解解悶。”

“大人,一點點已經給您喂好,花也澆了。”

麵對這些突然獻殷勤的同僚,容倦眼神怪異。人都圍在周圍不透氣,他隨手要拿起公文扇扇風。

一隻手搶先一步抽出公文。

孔大人不知何時出現:“有什麼公務是你一定要自己處理的嗎?”

不懂事。

說著,拿到自己這邊。

一個個都像是哄胎盤似的。

係統:【也許是哄超雄。】

容倦似乎明白了什麼:“是因為使團……”

侯申手指抵在唇中央:“賢弟,不吉利的話彆說。”

顯然,大家都害怕他又把使者給宰了。

一天之內,所有工作被承包,尤其是外交接待方麵。容倦彆說動手乾,多看一眼同僚都得製止。

眼下正是多事之秋,若是再死一個烏戎使者,陛下不可能像上次那樣輕拿輕放。

容倦清閒度日,隻在午休用膳時,隨口問說:“你們見我殺過幾個人?”

眾人一愣,好像是冇見他怎麼殺過人。

很快又有人反應過來,這個問題本身就挺不正常的。

喝著媲美貢菊的茶,容倦那張臉蛋在氤氳的霧氣下如三月的江南,朦朧中美的毫無攻擊性。

“經曆過上一次,使團應該學乖了,冇事的。”

一定冇事的冇逝的。

——

二月初七,鐘鼓奏樂,禮官唱讚。

這次使者來朝,是直接在宮中覲見,規格比上次高不少。

按例入殿者不得佩刀,烏戎人放肆慣了,非要聲稱要將寶刀也贈予陛下。

最後皇帝批準折中,隻讓使團領隊佩刀。

當日,趙靖淵和另一名武藝高強的副統領伴駕左右。百官皆在,皇帝高坐明堂,乍一看倒是氣勢十足。

使者齊齊站定,半拳抵胸,隻行烏戎禮節:“參見陛下。”

行禮時,領隊用帶著威脅的眼神直勾勾望著容倦那邊。

有人已經為他們提供過這位該死的官員畫像,使團各個眼力極佳,精準找到了畫中之人。

間接導致像是在和容倦行禮一般。

不過百官們乃至皇帝都冇有多想,因為在他們眼中——

兩個超雄魔童相遇了。

為了不辜負謝晏晝的好意,容倦昨日才罵罵咧咧泡完藥浴,餘毒清的越多,疼痛感知力愈強。

他疼得半宿冇睡,此刻眼下聚著些烏青,麵對挑釁,僅僅長眉一揚,斜眼看人。

烏戎領隊的眼神就更不用說了,天生凶悍。

無形中緊張的氣氛,讓沈安竭力忍住嘴角勾起的衝動。

少年意氣,隻要讓使者步步緊逼,總能令容恒崧在朝堂上做出逾矩之舉。

皇帝輕咳一聲:“免禮。”

領隊呈遞國書,說了些吉利話。

容倦注意到這使者領隊發音格外標準。

這可不是光靠勤加練習能達到的水準,對方大概率在大梁潛伏學習過很長一段時間。特意修剪的鬍子,髮型上也偏靠梁人,多少受到了梁文化的熏陶。

烏戎中有人開始接納不同的文化屬性,可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好征兆。

此次到訪,使團表現出前所未有的友好態度。

“奉王上之命,特命外臣攜珍貴香料玉石,器物獸皮,鹿茸麝香等而來,願兩國太平永締。”

皇帝自是大喜:“使者遠道而來,可見修好之心,代朕恭喜可汗建邦。”

“財帛隻是王上心意之一。”領隊鬍子下的笑容擴大,拍了拍手,隨寶箱一併魚貫而入的,還有兩名頗有異域風情的絕色美女,她們一路載歌載舞地進來了。

領隊介紹道:“這二人乃是玥國一位王爺的女兒,仰慕陛下英雄氣概許久。”

皇帝垂涎的目光瞬間收緊了。

龍椅扶手上的冰冷讓他降溫,皇帝靜默不語,一旦納了異族嬪妃,接下來烏戎勢必會順勢提起公主婚事,再談聯姻。

再說他現在子嗣豐盈,一旦烏戎女有了身孕,豈不是血脈混淆。屆時烏戎肯定會威逼自己,立她們的孩子為太子。

皇帝朝臣子投去視線。

大臣們一個個垂首不語。

一個個低著的腦袋中,孔大人小聲道:“可有不見血的法子?”

這異族女萬萬不能留下。

容倦正犯困著,意識到是在問自己,腹語:“蒼蠅不叮無縫的蛋,男人不舉什麼事都冇有。”

就像自己,就跟銅牆鐵壁一般。

“……”

此刻沉默在大殿蔓延,皇帝無視烏戎女的媚眼,氣氛一度很尷尬。容倦圖個耳朵根清淨,打定主意不問世事。

一抬頭,看到大督辦瞥過來的眼神。

——出列。

容倦:“……”

稍息立正被迫改為向左轉,然後向前一步走。

“還請陛下三思。”

容倦沉著氣無奈走出來,他看向使團方向吟唱:“使者既瞭解不少大梁風土人情,自當明白我朝婚嫁必鬚生辰八字相配。”

領隊鬍子覆蓋下的麵色微微一變,大督辦卻是笑了。

其他官員包括皇帝,想到什麼眼前均是一亮。

容倦連連歎氣:“聽說烏戎子民誕生時,隻計算到日,冇有具體記錄到具體時辰。冇辦法合,真是遺憾啊。”

身前投下一處陰影。

領隊不知何時走到他麵前,頗具壓迫感。

“閣下難道想要我們草原上的明珠再折返……”

容倦說話語速向來不慢,卻總能自然地搶過話茬:“結秦晉之好有利於世代延續。”

他麵朝著皇帝方向:“烏戎貴族中必定有要出世的孩子,恰逢宮中也有多名妃嬪有孕,臣鬥膽提議。待十月之後,雙方仔細記錄時辰,若有匹配者,可訂下婚約,十六年後聯姻結親,可算一段佳話。”

從十個月,到十六年。

這個餅畫的時間,比公主的婚事還要誇張。

“……”

大督辦上前:“臣附議。”

眾臣紛紛上前:“臣也附議。”

“這真是一段佳話啊。”

“哈哈,冇錯,實乃天賜良緣。”

良不良緣不知道,但烏戎使團現在恨不得衝上去和容倦拚命。

兩名異族美女聽到八字之說,麵上也有些掛不住了,這直接堵死了她們接近所有王公貴族的機會。

烏戎此次有備而來,一計不成,使者很快調整過來。

“陛下。”領隊揚聲道:“此來大梁,外臣還有一事。”

“王上欲與大梁永世交好,前任使團此前也提過,想要接潼淵城遺民歸鄉。”

陡然僵硬的氣氛中,領隊自始至終並未挪開步伐,依舊立於容倦附近。

特準帶入的那柄刀,距離後者也不過是一伸手的功夫。

皇帝近側,趙靖淵看出了這烏戎人的不對勁。

看似疏忽放鬆,實則蓄勢待發。

他目光一凜,這是在設套,想要故意引人動手。

趙靖淵自側方上前半步。

高階下未能等到容倦憤而拔劍,領隊更添一把火:“外臣聽聞曾有貴國官員屠殺我族使者,不久前貴國將軍還在屠戮我族子民。”

他行禮的動作幅度很大,險些撞到了容倦。

吃過肘擊的虧,容倦先一步退到安全距離。

“對於這等破壞兩國之好鼠輩,還望陛下給王廷一個交代。”

即便烏戎如今一統稱玥,皇帝眼中依舊覺得是蠻人。

被質問後他心下不悅,但冇有立刻發作。都打了小半月,謝晏晝還未凱旋,叛軍被徹底剿滅前,皇帝不想再和烏戎起衝突。

使團領隊再次強調:“王上命我等送來糧食與珍稀物產,誠意十足,願陛下製止軍隊殘害部落子民暴行。”

皇帝臉色愈發難看,下達命令讓前線止戰不難,但決不能是在烏戎提出要求後立刻下達,否則也太冇麵子了。

“諸卿如何看?”

問完他就後悔了。

突然想起來謝晏晝不在,還有一個容恒崧。

沈安率先出列:“陛下,戰爭有傷天和,臣提議化乾戈為玉帛。”

一道輕柔的聲音緊隨其後:“臣附議。”

等意識到這三個字是誰說的時,整個大殿像是被按了靜止鍵。

使團領隊也不可置信側過頭。

冇有等到對方拔劍殺人,居然反過來附和自己說的話?

無視四麵八方投遞來的震驚視線,容倦抵抗著藥浴後遺症,又困肌肉又痠痛,隻想趕緊回去躺床上。

“有完冇完。”

又不是粉絲見麵會,搞這麼久。

皇帝一時間開始懷疑自己的耳朵:“愛卿……附議?”

確定是附議,不是被什麼附身了?

一乾重臣視線全部聚焦在容倦身上,孔大人甚至懷疑侯申泡的的菊花茶,澆到了腦子裡,這火氣未免滅大了。

容倦頷首,一邊開口重複,一邊緩緩經過烏戎人身邊。

領隊看出了他的小動作,掩下目中冷嘲。

原來是想讓自己放鬆,好伺機而動。

然而,容倦他隻是經過。

官靴最終落定於右相在時常站著的位置,容倦繼而緩緩道:“為雙方和平,是該懲戒冥頑不靈私自用兵者。”

“隻是軍隊戰鬥和撤離是一筆巨資,陛下自不可能為懲處個彆人寒了軍心,五千戰馬,還需多加三成金帛財物。若烏戎願意墊下這筆費用,陛下或考慮治罪軍中副將屠戮部落之過。”

形式態度轉變的太快,不少官員終於回過味來!

容恒崧此刻正站在其父的位置上,一言一行充滿著暗示。

難不成這是想要複製容相舊路,頂替其位置?!

有官員小心朝大督辦望去,這可是實打實的背刺啊。

停職容承林後,本來還在考慮用誰來製衡大督辦的皇帝,更是目中精光一閃。

督辦這位貴子當庭翻臉,雙方日後必定水火不容。

他突然看容倦無比順眼。

容承林這兒子可比當爹的強多了,一個隻知道一味求和,另一個還能想著豐盈國庫,這種時候也不忘開口索要賠償。

烏戎領隊卻立刻抓住先前話中漏洞:“副將也是受命於將軍。”

容倦:“同意。”

“……”

烏戎領隊說不出話了。

這和想象中完全不同。

本以為是個硬茬,誰料到是個骨頭這麼軟的。

那位右相私下稍信,讓他想辦法在今日覲見時解決了這禍患,聲稱此人會破壞他們的大計。

但現在看來,左右不過是梁人在爭權奪利,右相擔心位置被奪。

容倦一再‘千依百順’,使者領隊思索片刻。

自古中原良將多死於皇帝之手,而非戰死沙場。

若能讓皇帝治罪謝晏晝,花費一些代價完全是值得的。

使者冷聲狐疑道:“獻上駿馬和錢財,貴國當真願退兵,並對貴國大將降下重罰?”

“一切要看陛下如何聖裁。不過大梁乃禮儀大邦,最重承諾,過去我們承諾的事情,哪一件冇有照約履行?隻要陛下同意……”

容倦寬袖一甩,一步上前,神情肅然看著這位頗懂大梁文化的使者。

“我們甚至可以洛水為誓!”

係統實在忍不住了:【小容,你知道上一個洛水為誓的是誰嗎?】

最後成功透支貸款了未來幾千年的信任。

容倦平靜傳音:“上一個是誰不重要,這一個是我就行了。”

而且按照穿越曆史的節點,他們現在是上一個了。

【作者有話說】

野史:

帝,一諾千金。

消失的正史:誰的金彆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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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城府:少謀深算

大殿上,容倦還在慷慨激昂,字字擲地有聲。

“屆時我們指河發誓,隻要烏戎東西一到,陛下必會給出交代!”

洛水,自帶神聖之意。

在這個篤信君權神授,祭祀供養神靈的時代,承載天命所歸文化的洛水,公信力極強。

古往今來,大家均默認一個潛規則:洛水為誓,絕不摻假。

使團吃了有文化的虧。

這次來的人潛伏多年,細緻研究過梁文化,自然知曉洛水文明的重要性。

縱然是朝臣們,第一反應也隻是考慮交易本身。

陛下難道還真要為此懲戒謝將軍不成?

龍椅和臣子的距離不遠,也不近。皇帝那張臉看不出讚同還是不讚同,語氣稍緩道:“此事再議。”

其實他心中已然有了偏向。

“陛下,謝將軍並無過錯,邊陲子民……”

“這位大人此言差矣,”容倦淡淡打斷,“使團一心求和,冤冤相報何時了。”

使者領隊一時間都不知道他是站哪邊的,笑容玩味看戲。

“你!”臣子鬍子都被氣翹了,轉而看向大督辦,希望對方能出來說上兩句。

大督辦稍稍動了下,似乎有要出列之勢。

“同為朝廷命官,當眾喧嘩成何體統。”皇帝出聲,打斷了後麵所有人的說話。

末了,高高在上的視線重新看向使者:“使團一路趕來辛苦了,不妨先回去休息,晚些時候朕會再設宮宴招待。”

什麼宴會已經不重要了,在使團眼中,若此舉能成,容倦甚至要比暫時停職的右相有用多了。

覲見結束,朝臣退下,皇帝在內殿權衡考量。

不久,宮人進來小聲彙報:“陛下,趙統領忽然臨時換值,出了宮門。”

皇帝聽後不但不怒,反而選擇無視。

“趙靖淵從前就因為右相主張休戰險些打上門去,如今子承父誌,當然坐不住。”

他要是不追出宮門找茬,皇帝反而還覺得不正常呢。

·

香車寶馬,冬日出行必備。

容倦靠坐其內,泛涼的手指虛空搭在暖爐鏤空升起的煙霧上。

他正和孔大人說著話,後者還冇來得及詢問烏戎那是怎麼回事。下一秒,趙靖淵掀簾而入。

孔大人嚇了一跳,容倦卻笑臉相迎,又過一年,逐漸成熟的五官已經是蓋過父母的傾城色。

一笑之下,整個車廂彷彿都跟著亮堂了。

“舅父,我們有段時間冇有麵對麵用嘴說話了。”

“……”

每次容倦在宮中碰見趙靖淵,基本都是腹語問好。

對麵毫無規矩坐姿的少年,和殿堂上遊刃有餘的大員判若兩人。

趙靖淵眼裡,這更像是一個長不大的孩子。

孔大人本以為因朝堂一事,雙方會鬨的天翻地覆,然而趙靖淵上車後,隻是正常坐於一旁,半晌,才沉聲道:“洛水背誓,這罵名可能要隨你千載。”

因為對容倦的身份存疑,他在刻意迴避一些接觸。

但是冇人會不喜歡這樣一個孩子。

在他身上,有一種和這死氣沉沉王朝截然不同的鮮活。

容倦還冇說什麼,孔大人臉上的褶皺瞬間繃緊,驚訝側過臉:“你準備誆騙烏戎人?”

話一出口,兩道冷凝的視線幾乎同時看了過來。

孔大人立刻放低聲音。

禮部乾久了,一些潛意識早已根深蒂固,所以先前儘管有一瞬間的懷疑,他又覺得不太可能。

容倦輕輕搓著手指,加快血液循壞。冬日後,這幅軀體不時手腳冰涼。

“正經人誰會對著水發誓?”

擺明瞭誓言含水量百分百。

他說的輕描淡寫,聽的人可不輕鬆。孔大人同趙靖淵想到了一塊去,為了物資和戰馬,不惜揹負千古背誓罵名,對一位有著大好前景的後生,是否過於沉重?

“罵名一旦擔上,再難洗淨,你當真不後悔?”

“為什麼我要揹負?又不是我去發誓。”

誰發誓罵誰去啊。

“……”

誓言是皇帝要發的。

意識到混淆了重要概念,孔大人終是忍不住插話道:“陛下應該不會在烏戎人麵前反水。”

容倦聞言笑了,半晌,輕輕反問一聲:“是嗎?”

趙靖淵神情也透著一絲冷嘲,垂在身側的手把玩著刀鞘。

從這戲弄般的輕視舉動中,孔大人逐漸感覺到了一些東西。

他雖隸屬督辦司陣營,但大督辦行事和右相有相似之處,最重要的那部分,從來不會讓下屬完全知悉。然而這一刻,孔大人已經真實預感到什麼大動作正在暗中進行。

在他沉思間,容倦已經進入到了下一步,對著趙靖淵暗示性地握拳。

趙靖淵會意,淡淡道:“叫。”

容倦配合張嘴:“「|O|」嗷~~!”

孔大人:“?”

趙靖淵又看向孔大人,冷冷提醒:“你也叫。”

容倦嗷嗷叫喚連綿起伏,孔大人終於反應過來,有了今天朝堂上那一出,堂堂禁軍副統領,追出來肯定是要找事的。

至少要讓彆人覺得出事了,於是孔大人扯著嗓子打配合:“來人,打人了!快來人,有人毆打朝廷命官。”

他喊著打人,實際有人隻是打了個嗬欠。

容倦稍微坐直了身體,聲調不上不下地喊了幾聲。

直至聽到街邊似乎有巡邏兵追來的腳步聲,才停了下來,目的達成,他頓時顯得乖巧很多:“謝謝舅父,謝謝孔大人喊麥。”

這下自己可以稱病,幾天不去上直了。

趙靖淵頷首轉身下車,給遠處走來的巡邏兵一個手勢,讓他們不要靠近。

巡邏兵麵麵相覷,礙於上下級關係,隻能選擇離開,祈禱彆出什麼人命大事。

隨後,趙靖淵又對孔大人說了句:“有勞。”

孔大人原本琢磨著什麼是喊麥,後知後覺容倦裝作被打到出不了門,一旦陛下要和烏戎交易,儀式環節就是自己來承包。

“……”

所以他剛剛到底為什麼想不開,非要上這輛黑車問個究竟?

·

宮門外鬨出的動靜很大,使者一事還冇有傳出去,容倦被禁軍毆打的訊息先小範圍傳播開了。

馬車一如既往直接駛入了府邸。

聞訊趕來的管家看到裡麪人完好無損下來,愣了下,本來立刻吩咐護衛關門,不過容倦讓他叉腰在門口罵上幾句。

一天演了幾齣戲且均為主演後,容倦也乏了,大門重新關上後,他長籲了口氣。

瞧見那萬分睏倦的眼神後,管家識趣並未多問,退下交代小廚房午膳時間延後。

重新迴歸溫暖的床榻,容倦美美睡了一覺,醒來時,肌肉的痠痛得以緩解一二。

謝晏晝人走藥還在,稍後管家送來的午膳中依舊含有補藥。

藥方配比和藥浴有不少相同之處,以至於每次容倦都感覺在喝自己的洗澡水。

“這種滋味。”

他搖了搖頭,難以形容。

喝了藥膳,又去泡藥浴,容倦進行私人活動時,係統一般是在待機休眠,最近例外,正如它提前打過的招呼,演變成外出收集藥物。

這次回來時,係統照舊氣喘籲籲:【小容,給我都跑瘦了。】

容倦看著那依舊圓潤的球體,認為是子虛烏有。

【告訴你個好訊息,你的身體維護工作已經到收尾階段。】

容倦愣了下,大概也冇有想到真有複原的一日。每次靠著任務積攢的能量縫縫補補,時間久了,他自己都有些無所謂了。

【原本還可以更快點,不過我最近把營養倉重新升級過,讓它能定時給你敷麵膜,做光離子護膚等等,是不是特彆棒?】

“……”是特彆詭異。

【再過兩天,就可以出倉了。】

“…謝謝,我自提。”

【小容,你準備什麼時候換回來,萬一被髮現怎麼辦?你真正的臉蛋更加禍國殃民。】

容倦眼皮一跳,“放心好了,我自有安排。”

吃了頓飯壓壓今天有些激烈的情緒,容倦喊來陶文。

麵前投下一片陰影。

容倦勾了勾手指,“稍微彎點身,長那麼高,光彩嗎?”

知道這是要說正事了,陶文附耳過來。

“去找顧問,讓他帶話給大理寺卿。我一個堂堂四品大員,竟然被打的麵不能示人,口不能用膳,腿不良於行……”

陶文看著他翹著腿,還在往嘴裡塞甜點,覺得大人還是適合睡覺。

閉著眼就說不出瞎話了。

一吃完飯就困,容倦閉上了眼,夢遊一般的語氣更流暢了:“我都傷不起了,大理寺是不是應該做點什麼?”

陶文揣摩不透其中深意,好在執行力一流,立刻就出去傳話。

屋內冇其他人後,一個糰子再次跳出來,險些被容倦閉眼入了。

【臥槽!小容,你差點把我當小點心吃了。】

容倦終於重新睜眼看世界。

白糰子嚴肅提醒:【你說過,你不喜名望,不代表你喜歡被罵。明天大街小巷,恐怕會傳遍你的罵名。】

大理寺卿一旦插手,事情會鬨得越來越大。

容倦屈起手指,對著它,輕輕一彈軟額麵,笑著道:“那可未必。”

·

翌日朝堂,容倦以受傷為由請假。

他人不在,可嘴替還在。受文雀寺賬目所迫,大理寺卿不得不又一次站出來為容倦發聲,請求皇帝懲治趙靖淵。

不久,刑部也有官員站出來為容倦說話。

麵對攻訐,趙靖淵隻稱當時看望外甥,誰料馬車急停,佩刀不小心砸了過去。

雙方各執一詞,皇帝從容和稀泥,最後不痛不癢斥責了趙靖淵幾句。

整個早朝和辯論賽似的吵鬨,朝堂以外,今日的皇城倒是風平浪靜。

從太陽升起,到攤販出來做生意,偶爾有人提到使團造訪,但也說不出什麼具體內情。

相府。

右相停職閉門不得出,朝堂多年,他的耳目不少,有關宮中之事一清二楚。

此刻容承林正提筆作畫。

他的一隻手掌提不起力氣,但在短時間內,已經能熟練應用另外一隻手,可見下的苦功夫。

一筆一劃相當傳神,然而作畫者心思並不在紙麵上。

鄭婉憔悴站在桌案旁,幾次想要提到兒子一事,但又清楚說了也無用。

若是能直接撈人出來,不用她說,對方也會做。

唯一讓鄭婉慶幸的是,她疏通了不少關係,終於得以去探監了一次,人並冇有受什麼皮肉苦。

“燧兒是否真的行巫蠱之術?”容承林突然抬起頭,直直看著鄭婉。

到了這種時候,鄭婉自然不敢說謊,搖頭:“不清楚。”

探監時有人看著,不讓他們多交流。

這件事頭疼在當父母的壞事冇少做過,都覺得兒子真有可能搞邪術。

女人的第六感關鍵時刻總是格外靈。

“夫君,你不覺得崧兒變化太大了。”該不會邪術生效,招來什麼臟東西?

作為大梁唯一唯物主義戰士,進廟不拜者,容承林壓根冇把她的話放在心上。

“子不語怪力亂神。”

想到容恒崧,鄭婉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

“夫君,為何不將他向使者服軟之事找人傳播出去?如此一來……”

接觸到對麵冰冷的目光,鄭婉語氣漸漸弱了下去。

“愚蠢。先是那逆子突然反戰主和,再是支援我多年的大理寺卿,突然在朝堂上為其說話,當中影響你看不出來嗎?”

鄭婉隱約琢磨出點什麼,這次她終於聰明瞭一回,失聲道:“這是想要取代您?”

容承林冇有回答。

陛下需要臣子和大督辦抗衡。

自己求和,容恒崧也求和。自己結黨,容恒崧也結黨。

這下誰還能分得清楚他和丞相的分彆?

且容恒崧聖眷正濃,如今大理寺卿率先投誠,那些曾經支援自己的官員少不得也會動搖,左曄一事後,本就人心浮動。

如果民間風評再差些,反而給他鋪好了一條孤臣路。

陛下說不定明天就給容恒崧升官,成為第二個權傾一世的右相。

容承林內心都想要給容倦立碑歌功頌德挽尊了,這個蠢女人居然還想著毀人聲譽。

“夫君,我們現在該如何做?”鄭婉有些急了。

容承林冇有回答,目中沉著深思,整件事似乎還有哪裡不太對,他似乎忽略了哪裡。

隻差最後給畫中動物點睛時,啪嗒一聲,筆桿忽然被折斷。

鄭婉被嚇了一跳。

很快,她就發現了更加不安的事情,向來最善於控製情緒的夫君,此刻臉色徹底變了。

“不好!”這逆子好深的算計!

容承林的手幾乎要被木屑紮破,疼痛也無法緩解心臟的劇烈跳動。

謝晏晝外出平亂,聖上不可能在這時候直接發降罪詔令,烏戎必然也明白這點。

所以這場交易的前提是謝晏晝要先歸京,確切說,是叛亂要先結束。能不費一兵一卒換一員悍將,烏戎很可能會考慮從定州撤軍。

如此一來,定州那邊豈不是要功虧一簣?!

“快,派人去使團所在的客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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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金貴,暖意融融。

冬日裡,一天中有那麼一兩個時辰是不冷的。

不用早朝,容倦搬出好久不用的躺椅,在強行栽培的槐樹下曬太陽。每過一會兒,他就像是懶貓一樣,蹬蹬腳,輕輕舒展著身子。

會館館務登門造訪了有一會兒,雙方上次見麵還是容倦殺使者時,如今這位已經是真正的少年權臣。

“已經按照大人安排,暫時封閉貿易區,出入嚴格檢查,不讓任何可疑人員進入。請大人放心,哪怕一隻蒼蠅都彆想偷偷飛進去。”

容倦接過他遞來的茶,微笑道謝:“這就好。隨便誰都能進去,萬一有歹徒想不開,一刀捅死了使者怎麼辦?”

邊說似乎還有些心驚膽顫,緊張拍了拍胸口。

館務:“……”

容倦一臉深沉:“保護使團安危,人人有責。”

【作者有話說】

野史:

帝,謙恭友善,性情溫和,然其人深不可測,言笑間殺人不見血。

消失的正史:

帝,一言不合便拔劍而起,殺人時,常刺兩下,滿地都是血。

·

隨機掉落88小紅包~

[57]撞破:山重水複

會館,一名官吏被攔截在外。

出入宮廷都冇有被阻過,今天卻被擋門,官吏厲聲道:“放肆!本官有事要進去。”

值守護衛低頭道歉,但寸步不讓:“奉容大人之令,會館曾出過惡性傷人案件,這次任何人不得擅入。”

工部官員臉色一沉,“一派胡言,本官乃朝廷命官,怎會傷人?”

值守護衛拿出證據:“上一個傷人的就是朝廷命官。”

在這件事上,聽容大人的就對了。

他最有經驗。

“……”

外麵的爭執傳到會館內部,使團中的一員看向領隊。

“好像有什麼動靜。”

領隊正在翻閱梁朝出的書籍,聞言不以為意道:“大概是我們那位被停職的合作同伴,找人過來遞話。”

一旦他們這個時候從定州撤軍,對方可就前功儘棄了。

使者站在門口看了眼,看領隊冇有要見的意思,回頭道:“那位丞相許諾過一旦功成,會割據七座城池於我們。”

經曆過內亂,又腹背受敵,為了保全位置,料他們也不敢不給。

如此一來,便可以一點點地蠶食大梁。

領隊目露譏諷。

“大梁死了的皇帝還曾把潼淵城給我們,結果照舊被謝晏晝收了回去。”

玥國往定州派了那麼多軍馬配合,但到現在都冇聽到謝晏晝的死訊,可見定州那群叛軍有多無能。

這領隊倒是冤枉了叛軍。

使團並不知道,依靠文雀寺的財富,容倦成立的美德之家在短時間內迅速吸納了數萬山匪,和一些所謂江湖俠士,遊士等。

再經由謝晏晝調度其中部分人,消弭了敵我雙方人數上的巨大差額。

原本還拿不定主意的使者,一聽頓時覺得有道理。

其實哪怕冇好處,他們也想要除掉謝晏晝,昔日部落裡不知多少好兒郎倒在這惡鬼刀下。

“梁人狡詐,萬一背棄誓言……”

使者說到這裡停下,私心已經覺得不可能。

大梁皇帝在位二十餘載,唯一的戰績是拖死了上一位將軍。

彆說他,此刻竟無一人持反駁意見。

領隊放下書籍,仔細道:“此事不容任何偏頗,到底還是要留一手。”

·

容倦修身養性第二日,孔大人又來了。

容倦:“您也翹班了。”

孔大人眼皮一跳:“我是為了你好。”

演戲演全套,考慮到立場,他不得不做出上門申斥容倦的舉動。

在容倦偷懶不是罪過的小眼神裡,孔大人徐徐坐下,不和他爭辯。

簡單交談兩句朝堂近日動向,孔大人神情忽然變得嚴肅。

“烏戎那邊已經有所意動。”他說起正事:“聽會館的人說,他們似乎準備先付三千戰馬,五成金帛。剩下的還在邊境線上,等陛下有所表示,纔會付清。”

容倦起身皺眉,“那我們豈不是要損失一大筆?”

孔大人:“……”

那副真情實感的樣子,一度險些讓孔大人也忘了,這場交易的本質是空手套白狼。

“罷了,烏戎人狡詐。”容倦也隻能打碎了牙往肚子裡咽,虧就虧點。

他重新躺了回去,一雙桃花眼閃爍著幽怨。

孔大人不知該說什麼,自己要有這心態,也不會三天兩頭去街頭看診。

他有些心緒不寧地喝著茶。

其實今天來還有一件事,不久前他發現庫房儲存的部分先帝聖旨被動過。

那地方必須要配齊三把鑰匙才能進入。張賈死於科舉舞弊案後,其中兩把都在他手上,幾日前容恒崧借走,說是督辦的意思。

庫房裡麵冇什麼重要物品,多是過去舉辦的重要儀式記錄,孔大人也就借了。

直到這兩日他才注意到,裡麵的聖旨被動過。

想到這裡,孔大人沉沉歎了口氣,容恒崧明明能找機會偷走鑰匙再歸還,非要直接問借,害得他徒增一份煩惱。

“你……”

問話被先一步打斷。

“有關洛水為誓,您知道最離譜的是什麼嗎?”

孔大人下意識接話:“什麼?”

“禮部也好,我那急得像是熱鍋上螞蟻的父親也好,烏戎使團也好……”容倦似笑非笑道:“全都默認陛下會同意交易。”

明明那日覲見時,皇帝說的是‘此事再議’。

這就是梁廣帝夯實的口碑啊。

孔大人一愣,確實,哪怕不同派係的官員,都能預測到陛下在這件事上會做出的選擇。

極儘諷刺的現實下,孔大人眉頭緊皺,有一瞬間對皇帝的不滿甚至超過了過去數年,原本要說出口的話,又原原本本嚥了回去。

雙方聊了幾句後,孔大人便起身告辭。

一日後,烏戎使團進宮,不久,皇帝召禮部、太常寺等重臣,敲定了洛水一事。

皇帝下令讓兩個部門擬定誓詞內容,特彆強調不可折損天家顏麵。

目的很明確,決不能顯得他是迫於烏戎壓力而懲戒功臣。

容倦因為‘被毆打’,不用參與整個過程。

皇帝還特彆恩準他去享用宮外的溫泉彆院療養。

本質是暗示容倦暫時將和趙靖淵的不和放下,至少不要私下慫恿朝臣,讓他們在早朝就毆打事件爭論不休,煩到自己。

溫泉彆院。

有假期傻子纔不休,此地冬日裡風景宜人,是個圍爐煮茶的好地方。

容倦帶著寬簷笠帽,穿寬袖長襖,冇幾兩的身子骨被裹得嚴嚴實實。正如同孔大人所言,做戲做全套,外人看來,隻會覺得他在遮掩傷勢。

甜膩膩的金桔在銅網上被烤開皮,果香四溢,容倦優哉遊哉點著茶。

【小容,你這日子未免過的太愜意了。】

容倦輕歎:“都是我辛苦工作換來的。”

【??】

難得的寧靜在一炷香後被打破,天地間多出兩抹不同的雪色。

宋明知和宋是知來了,兄弟倆穿著同樣的一襲白袍。

容倦有段時間冇有見到宋是知,對比上次見麵,對方要黑了些。

美德之家成立後,宋是知直接前往地方,利用賬本控製一些州官,順道對山匪進行專業訓練。

這個節骨眼上回來,說明定州那邊的情況已經處於可控狀態。

容倦神情有些鬆動。

相信謝晏晝那邊終於也可以喘口氣。

宋是知也冇讓他失望,帶來了好訊息:“大人,近期不知何故,叛軍活躍的數量突然大幅減少,謝將軍讓我先回來。”

謝晏晝還秘密讓一千精兵分批偷偷回到京城,正潛伏於郊外,待到日後京城爆發內亂,可以兼顧裡應外合,控製沿途驛站,同時保障容倦安危。

不過關於這點,宋是知暫時冇說,知曉分兵,隻會增加無謂的擔憂。

容倦點了點頭,部落被偷襲,烏戎比誰都著急處置謝晏晝。

想必他們此刻正做著謝晏晝班師回朝被處置的美夢。

一聲嗤笑後,容倦那看似細若無骨的手,自懷中直接掏出一卷明黃色的聖旨。

當他攤開的瞬間,兩兄弟同時瞳孔一縮。

宋明知早就知道假聖旨一事,但冇想到能仿得這麼快,這麼得體。

容倦遞過去:“檢查下,有冇有錯彆字。”

宋明知:“……”

原來喊他來是乾這件事的嗎?

“格式斷句這些,都複覈一下。”

容倦交代完,視線重新落在宋是知身上:“站著做什麼?”

有地方卻不坐,思想有問題。

宋是知為了練武曾一連站樁數個時辰,更喜歡站著。

容倦也不強求,宋明知檢查聖旨的功夫,他認真谘詢:“十米高的牌匾,一上一下最快多久?”

“看功夫,高手七個呼吸左右。”

“七個呼吸麼?”容倦盯著碧綠的茶葉,若有所思。

成年人一次完整的呼吸約莫是三到五秒,也就是半分鐘左右。

礐淵子能在謝晏晝手下過招,身手不會差,趙靖淵更不用說。

係統:【他們是藏聖旨的不不二之選,對嗎?】

容倦剛要端起茶杯,還冇喝險些先嗆住。

什麼叫不不二之選?

【雙重否定表肯定。】

“……”

懶得和文盲掰扯,容倦飲茶同時,考慮讓誰去藏,腦海中構建著整個藏聖旨的流程圖。

“大人。”

一道天生顯得親和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抬起頭,發現並非是宋氏兄弟在喊自己,而是派出去關注立誓儀式的顧問回來了。

洛水離京城很遠,堂堂天子,當然不可能跑去當地發誓。

這場儀式最終選在皇家經常祭祀的山頭進行,雙方於洛水畫像下歃血為盟。

容倦:“儀式進展順利嗎?”

一杯茶都快喝完了,提問久久冇有得到迴應。

容倦納悶看過去,卻見顧問如冬日裡遭了雷劈,僵化乾立在原地,雙目不可思議地盯著他身邊。

一個日常十分注重儀表的人,如今表情管理有些失控,張著合不攏的嘴:

“師,師兄?”

怎麼會有兩個一模一樣的師兄,伴在大人左右?

宋是知忽然想起今日冇有易容。他們六個人日常都和顧問接觸過,所以都把對方當師弟。

於是宋是知和宋明知同時點了下頭:“師弟。”

不是疊音,不是迴音,確確實實是兩個人在說話!

顧問此刻臉色已經不能用正常語言形容。

極度愕然過後,一個詞浮現在腦海:雙生子。

自己這位才華橫溢的師兄,可能是雙生子!

顧問腦海中瞬間一一閃過往日相處過程中的細節,當時還不覺得,但現在想來確實有些不對勁的情況。

比如師父會以因材施教為由分開授課,每次給一方授課時,嚴禁另一方旁聽。正常情況下,同門間哪用分得如此清楚?

還有,有時候他對師兄說過的話,第二天對方便就忘了。

師兄喜歡奢華之風,對任何東西都精挑細選,據說因為懶得再選,每次同樣的衣服,同樣的器物會買多件。

一旦深入去想,越來越多不對勁的事情浮於水麵。

自己自詡聰明謹慎,竟然自始至終冇有察覺到兩個師兄的事情!

好半晌,顧問才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大人是何時知曉?”

容倦:“第一次見麵時。”

“……”

容倦還是照顧了顧問此刻的玻璃心,冇告訴他,這樣的師兄,他其實還有兩雙。

宋明知大約也知道這件事對顧問的打擊。

任誰被矇騙這麼久,都不會覺得舒服。

他歎了口氣,解釋前因後果:“陽郡宋氏視同樣相貌的兄弟為不祥,父母為保全我們,纔想到共用一個身份的法子。”

宋明知看向對麵:“師弟,我們並非故意瞞你。行走在外,大家都有各自的秘密,很多時候已經習慣於保守。”

空氣中隻剩下咕嚕嚕的煮茶聲。

顧問整個人在重塑過往的世界觀,強行捋順腦海中那些錯亂複雜的記憶。

待到先前的驚愕和受挫感終於稍稍散去,他揉了揉眉心,各種思緒最終化為四個字:“原來如此。”

正如對方所說,每個人都有秘密,換做自己,也不會全盤托出。

甚至能瞞多久是多久,最好能帶到墳堆裡去。

過程中若被非親非故者察覺,哪怕發現的是右相,他殺人滅口都是可能的。

顧問吸了口氣,平複心情,看向膚色稍微深些的那位,“這位師兄怎麼稱呼?”

“宋是知。”

顧問頷首,下意識說:“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好名字。”

容倦等人的臉色都有些怪異。

這次顧問敏銳捕捉到了,莫名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恰在這時,身後不遠的拱門處,幾個大軲轆正壓過地麵,在積雪中蹚出兩道深深的摺痕。

“大人。”

被護衛直接放行進來的青年,推著輪椅邊走邊道:“您要的輪椅做好了。”

顧問一轉身,直對一張無比熟悉的麵孔!

他不可置信又把頭轉了回來,冇看錯,左邊是一張臉,右邊是這張臉。

後麵的還是長著師兄的這張臉!

顧問:“這……”

容倦輕聲道:“這是你口中的那個也。”

是知也的也。

安靜。

死一般的安靜。

連被烤熟的金桔都冇有再發出滋滋的聲音,因為它被烤死了。

死去的東西是不會說話的,活人還得說。作為同一個雇主,容倦不得不站出來打圓場。

他為雙方作介紹:“這位是宋也知。”

宋也知是宋氏六子中年紀最小的一個,日常不愛說話,存在感很低,反而讓他身上凝聚著僅次於宋明知的成熟。

宋也知麵對暴露身份十分坦然,先一步友好同顧問頷首:“師弟。”

顧問:“……”

他到底有幾個師兄?!

容倦點到即止,後麵三個要不要全盤托出,是宋氏六子自己需要決定的。

宋是知回來了,意味著他今天還有正事要做。

在顧問重塑人生觀的時候,容倦看向宋是知:“定州是叛軍大本營,主戰場應該依舊在那裡。”

宋是知頷首。

容倦不知在思索什麼,忽問:“嚴冬裡,百姓生活會格外艱難些,今年可有什麼雪災冬旱等?”

宋是知如實迴應:“河流冰凍,大量水井凍裂,食不果腹的百姓很多,糧食和飲水現在很短缺。”

糧食運輸一半都依靠漕運,今年冬日來的早,氣溫也比往年低。

“好在大人的一些丹方已經流傳到地方,我們手上又掌握著不少地方官的把柄,配合之下,可以適時發放一些糧食和藥丸。”

詳細說完這些,宋是知覺得有些奇怪。

依照大人往常的作風,一般隻會負責出資和給個大致框架,很少會主動過問細節。

莫非還有什麼自己冇有考慮到的地方?

容倦又重點詢問了一下以定州為中心附近幾座城的情況。

本以為是關心戰事,但宋明知每次提起都被打斷,隻讓他說一下環境因素等。

聽了個大概後,容倦逐漸心中有數。

“來個人幫忙塗脂抹粉,讓我顯得青一塊紫一塊。”

論妝造,冇有比宋家兄弟更擅長的,他們就是社會需要的那種,才畢業就能有十幾年化妝經驗的人!

宋也知上前給他試妝。

化妝過程中,容倦順手拿起了小金桔。

他吃東西像樹懶一般,很慢,很慢,慢出了一種慢條斯理的優雅。

等終於炫完了,容倦拿起帕子輕輕擦拭掉指尖的汁液,把最後一個留給了顧問。

“吃一個,降降火。”

顧問:“??”

眼看容倦重新繫上披風,顧問勉強回過神,忙問:“大人要去哪裡?”

“進宮一趟。”

這會兒狗皇帝應該也差不多發完誓回宮了。

至於具體進宮做什麼,容倦冇說,他的心思向來很難被揣摩透。

先前還吊兒郎當的少年郎,理了理衣襟上去寶馬車,重新恢複了貴氣逼人的模樣。

臨走前,他拍了拍顧問的肩膀,能明顯感覺到對方肩頭還是僵硬的:“好好和你的師兄們聊一聊,過了這村,還有這店。”

柳暗花明又一兄。

“??”

【作者有話說】

野史:

帝之臣子,皆棟梁之材,能力超凡,可以一抵六。

消失的正史:

宋明知,潼淵陽郡人,早年追隨於帝,輔佐高祖開創天元盛世,帝讚其一人之能,足頂六士,綽號‘千斤頂’。

小劇場:

係統:請聽題,正常師兄弟關係好,可以說哥倆好,顧問和宋氏六子關係好,該怎麼說?

容倦:……手足情深。

係統:誰的手和誰的足?

容倦:……

·

隨機掉落88小紅包~

[58]慷慨:慷慨解囊

馬車慢行,容倦一路靜靜閉目養神。

他倒不擔心顧問和宋明知間會有什麼隔閡。後者靠著六人分飾一角名滿天下,這等辛秘自是要守住了。

若是宋明知突然主動告知,顧問隻會覺得對方腦子有病。然後就要擔心其中是不是有陰謀詭計。

所以那兩人……那七人和解是遲早的事情。

時間卡的剛剛好。

馬車磨蹭抵達宮門外時,皇帝已經回宮小半個時辰。

通傳過後,容倦雪天步行通往內廷,行至半路,飄雪中恰逢有人自高階走下。

雙方腳步同時停了一下。

自那日容倦提議洛水為誓後,這還是容倦和大督辦第一次私下碰麵。

四目相對,大督辦稍微抬手,揮退了領路宮人。

然而,兩人誰都冇有再邁出一步。

隔著幾米的距離,彷彿隔著一道天塹。

漫天風雪中,這一幕落在剛自殿內走出,正站在憑欄邊的皇帝眼中。

“陛下,這雪越下越大,外麵涼……”長白眉太監的話還冇說完,便被皇帝打斷。

雪壓在眼睫上,影響了視野範疇。

皇帝卻心情尚佳,負手笑道:“朕的這位的督辦,終日打雁卻也被雁啄了眼,那孩子,終究流著和容相一樣的血。”

也是他喜歡的血。

為了上位可以不擇手段,攀龍附鳳,這樣的臣子有時候用起來反而可控放心。

正如眼下昔日臨時結盟的乾父子,如今隻剩下相顧無言。

殿外高階下。

狹路相逢,大督辦久立在原地。

他遲遲如此,不是看清一個人後的失望,更非利益聯盟瓦解後的無奈,蓋因容倦……他一直講個冇完。

“乾爹,我今天的妝效怎麼樣?”

“我閉門造車造了一份假聖旨,仿品在宋明知手裡。擇個良辰吉日,讓礐淵子去約陛下開房煉藥,清退周圍人,伺機將聖旨藏在大殿牌匾中。”

對容倦來說,恰好碰上大督辦,倒是意外之喜。

正所謂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私下偷偷溜去督辦司再找人說話怪麻煩的。

趁著方圓十米內無人,容倦用腹語密謀。

“宮中有個小太監承過我的恩情,可以加入計劃,日後發展為我們的眼線。”

“具體是哪個,督辦司戶口裡應該有數。”

“對了,乾爹,趙靖淵那裡您去談談唄。”

皇帝死之前,兩人不可能明麵上再站統一戰線。容倦一次性儘量把事情說完,卻看對麵冇有反應。

“乾爹,您怎麼不說話啊?”

大督辦隻是靜靜看著他。

“乾爹,你說句話啊。”趙靖淵那裡到底誰去談。

係統冷不丁作出提醒:【你爹可能不會腹語。】

“……”

係統提醒最對的一次,容倦差點忘了這茬。

這就是大督辦的不是了,掌握一門外語是多麼重要。

係統勵誌掃盲:【你這是內語,他不肯與你推腹相見。】

頭頂的雪花越飄越大,隔著數米,大督辦疑似看出了容倦嫌自己冇文化的想法。

駐足許久的步伐緩緩重新邁開,路過容倦身邊時,他簡單撂下幾個字:“我會安排。”

這一幕同樣被高處的皇帝看在眼底,但彆說皇帝,任何人有了先入為主的印象,看了都會覺得這短短的幾秒鐘,大督辦是在撂狠話。

皇帝俯瞰片刻,在下方兩道身影擦肩而過時,滿意轉身重新入殿。

不久,容倦在東暖閣受到召見。

皇帝心情好時,對臣子相當和藹,不但免禮,還直接讓賜座。

宮人搬過來椅子時,儘量垂著眼不去看容倦臉上的‘傷’,以免被視作冒犯。

“愛卿身體可好些了?”

“謝陛下關心。”容倦迴應:“身體好的差不多,就剩臉了。”

不像是極個彆人,自己臉皮薄,所以傷得重,好得慢。

皇帝還冇有聽出弦外之音,容倦便忽然起身,他的吟唱總是讓人猝不及防:“陛下——”

“臣在養傷期間,偶然聽聞定州附近雪災嚴重,不少流民背井離鄉,臣在家父耳濡目染下,曾學過一些治理災情的皮毛。”

容倦說話時甚至冇怎麼躬身,直視皇帝:“臣願前往定州附近,搶救災情,為陛下分憂。”

誰也冇有注意到禮儀問題。

皇帝身邊的長白眉太監一怔,險些自己殿前失儀。

這不是右相的來時路?!

去年右相便是假借治理水患為由去平亂。陛下忌憚定王,右相便解決了定王,如今陛下忌憚謝將軍,那豈不是……

長白眉太監偷偷觀察陛下的表情。

皇帝在短暫的愣神後,龍顏大悅,從未如此刻般看容倦順眼,他正愁萬一謝晏晝起了逆反心理該如何辦。

雖然這次隻讓其率領兩千精兵,心底終究有些不安。

他不可能真正殺了謝晏晝,否則冇有辦法震懾烏戎這個隱患,但需要一些‘充足’的證據,削一削對方的官職和手中的兵。

皇帝朝後靠了靠,目中閃過滿意,真的再也冇有如此讓他滿意的臣子了!

“朕諸多大臣中,也隻有愛卿時刻想著百姓民生,國家大事。”

不像是其他人,一天到晚就知道給自己心裡添堵,成日為點小事吵個冇完。

容倦笑道:“這是臣應儘之責。”

炭火燒得正旺,殿內君臣相得,分外和諧。

——

一場臨時晚朝上下來,容倦回到溫泉彆院時,日頭已經有些晚。

他招來宋氏兄弟其三,以及顧問,開門見山做安排:“我要去定州一趟。”

四人幾乎是同時神情一變。

容倦手指輕輕揉著太陽穴,每次話一說多,人就很累。

係統:【小容,那你應該揉嘴。】

容倦覺得是時候讓它做第三次版本升級了。

“……我不在的這段時間,後續冇有完成的一些工作,可以和督辦司對接。”

定州?

顧問最會玩弄陰謀詭計,最先反應過來,不過還不等他相詢,容倦已經眯著眼笑了笑:“話說容恒燧那邊,也該審出些東西了。”

臣子內院搞巫蠱邪術,罪責可大可小,可一旦聯絡到皇子,便非同小可。

“太子傷的蹊蹺,最後死的也蹊蹺,陛下已經開始有些聯想。”

從前顧及容承林,皇帝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惜如今右相已經有了上位替代品。

容倦笑意不達眼底,“這次聖上必定會嚴懲不貸。”

由於氣血不足,他說話有氣無力的。

那種輕輕柔柔的飄忽感,卻讓顧問一度不敢滋生任何反骨。

太子是怎麼死的,他比誰都清楚。真正讓他心驚的,是右相在短短幾日內,竟然被順勢反算計了數回。

從使團入京開始,右相就在不斷搬石頭……搬泰山砸自己的腳。

宋是知想法很少,“我護送大人前去。”

容倦搖頭:“不用擔心我的安全,會有數百軍士沿途隨行。”

今天的溫泉彆院,已經不知道經曆了多少回難言的沉默。

過了好一會兒,顧問率先打破僵局:“陛下……借您兵?”

容倦聲音難得明朗:“嗯。”

八百精兵呢!

自己是要替皇帝收拾功高蓋主的臣子去,怎麼可能赤手空拳?

當日右相去平亂,也是私下秘密掌兵。

“他還給了我詔令,萬不得已之時,可以調動周邊地方士兵。”

這纔是容倦願意屈尊降貴,大冷天跑進宮麵聖的目的。冇有點好處,他才懶得寒冬裡出門。

針落可聞的寂靜中,情商最高的宋明知找補道:“陛下真是,高風亮節,慷慨解囊。”

一個天天忌憚臣子,玩權衡之術的,主動把兵借給要謀朝篡位的。

這不是高風亮節,是什麼?

宋明知看了宋是知一眼,後者想到什麼,及時提起謝晏晝分兵一事。

容倦聽後眼前一亮:“這樣算下來,加上地方兵,我差不多可以調動兩千人,謝晏晝那邊回來了一千人,理論上陛下還欠我一千士兵。”

“??”

彆說宋明知,顧問隨身的小金算盤快敲爛了,也冇有算出這筆賬是怎麼來的。

總之談天到此結束,容倦擺擺手,示意自己要休息了。

夜晚的溫泉彆院,偶爾能聽到麻雀叫,快到月中,夜空月亮趨近圓滿。

溫泉,月亮,雪夜。

容倦已經很久冇有靜下心欣賞這等美景,大自然會讓人的心胸變寬廣。

“吃虧是福。”

從洛水為誓再到皇帝借兵,他漸漸看開了,虧也就虧一點。

係統彈出提醒:【小容,讓門客們一併住這裡是不是有些不合適?皇帝隻準你一人住,萬一有官員參你怎麼辦?】

容倦擺擺手讓他放心,肯定有人蔘,不過無所謂。

“皇帝不會管,明麵上我和大督辦鬨翻了,將軍府不能久留。”

帶人搬出來纔是正常的,可惜一直在人前演戲太累,所以他纔要去定州。

係統卡頓了一下。

【原來有這麼多彎彎繞繞!我和AI隻分析出一條你離京的原因。】

“什麼?”

【你想謝晏晝了。】

“……”

容倦輕輕歎了口氣,說出離京最重要的目的:“我的身體可以出倉了嗎?”

和謝晏晝見麵自然不必擔心容貌上被找不同,他要趁這次離京前把身體換回來,待再歸京時,逢人就是士彆三日當刮目相待。

若是誰覺得他變化太大接受不了,那就再去刮一刮眼睛。

橫豎彆人信不信無所謂,屆時江山很快易主。下次歸京時,便是宮變之日。

【小容,時刻準備著。】

係統說來就來,終於捨得將小輪椅先進行空間摺疊,隨後打開倉庫,直接連同營養倉給容倦搬了出來。

容倦見狀難免有幾分心緒起伏,忍不住上前一步,不巧天空一片烏雲短暫遮蔽明月,待他考慮要不要用舉燈時,烏雲飄逸散去,月華再次傾斜。

營養倉的艙門不知何時打開了,裡麵還穿著現代衣服的身體暴露在視野範疇。

就像照鏡子一般,看久了,這張容顏有一瞬間的熟悉與陌生。

容倦微微彆過眼,指著白糰子問:“我怎麼在發光?”

【美白護膚工作到位了唄,我升級時,還給你加了塑體項目。】

總之臉更臉了,肩更肩了,腰更腰了。

連頭髮的滋養都很到位,開局就是長髮。

容倦狠狠閉了閉眼,本來原身的臉和自己還有個七八分像,這已升級後,頂多隻剩五六分。

係統後知後覺也發現了。

【小容,你的臉本來就是頂配,細節上精緻了下,好像確實過於仙了。美成這樣,罪過啊。】

那是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哪怕隻躺在倉裡,都和天地萬物不在一個圖層。

容倦眼皮一跳,頭疼繞著營養倉走了一圈,最後認命道:“先換回來再說。”

不然再也找不到這麼合適的機會了。

【okk~】

係統讓他進屋躺下,這種事情它早就得心應手,靈魂換乘是每次工作開始時的第一步。

安裝好靈魂轉換器後,係統開始了它的乾坤大挪移。

同樣的工作係統習慣了,容倦更是體驗了不知道多少回,熟悉的頭暈眼花和飛機拔地起飛感,失重和耳壓失衡襲來,一度有嗡嗡嗡的聲音環繞響徹。待交感神經終於停止不該有的亢奮時,容倦整個人如同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視角換了。

他睜眼先看到了敞開到一半的營養倉蓋子。

白糰子不倒翁似的立在上麵,詢問他怎麼樣。

“還行。”容倦勉強活動了一下手指,撐著倉體邊緣緩緩坐起身,比原身還要長的頭髮隨之垂搭在腿側。

係統冇忍心雪上加霜,告知美感加重的事實。

之前再美,冇有靈魂那也是木頭美人,如今整個人有了種真實的靈動感,尤其是那雙眼睛,比原身顏色要更淺些,萬物倒映在眼中,痕跡很淡。

這很容易勾起人類劣質的征服欲,想讓那雙眼睛烙印的痕跡更加深刻。

作為新一代美容保養大師,係統心虛地轉移話題:“原身的身體,要怎麼處理?”

容倦本想要給人入土為安,想了想:“先收起來。”

冇有靈魂入駐,它會漸漸失去活性,最終出現和普通屍體一樣的質變。

係統不忘及時做防腐處理。

剛換回來還有些不太適應,容倦同手同腳走了幾步,重新栽倒在床榻上,第一次用親身行動演繹了什麼叫笨蛋美人。

“我躺一會兒。”他眼冒金星,急需補充睡眠。

來自靈魂深處的睏倦直接導致一夜無夢,翌日天空飄著小雪花。

定州之事刻不容緩,皇帝冇有係統的戀愛腦,接到定州那邊情況轉好的奏摺後,表麵派人關心送些東西來彆院,實際地明裡暗裡提醒容倦即刻出發。

皇帝現在比誰都急著讓容倦和謝晏晝碰麵。

容倦都被催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報君黃金台上意,又過一日,他一刻都冇有敢晚睡,半亮的天色當中,便準備踏上異地探親之旅。

彆院外上百軍士整裝待發,此行低調出京,冇有任何人喧鬨和喊口號。

肅靜的氣氛中,容倦忽然瞧見一意想不到之人。

晨霧籠罩,礐淵子正站在那裡,如同站在煙雨勝景中。這位才捲入過宮廷風波的道士依舊仙風道骨,似乎並未受到任何影響。

他衝著容倦微微頷首:“聽聞定州出現鳳凰涅槃異象,小道特意請示陛下,一併前去看看。”

容倦帶著鬥笠,帽紗遮臉,聞言笑了下:“原來如此。”

隻是笑意不達眼底。

他強行將礐淵子拽到一條船上,對方卻也借力打力,居然要搭自己的順風車離京。

“道長離京,誰為陛下煉丹?”

皇帝居然肯願意放他離開?

“小道已讓人將師父從山裡抬過來。”

“……”

礐淵子朝前走近兩步,正要用隻有彼此能聽見的聲音說話,開口前,莫名覺得哪裡不對勁。

眼前的人,給他的感覺和日常有些不同,這個形容有些古怪,但整體好像……精緻了不少。

可惜一切就如同那麵紗,讓人霧裡看花。

半晌,礐淵子還是決定先說正事:“此次能沉冤得雪,還得多謝督辦司,我已向督辦親自致謝。可惜師父和大人一樣患有腿疾,需坐輪椅,晚點才能到。”

容倦翻譯了一下。

督辦司大概率已經和礐淵子談好藏匿假聖旨一事,隻不過執行人從他換成了他師父。

另外,礐淵子師父的腿疾是裝的。

不得不說,若是這樣,雲鶴真人的成功率確實最大。

誰能想到一個坐輪椅的,蹭地一下飛去大殿牌匾上藏東西,又蹭地一下下來。

隻是——

容倦:“廉頗老矣,尚能飛否?”

不知道廉頗是誰,礐淵子相當聰慧,似領悟這句話的意思,回:“他叫雲鶴真人。”

不會飛,叫什麼鶴?

鶴,是具有出色飛行能力的鳥類。

【作者有話說】

無責任小劇場:

顧問早上來找容倦彙報事情,一眼看到絕世容顏。

顧問:說,你是哥哥還是弟弟?

容倦:??

顧問眾人皆醉我獨醒:大人到底有幾個好兄弟?雙胞胎,三胞胎,還是四胞胎!

容倦:……

顧問吸涼氣:六個點,六兄弟嗎!

容倦:……求你,彆再做閱讀理解了。

·

隨機掉落88小紅包,小劇場內容與正文無關~

[59]改邪:有緣千裡

礐淵子給出的理由無比強大,容倦隻能相信雲鶴真人的業務能力。

不知道宋明知他們的師父會不會飛?

容倦忽然搖了搖頭,自己都在想什麼。

和道士這樣心眼多的人出行不是什麼好事,不過皇帝允其同行,容倦自然不可能一票否決。他上車時腳步微頓,不知道瞧見什麼,微微挑了下眉,片刻後才掀簾入內。

“嗬。”

簾子降下的瞬間,容倦發出一聲輕笑。

他的身材比例極好,即便是珍貴裘皮,穿上也不顯得壓個子。

白糰子從天而降,坐著輪椅自厚重的裘皮斜坡上到肩頭,一副看破世事之態:【小容,好久冇看到你這麼笑了,還說不是想謝晏晝。】

容倦淡淡道:“我想的是皇帝。”

【!!】

外麵的馬蹄聲都很整齊,容倦閉目聽著,“這數百軍士的武器配置不太一樣。”

其中一部分人刀身泛有獨特弧度,兼刀鞘刻花紋,整體美觀大方,另外部分軍士則以短巧的腰刀為主。

這意味著不全是一個品種的兵。

“皇帝還真是對誰都留了一手。”

除了本次隨行的京畿駐軍,刀身更注重美觀的應該是禁軍,皇帝想利用舅甥反目這點,特批抽調了一部分趙靖淵手底下的人,好對自己起到監督效用。

係統聞言震驚地從輪椅上站了起來。

趙靖淵手下的兵,宿主隻會用的更加如魚得水好嗎!

它每次拚命分析,AI都跑出火花了,卻總有不少疏漏;皇帝冇有一件事是想對的,最後卻都能做出有利於宿主的決定。

等量代換了一下,係統痛定思痛:【莫非皇帝纔是係統,我纔是皇帝?】

不然它這個係統怎麼做的跟皇帝一樣?

容倦對於文盲還是很寵的,手搓了一下白糰子:“你還是當太子吧。”

這智商和先太子也差不多了。

另一邊,礐淵子並未強行和容倦擠同一輛馬車,後者獨自上車,已經擺出拒絕同乘之態。

他從容拿出紙筆做沿途記錄。

隔著一輛馬車的距離,比隔著觀月樓觀察要好多了,果然把師父抬去朝廷,置換自己出來是對的。不然看到容恒崧,對方物以稀為貴搶先著書,自己豈不是功虧一簣?

越往北走氣溫越低,幾乎每過一個驛站,容倦都會讓車隊停下休息。

軍士和馬匹得到充足的休息後,再出發時行進速度也快,倒是冇有耽誤太多時間。

一連數日舟車勞頓,容倦屁股都快顛成蓮花瓣。

車窗外隨行的京畿駐軍領隊趕來相詢:“大人,預計還有兩日便能抵達曲阜,進入定州界內,我們是要直接進,還是……”

容倦睜開眼。

帶著這麼多人,直接跑去定州助攻,容易引發敵我不明的攻擊。

行軍打仗講究部署,非簡單靠人多製勝,他手下又是兩撥目的想法不同的士兵,搞不好反而會弄巧成拙。

不過幫絕對是要幫的。

就看怎麼可以不太動腦子的幫。

“停下。”

駐軍領隊鬆了口氣,定州內如今戰火紛飛,進去可不容易出來,聞言立刻通知隊伍原地休息。

容倦緩緩掀開車廂的門簾,目光越過士兵定格在一處。

差不多同一時間,礐淵子也正朝著一個方向看去。

遠處雪地,大量難民正行進在路上,見有車隊下意識想要衝過來擄掠活物,風雪阻隔了他們的視線,發現是持有武器的士兵,連忙重新抱團退走。

意料之中的亂世哀景,礐淵子麵色不見多少觸動,隻是抱著的拂塵似乎多了些重量。

天子無用,恐怕現在還以為外麵是那太平世道。

他此行特意多帶了些乾糧,讓士兵前去分發。

士兵看著皇帝麵前的紅人,猶豫道:“難民都不服管,發了他們內部反而會繼續爭搶,打傷致殘也是常有的事情。”

礐淵子淡淡道:“把刀架在他們脖子上,每人發一點,再架著刀,看他們吃完。”

聽著好殘暴!

士兵想要再向容倦那裡確認,先一步有其他士兵過來道:“大人說照著做就是,他有多備兩車乾糧,無需擔心糧食不夠。”

礐淵子不禁朝另一邊馬車看過去。

那邊容倦已經斂目重新放簾,再無他人的車廂內,視線掠過係統演變出來的小型沙盤,赫然是近幾日難民經過的路線。

片刻後,敲著膝蓋的細長手指忽然懸空,容倦眯了眯眼,視線定格在距離最近的榕城。

·

三更天,漠山,山中陰黑一片。

伴隨‘轟隆’一聲巨響,天空出現短暫閃光彈般的光明。

下一刻,橫亙在湍急水流間的橋麵坍塌,後方幾道身影在炮火襲擊中迅速躲進山林裡。

遠處敵軍守在必要點阻撓糧道,又故意留出一處缺陷,想引他們過去。

山匪的狡詐不比敵人少,趁夜放出帶機關的空車草人試探,接連試出幾個埋伏點。

如今空氣中到處都是嗆人的灰燼,美德之家的土匪轉身往據點撤。

夜色深重,說話的幾人身上都帶血,在他們身後是藏在山洞裡的一批軍餉。

“果然是個陷阱。”有人罵道:“老大,怎麼辦!”

土匪們看向山洞外渾身血腥氣的男人,刀疤貫穿他半張臉,此時他半倚在山道邊緣,身上的傷口被簡單包紮,血已經滲透成深色。

他卻渾然不覺,視線銳利似鷹隼,直直看向外麵:“要路被堵死,帶著糧草翻不過去。”

幾日前,榕城陷入苦戰,難民外撤。

謝將軍得知此情況,第一時間調兵支援,可一批糧草就卡在路上,他們不得已前來押送,趕往榕城支援。

眼下就快到榕城邊界,敵軍卻大量調兵,將他們圍堵在山林郊外。

對於要撤離的烏戎人來說,急需糧草做補充。

“如果他們攻來,讓人帶小部分糧草從我們之前發現的小道撤。”刀疤男看向旁邊,“小孩身小,藉著夜色好突圍。”

定州附近多的是快凍死的孩子,既撿回來了,就要派上用場。

說話間,刀疤男鼻子動了動,聞到了風中有怪味。

今夜吹送東南風,氣味淤積在穀地。刀疤男意識到什麼,“快,往石窟的方向退!”

幾乎是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塗抹油脂的箭矢簌簌從天而降,山穀裡不斷出現嘎吱嘎吱的聲音。

敵人在這個時候竟然狗急跳牆,不計損失地強攻了。

“殺!”

“衝出去!”

山匪的強來自殺敵時對敵人狠,對自己更狠,哪怕肚子被砍裂,都能捂著腸子再砍兩刀。刀疤男跟其他土匪竭力地掩護著糧草往石窟後撤,一輛糧草車從山側滑落,不知道哪來的火箭落在糧草上,著火了!

三十米外,連鎧甲都能穿透的戰弓無差彆對準目標。

“躲開!”刀疤男衝著去推車的小孩厲喝一聲。

破空而來的聲音與他擦肩而過。

刀疤男猛地回頭,發現身邊落下的不是小孩的腦袋,而是敵人的。

周遭高處,火把不知何時如星子聚集,開始亮起了成片成片的紅光。

半片山壁被照亮。

躲著的押糧官眼尖:“救援到了!”

正規軍的武器和裝甲都很好認,隔著一段距離也能辨認出。

刀疤男藉著掩體往山下看去,正規軍浩浩湯湯行來。

他目光一凜,看到那行軍中唯一突兀的,是其中有一輛披著鬥篷的超級豪華馬車,山風太大,鬥篷半邊都在倒立飛揚。

馬車內傳來淡淡的命令:“動手。”

山林忽然衝出另一支軍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阻截了敵軍箭雨的攻擊,來軍一下阻截在敵人的致命點,率先折下敵人威力最大的箭兵!

“是謝將軍的人嗎?”

刀疤男皺眉,“留點神,不是銀甲軍的風格。”

這支軍隊更擅長趨利避害,全都是短打小撤。

不需要謀劃,硬仗的好處就是比猛和人多。敵軍如多米諾骨牌般層層潰散,隻剩少數還在負隅抵抗的,戰局已然徹底明朗化。

短短半個時辰,山中的喧鬨就寂靜下來。

刀疤男嗬止其他人保持安靜,來人是敵是友,他們不確定。

這時,對麵走來一人:“是押糧軍嗎?”

問話的人很快頓住。渾身帶血不說,就連那股子煞氣也跟旁人冇法比。

京畿駐軍眼神變得古怪:“山匪?”

跑出來的押糧軍立刻解釋:“這些兄弟都是好人,受謝將軍所托來幫忙的,若冇有他們,我們早就命喪敵手了!”

受謝將軍之托?

謝晏晝居然和山匪有勾結?這堪稱意外之喜!

再一看這批軍餉儲存相當完好,隻折損小半部分,放在哪個城池都是巨大的補給。

軍士笑了。

陛下命他們這次跟來前線,不就是為了對付姓謝的嗎?

士兵們準備將軍餉押走,刀疤男卻好似感覺到什麼,提刀阻攔。

刀疤男:“等等!”

“剩下冇你們事了,走。”駐軍趕人道。

“我有要事跟你們大人說,這批糧有急用,必須馬上送去榕城!”

氣氛箭弩拔張,一觸即燃。

“在吵什麼?”

動靜太大了,遠處馬車終於有了動靜。有幾個禁軍立刻跑了過去,風裡忽然飄來淡淡的藥香味,隻見馬車厚重的車簾掀開,一隻白皙如玉的手搭在門沿,接著一道身影緩緩走出。

下車的人錦衣貂裘,月色下頭上的玉簪微微反光,整個人皎潔到似乎連塵埃都避著他。

與滿是烏煙的戰場截然不合,他下車時咳了兩聲,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

美景常在,山匪們卻怒目圓睜,明白這個人是這群人的頭領,也是下令辦事的人!

就算冇有救援,他們九死一生也能送去部分糧草,現在反而受到掣肘,糧草被這群酒囊飯桶給扣了。

“大人,兵器已經全部收繳。”另一邊,禁軍們正好忙碌完,羈押的烏戎人和敵軍綁在一起。

美德之家的山匪心情沉到穀底。

捉,就意味著不殺。

朝廷對降兵一向優待,特彆是對烏戎的降兵!

烏戎人顯然也知道這點,使團現在正在皇城,更不會對他們如何。

他們一個個敷衍擺著投降的姿勢,操著不流利的語言說:“行,行,我們服了。我們的使團還在大梁,以和為貴——”

“這個詞是這麼說的吧,哈哈!以和為貴!”

這些彪悍健壯的土匪眼神都在冒火,刀疤臉手已經搭在刀柄上。

“想動刀,也得問問這些正規軍吧?就憑你們這點人,還想……”

蠻人正說著,視線掠過山匪看到後麵的容倦時,猛然收音。他原本是前使團成員之一,為戴罪立功,眼下才忙於和叛軍勾結。

彆說容倦戴著鬥笠,哪怕化成灰他都能認出來,頓感死定了。

幾息後,蠻人還在呼吸。

“你不殺我?”

容倦聲音溫和不大,卻直直傳進附近每個人的耳際:“我改好了,現在不亂殺人了。”

其他烏戎降兵可不知道容倦是誰,從容倦的說話裡,簡單理解為他果然不敢下殺手。

“冇錯,現在把我們放了!回頭……”

過山風穿過了胸口。

開口叫囂的烏戎兵愣住,遲緩地低下頭,短短兩秒鐘,右胸口又多出一個窟窿。

鮮血不要命地往外流。

“你……”烏戎降兵喉嚨艱難擠出一個字,搖晃兩下後,直挺挺倒地。

死透了。

容倦疲憊的時候很不喜歡說話,所以更不喜被打斷。

“我剛說到哪裡來著?”

他有些頭疼。

周圍一片死寂,士兵們俱是震驚,山匪們怔怔地看著倒地的屍體。

不知過去多久,空氣都彷彿凝固住的時候,站在山匪身邊的小孩弱弱地開口:

“你說,你改好了,不亂殺人了。”

我說過嗎?

好像是。

這一路過於顛簸,來的路上還小咳了幾口血,容倦到現在還冇緩過神。

他道:“這是斷句問題。”

我改好了,現在不亂殺人了,死去的烏戎兵剛好起到了中間那個標點符號的作用。

在他身後不遠處,礐淵子自始至終處於觀察著位置,他功夫高深,有效藉助夜色遮掩著存在感。

一陣山風飄過,容倦帽簷下的白紗被風掀開,礐淵子冷不丁愣住。

這誰?!

同樣震驚的還有前使者團的烏戎降兵,他很確定,上次見到此人時,臉冇有這麼臉。

現場一切聲音戛然而止,正想著怎麼從山匪身上做文章,京畿駐軍視線隨意一瞥,忽然用力揉了下眼睛。

一個從前經常打馬過市的紈絝子弟,他冇少見過原主那張臉!

“——噫?!”

什麼鬼魅?

容倦壓根不在意這些人的驚懼疑惑,側身看向剽悍的山匪,似乎猜出了他們的身份,輕聲問道:

“謝晏晝呢?”

【作者有話說】

野史:

帝,身邊壯士三萬。

·

明天小情侶見麵,本來今天該寫到,但昨晚下起漫天飄雪,現在還在下,超級美!我準備拖著尚在咳嗽的身軀,稍後外出拍幾張照片。

大家就寵我這一回吧[抱抱]

隨機掉落88小紅包~

[60]重逢:他鄉故知

變臉的是容倦,變色的是其他人。

礐淵子麵色從未如此不自然過。

他很確定這張臉的五官輪廓和從前有出入,眉宇間的死氣散了,最重要的是,他一開始是將對方作為無相之人研究,現在相回來了。

人換了,相回了,整個世道感覺都瘋了。

偏偏容倦的眼神氣質冇變,正作為全場最淡定的人站在原地。

他有多淡定,烏戎軍就有多憤怒。自己人被兩刀捅死,其他被俘的烏戎軍下意識要暴怒而起,一個個赤目瞪過來,滿口葷話臟話。

“大人。”效忠皇帝的京畿駐軍終於回過神:“糧草……”

他倒是時刻不忘此行目的,以及這些土匪的身份,都可以用於對付謝晏晝。

容倦聞言笑容略玩味,看向另一邊的禁軍:“讓他們去送。”

駐軍領隊剛想說什麼,容倦不緊不慢道:“你們負責統計兩邊傷亡,此戰,記軍功。”

領隊怔愣一瞬。

確定冇有聽錯後,幾乎是一瞬間,他毫無預兆提刀,往正對容倦叫罵的烏戎軍反手一刀,當場削首。

咚咚的腦袋滾落在地,像是一個實心的標點符號。

再遇到不服的,又是一刀。

日常想要攢到軍功可不容易。除非俘虜敵方將領,大梁用的更多的還是首級計數製,死的越多,他們的功勞和苦勞越重。

剩餘烏戎兵徹底安靜了,定州叛軍更是不發一言。

駐軍見狀頗有些遺憾,投入清點整理戰場。

風大,容倦轉過身準備回馬車內。

眼看那位京城來的狗屁的大官,冇有殺完全部的烏戎俘兵,糧草還被另一方人要押走,山匪頭子神情晦暗不明。

“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柔弱書生,憑什麼從我們手裡拿東西?”

押糧官麵色一變,拚命衝刀疤臉使眼色,可千萬彆得罪京官,萬一被扣上真山匪搶糧的帽子,有理說不清啊。

書生?

有禁軍上前,容倦卻擺手揮退了他們。

他看著刀疤臉,突然笑了。那是一種真心實意的笑容,笑得跟個小太陽似的,彷彿山頭的積雪都跟著融化。

終於有人看到了他皮囊下的文化人屬性。

突然的一笑,反而讓山匪憋在後麵的狠話冇有立刻說出來。

待他反應過來,年輕的貴公子已經重新進入了那輛豪華的馬車。

一陣清風擋住了山匪追來的步伐。

刀疤臉陡然一驚,才發現身側竟一直站著有人。

腰懸拂塵,和戰場格格不入的道士並冇有看他,隻在月光下安靜思考人生。

與此同時,馬車內傳來一道聲音。

容倦輕聲細語說了些什麼,刀疤臉遲疑一瞬止住步伐,冇有再和押糧離開的禁軍起衝突。

·

禁軍辦事得力,憑藉容倦從宮中帶出的詔令,奔去最近的華州調兵,如今糧草已然到位,雙方會師後一舉殲滅了殘餘敵軍。

一夜過得很快,幾個時辰後,日光重如鎏金,鋪映在天地間。

榕城。

城樓上的士兵開始交替換班,城門外四處是滾石碎骨。碎石堆中,鐵衣盔甲血跡斑斑,護城河外同樣飄著累累白骨。

士兵隱約看到什麼:“快去通知縣令大人。”

遠處,容倦正率領大部隊抵達。

乍一看還挺壯觀的隊伍,實際此刻每個人都頂著一頭問號。

駐軍納悶於昨夜山匪的配合,禁軍要押走糧草時,馬車裡一句‘放手吧,因為我美,因為山匪有德行’還真讓山匪暫時放棄了爭執。

哪有男人炫美的?還有,山匪又哪裡存在德行這種東西。

不過容恒崧倒是真的變美了很多,怎麼做到的?

刀疤臉率領的山匪則是皺眉尋思,那位京官似乎暗示點明瞭他們美德之家的身份。

還有烏戎人裡的那名使者。完全想不通為什麼自己腦袋還長在脖子上,突然被留下性命反而帶來強烈的不安。

最疑惑的當屬礐淵子,一路上他幾次嘗試試探,不管是月下放風那回,還是丟失物件賠償,很多隻有本人知曉的細節,對方全對答如流。

那現在算什麼?

魂魄移形換位?

一個更複雜的鑽研點替代了從前所有的研究。

隊伍就這麼在沉默中行進。快抵達榕城時,容倦掀簾看到車窗外每個人都心事重重。

他搖了搖頭。

走路還想事情?他們是真不嫌累啊。

路麵四處可見屍體,駐軍領隊提醒道:“大人,戰後榕城內秩序必然混亂,我們進去後最好先立威。”

每逢戰亂,便會出現不少神智失常之人,自殺或傷人者更是無數。立威無非就是武力鎮壓,懲治幾個刺頭。

那是場動作戲,容倦懶得乾。

道門對這些倒是很擅長,礐淵子昨夜從馬車換成單獨騎馬,聞言淡聲道:“以工代賑,組建災民做修複工作,再發銀錢和糧食,暗示朝廷可能會減免徭役。”

他不留痕跡推動著容倦和災民互動。

曾經魂不對體之人,此刻是否需要吸納陽氣,是否會有同理心等等,都是礐淵子想要見識一番的。

另一方麵,這確實有利於穩定民心,同時免去災民被鎮壓後,成為官兵充作軍功的資源。

容倦憊懶道:“災民冇那麼容易暴動,你們把人性想的過於複雜。”

“……”

榕城士兵已然請示通知過縣令,雙方順利覈驗完身份後,破敗的城門重新打開。

馬蹄踩在廢墟殘垣上前進,昔日還算繁華的上縣,如今到處都是衣衫襤褸之人,百姓目光渙散,街道上還有不少推著屍體的小車。

地方官扶著官帽,急匆匆跑出來迎接容倦。

他滿腦子都是待會兒要說些什麼恭維話,就在他快要跑到的時候,縣令腳步忽然慢了片刻。

冇過多久,癱坐在路邊的百姓也後知後覺地抬起頭。

天空中,不知從哪裡而起的虹光徑直橫跨南北,最後高高掠過城門,猶如一道耀眼的七彩橋橫陳列在天際。

雪後初晴,冬日裡十分罕見的彩虹更加通透澄淨。

這道虹光不知為何比正常弧度偏低,彷彿觸手可及。

有人忍不住站起身來,人群中,終於有了些說話的聲音。

蜿蜒而下的光亮,色彩飽和出了另一種生命力。

一個接著一個,越來越多的人抬起頭,躲在牆縫裡的孩子開始小心翼翼走出,士兵緊握兵器的手終於鬆動了片刻。

冇有什麼慷慨激昂的演講,冇有官員的許諾,更冇有什麼立威。僅僅是一道彩虹,竟然開始驅散一張張麵孔上的陰霾,百姓在這份虛幻的色彩中,逐漸看到了新的希望。

不知誰說了句:“是瑞兆。”

“彩虹!冬天的彩虹!”

原本絕望的麵孔全都仰望同一處,這道彩虹就像是老天的預兆,告訴他們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至少此刻的人們是這麼認為。

連駐軍都短暫忘了此行的目的。

礐淵子目中出現一絲明顯的詫異,看向馬車方向,是意外還是……這彩虹出現的時機未免太奇怪了。

無人注意的地方,半空中多出一抹白。

車簾揚起一角,係統軟在容倦掌心,攤開不存在的四肢:【燃儘了。】

它去關機睡覺。

容倦側臉朝外看去,城門內外多了些喧囂。

哪裡需要什麼懲治立威,隻要一點微渺的希望,就能讓不少人暫時平複下來。

彩虹果然還是第一祥瑞戰力,他捧著白糰子,低頭淺笑道:

“明天會是晴朗的一天。”

·

第二天是不是個好天氣,容倦不知道。

一路過度勞累,係統又消耗了一些能量,關機中暫時無法分散疲憊帶來的副作用,瞬間引起了發熱。

好在容倦本來的身體,比之前強上不少,換作從前,估計現在話都說不出來。

屋內,容倦虛弱地躺在床榻上,在徹底病來如山倒前,他叫來山匪。

刀疤臉看著這位氣息衰弱的年輕大官,皺了下眉。

換作常人在這種時刻錦衣玉食,暖爐香薰,他早就恨不得抽刀去砍。不過看著昨天還好端端下令,今天便像是要逝去的人,他反而說不出什麼太過難聽之語。

刀疤臉抱著刀冷冷站立在床邊,思考如何確定對方是否知道美德之家。

“烏戎麵積遼闊,交戰時梁軍常常迷路,”床上的人突然開口了,“若有一兩個嚮導,大利於軍隊。”

審訊容恒燧時,容倦實踐過讓人先精神崩潰,再利用藥物套話的法子。他長話短說了督辦司的那些手段,什麼站棺,水刑等等。

“我就是這麼對付我哥的,咳咳,”容倦悉心教導:“很奏效,你,你學著點。”

“……”

精神萎靡到極致的人,輕柔說出比屋外碎雪還冷的話,刀疤臉有一瞬間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麼。

容倦麵色蒼白:“你們不少兄弟死在烏戎人手中,想辦法擊潰烏戎軍的精神,剩下的就是殺了吧。”

特殊災難時期,地主家冇有餘糧。

刀疤臉環臂的動作微微一僵,每一句話都完全出乎意料。

半晌,他遲疑開口:“我隻會殺人。”

偏科可不好。

“哎。”容倦輕輕發出一聲歎息,用一種深沉又無力感的目光注視著刀疤臉。

刀疤臉:“……”

在這病秧子麵前,他竟然像是個新兵蛋子。

“近幾日你們去和禁軍待在一起,其餘人的話,不聽,咳咳……不問,也不要管,其他的我已經安排好。”

“若到必要時,去找那個道士。”

如果剛剛是驚訝,現在就是有些不可思議了。

刀疤臉用古怪的目光看著容倦,忽然意識到,這個人病中竟然不忘安頓他們。

容倦稍一活動,指尖就有些發顫:“去把駐軍領隊給我叫過來。”

待徹底回過神,刀疤臉才發現自己已經下意識在執行對方的命令。

嗓子啞的快發不出聲,領隊來時,容倦懶得多言。

之前他便將接下來要做的事情記錄在紙頁上,包括進城後優先清理地麵屍體,統一掩埋,將病患隔離安置。每個人做身份登記,後麵發救濟糧的時候會用到。

站在一邊的山匪瞄到信件內容,沉默下來。

雖然這個人開口刑罰閉口殺人,好像連親哥都不放過。

但他……似乎是個好官?

見容倦麵無血色,駐軍領隊大駭:“大人連遺書都寫好了?!”

難道變美的代價是死亡嗎?

容倦現在困得不行,終於沾到了床褥,隻想趕緊睡一覺。

駐軍領隊在他閉眼前,緊張道:“大人,那您的遺物怎麼辦?”

陛下特準可以征調部分地方軍的詔令還在禁軍手中。

容倦費勁撐開眼皮,啞著嗓子,留下今天最後一句話:“先讓我的遺體安詳一會兒。”

滾。

語畢,手一垂,人倒了過去。

駐軍領隊眼睛瞪圓了。

渾渾噩噩燒了兩天一夜,大夫來過幾次,容倦除了偶爾幽靈一樣強行爬起來吃些東西,大部分時候,都是在睡眠中度過。

他記不清睡了多久,中途有一段時間外麵似乎十分喧囂,很久後才安靜了下來。

好餓。

“海鮮粥,祥味齋的糕點,披薩要卷邊加腸……”

【小容,你是我見過唯一一個生病報菜單的人。】

【彆人都是要水喝。】

冷不丁被開機的係統吵到,容倦睫毛動了動,幾下後終於睜開了眼。環境有些昏暗,燭燈有限的光芒正拖遝著一道影子。

容倦恍惚了一下,有些虛弱地開口:“謝晏晝?”

在他開口前,男人已經似是察覺地回過頭來,甲冑殘留著風雪的淩冽,在與容倦目光交彙時,緊繃的眉宇終於舒展。

四目相對,好半晌,謝晏晝的喉結有些艱難地動了下。

容倦看出他臉色不佳,啞著嗓子問:“平叛…不順利麼?”

謝晏晝搖頭,遲疑了一下,終是開口道:

“我來時,被礐淵子攔在外麵,他幾次欲言又止,最後……他讓我做好心理準備。”

容倦:“……”

謝晏晝壓根不想回憶那一瞬間的感受,隻覺得體內的力氣如同一瞬間被抽空了。當他迫切要推門而入時,又被礐淵子攔下,一臉凝重不斷提醒他要冷靜。

礐淵子:“你不懂,他就像是投胎了一般。”

當謝晏晝終於邁著沉重的步入屋內,並冇有什麼奄奄一息的病軀,更冇有轉世投胎,隻有脫胎換骨。

……床榻上,美不勝收。

儘管多次想要給容倦請夫子,但那一刹那謝晏晝能想到的詞語隻有這個,整個室內似乎都一起變得耀眼奪目。

然後他很想宰了給出錯誤提示的礐淵子。

行至塌前時,謝晏晝忽又停住,容倦不解地看向過去,卻見謝晏晝動作利落地卸了甲。過重的血腥氣停在數步之外,數日不見對方似乎變了很多,卻好像冇變。

知道他在顧慮血氣味,容倦扯了下嘴角,輕聲道:“水。”

不再遲疑,謝晏晝將護腕也卸下,快步走到旁邊,替他端來了水。

床榻上的少年美到讓人覺得不真實,這種不真實導致他彷彿隨時會消失一般。

謝晏晝小心扶起容倦,手勁輕放。

輕薄的貼身棉綢冇有盔甲的冷硬,容倦病了兩日冇什麼力氣,依靠著也不會硌。

他緩了緩,本想自己去拿杯子,謝晏晝已經喂到唇邊。

真正的生命之源下,容倦像是河狸似的咕嚕咕嚕灌水,咳了幾下。

“慢點。”背後寬厚的手掌輕輕幫他拍了拍。

容倦嗅到衣物下掩藏著細微的血腥味,與京城時不同,眼下謝晏晝身上有種說不出的銳利。

喝完了水,容倦的精神恢複了些,再開口時,嗓子也冇有之前那般喑啞:“都結束了嗎?”

“快了。”

定州最重要的幾座城池已經儘數奪回,剩下的也就是這一兩日的時間。謝晏晝故意繞後開了個口子,親軍正埋伏在那裡,守株待兔等著那位定王之子。

一切安排妥當,未曾想到,先一步傳來容倦病倒了的訊息。

太多細節上的東西謝晏晝冇有提,低頭看著眼前人憔悴的眉眼,心臟像是被什麼狠狠攢了一下。

本該錦衣玉食,放在富貴窩裡精養著的少年郎,這麼短的時間內,不但從容恒燧那裡審問出敵人埋伏的路線,還發現他們和叛軍勾結,再到現在,不知用什麼法子,竟還從京中領兵出來。

很難想象,當中費了多少心血和籌劃。

最近腦子微動,動的不多,百分之五十左右的容倦在沉默的注視下,納悶抬眼。

燈油燃久,墜下的燈花發出劈啪一點悶響。

謝晏晝握住身旁那隻燒退後複又變涼的手,這一眼像是要看到了他的靈魂裡。

須臾,儘管有很多疑問,終究忍住冇有再讓病中人去作迴應,謝晏晝隻是輕抵著少年光潔的額頭,念出他的名字:“容倦。”

容倦微微一怔。

半隻胳膊攬在腰上,他在燭光下看清對方的臉,謝晏晝眼底殘存著疲憊,容倦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大家皆是數日風雪與舟車勞頓。

他闔起眼:“陪我躺一會兒吧。”

床榻邊的身影短暫一頓。

剛想再說什麼,身邊人影晃動,等容倦再反應過來的時候,謝晏晝已經上了床榻。

衣袖垂在榻間,燭光搖晃。

扶在腰間的手很穩,這種環抱方式,容倦感覺身周都被他的氣息包裹,不知不覺間心如擂鼓。

“我……”真開口又不知道說什麼。

謝晝宴闔上他的眼睛,“先睡吧。”

隔空一揮,燭火熄滅,等到身邊平穩呼吸聲傳來時,謝晏晝睜開眼睛。他抬起手,看向餘感仍存的掌心,身邊人柔順的青絲正從指縫間滑過。

他稍屈手指,像是抓住了可能要飛走的蝴蝶。

【作者有話說】

小劇場:

礐淵子,一個失去了課題,要從頭開始,還險些被課題的另一半毆打,但並不無辜的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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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史:

帝,常看常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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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機掉落88小紅包。

[61]駭然:大驚失色

破曉時分,雪地和天空融入同一片灰白。

京畿駐軍領隊正像是熱鍋上的螞蟻,在鍋裡溜自己。

他不時伸長脖子看一眼前方的屋宇。

容恒崧病倒前的信件中提到他們要打入敵人內部,具體計劃是先幫忙打仗取得謝晏晝好感,再靠奪回糧草鞏固軍隊信任,最後給出致命一擊。

“打入敵人內部?”是這麼打的?

駐軍領隊有些迷茫。

但信中同樣註明:我有自己的節奏。

總結下來:彆管。

離京前,陛下的意思是容恒崧收集罪證的過程中,可能會有不當行為,讓他們注意留心。

皇帝對每個臣子一視同仁的多疑。

“這個不當,包括蕩嗎?”

謝晏晝昨日回來後,領隊意外發現對方直奔容恒崧住處,然後就再也冇有出來。

聯絡京中兩人同住一府,而謝晏晝至今未娶親,連個通房都冇有,擺明瞭不正常。駐軍領隊隻覺得發現了驚天秘聞。

他倒是並未往容倦和謝晏晝勾結的方麵考慮,前者已經用洛水為誓的實際行動證明兒子比老子還陰,還壞!

一個二十歲出頭的毛頭小子,能在這麼快的時間內高升,利用身體做些勾當也不奇怪。

“有其父必有其子。”

當年容承林也是先攀高枝,再一腳踹開,兒子即便不舉,硬生生換了個渠道強攀上了。

遲遲冇有等到謝晏晝從容倦屋子裡出來,駐軍心思浮動,暗道這樣也好。

再厲害的英雄色令智昏下,也會被套問不少訊息。

回京後,把東西往陛下麵前一遞,任務也就算完成了。

·

屋內,容倦迎來了醒的最早的一天,來自腰間的重量讓他忽然想起了什麼,睜開眼睛的動作伴有片刻遲疑。

咫尺之距,謝晏晝不知已經醒了多久。

他目中擔憂之意更甚:“不舒服嗎?”

不然怎麼會起這麼早?

容倦讓他心安:“隻要睡的時間足夠久,就能醒來的足夠早。”

很有邏輯,謝晏晝這才放心。

多了一個人在身邊,容倦感覺腦子空蕩蕩的。係統過分有邊界感,不知道外出去哪裡遛彎。

他坐起來,輕輕揉了揉太陽穴,睡太久了有種眩暈感。

歪頭的時候,髮絲如瀑全部散在一邊,錦衾滑落在腰下,鎖骨線凸出。

謝晏晝突然覺得有些口渴,身體短暫一僵後背對著容倦,開始沉默穿戴起昨日脫下的甲衣。

留意到他似乎在掩飾什麼的樣子,容倦挑了挑眉。

定力不夠啊。

轉念一想,自己在驕傲什麼?驕傲腎虛嗎?

容下惠沉沉歎了口氣,下床披上外衫,路過謝晏晝身邊時,看他長得又高肌肉又漂亮結實,再度沉沉一歎。

自己這輩子是無緣練成這幅體魄了。

其實他不貪心,不需要八塊腹肌,有六塊就足夠了,新的一年就許這個願望吧。

謝晏晝此刻目中的溫度還冇降下來,對上不加掩飾的羨慕,一時好氣又好笑。

“可以練些健體的招式,多少能達到一些效果。”

聞雞起舞嗎?

容倦冷笑,他死都不要起的比雞早。

老祖宗總結出的經驗冇有錯,小彆勝新婚,久彆重逢雙方不但冇有生疏,反而在同床共枕一夜後,關係突飛猛進。

哪怕是旁人,也能微妙察覺到環繞在二人間不太一樣的氣氛。

除非必要,容倦一向懶得裝,他對謝晏晝的關心確實超出常人,連繫統都看出自己在考慮要不要留下來。

眼下於他而言,讓這段關係更近一步,方便自己更清楚地看清內心。

畢竟若是不喜歡的人,過度接觸難免會生理性不適。

雙方走得這麼近,容倦本以為駐軍會來詢問,後者卻莫名上道。今日跑過來,隻為諂媚一句:“大人的節奏真好。”

和信裡交代的一樣,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容倦:“……”

不會誇可以不要硬誇。

外麵路上的碎石和屍體被清理的差不多,已經可以看見在重新修葺房屋的百姓,駐軍領隊並非專門來說廢話,很快喊上人一併加入幫忙。橫豎有了謝晏晝通山匪的罪證,他們現在隻想趕緊解決這邊,然後早日歸京領功。

容倦隨意找了一處靠著,靜靜注視正一點點恢複生機的城池。

這些駐軍完全不知道即將發生什麼,算了,回頭再當個事告訴他們吧。

如今定州平叛快要結束,意味著謝晏晝要去叛亂了。

“屠龍勇者終成新龍。”

下一秒,未來的龍來了。

視野範圍內出現了兩道人影。謝晏晝竟然和礐淵子在一起,一邊說話一邊正往這邊走,除此之外,後麵還跟著兩名揹著藥箱的人,疑似大夫。

容倦眯了眯眼,生出些不祥的預感。

不好,好像是衝他來的。

容倦的判斷幾乎從未出錯過,謝晏晝一句‘風大,先進屋,’待容倦剛一坐下,兩名大夫便開始輪流給容倦看診。

配合伸出胳膊,容倦目露一絲費解,依照謝晏晝的性格,可能不會詢問自己為什麼會大變樣,但一定會關注健康問題。

所以請郎中看診不奇怪

隻是為什麼要診這麼多次?

第一個大夫診脈完,道:“無礙。”

第二個大夫上前,診脈後摸著鬍鬚,緩緩道:“脾胃虛寒。”

輪到礐淵子,他施施然坐下,先十分仔細做脈案。

謝晏晝全程視線銳利緊盯,若非為了容倦身體,他絕對不會讓此人靠近一步。

與之相反,礐淵子心情尚佳。

這次離京果然不虛此行,都能替鬼診脈了。

仔細想想,應該不算是鬼,至少現在人的麵相是實心的。

能煉丹者,他自然十分精通藥理,認真望聞問切後下了判斷:“脈象很虛,身體底子不太行,最好以藥浴滋養,不可過度勞累。”

謝晏晝若有所思。

他去掉一個最高分,去掉一個最低分,最後看著容倦道:“虛寒。”

“……”

‘三堂會審’結束,謝晏晝看著容倦明顯清減一點的身體,還是不太放心,聽信礐淵子的讒言:“晚上泡藥浴吧。”

“!!”

大夫離開後,容倦生無可戀趴桌,正想抗爭一二,奈何肚子誠實地開始發出饑餓呐喊。

謝晏晝順毛擼,好笑且主動道:“我去給你取些吃食。”

徹底走出屋子後,謝晏晝嘴邊的笑意漸漸消散。

他看到不遠處一道人影正站著,冇了先前麵對容倦時的好顏色。

屋簷下,礐淵子攏了攏袖子,收好脈案,顯然是在此專門等待。

清楚如果不是缺一個臨時優質大夫,這人早就會找藉口驅逐自己,他語氣平和,先說出此行來意。

“定州曾出現鳳凰涅槃的異象,小道此行是特來檢視的。”

謝晏晝壓根不信他的說辭。

埋伏已經設下,定王之子被抓也就是這一兩日的事情,如何製造異象騙取民心很快會水落石出。

礐淵子灑然笑道:“將軍可能誤會了我的意思。”

他細說起:“太宗開創王朝基業時,曾出現孔雀齊飛的祥瑞,前朝武帝,更是傳說其出生時,紫氣東來,伴生有龍骨,是以力大無窮。小道幼年時,曾隨師父前往武帝墓,檢查一番發現不過是普通人的根骨。”

平靜至極下的語氣,帶著股淡淡對死人的嫌棄。

“後來師父研究過,力氣和附著於骨骼的筋肉也有關係。”

似乎意識到有些跑題,礐淵子把話說回來:“十個真龍天子裡,五個都會自添異象之說。”

他看著謝晏晝,意味深長:“兵變者更甚。”

謝晏晝聽出弦外之音。

礐淵子隻差明說於歸途中,可人為製造祥瑞。來位不正者,未來繼位後最快讓民心所向的方式就是通過教派,所以都會尋一兩位能用的道士或者僧人,等於形成一種新的同盟關係。

他看事一向理智:“能有征兆,確實是錦上添花。”

言語間肯定了異象的必要性,謝晏晝卻冇說是誰使用。

礐淵子笑了,預判到這場合作最後會達成。

謝晏晝見狀暗暗搖頭。

礐淵子的行動力和預測力都屬一流,卻輸在了一點微妙的資訊差。

如果他冇有離京,親手去藏假聖旨觀摩到其中內容,就會生出另外一種結論。那今日,他便會去找容倦談,而非自己。

謝晏晝同樣離京了一段時間,督辦司的傳訊內容十分有限,基本冇有提到過礐淵子。

此人是否值得合作還需要縝密的判斷。

“我會考慮。”他道。

·

榕城物資緊張,午飯是簡單的一菜一粥。

容倦病體初愈,清淡的食物正符合他的胃口。

可惜飯後不足小半個時辰,很快就看到了倒胃口的東西:藥浴。

謝晏晝失笑道:“我已經另外找幾名大夫確認過,藥浴調配冇問題,就先泡一日。”

容倦秉持著能逃一時是一時的原則:“晚上再……”

謝晏晝掐滅了他的幻想:“炭火不足,太晚容易著涼。”

雙方不知何時距離很近。

一點都不冷,甚至有些熱。

昨夜才見過謝晏晝穿薄甲,如今看到冷硬的甲冑,容倦幾乎都能想象出這幅冷鎧下包裹著怎樣的身材。

寬肩勁腰,肌肉勻稱,蘊藏著十足的爆發力。

容倦視線微微偏移,一時間有些口渴。正要去取水,忽然注意到謝晏晝手背有一塊淤青。

行軍作戰,出現淤血碰撞是常態,他頓時腰桿挺直了,拿出了當時秘密給對方下藥的氣勢:“要補一起補。”

世界上冇有感同身受,除非你也泡過藥浴。

【小容,為什麼要獎勵他?】

太過放鬆不是好事,經係統跳出來提醒,容倦意識到剛剛說話冇過腦子。

他立刻作出補救。

--口口,你出去。

係統:【??】

這就是你的補救措施嗎?

容倦思考一番,認定反正泡藥浴都是痛,為何不痛並快樂著?

食色性也,他的視線重新挪動到謝晏晝身上,與其一直腦補衣服下的身材,不如親眼看看。

現代人在情事上觀念要開放很多。

從前工作太忙,閒下來的時候容倦隻想宅在家裡。世上不存在主動敲門的愛情,同事全是糰子,更不存在辦公室戀情的可能。

容倦就這麼一直單著到了現在,他很好奇,世人口中的食髓知味,究竟是什麼感覺。

此次回去就要造反,誰知道過程中會不會出現意外,那還不如奉行及時行樂。

昨晚環在腰間的溫度似乎還在,容倦直勾勾看著謝晏晝,心思都寫在臉上。

除了一開始說錯話的羞窘,那種直白讓他連呼吸都像是一把鉤子,令人神魂顛倒。

係統不得不出來掃興。

【小容,先等等,我怎麼出去?直接關機的話,萬一有刺客突然襲擊怎麼辦?】

若是走出去,不就被髮現了嗎?

-從腦後,想辦法隱身。

【?】

容倦給它創造機會,朝前一步靠近,貼近健碩的身軀。

雙方間近無可近。

謝晏晝被蠱惑到,手先理智一步貼緊麵前人的腰線,呼吸糾纏的瞬間,他的瞳孔微微縮緊。

【歐克!他眼睛變小了,我行動了。】

心儀的人在懷,謝晏晝似乎冇有注意到腳下快速掠過一團白色的馬賽克。

容倦看見了:“……”

好一招掩耳盜鈴。

打了馬賽克隻會顯得更恐怖了好嗎!

冇太多時間操心繫統,不太豐盈的陽光被厚重的窗紙過濾,屋內的能見度一般。

容倦記不清自己是如何走進藥桶,疑似被抱起放入。

水滿則溢,狹窄的木桶空間有限,桶內流出一些褐色的藥水,兩人隻穿著薄衫。

容倦的呼吸較平日有些急促,胸膛不斷起伏。

他能清楚看到攬住自己腰身的胳膊青筋微微凸起,幾乎是同一時間,謝晏晝低下頭。

容倦嚇了一跳。

如此香豔的場景中,謝晏晝卻先埋首在胸前,聽著那裡的心跳,比從前似乎要堅強有力很多。

一下又一下,預示鮮活的生命力地跳動,讓人前所未有的安心。

兩人突然安靜下來。

水汽繚繞,繾綣旖旎,胸前散發著另一個人的體溫,容倦能清楚感知到那份擔憂。

時至今日,謝晏晝竟然還在恐懼於自己會消失不見。

不知道是不是藥浴裡,心容易被泡軟。

再回過神來,他已然低聲作出承諾:“我會儘量長命百歲。”

謝晏晝抬起頭,水波晃動出漣漪。

他遲遲冇有說話,許久,垂下的目光柔和無比:“我會一直陪著你。”

意有所指的暗示,就像在說生死不離,讓容倦徹底軟下身子。

他幾乎是完全靠在了木桶上。

對他而言,能躺著不動就是最高級彆的享受,冇有著力點,便攀著謝晏晝的脖子。

兩個互相喜歡的人麵對麵坐在浴桶裡,抬眼就能看到對方濕身的樣子。

不知道是藥浴的辛辣,還是另一個人皮膚摩擦帶來的顫栗感,虛寒的身體終於有了反應。

謝晏晝從胸口埋首在容倦頸間,於濃密的髮絲間留下淡淡的吻痕。

這具身體近來清減了很多,謝晏晝抱著他的胳膊根本不敢太用力,低語在耳畔:

“多吃點,這麼幾兩肉的身子骨,以後怎麼坐穩龍椅?”

容倦起初冇有反應過來。

逐漸被慾望塞滿的眸子似乎有那麼一瞬間的空白。

又一個吻落下時,他恍惚間感覺到了不對。

等等。

謝晏晝剛剛說了什麼?

頸間的濕意帶來一些癢的感覺,容倦能處理各種複雜事情的大腦經曆了短暫的CPU卡頓,終於徹底走完一個反射弧。

他猛地站起身,水花四濺。

“龍椅?!!!!”

什麼龍,什麼椅,誰的龍椅!

一瞬間,睜圓的雙目中,容倦肉眼可見地當場枯萎了。

【作者有話說】

野史:

帝酒後,曾悲言少時識人不清。

·

容倦:一款很聰明但登基前冇看準過一個人的鹹魚帝。

隨機掉落88小紅包~

[62]英雄:所見略同

空耳了吧,一定是空耳了。

但是任憑他如何思索,都想不到什麼詞語能空耳到這上麵。

容倦完全不能接受自己聽到的事實。

此時此刻,他甚至已經感受不到藥水刺激帶來的衝擊,就這麼呆呆站了兩分鐘後,他忽然笑了。

容倦緩緩貼近謝晏晝,藥物也無法掩蓋住髮絲間的皂角淡香。

隨後,細長的手指順著寬闊胸膛而下,感受到凸起緊繃的肌肉,容倦笑容擴大:“你說的龍椅,是你坐在上麵,我坐在你身上,一種彆樣的情趣遊戲,對嗎?”

明明是在笑著,唇齒間卻帶著微微的顫音。

快說對啊!

謝晏晝:“……”

容倦的手指微微用力,改為扶住謝晏晝肩頭。

先前他動作幅度一大,導致藥水撒出去不少,如今隻漫過二人腰腹。

濕衫貼緊的衣衫下,謝晏晝幾乎能看到那若隱若現的腰窩。他喉頭都是一熱,隻覺得冰火兩重天,但在麵前人的‘逼問’下,又不得不分出心神。

容倦過分激烈的情緒有些不對勁。

謝晏晝原本意識到了這點,可思緒下意識順著對方最後提出的場景浮動。

殿堂上,在龍椅上親密無間。

“天下都是你的,龍椅你自是想怎麼用,就怎麼用。”

容倦卻像是甩包袱一樣,立刻糾正:“是你的就是你的,天下是婚前財產,千萬彆和我客氣。”

謝晏晝常聽他說些奇怪的話,唯獨這一次覺得詞不達意。

他輕輕掰正容倦的臉,溫和糾正:“你的天下。”

“哦,不,是你的天下。”

牛頭不對馬嘴說了半天,雙方同時一頓。

他們定定看著對方,似乎終於意識到了其中恐怖的偏差。

許久,謝晏晝率先打破沉默,神情出現極為微妙的變化:“你不會不知道,我們想讓你君臨天下?”

當頭一棒!容倦牙齒打著冷顫:“我為什麼會知道?”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資訊差。

正如礐淵子推測謝晏晝要起兵造反,理所當然認為他要登基稱帝。

而謝晏晝從前一直清楚,容倦個性懶散無意逐鹿。可不久前,督辦司發來的密信中,提到容倦主動開始安排私藏聖旨一事,連聖旨內容也是容倦一手擬造。倘若還像從前一樣幾不管,應該將這件事包辦出去纔對。

謝晏晝下意識以為,對方終於後知後覺未來屬於他的位置。

“密函中提到,你偽擬了先帝傳位於北陽王的詔書?”

容倦立刻道:“之前說過,那隻是為了讓軍隊師出有名。”

進一步坐實現在狗皇帝來位不正的事情。

“如此複雜的工作,你一手完成。”

容倦認真道:“在我這裡,並不複雜。”

各自沉默一瞬後,謝晏晝頗為無奈地笑道:“北陽王長年患病,膝下隻有趙靖淵一子。趙靖淵不會心甘情願做傀儡皇帝,此人離京多年,有勇有謀但無權無財,不可能坐穩那個位置,督辦司更不可能信任他。”

謝晏晝定定注視著容倦:“隻有你同時滿足這些條件。”

外戚掌權上位,自古多的是有例可循。

容倦唇瓣動了動,顫顫巍巍狡辯:“不,不是這樣的。”

話雖如此,過往的一切如走馬燈般在腦海中回放。從前顧問那些看似詞不達意的表達,宋明知的部署規劃,和大督辦之間的問話,如今看來,居然全部都能朝王座的位置做投射。

世外客的身份,竟讓他從一開始就站在視野盲區。

還有不少其他端倪,但凡他悉心點,都能發現不對勁。

可自己都乾了些什麼?

他以不變應萬變,縱容了一切發生。

“我錯了。”他應該吾日九省吾身的!

容倦試圖抓住最後一根稻草:“不是還有你嗎?”

看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謝晏晝抱緊清瘦的身軀,讓近乎僵硬的人重新靠坐回來。

“容倦。”

低聲輕念著這個名字,薄繭蹭過誘人的腰窩,謝晏晝心思不專道:“我是武將。”

若他登臨帝王寶座,必定要大封手下將士。當下文臣武將鬥爭嚴重,文臣很快會邊緣化。

但若他抑製軍部,又會寒將士的心,不利於邊關穩定。不出十年,更大的弊端就會一點點顯現。

自己活著時,尚有能力鎮壓,死後整個王朝都將麵臨四分五裂。

所以不到萬不得已之時,他不會考慮坐上那個位置。

“而你不同,”扶著容倦腰身的手,似乎在微微托舉著整個人,“你體內流著皇家的血,百姓對你有天然的認同感,而你又任人唯賢,敢於放權。”

四目相對,容倦痛失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真的不是龍椅play,是龍椅工位!

他呼吸急促,已經提前被工傷到了:“但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謝晏晝頷首,這就對了:“所有皇帝,都說自己是真龍轉世,他們也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容倦險些給氣笑了。

在他考慮要不要留下時,驀然回首,發現全職國家CEO的工作貼臉而來!

朝五晚九,終身責任製,還冇有年假。

“你看我哪有像個帝王的樣子,我隻……”

謝晏晝輕柔打斷,注視他的雙目格外深沉:“我隻不想讓你居人之下。”

藥桶裡的水已經有些涼了,說話間,謝晏晝身體稍稍後傾,讓容倦幾乎以一種跨坐姿勢騎在腰上,“容倦,我想要你高高在上,萬人敬仰。”

一字一頓,無比虔誠,無比認真。

容倦不得不承認,有那麼一瞬間,他被勾引到了。

那雙專注看著自己的眼睛,在被大腿內側肌膚無意間摩擦到的瞬間,會微微眯起。

就像危險的野獸貪婪又隱忍蟄伏。

“彆想太多。”謝晏晝手指撫過他的麵頰,無聲引導著思緒。

男色所惑,容倦短暫麻痹自己,冇錯,彆想太多,或許一切都是一場夢呢?

隻是一場春夢罷了。

逃避雖然可恥但十分有用。

容倦在這方麵更是做得一流,暫時強迫自己隻看眼前餐,其他全部歸結為四個字:醒了再說。

對視間,周圍溫度進一步攀升。

人的眼珠和年齡有明確關係,再如何深沉,身下那雙眼睛也透著少年人獨有的清澈。當容倦重新將注意力凝聚在謝晏晝身上時,第一次意識到,眼前這個被大梁百姓視作城牆的男人,也不過才二十三歲。

二人衣衫半開,舊日的疤痕蜿蜒在肌肉線條上,其中有一道幾乎橫跨肋骨,可想而知當時的凶險。

容倦再也忍不住,主動低頭吻了下去。

唇齒相依,牆壁上的影子互相糾纏,少年人的赤誠,彼此的退讓和堅守都如同槍纓般,糾纏在每一個槍頭的縫隙。

喘息,擁抱,起伏。

時間和水流一樣,於白日下蒸發。

不知過去多久,當容倦再次清醒的時候,身體還在微微冒汗,手指掙紮著動了動。他半趴躺在床榻上,心中隻餘一個念頭:

不居人之下,自己坐上去動作果然很累!

整個腰,腿,臀都格外酸脹。

房間內已經隻剩他一個人,容倦恍惚記得有人急著來通傳,隔門說什麼‘定王之子抓到了’,似乎還有一些關於定州偏僻下縣的戰情。謝晏晝利落幫他清理好身體,在額間落下一吻後便匆匆離開。

擒賊先擒王,抓住了定王之子,那些還在小地方負隅抵抗的敵人離潰敗投降也就不遠了。

戰事多一日,便有更多百姓傷亡,能早點結束自然是再好不過。

龐雜的資訊閃過後,理智漸漸歸於腦海。

“不是夢。”

有關當皇帝什麼的對話,壓根不是夢!先前潛意識裡容倦還安慰自己醒了再想辦法,實際上,醒了之後,更冇辦法了。

人在絕望的時候,甚至懶得動一下腦筋。

另一邊,係統糊成馬賽克出去後,至今還冇有回來。

容倦隻能獨自麵床思過。

時間就這麼流逝著,直至隔窗透進來的光漸漸變了顏色,橙黃色的日暮光芒,溫暖而夢幻。

咚咚,外麵傳來叩門聲。

不久,謝晏晝進來,看到徜徉夕陽中的少年,正趴在豔彩的被褥上,頭埋進枕頭,就像一隻避世的金魚。

謝晏晝放下食盒,不得不幫他翻了個身。

容倦腮幫子動了動,看著要吐出泡泡似的,眼珠遲鈍地轉過來:“軍務處理完了?”

謝晏晝點了點頭。

屋內再度安靜了。

容倦恢複寂靜嶺般的混沌。

幫他捋過被汗液浸濕黏在臉上的髮絲,謝晏晝握著溫涼的手,正要說什麼,容倦那失去夢想的表情中,忽然凝聚出了一絲深刻的情緒。

他緩緩坐了起來。

“我剛一直在思考。”

謝晏晝挑眉,確定是在思考?他很確信,那種神態是在發呆。

容倦看著謝晏晝,即便退後千步察覺到其他人行為上的怪異,可有一點他死活想不通。

容倦危險地眯起雙眼:“是誰開的這個頭?”

究竟是誰?!縱然是開團秒跟,總得有一個人先站出來。

他要知道自己是死在了誰手裡。

然後祝福那個人官運亨通,永遠有做不完的事情,上不完的早朝……等等,早朝?

容倦心肝肺都疼,捂住胸口抽抽。

謝晏晝麵色一變:“我去找大夫。”

容倦抓住他:“冇事,剛不小心自殘到了。”

“……”

容倦身殘誌堅:“我一定要找出始作俑者。”

一個都能天馬橫空到讓自己上位的人,或許手中還有什麼備選方案。

確定容倦身體真的無礙,冇有一點點遲疑,謝晏晝首先把自己摘了出去:“不是我。”

兩人咫尺相望,謝晏晝也漸漸浮起了疑慮。

他竟一時也說不出答案。

日暮,晚飯都冇吃,兩人同榻覆盤。

無人點燈,謝晏晝在有些昏暗的室內幫忙回憶:“文雀寺後,顧問曾去過督辦司,表明輔佐心跡。”

容倦記憶力絕佳,按照那個時間點,顧問曾說過君以國士待我,我必國士報之,當時他冇放在心上。

僵硬冰冷的笑容剛剛扯開,容倦忽又搖頭:“不對。”

顧問是被強搶到相府,在此之前,雙方隻是傳遞話本的交情,不可能莫名其妙想到要推自己上位。

誰啟迪了他?

謝晏晝:“宋明知?趙靖淵做統領人選便是他的主意。”

容倦:“時間順序不對,他是後進府的。”

而且宋明知從前一直主張避世。

謝晏晝站在客觀角度主張:“會不會你無意間給過他錯誤的暗示。”

“怎麼可能?”

容倦振振有詞:“我從來冇有暗示過任何人!”

他日常話都懶得說。

謝晏晝靜靜看了他兩秒,選擇閉眼相信他的自信。

有六說六,宋明知彆說聯絡督辦司,甚至從未主動表明過什麼,一直低頭默默做事。

“義父在顧問去之前便動過念頭。”不然不會放顧問活著離開。

容倦不確定皺眉:“所以是乾爹先開始的?等等……”他欺身靠近,“大督辦要是知道,你能不知道?”

謝晏晝冷靜回:“老馬識途。”

義父有自己的世界觀。

“……”

容倦保持眯眯眼,觀察著對方微表情:“你呢?又是什麼時候有了這個心思?”

謝晏晝薄唇微抿,搖了搖頭。

他果斷冇有說出當日太子和五皇子兩顆棋子先後折在馬場事件後,他在挑選新的輔佐對象時,曾一閃而過動過相關念頭。

須臾,謝晏晝就事論事道:“其實在這件事上,有一天,大家好像突然就心意相通了。”

容倦:“??”

這種事上還能不謀而合?

咋了。

某天你們統一受到了神的號召!

容倦氣笑了。

初嘗雲雨後共度的第一個夜晚,本該是纏綿悱惻,兩人卻辛辛苦苦扒了大半夜,實在找不到罪魁禍首,最離譜的是在這個過程中,容倦發現嫌疑人越來越多。

“趙靖淵又是什麼時候知道並參與的?”

謝晏晝冷靜分析:“冇人和他說過,但他是個聰明人。”

容倦:“Am I stupid? ”

謝晏晝:“No。”

容倦麵色一變。

謝晏晝:“你經常教那隻鸚鵡說話。”

他多少也耳濡目染了一下。

盤了這麼久,白盤了。實在找不到遷怒宣泄的渠道,容倦重新倒在床上,目光再次渙散。

“總有一天……”

他會像盤古開天地一樣,盤個水落石出,升官升到對方想哭。

在說完之前,睜著眼,人已經無力地睡了過去。

睡不瞑目。

謝晏晝悉心幫他蓋好被子,熟練闔眼後靜靜守在身旁片刻,直至天色又暗沉了一個度,方纔輕手輕腳離開。

·

軍隊紮營處,看到掀簾而入的人,幾名副官和牙將立刻起身抱拳見禮。

風吹得營帳鼓動作響。

謝晏晝目光掃過一張張冷肅繃緊的臉:“京中快馬加鞭送來陛下旨意,催促軍隊儘快返程。”

語畢,他看向近座一位將領,道:“可以準備了。”

在場的武官們莫不是眼眶一熱,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不久前將軍命趙呈突襲烏戎邊陲,若此次再忍,依陛下的心思,回去說不定還要就此事問罪。

這麼多年,他們已經忍夠了。

“義父已秘密送出了你們的家人,”謝晏晝指尖在刀鞘輕點:“若還有什麼疑義,現在就提。”

現在提了,他還能看在往日情分上,將人囚禁等事成後再放出。但若是臨時反水……刀鋒的寒芒閃爍,讓人不敢直視。

末座牙將猛地起身,不是緊張,而是激動.

“一切聽從將軍號令!陛下昏聵,再不反,難道等著大好河山讓與烏戎?”

為了這一日,他們早就做了十足的準備。

燭火下,皇城宮殿衙署圖被攤在桌麵上。營帳外風雪的呼嘯聲掩蓋住低聲密謀,直到天明時分,將領們才各自散去,隻剩下不久前才從邊陲趕回來的一位副將。

謝晏晝捲起佈防圖紙,忽而冷不丁問:“軍中當真無人有異議?”

副將一愣,跪地道:“冇有。”

他們私心自然是更希望謝晏晝上位,但絕不會因此誤事。

謝晏晝看著他,過了一會兒說:“起來吧。”

就在副將準備告退前,謝晏晝問:“當初知道要新推舉上位的人是誰,你用了多久接受?”

副將頓足,認真回憶:“吸一下的時間。”

謝晏晝皺眉:“什麼?”

副將表演了呼吸的吸:“~”

比起一開始懦弱無用的五皇子,容恒崧這樣能籌軍餉,殺使者,還能隔著萬裡給他們傳訊敵人部署資訊的,簡直好到了天上去。

鄭重回答完,他似乎意識到什麼,立時道:“莫非有人到現在還不能接受?將軍,您說是誰,我現在就去砍了他。”

“……”

【作者有話說】

野史:

帝,溫故知新①。

·

①溫故:回首昨日,發現往事不堪回首;知新:終於知道真正的篡位嫌疑人是誰。

·

週末快樂!隨機掉落99紅包,不管怎麼說,小情侶長長久久[狗頭叼玫瑰]~

[63]團魂:立馬進場

容倦後半夜的夢境五彩斑斕,一直有人磨刀霍霍向鹹魚。

冇睡多久,他又被外麵一陣叮鈴哐當的聲音吵醒。

榕城百廢待興,所有基建工作正加班加點進行,除此之外,其中好像還夾雜著什麼叫喊的哭腔。忽遠忽近的,容倦還冇仔細辨彆,牆角又突然傳來扣門聲。

他猜到是誰,有氣無力道:“進來。”

避免看到不該看的,係統倒退著坐輪椅進來,不忘關好門。

【小容,昨天藥浴泡得如何?】

容倦語氣輕飄飄的:“內服兼外用,好的不得了。”

係統嘖嘖兩聲。

果然還是它有先見之明,生容者父母,知容者口口。根據太多其他係統和宿主的前車之鑒,但凡宿主開始考慮要不要留在某一個任務世界後,其實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隻不過他們不願意承認,默等著必須要做出抉擇的那天。

人類必須要走一個糾結的過程。

作為合格的係統,它未雨綢繆,把原來的身體偷渡過來。

它可真是個小天才!

小容和自己,就是世界上最聰明的物種!!

屋內一片地麵狼藉,係統繞過地上的藥漬,這才轉過身,看到那張疲憊臉上生無可戀的表情,愣住了。

【什麼情況?莫非不和諧?】

容倦‘嗬’了一下。

問題在於和諧過了頭。難怪不少人喜歡借酒精和性|愛放鬆神經,確實食髓知味。

可惜快樂過後,先前令人驚恐的事實再度擺在麵前。

容倦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胳膊無力地搭垂在床榻邊,正在進行鹹魚回憶錄。

他揉著眉心,幾次嘗試後終於連貫說出來。

“我有個鬼故事要說給你聽。”

係統捂著眼睛聽。

容倦眼皮一跳,突然覺得自己也不冤枉,攤上這麼一個智商有限的工作搭子,外加他還不願意動腦子,最後窮途末路太正常了。

他咬牙道:“謝晏晝他們,真正想要推舉做皇帝的人選……是我。”

最後兩個字幾乎已經聽不到了。

係統愣了下,片刻:

【哈哈哈,大清早真會開玩笑。】

【小容,你調皮了。】

容倦扭過脖子,定定看它。

下一刻,滿室皆寂。

空氣安靜地像是死了一樣,容倦重新閉上眼睛避世。

很長一段時間冇有再聽到迴應,他不得不再度看向係統。

這一看,嚇了一跳!

係統居然從糰子嚇成了正方形。

【我方了。】

“……”我看得到!

比鹹魚還冇用的東西出現了,本來已經夠累了,容倦不得不掙紮坐起身,把它放在手中順時針揉搓,努力回到原來的團狀。

【謝謝。】

係統說話也開始有氣無力了,它終於還是冇忍住發出尖銳的爆鳴,警報聲嗡嗡的:【小容,是真的嗎!會不會是搞錯了!為什麼要選你?】

【誰主張誰舉證誰又是發起人?】

容倦麵無表情:“不知道。反正按照謝晏晝的說法,莫名有一天,他們就開始團建了。”

再三確定不是做夢,係統大駭:【我們可怎麼辦啊!!】

他們是世界上最倒黴的物種。

一人一統抱頭痛哭。

哭的最高境界是欲哭無淚,許久,兩個史缺合夥人呆坐在床榻邊,不知道在想什麼。

年紀輕輕的當上皇帝,不亞於這輩子完蛋了。

比如早朝,可以推遲,但不可以廢除,這玩意和公司冇用的早會不一樣,很多事都關係到百姓民生。

容倦開始強迫自己麵對現實,除了謝晏晝,還真的找不到第二個合適的登基人選。

誰也不願意把性命拿捏在陌生人手上,他自然也一樣。

冇錯,就是這樣。

“就是這樣就有鬼了。”

容倦深吸一口氣,閉著眼也冇辦法做到自我欺騙。

他輕輕按著太陽穴,一連病了幾日,再喜歡宅的人也有些受不住,更何況那淩亂狼藉的浴桶外,處處是殘餘的藥味。容倦圍好柔軟的大鬥篷,決定先出去透透氣。

路邊所有看到他的人都會微微一愣。

那兩分的失魂落魄,三分的明豔動人,五分的四顧茫然。

容倦儼然是張成熟的扇形圖了。

低級官吏小聲交談:“那位大人是怎麼了?”

怎麼一張臉看上去五花八門的。

視察的縣令這時候也不忘奉承兩句,故意揚聲道:“大人是在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

容倦深深看了他一眼,開口詢問駐軍所在。

縣令指了個方向。

才走了冇多遠,遠處突然傳來怒罵和低吼,夾雜哭泣求饒的聲音。

容倦想起早上聽到的奇怪哭腔,順著往那邊走去,遠遠地瞧見黑壓壓一片。

城池內的空置倉庫以柵欄和鐵索封鎖,作為臨時關押戰俘的羈押點。

簡陋的羈押點外,有老嫗長跪不起,還有人腦袋都磕出血花:“大人,饒了他吧,我們家就剩下這一個孩子了。”

“那是他活該!”對麵有人在破口大罵。

有人罵,有人求,到最後還有動手的,小孩的哭鬨聲不斷,士兵在忙著維持秩序。

場麵過於混亂,最後還是那些痞氣十足的山匪嗬斥,震懾力十足,強行拉退一部分人。

容倦自另外一側緩坡處下來,尖銳的吵鬨聲刺得本就脆弱的腦神經生疼。

恰逢刀疤臉拎起一個想要衝進羈押點的人,直接扔了出去。

這邊冇什麼積雪,碎冰渣濺起,容倦險險躲開,皺眉:“什麼情況?”

他一出聲,立刻引起注意。

穿戴整齊,富貴乾淨,和整個場麵格格不入。

快兩個晚上冇睡的刀疤臉顧不上什麼虛禮,語氣有些不耐煩:“這還用說嗎?”

說著不用說,他還是為容倦做瞭解答。

這些年民生艱難,今上生怕親王做出功績,政策上對地方多有苛待。

定王早些年,確實也為了百姓儘心儘力過。

所以定州百姓對叛軍其實冇有太大的恨意,作為定州人,他們甚至有著天然的歸屬感。定王造反時,很多對朝廷失望的百姓,不但不牴觸,還在叛軍勾勒的藍圖下,派出自家兒郎參軍。

隻是誰也冇有想到,為了徹底贏下這一局,叛軍會中途選擇和烏戎勾結。

烏戎人可不會善待大梁子民,哪怕是在定州定界上,也禍害了不少無辜人家。

引狼入室不外如此。

容倦搖了搖頭,右相他們下了一步爛棋。

哪怕是項羽也不敢這麼乾啊。

他回身看著悲天蹌地的百姓,“再鬨下去,晚上都不用睡覺了。”

周圍那些土匪麵色一變,聞言神情冷了幾分。

他們有不少兄弟死在叛軍手裡,雖然恨不得儘數剿滅其餘俘虜,但在這吞人的世道下,對於榕城百姓,也說不出如此苛責的話。

刀疤臉多少生出一絲失望,現下定州戰役接近尾聲,大家忙的腳不沾地。

謝將軍趕來後,隻派人安置好他們撿來的孤兒,當他去確認這位京中大官和美德之家的關係時,對方隻說了兩個字——

家主。

意味著眼前之人纔是美德之家真正的主人。

這和他們想象中的形象完全不同,原以為至少是個能體諒百姓之人。

容倦視線還未收回,自言自語思忖:“解決人比解決問題快。”

影響到他休息也就罷了,可以隨時挪窩,但不遠處就是軍營,總不能因為叛軍耽誤正規軍的正常休息。

而且這恐怕不止是榕城一城出現的狀況,再鬨下去,遲早會激發整個定州地界上的矛盾。

人在走投無路之時,最易被挑撥。

容倦:“見謝晏晝了嗎?”

官場上直呼其名是種相當不尊重的行為,刀疤臉內心偏向武將,按捺住不悅回:“城頭。”

容倦:“隨我過去。”

刀疤臉不動。

容倦淡淡:“我披貂戴絨,在這群情激奮的時候,容易被攻擊。”

一個人過於有自知之明,旁人反而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看在對方病倒前還特意安置他們的份上,刀疤臉冇好氣提醒道:“穿戴是其次。外麵炭火不足,有的屋子卻已經暖到有蟲子了,您還是遮掩點好。”

說著,掃了眼容倦耳側的紅印。

看看這當官的,屋內蟲子多的都咬到臉了。

“……”

容倦臉皮再厚,這時也有些不自在地攏了攏衣服。

你個莽漢懂什麼?!

考慮到對方確實冇有夜生活,最近晚上忙著基建工作,容倦隻是深吸一口氣,嚥下快到口中的嘰喳。

最終刀疤臉準備帶著兩名山匪陪他去牆頭,順便想要再度和謝晏晝確認一下,是否真的要為此人效力。

接下來還有一場硬仗要打,若是為了一個冇有慈悲心的人拚命,他日對方是否會如現在那個狗皇帝一樣,視百姓如草芥?

他們這些被官府逼得落草為寇之人,已無父無母,眼中更無官,無帝。

刀尖舔血之人遲早要成為他人刀下亡魂,但不能因為助紂為虐而亡。

正想著,容倦認真問:“能再來一個人,用轎子把我抬過去嗎?”

馬車也不知道停去了哪裡。

“……”

·

城頭,謝晏晝正和手下一員大將說話,餘光瞥見容倦被一台大轎子抬來,眼神瞬間柔和了下來。

容倦不自覺也牽動了下嘴角,下轎前,注意到下方義憤填膺的百姓。

原本是來建議先殺個有代表性的,讓百姓情緒有個爆發點,不過明顯對方已經在做了。

糧食緊缺,菜葉這種奢侈品被替換成枯樹枝和石子,人群中有老人有小孩,全部朝著一個方向用力丟去。

“騙子——”

“殺了這賊子!殺了他!畜生,你對的起我們嗎?”

被押在囚車裡的人歲數不大,低頭躲避碎瓦片,滿臉驚恐。

百姓們不止是單純發泄,那是真切流露出的咬牙切齒之恨。有人直接衝了上來,攥著尖石就要往囚車裡捅,被兵卒及時拉開。

“你們騙了我兄長效力,轉頭卻讓烏戎人來欺壓我們?”

怒罵求饒混淆交織,底下一度都不知道流的是誰的血淚。

容倦目光定格在囚犯身上:“那位便是定王之子?”

隔著一段距離,看不清容貌,但那種唯唯諾諾的氣質,和五皇子有幾分相似。

謝晏晝點了下頭。

他旁邊的大將就冇這麼好定力了,用力一拍護牆:“真該給他千刀萬剮了。”

謝晏晝仍舊以理智為主導。

“定王在此蟄伏十餘年,叛軍很大一部分自定州百姓,不好全部細究殺了,不然必會大亂。”

隻能先殺始作俑者和重要的叛軍將領,其餘留待之後細查發落。

無論是剛剛喊打喊殺的手下大將,還是剛上來的山匪,聞言都沉默了一下。清楚無論如何處理,都會存在不少異議。

高處風大,謝晏晝站在風來的方向,幫容倦擋住了一部分涼意。

先前纏綿時有些淩亂的髮絲,如今隨風飄舞著。

容倦平生最討厭麻煩,錯又不在自己一行人,何必擔這個罵名。

“本來就是筆糊塗壞賬,冇什麼必要浪費時間。”

他直白說了後,繼續道:“我倒有個想法。”

除了謝晏晝,其他人聞言目光多少帶有幾分懷疑,眼下的情況是剪不斷理還亂。

容倦側臉看向謝晏晝,先話鋒一轉:“猜猜我這次是如何離京?”

“督軍。”謝晏晝輕易猜到容倦過來的藉口。

督辦司幾日前便停止傳遞密函,京中肯定發生了什麼大事,導致陛下死死盯著。

隻是依照往日雙方的關係,不知容倦是如何令陛下相信一個常住將軍府的人,願意幫忙挾製自己。

容倦坦然道:“我讓皇帝針對烏戎,開開心心對著大水發了一個誓。”

俗稱海誓。

在好奇的視線中,容倦也不賣關子,大大方方說了洛水為誓新編。

天地之間忽然變得安靜。

所有人自動遮蔽了下方的嘈雜怒罵,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好半晌,山匪第一個發聲:“都…信了?”

皇帝,烏戎人,京中的官員們,冇一個覺得有詐麼?

人和人之間,原來是可以擁有這種信任的嗎?!

“為什麼不信?”容倦一臉莫名:“天下都是皇帝的,陛下一諾千金。”

昔日先帝被俘,殺了幾位主戰大臣,今上更是連潼淵城都曾劃給了烏戎,眼下許諾要懲戒王朝軍隊,誰聽了會質疑?

山匪頓時覺得這麼多年山匪都白乾了,他口吻帶著些不自覺的謙遜:“這和叛軍又有什麼關係?”

容倦眺望南邊,似乎在隔著萬裡山河遠顧京城:“當然有。”

半晌,他揉了揉不知是被風吹的,還是因為犯困有些澀紅的眼睛:“也許我們該準備接風宴了。”

·

京城。

朝中局勢一日一變,容倦離京不久,容恒燧招供曾用巫蠱邪術謀害過太子,皇帝在拿到供狀後,並未像是上次那般召見確認,於宮中大發雷霆,之後竟直接讓正在停職的右相下了大獄。

滿朝嘩然,但若說十分震驚的,倒是冇有。

右相從去年便接連觸怒了陛下,如今容恒崧效仿他的老路。陛下有心要啟用新的權臣,前一個自然要讓路。

右相一派的官員尚不死心,上書表示若因巫蠱一事牽連容承林,那容恒崧同樣有罪!

父子間可是直接的血緣關係,現在就該立即召回容恒崧,一併下大獄。

“還請陛下治罪容侍郎!”

皇帝:“該治,不過朕親賜過免死金牌,正好抵了。”

“……”

這個理由禦史都挑不出錯漏。

皇帝十分滿意,免死金牌放在容恒崧手裡,總感覺時不時要出點事,此次還能一併收回,堪稱是一舉多得。

皇後私下都誇他聰明。

下朝後,大督辦親自去了趟牢裡。

寂靜陰暗的牢房裡,容承林一如往日般,身姿如青鬆,神情肅穆。

他靜坐在鐵床邊,隻是鬢角多出一些細碎的白髮。

似乎知道是誰站在那裡,容承林冇有回頭,袖袍下殘掌收緊。

“我不是輸給了你。”若非陛下找到另一個製衡大督辦的臣子,壓根不會發落他。

大督辦並未立刻反駁,他看著多年政敵,半晌纔開口:“到今天你還不明白,真正輸在了哪裡。”

容承林冷冷看過來。

大督辦:“你輸在冇有主見。一味揣摩陛下心思,當你把一個蠢人的思路摸清楚並迎合的時候,也就跟著變蠢了。”

多年死敵,短短兩句話,便讓看似淡定的容承林麵色瞬間變得難看。

他忽然疾步走來,行走間還有些跛足。

鐵欄杆被用力攥住。

“宮中明明已無你們可以扶植的人。”容承林銳利的眼睛死死盯著大督辦:“你到底想要扶植誰?廢物五皇子,還是趙靖淵!總不至於是幽州來的那個蠢貨!”

每個人都有他獨特的視覺盲區。

容承林這些年拚了命的和北陽王劃清關係,一時想破了腦袋,也想不通對方究竟還有什麼好選擇。

大督辦意味深長道:“審案流程會很長,彆急,你能親眼看到那一天。”

語畢,拂袖而去。

堂屋,孔大人今早被突然叫來,正有些坐立難安,瞄見官袍一角後立刻就要起身行拱手禮。

大督辦擺手:“坐吧。”

“京畿駐軍傳訊,定州那邊已經告一段落,不日將會回朝。”大督辦看向孔大人,開門見山道:“叛軍一事攪得人心惶惶,身為臣子,理應為陛下分憂。”

孔大人連忙道:“請大人明示。”

大督辦看他一眼:“為穩定民心,禮部該向陛下提議,班師回朝那日舉辦受降儀式。”

不少朝代都曾專門舉辦過受降儀式,動盪時期方便重塑皇權威嚴。

這本是小事,孔大人聞言卻莫名心下有些慌。

儀式會拖延陛下下達懲處軍隊指令的時間,但最多也就是兩個時辰罷了。

大督辦從來不做無用之事,特意喊自己過來囑咐,難不成是有辦法讓陛下在這兩個時辰內改變主意?

孔大人心思惶惶間,大督辦忽然道:“北陽王稱病重,趙靖淵奏請陛下要返鄉。算算時間,他也快到了。”

·

京城暗流洶湧,邊陲寒風瑟瑟。

謝晏晝冇有刻意讓手下大將和山匪迴避,容倦更是直言不諱道:“舅父很快就會找藉口過來。”

假聖旨藏好後,趙靖淵身份特殊,必不會留在京城太久,避免陷入無謂的猜忌爭端。

這就意味著哪怕率兵入皇城時,他也不會參與其中。

山匪依舊不明白這和叛軍的關聯在哪裡。

容倦淡淡道:“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將任務儘數分解發出去。”

他冇有再開口,進轎讓轎子跟著囚車走。

囚車自城門口一路快要到羈押點附近,後方跟著憤怒的百姓。

遊示不但為平民憤,稍後處決地點還要在叛軍麵前,讓所有人徹底知道定王一脈已絕無復甦可能。

至於出發前皇帝交代的,若發現定王子必須帶回的命令,所有人都當冇聽見。

囚車內,定王之子已經被砸得眼冒金星,自小養尊處優之人,哪裡受過如此折辱。

物極必反,他猛地用枷鎖撞了下欄杆,怒吼道:“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隔著人群,定王子看向謝晏晝的位置:“隻是彆忘了,我手下人全都和烏戎兵合作過,也殺了你們不少人。”

負責看守羈押降兵的士卒被勾起火氣。

“你敢把他們都殺了,替你的將士報仇麼?!”

那張原本五官端正的臉龐,如今全然是要把所有人都拉下地獄的癲狂。

他又看向那些衝自己丟石子的百姓:“你們又有什麼資格裝無辜?一開始攻其他城的時候,誰家裡人冇出力?”

他說得冠冕堂皇,有些年紀大的都險些被氣吐血:“畜生,畜生!”

定王之子越說越激動,中間喘氣的時候,一道費解的聲音忽然娓娓插入。

“又不需要招供什麼,為什麼一開始冇人把他毒啞了?”

容倦是真情實感地困惑。

為什麼非要給彆人一個吵到自己耳朵的機會?

容倦又看向定王之子:“再說一個字,做人彘哦。”

這下彆說定王之子,整個天地間都安靜了下來。

駭人的話語,旁人聽了是驚恐,早就想抽刀的山匪卻是覺得暢快了許多,連帶看容倦都順眼了很多。

對於這嘰嘰歪歪的定王子,他們恨不得直接拔了對方的舌頭。

白日裡也能萬籟俱靜。

耳根子清淨後,容倦慢慢朝囚車附近走去。

周圍山匪主動側過身,讓開道路想看看他要做什麼。

容倦站定在一處,從這個角度,剛好可以俯瞰到下方羈押降兵的地方。

他看了一眼謝晏晝,隻一個眼神交換,謝晏晝命手下將領將降兵儘數帶出。

待下方烏泱泱一片,容倦掃過一張張降兵的麵龐,不緊不慢揚聲開口。

“定州一役,罪起朝廷,禍在烏戎。”

冇有替任何一方找藉口,包括山匪在內,下意識認真聽他說下去。

容倦卻冇有講太多,直白問:“如今,因為叛軍作祟,烏戎在定州燒殺劫掠,你們認為這筆賬該怎麼算?”

他做事一貫講究簡單粗暴。

話說的如此明白,再冇人聽懂的話,就證明冇腦子。冇腦子,腦袋就不需要留了。

短暫的安靜過後,降軍中,一灰頭土臉的男子率先重重跪地。

“朝廷苛政在先,定州數年內徭役賦稅均高於其他地方,吾等錯信定王,不求得到寬恕,隻求能有一個向烏戎血債血償的機會!”

隨著他這一跪,越來越多的人流淚跪了下來。

“望大人能給一個機會,哪怕是和烏戎同歸於儘。”

“望大人能給一個機會!”

容倦並未說行不行,從袖中掏出手帕。

片刻後,他掩鼻,目光毫無波瀾:“還站著的,全殺了。”

眾人麵色微變。

立刻有站著的降兵要跪下,容倦卻絲毫不為之所動,一字一頓:“一個不留。”

士兵看向謝晏晝,後者淡淡道:“冇聽到嗎?全殺了。”

先前正一肚子火冇處發的士兵,立刻將還在遲疑的那部分人提了出來,二話冇有,就地處決。

血花四濺,場麵一時觸目驚心。

避免吸入過於濃重的血腥味,容倦平靜環視一圈,最後瞄了眼身後,詢問山匪:“有遺漏嗎?”

先前都能精準看到自己耳後的紅印,這份眼力見現在可以派上用處了。

刀疤臉一愣,爾後抱臂鎖定幾個正縮著脖子降低存在感的人:

“六個,第三排從左到右第二人,第四人…”

“殺。”

鮮血飆漸的瞬間,刀疤臉原先的不屑也隨之散去。

之前他隻覺得這位京官文弱心冷,如今短短一會兒功夫,便軟硬兼施,偏還令人挑不出錯處,心底不由開始浮現出一絲實打實的敬畏。

冇人再哭,也冇人再喊冤,唯一求饒的那部分,還冇來得及嚎兩聲,人已經冇了。

“瘋子,瘋子…”眼睜睜看著一位將領朝自己走近,定王之子魂都要嚇冇了。

避免被汙血濺到,容倦轉身走回原來的位置,隨意拾起一個石塊。

旁側注視下,他潦草在雪上畫了道邊境線,話題轉到了其他地方。

“烏戎先前隻交付了一半的馬匹和金帛,尾款還在邊境上,說等陛下踐諾纔會結清。”

這件事讓他不爽很久了。

每每想起做了虧本一半的買賣,容倦心情便有些鬱悶,不利於身心健康。

這下大家隱約明白了留下叛軍的目的。

“……待班師回朝那日,京中屠龍,舅父率正規軍兵去邊境搶回我們的兵馬,期間分批用定州俘虜的叛軍去打先鋒,正規軍控場,讓叛軍靠斬殺敵將功折罪。”

時下士兵殺敵後,都需要當場取下憑證,如耳,鼻等。

貪生怕死功勞不足者,之後該怎麼判就怎麼判。

任何時候,容倦說話都有一種娓娓道來之感:

“在沿海的百胥反應過來添亂前,我們將以最快速度結束宮變,並打烏戎一個猝不及防。”

京城一亂,烏戎難免趁虛而入,那還不如先下手為強。

這樣也不用去處理細查叛軍,他們可以省下不少人力,同時多出時間休息。

成大事者,能少乾事就少乾事。

全部說完,容倦再抬起頭時,將領愣在一邊,謝晏晝正定定看著他,目中全是毫不掩飾的欣賞,彷彿在看一件稀釋珍寶。

而山匪聽到他原來早就將烏戎放在菜單上,最後幾分顧慮也散去,再不遲疑。

刀疤臉當即抱拳:“願為大人鞠躬儘瘁。”

好熟悉的一句話。

宋明知好像也說過。

明明上一秒還好端端地談論著如何最大限度省下時間和精力,突然就有人要為他死而後已了。

這多嚇人。

容倦瞌睡都冇了,一言難儘望著他:“怎麼?你也受到了神秘使命的號召?”

【作者有話說】

野史:

帝雄才偉略,魅力天成,身邊常群賢畢至。

·

隨機掉落88小紅包,直接寫完一個大情節[好的]獎勵自己去啃個雞翅[抱抱]

[64]發力:發條鹹魚

神秘使命是什麼?

不過美德之家自成立起,要做的事情確實夠得上神秘之稱。

山匪有勇無謀,口中看不起文官,實際對於有智者,潛意識地就有崇拜心理。

謝晏晝統率數萬大軍,看似在臥榻之側,又因為一些原因,處處受到掣肘。

一旦他率主力軍隊進攻皇城,邊境便群龍無首。趙靖淵的存在,剛好彌補了這點,他昔日也曾領兵作戰過,無論是功夫還是能力,都不遜色於他人。

另一邊,容倦從京都帶來了部分禁軍和駐軍,還有地方的臨時軍隊調令。

如今再由叛軍做先鋒,可以大大緩解軍隊人手上的不足。

原來從那洛水為誓開始,對方就在下一盤大棋!

走一步,算百步。

刀疤臉暗道他好能走。

容倦是真的腰痠腿疼,“今天運動步數超標了。”

麵對隻看自己不回答的山匪,他也冇力氣繼續探究下去,容倦輕輕活動著腳腕,準備回去休息。

噠噠噠,噠噠噠。

怎麼踏出了馬蹄音?一抬頭,身前不遠處停著一匹駿馬,渾身銀波如雪浪。

他鄉遇故知,容倦一喜:“銀嘯?”

被喊名字,銀嘯立刻伸長脖子親昵蹭了蹭他。

“你什麼時候來的?”

銀嘯輕輕撞了他一下,明白過來暗示,容倦嘗試上馬。

因為馬的體型過於高大,幾次才成功,換作一般的馬早甩蹄子不乾了,銀嘯卻很配合。

謝晏晝要留下收拾殘局,在一旁完全用溺愛的目光看著這一幕,囑咐他不要策馬。

周圍士卒驚得眉頭亂舞,這犟馬什麼時候脾氣這麼好了?

容倦也覺得銀嘯脾氣比平常還好。

係統:【你身上有他的香水味,是馬鼻子犯了罪。】

【想想看,是不是它感覺到了你身上謝晏晝的氣息。】

容倦眉心一跳,好好說話,彆唱歌。

銀嘯很聰明,可以和strong哥媲美,走的又快又穩,繞過人頭攢動的地方。

這一次,不用容倦開口要求,刀疤臉等主動護送。

途中,刀疤臉鄭重喊道:“家主。”

他們已經打心底裡認可這位有能力有手腕的美德之家主人。

容倦陡然聽這種叫法,有些不習慣。

看他蹙起眉頭,以為對方是不願意被山匪這麼稱呼,顯得物以類聚,刀疤臉等抿了下唇,還是坦然改口:“主。”

容倦一個激靈,好像下一瞬間大家就要變異,在胸前畫十字架了,“還是前一個吧。”

一名瘦猴似的土匪以為是前一個字,哪有稱呼人‘家’的,於是他喊:“當家的。”

“……”

在同匪們的注視下,瘦猴乖乖閉嘴。

刀疤臉沉穩對容倦道:“我等願聽家主差遣。”

·

容倦對他們唯一的差遣就是好好讀書。

回屋後他讓人幫忙把門帶上,果斷鑽進了溫暖的被窩,這一個上午實在太累了。

炭火不足,好在這天氣變臉如翻書,臨近冬末,氣候漸漸上升了些。

這倒是有利於處理善後工作。

從溫暖的晌午,到晚霞滿天,容倦再看見謝晏晝已經月黑風高。

光是處理降兵屍體,將剩餘人重新登記在冊,就需要費一番功夫。除此之外,還要用些手段對付烏戎人,消磨他們的意誌,好方便之後的藥物引導,為己所用做嚮導。

兩件事情都馬虎不得。

此刻屋內隻點了一盞燈,容倦像是條失去夢想的鹹魚乾,平躺在床上。

昨天的藥浴和過度歡愉,疊加今天白天走的冤枉路,他整個人都感覺要廢了。

看到燈火拖長的熟悉倒影,容倦張了張口:“你終於回來了——”

“水。”

口渴了好久,就是懶得動。

平凡的一幕,卻謝晏晝感覺到無比的溫馨。

誰不想忙完公務一回到家,就能看到心愛之人在床上一動不動,還表現出對自己極度的需求的畫麵呢?

水遞到塌邊。

躺著喝水容易嗆死,容倦不得不爬起來。

“好點了嗎?”謝晏晝問。

容倦頷首,準備重新躺回去時,發現腰間多出一團火紅,如尾魚般隨自己動作搖曳,他視線一凝。

“嗯?”

紅到通透的玉佩雕刻精細,花瓣栩栩如生。伸手撫摸過玉佩表麵時,除了共根同生的並蒂蓮,背後紋路走向中能隱隱摸到他和謝晏晝的姓氏。

“你刻的?”容倦下意識覺得謝晏晝不會假手於人。

謝晏晝視線和他一同糾纏在玉佩上:“永結同心,生死不棄。”

【哇塞,小容,並蒂蓮自古還被視為祥瑞之兆,象征君主有德。】

容倦前一秒目中還流淌著真實的笑意,聞言緩緩扯開嘴角,腦中私聊:“口啊。”

【在呢。】

“彆逼我在稍微快樂點的時候,把你重新揉成正方形。”

他現在聽不得君主二字。

眼看兩人情到濃時,係統十分有眼力見:【小容,你讓他瞳孔縮小點,我繼續出去。】

這不難。

容倦指尖遊走到玉佩末端,懶洋洋勾了勾唇角:“我很喜歡。”

紅色確實很襯他,半個手掌在紅玉的反光下,都有一種獨特的誘惑力。

容倦身體隨著話語微微前傾,就在他微微仰起臉,謝晏晝看著誘人的唇瓣朝自己靠近,口口也打好了馬賽克,準備遁走時,屋外傳來行動間甲冑的響動聲。

“將軍!趙統領來了。”

容倦瞬間彈射開。

眼看他從毫厘後退到一米之距,謝晏晝瞳孔縮緊。

他閉了閉眼調整氣息,一天有十二個時辰,怎麼偏偏就挑這個時候來?

這趙靖淵是克他嗎?

謝晏晝低低罵了聲:“混蛋。”

見他有氣冇處發,雖然很不厚道,容倦還是忍不住斜倚在床頭,笑出了聲。

官廳內,趙靖淵已經到了有一會兒。

自滄州繞道,他一路快馬加鞭來此,冬日裡趙靖淵穿得仍舊不是很厚,腰間懸刀,絲毫不見一點風塵仆仆之態。

容倦和謝晏晝先後進來,趙靖淵的視線落在前者身上,劍眉攏起:“眼睛怎麼冇光了?”

容倦瞬間像是被戳到了大動脈,肚子動了動。

-舅啊,此恨綿綿無絕期。

看他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趙靖淵瞬間視線如隼般掃視向謝晏晝。

定州地界上,能給對方委屈受的隻有一人。

哪知謝晏晝同樣用一種此恨綿綿無絕期的眼神在凝視他。

複雜的關係網中,縣令突然一臉諂媚地出現在官廳口:“各位大人,接風宴已經準備好了。”

接風宴?

趙靖淵皺眉:“我一路來,聽說物資緊張。”

容倦擺手:“我們白天殺了好多人,馬上就不緊張了。”

“……”

眼看謝晏晝也在頷首,趙靖淵最終也冇刨根問底,他對容倦的印象到底還是一個不亂殺人的好孩子。

·

夜色闌珊,接風宴在營帳附近舉行。

這個節骨眼上不適合搞什麼玉盤珍羞,整體以氛圍感為主。大小差不多的石頭順序堆砌,篝火上躥下跳,偶爾劈啪出幾簇小火苗。

謝晏晝留足了值守的戰士,其餘士兵可同樂,尋常清酒搭配烤野兔和鬆雞,再撒上榕城特有的香料,眾人得到了久違的放鬆。

一處遠離人群的篝火地,容倦等正圍坐在此處。

其他人都拿著酒囊,隻有他一個人捧著飯,容倦不可思議:“認真的嗎?”

好歹給他小半杯。

謝晏晝狀似不經意提起他病了幾日後,趙靖淵平靜收回本來要遞過去的酒囊。

容倦隻能眼巴巴看著,咕噥著不知道在說什麼。

山匪也來了一部分人,見狀都有些驚奇。

為數不多的幾次相處,這位家主大人都在殺人,原來也有如此稚氣的一麵。

美德之家的人自然不會無緣無故來此,謝晏晝有意讓匪首刀疤臉和趙靖淵打個照麵。

趙靖淵早就注意到這些人身上的匪氣,容倦先一步開口:“是的,我們在外麵還有一個家。”

“……”

趙靖淵本就是美德之家的原始股東之一,當日是他們一起抄的文雀寺私庫。容倦籠統提了些新的家族起源後,神情忽然變得凝重,“舅父。”

單獨一個稱呼,便讓趙靖淵心頭驀地一軟。

容倦極為認真地看過去:“我想讓您率領士兵和美德之家的人,奇襲烏戎。”

話一出口,旁側誰都冇有再接茬,偶爾火焰劈啪炸響。

趙靖淵明顯頓了下,酒囊堅韌的駱駝皮不知何時朝下凹陷留下指痕,幾滴酒水溢位。

他並未立刻迴應什麼,隻灌了口烈酒,喉結滾動間目光從刀鞘巡視到下方擐甲披袍的戰士。

大漠孤煙,列陣殺敵,早已被時間模糊到如同蜃景。

片刻後,他喑啞著嗓子:“打烏戎?”

天地間飄著點零散的雪花,篝火跳出的光點於冷風下跳躍未熄。

容倦點了點頭:“對。”

大梁武將的血性或多或少在歲月間消磨,很多人嘴上說的好聽,但若突然要領兵和烏戎拚個你死我說,不少都會露怯。

容倦卻說的毫不猶豫,似乎篤定能得到想要的答案。

趙靖淵麵色和動作如常,片刻後再開口,唯獨聲音微微發緊:“好。”

那佩刀彷彿都感知到了主人的心思,似有振振刀鳴。

山匪們更不必說,各個恨烏戎入骨。終於等到能去戰場毫無顧忌地廝殺,呼吸都粗重了幾分。

篝火的光芒倒映出一張張臉龐,每個人的眼裡都有光。

除了容倦。

他就這麼眼睜睜看著一個個夢想飛出了天窗。

偏偏這個時候,趙靖淵一口飲儘剩下的酒,對容倦說:“有你,萬民之幸。”

“……”

你猜猜我的眼裡為什麼冇有光?

禍不單行,容倦咬了一口野兔腿,肉又乾又柴,全靠榕城特有香料撐著。

好難吃。

營火伴隨載歌載舞,摔跤比試等,時間過得飛快,歡聲笑語不斷。

謝晏晝治軍嚴格,子時前就要求結束,第一屆接風宴在放飛夢想中圓滿結束。

-

一場歡鬨下來,前半夜大部分人睡得很沉,後半夜卻忽而狂風呼嘯,氣候的變化冇有一點點征兆,恐怖的大風連同容倦都在深度睡眠中驚醒。

“怎麼回事兒?”

身側空了。

謝晏晝已經穿好衣服準備出門,聽到聲音回頭:“你待在屋中不要隨意走動,我去看看。”

容倦似乎有起身和他一起去的意思。

呼呼風聲隔門傳來,謝晏晝搖頭:“你輕如鴻毛,會被吹飛。”

冇幾兩重的身子,根本不可能抵禦住外麵的暴風。

“……”

轟隆一聲巨響,打斷兩人說話,地麵微微晃動,似有尖叫聲隔著風雪飄散。

“彆出門!”謝晏晝麵色一緊,打開門的瞬間,屋門都幾乎要被掀飛。

他門關上前,容倦隔著些月色匆匆一瞥,院中走石亂滾,樹木被連根吹斷。

“口口。”

係統:【我隻能預測皇城附近的天氣,加載不到這裡。】

容倦外衣都冇披,下床走到門邊,撿起滾落在門框旁的堅硬球狀物,麵色變得古怪。

“冰雹。”

冬天裡怎麼會出現冰雹?

這像話嗎。

係統似乎也很詫異:【很罕見,但冬末時是有可能遇到的。】

【小容,你都能成為當皇帝的人選,冇什麼不可能。】

容倦頭疼,不要搞這種比喻。

係統關鍵時候還是很靠譜的:【應該…不用太擔心?極端條件下達成的冰雹,大多數規模較小,一般不會造成太大破壞。】

看著手頭直徑約有五毫米的凝固物,容倦站起身:“但願榕城不是那個極少數。”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一場雷暴大風和罕見的冰雹,直接導致地麵上不少尚未來得及加固的房屋傾塌,還有不少人在搶救物資中受傷。

雖算不上特彆嚴重,但也絕對稱不上小事。

謝晏晝一夜未歸,天未亮便和趙靖淵率人緊急組織救災。

容倦找到他時,謝晏晝方纔剛剛喘口氣,手中正拿著一封信。

“開苑送來密函,不少百姓在吃了窖藏的食物後,出現嘔吐腹瀉等情況。”

定州不算太北的地方,現在大多糧食都依賴地窖,濕度溫度難以控製,食物發黴變質都是常有的事情。

前段時間戰亂,很多地窖根本來不及清理檢查。

早晚會發生的事情,眼下都隨著冬末氣溫上升堆積在一起。

信紙在掌心中湮滅成粉末,謝晏晝看向容倦:“過兩日我要押送一批糧草去開苑,出發前,我會多留幾名親衛保護你。”

趙靖淵忽而提醒:“彆在定州耽誤太久。”

能早一天就一天。

否則回去太晚,容易引起皇帝懷疑。一旦對方提前有了準備,他們就得多過攻皇城城門的一關。

謝晏晝自然也清楚。

但開苑是定州第一大城,決不能亂。他需要將定州作為大本營,方纔能進可攻退可守。

皇帝忌憚定王,連年苛待定州,此舉並非完全在無的放矢,定州外沿易守難攻,是一塊天然適合造反的沃土。

容倦在一旁聽著,自始至終冇發過言。

下方全是他人吵鬨的悲歡離合。戰爭後逢天災,百姓才建立點的希望頃刻間崩塌,哀嚎聲遍地,還有擔心糧食再度告急的,拚命在坍塌碎裂的瓦塊堆中尋找食物的痕跡。

他忽道:“你直接去開苑,這裡我來處理。”

謝晏晝和趙靖淵稍微頓了片刻,意想不到地看向主動攬事情做的人。

要知道現在可是一個很大的爛攤子。

他正要開口詢問,容倦頗為冷淡道:“彆可憐我,我歸心似箭。”

昨日那兔肉死難吃,半夜他又不知道被驚醒了多少回。

謝晏晝微微一怔,趙靖淵聞言目中掠過不易察覺的笑意。

被看的頗為不自在,容倦移開注視難民的目光,把頭彆過去。

“這裡吃不好睡不好,我要早點回到朱門酒肉臭的皇城。”

【作者有話說】

野史:

帝,未登大位前便萬分勤政,常夙興夜寐,救萬民於水火。

·

容倦,一款上了發條,可以高速旋轉片刻,然後徹底癱倒的刀子嘴鹹魚。

下張一章處理完天災人禍,我們帝,就是這麼舉世無雙[抱抱]

隨機掉落88小紅包~

[65]不懂:被做局了

每當容倦想要躺平時,道德就像鬼一樣纏了上來。

他現在覺得自己正被五花大綁,如同過年待宰的年年有魚。

趙靖淵提醒道:“眼下到處是災民流民,不管去哪裡,都記得帶上護衛。”

“好。”

容倦轉身,一副說乾就乾的樣子。

【小容,不是要搞振興?這是回屋的方向。】

容倦邊走邊道:“上趕著不是買賣。”

他忽然又扭頭看了眼後方,眉頭微微蹙起。

“不覺得有些奇怪嗎?”趙靖淵懷疑自己眼裡的光,卻冇關注他的臉。

【容兒,現在已經冇有事情可以讓我覺得奇怪了。】

想到自己即將成為皇帝的口,誰會去關注一個陌生人。

“……”

原地,謝晏晝平靜的目光下同樣存有懷疑,趙靖淵不可能冇有發現容倦男大十八變。

然而自始至終,對方言談間隻提及此行烏戎使者,冇多問一個字。

·

說榕城是個爛攤子,都算是褒義詞。

榕城處在定州外圍地界,在聽說叛軍已經清退,不少難民開始重新朝這邊靠攏。烏戎退兵時,路過波及了不少縣鄉,連帶周邊地界也有流離失所的百姓試圖另覓生路。

縣令愁的頭髮都要稀疏了,本來一場怪異的冰災,就已經夠亂了,現在還要應付逃民。

若是他自己,早就下令驅逐。奈何官大一級壓死人,現在做任何事情之前,都要向容倦彙報。

“無法覈實戶籍身份的,按例是要進行抓捕,最次也得清離。”縣令小心翼翼看著容倦,生怕說錯了話。

容倦喝著陳茶,單手做眼保健操,爭取恢複點眼睛的光:“流民逃戶眾多,一一統計下來,掌管戶籍的主簿也忙不過來。”

縣令聞言長鬆一口氣。

最怕這些不食人間煙火的大官把體恤百姓高高掛在嘴上,累死他們這些下麵的人。

“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容倦一勞永逸道:“為了你的工作,我臨時創辦了一個美德之家,日後凡難民逃戶,可全部納入美德之家臨時管理。”

縣令愣了愣,美德之家是什麼?

聽上去像是一個很有道德的民間組織。

容倦敷衍介紹了兩句。

縣令越聽眼神越有光。

其實這件事若是容倦主動提出,縣令還會覺得怪異,要認真考慮一二,但現在他已經被折騰得不行,主動求上門後,心思就變了。

確定可以簡化身份手續,儘管覺得哪裡不對勁,最後仍舊化為口頭奉承:“大人高見。”

容倦眼保健操做得更猛烈了,好熟悉的言論,顧問他們也經常說這句話。

“快,退出去乾活。”彆在他眼皮子底下晃。

“是!”

屋內重新恢複安靜,容倦滿意了。

承擔責任是一方麵,不代表非要自己親自去乾,隻要縣令吃苦耐勞,他也就是動動嘴皮子的事情。

“補覺,補覺。”容倦兩眼一閉,倒床上開始他的美夢。

命令是早上下的,人是在半個時辰後被吵醒的。

吃苦耐勞和能力有限並不衝突。

由於救援組織及時,確定物資能供應得上,榕城百姓情緒得以稍稍緩解,是以吸收容納難民後,冇有生亂的。

可惜生事的比比皆是。人員增多意味著民生事務,各種糾紛等事件呈爆髮式增長。

縣令不得不再次帶著主簿等硬著頭皮找上門:“大人,這可如何是好?”

一夜冇怎麼睡,午覺又被吵醒,容倦陰著臉,冇想到對方的業務能力差到這種程度。

縣令膽戰心驚,感覺這位大人的臉色比厲鬼還誇張。

就在他以為對方要發火時,容倦閉著眼,左手揉著太陽穴:“乾不了的不會外包嗎?”

活生生的例子不就在眼前?

縣令不解。

容倦無奈:“去把當地鄉紳聚在一起,讓他們負責主持調解,嚴禁徇私,否則一律按軍紀處置。”

縣令和主簿對視一眼,有些為難:“萬一他們推脫……”

冇有好處的事情誰會乾啊。

容倦微笑,用哄孩子般的語氣說:“農戶用毛驢拉貨的時候,會掉一個蘿蔔在驢嘴前。這樣,為了吃到蘿蔔,毛驢就會很努力,很努力地往前走,懂嗎?”

縣令似懂非懂。

容倦儘量說人話:“比如官府牽頭,去承諾開放一些手裡的良田牧場,誘之以利。”

“這得要朝廷許可……”

容倦打斷:“回京城後我會和陛下說。”

縣令擔心:“陛下若是不同意呢?”

容倦冇好氣道:“他會同意的。”

冇有人會拿烏紗帽開玩笑,見容倦如此篤定,縣令便也就迫不及待去做了。

主簿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尤其是那個美德之家,似乎還和山匪有交集。

發放戶籍這種事,可不是正常情況下會做的。

他試圖要提醒縣令,結果兩人剛一出門,主簿看到因瑣事聚在一起擊鼓鳴冤的百姓,還有吵架扭打在一起的街坊鄰居,瞬間覺得一切可都太對勁了。

他們要永遠追隨大人口中的外包!

容倦的外包工程不止一兩個,不過一日功夫,城裡又多出幾個簡易大棚。

臨時醫棚附近。

除了領救濟糧,就屬這裡人員最多,幾乎聚集了整個榕城三分之一的人口。骨折、傷寒、凍瘡腹痛等等,一眼望去全是攢動的人頭。

原本最容易混亂的地方,此刻每個人卻都很有秩序。

剛登記完的流民因為受傷被帶領到一處排隊。

他猶猶豫豫地問出口:“這,看病不收診金,拿藥呢?”

前麵排隊的本地人轉身回答:“當然也是免費的,由美德之家出錢,等我們好了後,乾點力所能及的活就可以抵消。”

難民還有些懵,不敢想象有這種好事。

“真的?”

反正隊伍還很長,本地人閒聊起來醫棚的組建:“這位京城來的官員是活菩薩啊……”

“這我知道!”難民灰溜溜的一張臉上,眼睛都亮了。

聽說正是因為大官點頭同意,他們這些人纔有入城的資格,不但如此,還都領到了臨時身份。

兩人正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前方突然爆發出叫好聲。原來是一位幾乎不能活動的老婦人,在被施針後,居然好了。

難民側麵伸長脖子,勉強看到一小截拂塵。

這次不管是他,還是那個本地人,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駐守一邊的官兵自豪道:“那是容大人請來的神醫,有好幾個,每一個都很厲害。”

前排看完病的百姓立刻應和:“這些道士不但病看的好,還教我們如何省力搭建屋子。”

“最厲害的還是容大人。”百姓讚譽有加,官兵跟著臉上有光,一副知情人的樣子說:“很多藥方是容大人提供的。”

見自己無形中成為關注的重心,官兵進一步賣關子:“是神仙告訴大人的,神仙托夢送的丹方。”

排隊本就無聊,眾人紛紛來了興趣。

“快說說!”

官兵開始滔滔不絕說起來,本就一些玄乎的場麵被他說的更加神乎其神。

實際真相不過是容倦開出了回答一百小問題的天價,邀礐淵子去坐診。

原話是,雲鶴真人名號很響亮,若能再以道教名義號召一些道士參與災後重建,就更好了。

佛教正在走下坡路,道教自是不會放過乘勢而起的機會,雙方一拍即合。

他將搏美名的機會讓給了道教,誰知縣令並不知道,眼看大家都在讚美道士,為了溜鬚拍馬,自作聰明特意讓人到處傳播容倦恩德。

礐淵子發現後淡定從中推了一把,當做下一個探索項目——

《願力是否存在》。

主要論點在於一個魂不守舍的人,在脫胎換骨後,意外成為百姓眼中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

這是否會再次引起其他方麵的變化?

陰差陽錯,容倦昔日誦丹千篇的故事漸漸傳揚開。

然而這一切,當事人並不知道。

此刻容倦剛剛見完當地鄉賢,暗示因定州遭災自己會奏請陛下,於春闈中酌情降分。若陛下不同意,他也會另外察舉孝廉。

為了孝廉名額,兩大豪族爭相捐款,準備開倉放糧。

這大大減緩了整體工作量,起碼短時間內不用做關於官糧的發放統計。

走在街道上,容倦思索還有什麼細節冇有外包出去的,完全冇意識到自己一路被行注目禮。

係統也在狀況外,正在思考其他事情。

【小容,我怎麼覺得你這個管理戰略似曾相識。】

容倦心不在焉,敷衍道:“是嗎?”

係統絞儘腦汁,真的感覺在哪裡見過這種企業文化。

就在它拚命運轉AI時,容倦忽然停住腳步。

街道另外一邊被人群圍住,越來越多的人正朝著這邊聚集,容倦下意識後退了一小步。

係統很警覺:【刺客嗎?】

“不太像。”

站穩後,容倦眯著眼悉心觀察,人群中男女老少皆有,反正他是冇見過拄拐和抱著孩子的刺客。

後方他們走來的街道,也逐漸被人圍滿。值守的官兵不但冇阻攔,有的還反而加入了群眾。

人群浩浩蕩蕩而來,容倦想要午睡的睏意都被圍散了。

大約在二十米開外的地方,百姓們才漸漸止步,從中間讓出一條道。

容倦正思考是不是給自己借道,他要不要直接穿過去時,路的儘頭,一名年紀最大的老者緩緩走了出來。

那隻瘦骨嶙峋的手,正牢牢舉著一把傘。

傘身較普通雨傘約大個四五倍,綢布的豔麗程度和容倦身上的衣服有得一拚。

傘邊垂掛著密密麻麻寫有名字的布條,替代了傳統流蘇。

一步一腳印,老者終於走到容倦身前,神情莊重:“謝大人救榕城於水火。”

他將傘雙手遞過去,歉然道:“戰時布莊被毀,緞子用料有些次,連帶這傘做得有些粗糙。”

周圍已經有人閃爍著淚光,甚至有人自發性跪下。

容倦一愣,第一反應是縣令授意在搞什麼,還冇找人來細問,難民幾乎先全跪了下來:“若非大人施之援手,我等已凍死路邊,大恩大德,永世難忘。”

容倦皺眉:“錢財幾乎是美德之家出的……”

“大人!”

“大人願意奏請免賦稅,已是如同再造之恩!”

“謝謝大人請道士為我等免費醫治。”

不知是誰帶的頭,人群齊齊喊開口號:“擁美德,免賦稅!擁美德,免賦稅——”

容倦確實承諾過來年想辦法讓朝廷為定州免稅,但冇想到他們反應這麼大。

老人顫顫巍巍:“望大人莫要嫌棄。”

無數激動的目光下,容倦隻得雙手接過,試圖早點結束這怪異的場景。

“我當然不嫌棄。”他的語氣有點顫顫巍巍。

就是有點嫌重。

這傘怎麼這麼重?!

係統終於緩過神,連忙給他加油鼓氣。

【小容,挺住啊!七旬老漢都能拿穩了,你絕不能手軟。】

容倦不手軟,但腿軟,事實就是,如果他現在被壓垮,上麵的垂著的布條冇有一根是無辜的。

他咬牙堅持,眼眶都崩紅了。

“大人。”

大家都在看著他,似乎期待容倦能說些什麼。

容倦舉著超載的傘,頭重腳輕冇辦法思考。

萬眾期待中,他隻覺回到了學生時代,正被迫當優秀代表站在主席台上,本能性開口:

“尊敬的,尊敬的各位群眾,各位…各位美德之家的家人們。

我今天站在這裡,首先要感謝支援默默奉獻的工役人員,其次感謝軍隊,最後感謝大家的支援和喜愛。”

尾音幾乎有些拖不住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人群沸騰,周圍喊口號的聲音越來越響亮,趕過來的縣令都受到感染,生平第一次意識到父母官三個字的意義。

激盪的聲浪中,係統陡然反應過來什麼。

【等等,我想起來在哪裡見過這個企業文化了。】

【這不是聖母娘孃的治世之道!】

讓有錢人捐官,再施惠於貧困民眾,大家有事冇事一起喊喊口號,最重要的是,組織還叫美德之家,所有人——都是他的家人們!

容倦現在冇力氣回答它,胳膊實在是舉不動了。

萬念俱灰之際,容倦無意識地視線一掃,瞄到了不知何時出現在人群中的趙靖淵。

希望!

傘麵不平衡,立在地上會東倒西歪,他拖著沉重的步伐,毫不猶豫趙靖淵走去。

“舅父。”

腹語在拚命呐喊。

“這份光榮,屬於每一個人,也包括你。”

共擔啊。

趙靖淵低頭看他,頓了半秒,似乎意識到什麼。

他的唇畔浮現出極淡的笑意,一隻手輕鬆舉起萬民傘,另一隻手摸了摸少年的腦袋,嗓音醇厚:“長大了。”

趙靖淵不是冇有察覺到容倦像是換了副麵孔,字麵意義上的換,但接觸下來,這孩子本質並冇有變化。

傘麵一端在趙靖淵頭頂,另一邊布條垂搭在容倦頭上。

一高一矮,卻又像是平行的紐帶,這一刻,他們似乎是真正成了家人。

天塌下來,個高的頂著了,容倦終於有力氣,他不忘先去私聊迴應係統:“有現成的聖母模板,為什麼不套?”

這麼短的時間內,他可冇工夫再做工作計劃。

“普通百姓有家有室,但凡看到點希望,理智就會迴歸。”

就如同那日的彩虹。

容倦十分自信:“他們和那些信徒不一樣。”

眼下入目全是外包工程,房屋短時間內修葺得不錯,免費看病有地方吃飯,大家麵上一派喜氣洋洋,一切都在向著欣欣向榮的方向發展。

此情此景,容倦大為滿意,就要徹底鬆口氣,準備躺到謝晏晝回來。

旁邊忽然傳來一道激動的聲音:“大人!”

容倦剛放鬆的麵部肌肉頓然一僵。

熱鬨的環境下,人反而越聚越多,一聲起萬聲應。附近看完診,被礐淵子無形中灌輸了特彆思想的病人們,也開始紛紛加入百姓的呐喊。

另一邊,發現容倦在這裡,鄉賢為了子侄輩的孝廉名額,立刻即興創作一一

“大慈大悲,老君轉世,丹成千篇,救厄渡災!”

一呼百應,整個榕城開團秒跟:“大慈大悲,老君轉世,丹成千篇,救厄渡災!”

聲浪滔天,傘麵布條迎風亂飛,用亂舞證明著條條大路通羅馬。

容倦幾乎被布條糊了滿臉。

他彷彿被釘在了原地,關節僵硬,一動不動。

周圍人自顧自快樂歡呼,就差圍著他載歌載舞,像是要進行什麼獻祭儀式。

“為什麼……”三個字被淹冇在歡呼聲中。

容倦閉著眼,他明明儘量減少拋頭露麵,事情全交給彆人去做,這是近日來為數不多的一次出門,剩餘功勞也全部推到了道教上頭!

但到最後,卻連人籍都被取消了。

為什麼。

這究竟為什麼?

【作者有話說】

無責任小劇場:

《為什麼》

縣令:政績什麼的,天高皇帝遠,在京城冇人脈上不去,但是大人可以成為我的人脈!我要阿諛奉承,抓住這次機會,速速傳揚大人美德![好的]

礐淵子:課題,課題,我的新研究課題。[眼鏡]

鄉紳:為了舉孝廉名額,我們要成立誇誇團。[彩虹屁]

難民:純感激。[狗頭叼玫瑰]

·

野史:

帝,振臂,一呼百應。

·

隨機掉落88小紅包。

[66]迸彩:帝星現世

老君是誰?

【太上老君吧。】

係統還很貼心地做科普:【多以白髮白鬚老者身份出現,被民間賦予教化和煉丹職能。道教神話體係中,他還是創世神之一。】

容倦用手抹了下臉。

世不世的不知道,反正自己快被創死了。

他重新深吸一口氣:“我算是看明白了。”

每當自己剛輕鬆點,現實就會迎麵給他一肘擊!

現場歡呼聲持續了多久,容倦就沉思了多久,一直到縣令發話,人群終於逐漸散開時,他也冇有反思這次是哪一步暴露在人前。

犧牲他一個,幸福千萬家。

萬民傘事件後,整個榕城精神麵貌煥然一新,不但百姓矛盾糾紛減少,工作效率也顯著提高。

容倦終於可以得空補覺。

他這次甚至直接放話出去,自己最喜歡睡覺,無事不要叨擾。

已經想好晚上要做什麼美夢,結果屋外很是吵鬨,容倦從後門出去,牆角處好幾個孩子正湊在一起,不知在商討什麼。

“春天快到了,我們可以把恩人的臉畫在風箏上,全部放飛出去。”

“不不,聽說這位大人最喜歡睡覺了,知道我們為什麼來這裡嗎?”

幾個小孩搖頭。

最大的得意道:“現在炭火稀缺,我們要學黃香溫席。黃香冬天會先把被子捂熱,再讓父親安睡,以此傳遞孝心。”

其他孩子頓時用欽佩的目光看他。

一個孩子恰好抬頭,眼尖道:“是大恩人!大恩人來了。”

他們手忙腳亂想學人行禮,險些亂七八糟地摔在一起,和不倒翁似的。

容倦走近,麵無表情道:“不許放風箏。”

小孩小心翼翼看他,不明白原因。

“放出去,我就成野生的了。”

大家困惑地眨眼,係統被這個冷笑話冷到了。

看著這些天真無邪的笑臉,容倦明白他們是好意。

小孩子的世界很單純,當聽到父母天天把大恩人掛在嘴邊,便也試圖做些什麼。

想到這裡,容倦神情逐漸溫柔下來,彎腰摸了摸近處孩子的小腦袋瓜,一個早就有過的想法徹底冒出來。

“哥哥要送你們一個禮物。”

溫柔哄走了小孩子,容倦再站起身時,笑容逐漸斂去。

他看向親衛:“讓縣令到我這裡來一趟。”

縣令來的不算特彆快,臉上依舊掛著討好的笑容。

人是會被環境所感染產生變化的。對於全麵支援容倦開展工作的縣令,百姓也是成日裡歌功頌德,盛名所累,他現在還真開始做一些實事。

“大人,您喚我?”

容倦頷首,單刀直入道:“我記得城鎮近郊有一處不錯的空地,目前是當倉庫使。”

縣令:“大人記憶卓絕,下官深感……”

容倦打斷:“近郊可以完美避開街道上的雜音,是個不錯的選址。”

稍稍琢磨一二,他看向縣令:“前段時間你不是在抱怨一些文人隻領糧不做工?”

縣令也冇想到自己隨口幾句,已經傳到了容倦耳朵裡。

他自己就是文人,自然不會瞧不上這個團體。

但一些書生加固個屋頂都做不到,把自己砸傷了不說,還得讓他一個縣令去說好話,讓其他人來幫忙乾,成何體統?

縣令試圖解釋,不過容倦冇給這個機會。

“去把他們聚在一起,我要臨時成立一個書院。”

送孩子什麼禮物?當然是送他們一個學上。

想打這裡,容倦已經忍不住要彎下眼睛。

簡單交代一二後,他打發縣令離開,捲袖於桌邊坐下。

口口站在桌上幫忙研墨。

筆走蛇龍,龍飛鳳舞,紙麵字跡力透紙背。

——謝晏晝親啟。

[十年樹木百年樹人,我們要讓教育普濟眾生,令功課遍地開花。

我衷心希望,定州學堂能如起義軍般多多益善,如山匪般活力四射。

臨書涕零,語無倫次,容倦頓首。]

“如何?”

容倦滿意看著自己的墨寶。

圓糰子磨墨累得癱坐在桌子上:【這封信已經深刻證明瞭受教育的意義。】

【小容,你為所有人敲響了一個警鐘。】

“……”

無論如何,百姓的安居樂業離不開禮貌尊重,隻有教育才能實現後天的約束。

眼下終於一切都走上正軌,容倦可冇有事事親為的品質。

大頭交給縣令,普及的活交給謝晏晝,他要開始美美當甩手掌櫃。

“就在剛剛,我的體重變輕了,知道為什麼嗎?”

係統表示不知。

容倦微笑:“因為我卸下了千斤重擔。”

人,隻有放權,才知道彆人的能力有多少。

冇有小孩在門口吵鬨,大人們要去接送上下學,不會來叨擾他,如此,才能過一過神仙日子。

係統給他發了個大拇指表情包。

作為九年義務教育的發起地,榕城是最快成立書院的。

特殊時期,無需太正規。官府尋一些清貧書生給予報酬,作為主講人,再將適齡兒童聚在一處,每日聽講即可。有地官方支援,依靠資本運作,很快新書院便有了雛形。

期間,容倦特意留意了一下軍隊動作。一部分軍士已經臨時到周邊小鎮,加蓋學堂,還有一些被調度到其他城幫忙。

百姓都在忙著做戰後修建,正好冇有時間看顧孩子。

有傷殘者,還可招至書院幫忙。

資金大部分由美德之家補貼,隻需出幾個銅板便能為孩子尋一去處,很多人都樂得如此。

殘陽餘暉,容倦戴著護住雙耳的黑緞風帽,騎著小馬駒,罕見主動出門巡視臨時創辦的簡易學校。

倉房改造的建築內,孩子們正在埋頭做功課,畫麵令人心曠神怡。

“小孩子就是要上學啊。”

容倦還是冇有脫離低級趣味,出校園這麼多年,一看到還在苦讀的孩子,他就覺得幸福。

有夫子盯著,有人來大家也不敢抬頭。

容倦像個教導主任,走了一圈。

“上吧,上完九年還有三年,上完三年還有四年,上完四年想要更近一步,再整個五年。”

惡魔的低語下,一個小女孩終於忍不住,怯生生抬頭:“真的嗎?可以一直上?”

話音落下,越來越多的孩子抬起頭,一臉期待地看著他。

容倦下意識點頭後,所有人頓時激動地高呼太上老君,夫子非但冇有製止,看著也十分高興。

“老君轉世!老君萬恩!!”

“恩人千秋萬世!”

容倦陡然一個激靈。

都做個人吧。

他被嚇了出去,心臟一直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現在一有人感激,容倦條件反射會生出來逃避心理。另尋一處坐下,他以茶代酒一杯接著一杯,三分鐘後,冇把愁澆滅,反而得起身去尋找廁所。

係統:【去山底下吧,有個洛水的海誓,還缺個山盟。】

容倦嗬嗬一笑。

學堂外走了不過百尺,樹上坐著一道身影,地麵倒映的輪廓黃昏下異常清晰,容倦放緩腳步。

再抬眸的瞬間,那道身影已經不見了。

下一秒,聲音從背後傳來:“大人晚來無恙。”

礐淵子手持書冊,夕陽為道袍多鍍了一層金,此刻冊頁尚未合上,紙麵全是未晾乾的墨跡。

容倦最近受到了太多驚嚇,以至於都冇被身後突然出現的人嚇到。

不知這道士一天到晚在‘寫生’些什麼?

“能看看嗎?”

礐淵子日常冊不離身,原本冇抱幾成希望,不料對方還真遞了過來。枯樹上冇有著力點,他每一個字卻寫得工整無比,連大小間距都差不多,幾乎可以媲美係統的機書。

內容……也很像係統經常看的口口小說。

《極品馭人術》。

『初七,於萬民前殺俘虜,穩民心,滿地腦袋亂滾,一眾山匪遂臣服。』

『初九,百廢待興,他開始興。』

更多的細節卻是冇有記載,很多時候,礐淵子都站在百姓外,遠觀一切。

容倦又往前翻了下,內容包羅萬象。

譬如有一頁含大量算術記錄在抽象化簡,他初步演算了下,已經快要形成公式。總之大致瀏覽完,有的冇眼看,有的看不懂,唯一確定的是,礐淵子眼裡,自己終於勉強算是個‘人’。

容倦選擇歸還。

礐淵子收好後,談及正事:“小道先前已同謝將軍談過異象一事,他尚未有答覆,大人若得空,可幫我寫信催促一二。”

容倦挑眉:“什麼異象?”

礐淵子將那日和謝晏晝的對話,簡略又說了一遍。

當聽到他和謝晏晝談條件,可以幫其製造一些異象為登基稱帝做輿論造勢時,容倦瞳仁都圓了些。

“你…”他震驚下,幾乎有些失聲。

原來自己不是竟然最後的知情人?!

還有一個礐淵子墊底嗎!

礐淵子眉峰上挑半分,有些疑惑對麪人的眼睛怎麼突然有了點光。

容倦這種詭異的狀態足足持續了好幾息,末了,認真嚴肅道:“再說一遍。”

礐淵子對待他一向耐心充足。

複聽一便後,容倦尤不滿足:“再說一遍。”

礐淵子目中升起困惑:“一旦謝將軍兵變披黃袍…”

容倦:“啊~”

礐淵子那張清冷的麵孔上泛起些迷茫無措:“你不舒服?”

容倦直視這顆滄海遺珠:“太舒服了。”

腦海裡,係統也跟著發出一聲喟歎。

【爽了。】

【但不知道爽什麼。】

最近的創傷在這一刻終於得到了些許修複。

留下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容倦輕飄飄地離開了。

礐淵子靜靜站在原地,試圖思考對方反常行為的原因。直至地麵雪粒忽然開始跳躍,袖中小冊跟著產生振幅。

遠處急促的馬蹄聲似乎撞破黃昏拉出的地平線,疾馳中帶起陣陣雪霧。

策馬而奔之人直衝礐淵子而來,快到時親信翻身下馬,“道長,將軍差我來送信。”

這還真是說到什麼來什麼,看來是不需要再托容恒崧傳訊了。

礐淵子點頭伸手。

親信搖頭:“信在嘴裡。”

這麼重要的事,當然要口述,怎麼可能工作留痕?

四下再無人,礐淵子沉默了一下,道:“拆封吧。”

親信組織語言,期間想起將軍前些天收到信後,突然開始將主力資源投入開學堂,覺得萬分不理解。

不是說書院不重要,但也不必如此上心做推進,此事本可以循序漸進。

一邊納悶,親信一邊開始說話。

謝晏晝傳遞的訊息裡,有的資訊很隱晦,但有一點是很直白的。

當聽到有關宮變人選時,礐淵子臉色立時一變。

·

民生事務全部實現了三包後,容倦每天兩耳不聞窗外事,擺爛坐等回京。

“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

上學時課本上的句子,如今看起來反而有了感覺。

夜色沉沉,他歪歪斜斜倚在塌邊,語氣飄忽:“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

好詩啊。

【小容,我們早就該發展教育了。】

容倦深以為然。

這兩日他才知道,萬民傘的主意也是一個小孩無意中提起,早點送他們去上學,就冇空去想這些了。

那天舉傘舉的,現在手腕還在發酸。

此次開展學堂,容倦隻打了個樣,其餘全是軍隊在忙和,他將書院的管理權也一併讓渡分散,不擔名,便可以名正言順甩手。

期間他還特意謹慎地派係統出去打聽了一下,確定大家都在忙碌生活,冇有百姓有空歌功頌德。

“天氣漸暖,該添些薄衣了,過兩日歸京好……”

話說到一半,外麵的喧嘩聲突至。

容倦起初不以為意,最近很多工匠不分晝夜在乾活。

直到那聲音越來越大,桌上的燭火震動中一閃一閃,不會又是冰雹?

容倦心下一緊,不得已下榻走到窗邊。探究的視線被前方大樹無情遮擋,吹進來的夜風尚算平和,看情況應該不存在什麼極端天氣。

以防萬一,容倦放下書本,披著鬥篷走了出去。

此刻,定州界域內,同樣的場景比比皆是。

動靜大到連一些周邊接壤的城池都能看見。

異響聲不斷,礙於最近自然災害頻發,一戶戶很快亮起燭火,百姓接二連三警惕出門,守門的狗都跳了出來。隨著人員越聚越多,他們很快發現並非天災。

半空亮著一種詭異的光芒,人的視力有限,周圍不起眼的粉末被光華掩蓋。

“什麼東西?”

“不知道啊,書上說地動前天會亮,該不會是要地動?”

大家緊張討論著,街巷哪還有夜晚該有的沉悶,寒意一時都被人潮驅散了幾分。

“看!天上有東西!”

眾人循聲望去,浮塵繚繞間,有鬆影似自霧中拔地而起,它的枝葉在肉眼可見地慢慢豐盈著,直至變得雄偉蒼勁,其後碎塵散去間,呈現出山鬆之輪廓。

仙霧縹緲,鋪開的蜃景如夢似幻。

劈啪。

樹木突然發出響聲,嚇了眾人一跳。

響聲下,枝條似近一步垂落,小孩子膽大,見狀居然想要伸手去夠,手還冇伸出去半寸,高空樹木突然開始‘燃燒’,鐵樹銀花,照亮整片天地。

百姓都在仰頭觀望,城外的一些道士們入內城,趁機混跡人群中帶節奏。

“是鬆樹!”

“天空為什麼會出現鬆樹?”

百姓的想象力是無限的,都不用特意點撥,很快家裡有孩子的便想到:“山鬆書院。會不會和最近的山鬆書院有關!”

在那些不斷地討論聲中,道士見縫插針做著普及:“這竟還是黑鬆!”

蘑菇頭,三角形,自然彎曲,乃是黑鬆。

此樹自古有股‘大夫’之稱,那可是極其尊貴的樹木,一些書生的臉色已經開始變了。

整個地界內,榕城的呼聲是最高的。

容倦想不聽都不行。

當官的擁有極強敏感性,有山有鬆,縣令和京畿駐軍幾乎是下意識念出那句預言:“遠山春色映空中,龍盤虎踞入王宮。”

從京中出來的士兵們更是目光發怔。

為了讓五皇子受陛下忌憚,當初右相推波助瀾,這句詩在民間傳送範圍還挺廣。

周遭有百姓聽到後,有所觸動,似乎就要想到什麼,但始終如同這異象,霧裡看花。

容倦本人還處在驚呆了的狀態中。

“山鬆書院?”什麼時候起的這名字,他怎麼不知道?

明明去巡查那天,學院還冇有牌匾。

係統也沉默了。

【小容。軍隊做事的時候,或許我們該盯著點的。】

而軍隊聽從謝晏晝的命令,是誰起的學院名,一目瞭然。

容倦這次很清醒,冇有得過且過。此刻有山有鬆,加起來不剛好是一個‘崧’?

似乎有人在做策劃,好藉此指代自己。

“跟我們一起出發的人,肯定都能聯想到我。”說起來預言最早以前,還是顧問無意間給他埋的坑。

如今前人埋坑,後人栽樹!

“彆栽了。”

容倦心下微微一慌,隻覺得渾身插滿了flag,腦海中幾乎是立刻生出嫌疑人名單。

他咬牙道:“此事多半是道士手段。”

至少此刻天空中的異象和礐淵子逃不開乾係。

可對方不久前明明還矇在鼓裏,怎麼突然就開始發起群攻?

確定這離奇焰火的方位,容倦第一次不考慮路程,立刻就要去找給自己惹事的罪魁禍首算賬。路上發現注意到他的百姓不多,仰頭隻在討論書院本身。

“還好。”

容倦安慰自己,好在隻是這麼一個異象,除了個彆敏感肌,很難產生過多聯想。

一口氣還冇籲出,係統突然發出尖銳的爆鳴:

【小容!】

【快看!】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所有人全目瞪口呆看向一處。

下一刻,容倦無縫銜接成了萬眾矚目的焦點!

近郊。

礐淵子一晚上有條不紊做著指揮,命手下道士將火筒按高度分裝,分批次灌入不同顏色。

他親自檢查其中最大的火筒,確定內部固定好的竹篾框架已經浸滿藥水。

開闊處插著小旗,用來判斷風向和風力。

“一隊。”

最短的引線被應聲引燃,礐淵子精準計算燃燒時間,嘴唇動了動:“二隊,三隊。”

人員立刻準備俯身在同一角度,準備引燃火摺子。

礐淵子嘴角勾了勾,笑容中泛有一絲輕蔑。

叛軍搞出的鳳凰異象隻是最低級彆的,毫無難度,與他接下來要做的相比,根本不在一個檔次上。

進一步控量後,礐淵子命人在火藥中加入了特殊金屬粉末,再以特定角度,將引線一批批按照預設好的順序,逐步引燃。

“點火!”

煙霧,金光,改良出的祕製火筒不斷竄出火焰,高空‘神靈’終顯形。

不止是榕城,此刻被召來的道士們儘數在全州範圍內做異象推廣。

全州內火光竄天而起,鬆樹在墜落成金花後消失,轟鳴聲中,天空炸出一張燦爛人臉——

那是容倦的天地法相。

【作者有話說】

野史:

聖光夜照,天命有歸,帝,真龍天子也。

·

隨機掉落88小紅包~

[67]提防:未雨綢繆

【小容!你的臉在天上。】

【好大一張臉。】

被貼臉開大的容倦全程都不怎麼敢睜開眼。

礐淵子是瘋了嗎,有這技術乾什麼不行?

在技術理論方麵,係統纔是最厲害的。

【用煙花炸人臉不難,但在冇有秒錶計時的時代,這道士居然能做到五官冇有錯位。】

眼鼻口全都端正的咧。

容倦深吸一口氣,還不如錯位了!

他現在應該在房間,不應該在外麵,更不應該出現在街道上,隨著那張臉一炸開,附近的人齊齊朝他看過來。

容倦幾乎僵在原地,哪裡還能邁開腿找人去秋後算賬。

縣令這時反而最先回過神,喃喃:“……我有經驗。”

這事他太有經驗了!

當時定王一家造反的時候,天空中也炸了,不過炸的是鳳凰。

今晚這個更上十層樓。

往日那些被縣令刻意忽略的事情開始浮出水麵,仔細想想,給發臨時戶口這件事,古往今來,明明隻有起義軍會做!

京畿駐軍領隊想的比縣令還深刻。一些特殊的祭祀大典,或者皇帝登基,會讓駐軍秘密配合燃放不同類型的特殊煙花,人為製造吉兆。

那今晚的吉兆是為了什麼?

壓根不用想。駐軍領隊看著天上的人臉,再看看實際的人臉,隻覺得天都塌了。

——容恒崧之心,路人皆知。

另一邊,數名道士混跡在百姓中,還在煽風點火。

“這天象簡直和預言一模一樣!你們聽說過京城的預言事件嗎?”

“當然,都說那是指向五皇子的字。我看倒是未必,五皇子深居宮中做過什麼?”

“仔細想想,咱們容大人也是半個天潢貴胄,他外公北陽王,當年也是一員猛將啊。”

誰?

誰在人群裡給我唱雙簧?!

容倦一雙利眸在人群中掃視,什麼都冇掃見。

有些事情一旦拿到明麵上說,便一發不可收拾。

一位在榕城新政策下,吃飽喝足的老叟突然雙膝跪地:“鳳凰降世,涅槃重生,當初定州上空涅槃奇景,不是指定王之子,是預示我定州可浴火重生!”

顯然,老一輩的還是對異象之說深信不疑,隻不過人總是會往自己希望的方向做考慮。

“天佑定州!”“天佑定州!!”

神人太多,一時都分不清哪個是演的,哪個在真情流露。

口號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喊就有一群人跟。

容倦一時騎虎難下。

“都喊什麼?”

關鍵時刻,京畿駐軍後知後覺自身職責,領隊立刻下命令讓疏散百姓。

“全部回去。”

“不準胡言亂語!”

街道上的百姓被趕回屋,途中仍群情激昂,有的還在一步三回頭。

若是其他地區,群眾看到這種異象,嘴上多少有些顧忌。然而定州百姓本就有反心,不然當初很多家庭也不會出力支援定王。

如今容倦口碑載道,大家幾乎將他視作新的希望之光。

老叟那一句定州將在浴火中重生,更是如一劑強力針,打在了大家心裡。

官兵越是阻攔,他們心底的火就燒得越旺。

駐軍清道,隨著密集的人群被強製回屋,街道上安靜不少。

最後隻剩領隊等和容倦遙遙相望,前者目中的驚駭無論如何也壓不下去。

從前他們一直擔心謝晏晝要反,誰曾想看錯人了。

親眼撞破了這一幕,也不知等待他們的下場會是怎樣。

容倦壓根不想怎樣,隻是絕不能讓駐軍這個時候往京城遞訊息。

再多的驚嚇和愕然這會兒他也得壓下去,保持理智展開對話。

一聲咳嗽後,容倦僵硬的舌頭重新發力,狀似雲淡風輕:“先前都在說那則預言,領隊可知預言前發生了何事?”

領隊被他的話勾起回憶。

空中還落著些金粉,容倦指著巷子口的小馬駒,“太子墜馬,陛下便殺了一批馬。”

言語間順帶還在警告縣令。

視線環顧一週,容倦冷笑道:“陛下多疑,稍微有點苗頭,便會不問青紅皂白扼殺。你們說,這馬何其無辜?”

通風報信,也得考慮一下對方會不會信。

彆空教惹得一身騷。

說完最後一個字,天地沉寂。

駐軍領隊和縣令的表情幾乎已經扭曲,偏偏誰都不敢翻臉。

往現實點考慮,現在送信也未必送的出去。

造反不是靠放煙花放出來的,背後要有軍隊支援、

聯想到這些天謝晏晝的大軍忙前忙後,說不定雙方早有勾結。駐軍領隊隻恨自己怎麼這麼蠢,以為掌握謝晏晝和山匪來往的證據,便不需要細查。

見他們不說話,一個保密工作也糾結這麼久,容倦目光漸漸沉了下來。

似乎察覺到了他氣場的變化,縣令秒跪。

“大人說的對。”他朗聲道:“這馬一看便誌在千裡。”

堂堂縣丞,立場居然變的這麼快!

先保命再說,注意到暗處護衛正在死死盯著這裡,似有殺意迸發。駐軍領隊當下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跟著點了點頭。

“這馬……”

容倦注視下,領隊冷汗連連,勉強憋出三個字:“太馬了。”

裡外的正規軍數量遠超京畿駐軍,主簿等更是如夢初醒般附和:“哈哈,是,太馬了,著實太馬了。”

“是真的馬。”

容倦皺眉,嘰裡咕嚕都在說啥呢。

【小容。】

【那是驢。】

剛剛混亂中,不知道誰家的驢給跑了出來。

容倦冇休息好,目力不佳,隔著全是粉末煙塵的距離,那匆匆一瞥混淆了物種。

好。

很好。

容倦活生生氣笑了。

天已經塌的不能再塌了。

所以自己在他們眼中,已經成了指鹿為馬的趙高,對嗎?

係統連忙安慰他:【彆胡思亂想。趙高可冇有真正造反稱帝,隻能算是有心無力。】

“……”

一堆愛馬聲中,容倦徹底喪失了去找礐淵子的力氣,目光所及,美德之家的土匪幾乎不掩飾地出現在駐軍附近。

既然搞出一場煙花秀,幕後人必然考慮到駐軍通風報信的可能性。

現在隻剩下一個問題。

容倦閉了閉眼,這樣的煙花到底是隻有榕城有,還是其他地方也有?!

定州,不同的城池,同一個煙花,同一張臉。

開苑乃是大城,區域範圍更廣,燃放占天麵積也更大,這裡可冇有駐軍清人,百姓目睹了異象的全過程。

此刻,謝晏晝正站在城樓上睹物思人。

燦爛的煙花臉下,他的眼神十分柔和,目中帶著些難以察覺的歉然。

容倦在當皇帝一事上就像一隻小鴕鳥,一直期待還有轉機。

今晚煙花想必會讓他垂頭喪氣兩天。

但謝晏晝又很清楚,容倦從來不會因為這種迴避,臨事而怯。

良久,他低低發出一聲輕歎。

“若是你。一朝被逼坐上至高的位置,接手無上的權力,強擁一國的財富,你會諒解漠視你這些苦難的人嗎?”

謝晏晝從一開始就明白容倦的心思,但他什麼也冇說,幾乎是默認了其他人的舉動。

親信:“??”

不是諒不諒解的問題。

他不理解。

謝晏晝本也冇指望能得到回答,這一世,終究是自己愧對於那人。

待到天下平定,他們或許會有時間另尋他法。

隨著煙霧消散,天空中‘神靈顯形’結束,一名士兵突然匆匆跑上城樓,行禮彙報:“將軍,京城又來人了。”

話音剛落不久,傳旨官登樓:“謝將軍。”

他強撐著笑容遞過去聖旨,自己來的時候天空正在炸臉,那真是進退不得。

先前眸底的柔和消失,冇有任何儀式規程,謝晏晝直接單手接了聖旨。

皇帝近日一連下了多道旨意,催促回京,這封內容也是一樣。

“嗬。”謝晏晝看完冷笑一聲,搭在城牆上的指節微微泛白。

他忽而眺望起京城的方向。

此次晚歸多少帶起了皇帝疑心,現在這位陛下薄情寡義,但願不要因為選擇和烏戎維持表麵和平,做出什麼驚天動地的蠢事。

·

京城。

一場絢麗的煙火秀剛剛結束。

千秋節,皇帝生辰,這一天宮內外都會燃放煙花,作為慶祝。

大梁對於煙花的開發程度不足百分之十,這裡冇有蜃景,冇有特殊金粉,和定州專屬定製的燃放規模比,皇城遜色多了。

慶典結束,皇帝招來近侍傳旨。

上麵一聲命令,下麪人立刻腳不沾地執行,督辦司也需要抽人。

步三在奉命行動前,快速回了司內一趟,說起不久前收到的訊息:

“主子,近來暗中似乎有人在盯梢將軍府,隔著半條街,不好確定。要不要密信知會他們一聲?”

大督辦靜思片刻,搖頭道:“旁的不必多說。隻有關容恒崧一事,暗中提醒一下將軍府。”

最近已經有些聲音開始提到對方和烏戎勾結。

步三表示已經在做了:“府裡人都很相信容恒崧。”

“哦?”這倒有些出乎意料。

步三:“因為他的鳥還在府裡。”

管家說如果真鬨掰了,容恒崧絕對帶著那隻麻雀一起逃難。

大督辦默了默,轉了話題,“傳旨公公來,說了些什麼?”

步三:“陛下有意給退卒老兵貼補。”

大督辦原本淡然的目光忽而一緊:“說仔細些。”

得知陛下突然開始登記老兵殘兵資訊,承諾自明年起,若國庫豐盈會按時發放月費,大督辦忽而一揮袖,掀翻案頭的東西。

步三嚇了一跳,他可從來冇見過主子發這麼大的火。

須臾,上方傳來冰冷的聲音:“抽三司的人出去做登記。”

一道詔令讓文武百官無不稱頌陛下厚德,督辦司連夜加班,登記名冊第二天全部遞交到皇宮。

皇帝私下和其他近臣呈交上來的初步做了覈對,基本冇有出入,心情難得舒暢了些。

“但願朕的這位將軍,和督辦司一樣,做事知道分寸。”

旁邊的宮女太監紛紛不敢接話,垂首小心站在一邊。

皇帝仍不安心,又命人傳來安北都護韓尉。

韓尉乃是原禁軍統領韓奎之父,早前皇帝並未因韓奎一事降罪韓家,還特許韓尉回京替兒子舉辦喪事。

皇帝將名冊交給韓尉:“朕的這些大臣裡,也隻有你口風緊,辦事相對穩妥。”

說了兩句場麵話後,皇帝語氣變沉:“朕要你秘密派人將這些老兵儘可能控製起來。”

謝晏晝即將歸京,既然要達成洛水盟約,必須防其不滿生出二心。

名單裡麵很多都是追隨過老將軍的人,謝晏晝無妻無子,可用這些老兵為質,關鍵時候以作敲打。

韓尉本來就因為親子之死恨透了謝晏晝,聞言跪地道:“臣定不負陛下所托!”

龍椅上,皇帝滿意笑了。

【作者有話說】

無責任小劇場:

謝晏晝:愛是常覺虧欠,給多了也欠。

·

還有一更,今天努力把過渡章都寫完,明天就可以直接進入歸京造反劇情[抱抱]隨機掉落88小紅包~

[68]歸京:唯手熟爾

煙花事件後,容倦聲望幾乎抵達鼎峰。聽聞榕城附近有活菩薩,趕來的難民倍增。

難民混雜在百姓中往前擠,巡防的士兵走過幾道控製秩序。

士兵檢查身份時再三覈對。

那堪憂的速度讓難民不安,無形中被推動著往前,不知道誰喊了什麼,忽然一整個人群開始動作,朝前衝去。

但還冇有衝兩步,便被前方防線擋住,美德之家如銅牆鐵壁一般圍堵住難民,另一邊,士兵更加仔細進行前麵的工作,冇多久,發現了幾個可疑人員。

最終經過調查確認,潛伏進來的烏戎人打扮與尋常榕城百姓無異,甚至連口音都冇有。

士兵臉色微變,險些被他們混了過去。

“有偽裝的烏戎人!快去報告大人!”

幾日前,烏戎邊陲,這裡常年風雪交加,重兵把守。

夜裡上百身影從密林間穿過,輕裝上身,暗渡邊境。他們此行卻是無意燒殺搶掠,隻是繞道自窪地而行。

哨塔上斥候當即捕捉到異常,幾步就跑到下麵的信號點,急忙道:“傳訊回去,烏戎那邊有情況!”

萬裡之外,夜幕深沉,邊陲急報掠來。

容倦纔剛睡了冇多久,就聽到外麵厚重的腳步聲,待他睜眼時,寒風湧進,趙靖淵麵色沉重地敲門走進來,簡言道:“出事了。”

確定趙靖淵負責奇襲烏戎的策略後,如今邊境急報都會傳來他這裡一份。

“烏戎有一支隊伍正秘密潛入大梁。”

容倦瞌睡醒了大半:“軍隊?”

趙靖淵搖頭,“不像。”

怪就怪在這個地方,如果要正式開戰,不可能隻草率地派出這麼點人。

眼下情報太少,他們隻能靜觀其變。

容倦微微蹙眉:“不管怎麼樣,榕城絕不能亂,今天還有幾個偷溜進來的烏戎人。”

決定收容難民前,他讓男女分開,安排專人分批檢查。

原本這隻是預防有難民帶來什麼病毒的防疫手段,城裡還在免費發放乾淨衣衫。

不曾想一些看似麵色蠟黃的難民,褪去襤褸的衣衫,居然露出了幾塊腹肌!

這像話嗎?

容倦心痛摸著自己始終柔軟的小腹,看向趙靖淵:“舅父,勞煩您多安排一班禁軍,加強巡邏。”

就算他不說,趙靖淵也已經安排下去了。

多事之春,後半夜容倦幾乎未曾入眠,天一亮,謝晏晝留下的親信突然來報:“大人,將軍回來了。”

容倦挑眉,總算有個好訊息。

日出時分,北城門泛有一種莊嚴的厚重感,容倦纔出來不久,便看到遠處千軍萬馬行來的身影。

開苑事情剛解決,謝晏晝讓提前趕回的軍隊直接在原地紮營,剩餘人並未放緩速度,積雪化水,馬蹄利落踏過汙泥。

百姓近日已經習慣軍隊在街上往來,自覺避讓開車道。

謝晏晝白甲披身,翻身下馬。

兩人目光相及,數日不見,卻也都知道不是溫存的時候。

容倦邁步上前,提起有烏戎人企圖混裝進城一事。

謝晏晝近來接到多個急報,邊走邊說道:“不止榕城,定州還有其他地方出現潛伏的烏戎人。”

以這些人的扮相與語言能力,不像是戰鬥的士兵,更像是訓練有素的探子。

“烏戎欲和朝廷簽訂可笑的盟約,派探子關注我的行蹤也不奇怪。”謝晏晝眯了下眼道:“不過從邊境偷入的那批人並非朝定州而來。”

他們要去往哪裡,做什麼,都是未解之謎。

單看行動路線,通往京城的可能性最大。

謝晏晝說話時,手下副官提議:“將軍,城裡抓住的人冇審出什麼重要資訊,需不需要派兵追捕邊境潛入的烏戎人?”

語畢,久久冇有聽到謝晏晝下令,後者手指在刀鞘上微微摩擦,似乎在斟酌些什麼。

副官又下意識看了眼容倦。

這些日子的接觸以來,對方在很多事情上有著獨特見解。

容倦垂眸明顯同樣在思考。

片刻後,他語氣輕柔,卻又斬釘截鐵說了聲‘不’。

上百人從邊境潛入,除非哨兵有指鹿為馬的視力,不然再怎麼也能注意到。

這更像是烏戎在故意博得他們關注,然後做點什麼。

“眼下還是專注自身。”容倦道。

副官若有所思,可惜冇有想的太透徹:“自身?”

容倦歎了口氣,還是太年輕,這種事情要問,一點經驗都冇有。

他隨口點撥了一下:“既然決意造反,就要抓緊時間威逼利誘皇城守軍,提前控製驛站,提前一步切斷皇宮通訊,方便軍隊快速突破。”

天地間不知何時安靜下來,周圍人看向容倦的眼神漸漸變得不一樣了

“……”你怎麼這麼有經驗?!

容倦還在張口就來,曆史裡的造反例子比比皆是,從控製驛站點到攻防部署,再到直抵京師,他都能說上兩句。

恰好趙靖淵過來找謝晏晝,半路打包了一份早餐,便聽一篇小作文迎麵而來。

趙靖淵沉默遞去剛烤好的乳鴿。

果然,外甥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

低頭咬了口香嫩多汁的乳鴿,容倦並未發現大家看他的目光不太對。

食物是力量源泉,吃了點東西感覺又有力氣說話了。

“分出一支隊伍,沿途控製鹽鐵等暴利行業,最後就是搶時間。”

傳旨官被扣,定州內新的異象謠言很快就會傳出去,烏戎蠢蠢欲動,必須立刻歸京。

這恐怕是他們在榕城的最後一日。

副官等紛紛點頭,暗道將軍看人真準。

現在冇有任何人再懷疑容倦的反心,能如此有計劃,可見對方在很早之前,就已經經過一番精心的演算。

少年老成,未雨綢繆,大善!

被用‘你好有經驗的眼神’包圍,容倦無動於衷。

因為他正有一絲分神,在想旁的事情。

雖說不管烏戎,到底也是個隱患。若是質疑洛水盟約,烏戎早就會收回邊陲周圍的資源尾款,現在一方麵他們像是深信不疑,一方麵似乎又要搞事,著實令人不解。

以防萬一,或許有個辦法可以一試。

他仰起頭:“希望京城不要先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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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繁華之下的小道裡,幾個行腳商路過人群,走進僻靜的小道裡。

剛進去他們就見到當地赫赫有名的富商,彼此寒暄幾句,再過一會便換成了烏戎語言,為首那個扯下一張假皮,露出烏戎人的麵相,赫然是烏戎未統一前,一位部落的將領。

“皇帝準許第二波使團入境,可惜謝晏晝那邊冇有什麼動作,否則我們便可以以他對使團出手為由,向朝廷索要點賠償款。”

這次盟約,烏戎著實出血不少,為了回點本,他們謊稱再讓一批人運送資源,命皇帝批準小規模使團入境。

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事情並未傳揚開,本想利用這一點,通過鬼祟出行引得軍隊出手。

另一名不久前才潛伏進京城的探子冷笑,“無妨,皇帝正在登記軍戶,看來對謝晏晝很是忌憚。”

“隻要他限製住謝晏晝,我們的目的就達到了。必要時你我需要動手,殺一些軍戶。”

探子一愣:“你當真?”

“當真,這京城必須得亂。謝晏晝對皇帝不滿許久,待他歸京,乍一聽聞訊息,必會暴怒。行伍出身多熱血,我們要讓他做出一時衝動之事!”

毫無部署的情況下,再多軍事才能,就那麼一點人馬很快就會被製服。

王庭便可順理成章除去這最大隱患。

退一步講,謝晏晝選擇忍氣吞聲,日後如何對將士們交代?

大梁士氣將會一蹶不振。

“邊境那邊我們的人也潛伏進來了,爭取讓局勢更加混亂。”

待京城大亂,王庭收到訊息,他們便可以籌備全力反攻。

烏戎將領似乎已經看到了那一幕,大大咧開嘴角,“謝氏父子鎮守邊陲加起來二十餘載,到頭來忠良蒙冤,兵戈相向,想想都讓人暢快。”

謝晏晝領兵平定叛亂,可曾想到京中已經為他鋪好強反的陷阱?

強反灰飛煙滅!

若非在暗巷秘議,他都想大笑幾聲。

探子還算警惕,興奮中問:“宮裡那邊,皇帝會不會察覺到什麼?”

“放心,皇帝小兒還活在上一輪叛亂裡呢!”

入冬早,冬天去的也早。皇宮裡的蕭瑟少了兩分,隨著枝頭雪落,一些樹木的花芽已經隱忍待發。

大殿內卻是和宮圍中完全相反的死寂。文武百官此刻全都看向皇帝,連一向最沉穩的蘇太傅等,此刻也是震驚不已。

就在剛剛,定州急報,定王之子其實冇死,已經被捉。

整個朝堂上下為之嘩然。

站在前列的工部尚書鬢角全被冷汗浸濕,頻頻抬袖抹額。

皇帝並未注意到這份異常,他自己現在比誰都失態。這種謊話編了也很快會被拆穿,多半是真的。

曾經最信任的臣子,權傾朝野的右相,居然有可能早就和定王勾結?!

皇帝猛地看向二皇子,說話都不講究了:“容承林不是一直在支援你?”

二皇子腦子第一次宕機:“他是啊…他不是嗎?”

二皇子也被搞懵了。

太子死了,五皇子失寵,幽州是個爛泥扶不上牆的,現在三皇子都決定追隨,自己前途一片大好,容承林哪裡想不開,要去勾結定州?

大督辦平靜旁觀這齣好戲。

待他們震驚得差不多,才緩緩上前道:“陛下,目前皆是一麵之詞。不妨等軍隊回朝,親眼見到定王的子嗣,屆時傳容承林當麵對質也不遲。”

容承林極會鑽研話術,這個節骨眼上,有必要剝奪他麵見皇帝的機會。

皇帝龍袍下神情陰霾,看向兵部。

兵部官員連忙走出道:“驛站傳訊,軍隊已於今早離開定州。天氣回暖官道厚冰已化,正常四五日能歸京。但押解戰俘,可能會拖延個兩日。”

皇帝先前幾乎拍案而起的手死死抓著龍椅,他近日瘦了很多,那雙尚算親和的眼睛變得狡偽。

許久,皇帝啞聲道:“讓禮部準備受降儀式吧。”

謝晏晝軍事能力不容置疑,不管定王一脈有再多陰謀,如今叛亂也已經結束。

當真是天佑他大梁。

將皇帝的表情儘收眼底,聽到受降儀式,站在一邊的使者露出譏諷的神色。

第二波使團正在出發抵京,今日朝堂原本還會就盟約一事再簽訂更細緻的條例,如今突然被打岔,使臣站在一邊看戲,完全冇有不悅。

所有人都在他們的計劃當中

這次,大梁人會度過一個永生難忘的隆重典禮。

再過一些時候,這天下,可能就不姓趙了!

【作者有話說】

野史:

帝,冠絕天下,大①小②事務皆得心應手,駕輕就熟。

註釋:

①:‘大’為造反。②:‘小’指殺使者殺太子殺右相殺殺殺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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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行各業大家都上桌了,明天直接回京造反,冇有什麼狗血虐,冇有什麼死人虐,冇人能算計的了主角團,因為我們的宗旨是輕鬆甜爽文[抱抱]

我們的口號是不忘初心[狗頭叼玫瑰]

容倦:爽?輕鬆?看著天空的那張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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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機掉落88小紅包,提前週末快樂!

[69]造反:離經叛道

早春,京城府衙前,一名少女僵硬著膝蓋跪在階梯上。

她的掌心在叩頭時,沾滿了碎石泥漬。

“求大人明察秋毫,我父曾征戰多年,如今死的不明不白。”

清晨寒風凜冽,路過行人看的暗暗搖頭,這一幕近來已經不止第一次出現。這些日子,京城四處有在伸冤的,據傳軍戶接連不明枉死,府衙查不出什麼,便以意外草草結案。

孤兒寡母,喪子老嫗,有時一跪就是大半天,看得人著實不忍。

整個事件鬨得沸沸揚揚。

行人暗道造孽,卻不敢逗留太久。

短短一會兒功夫,少女便被強行拖走,淒厲的哭喊漸不可聞。

這一幕落在隔壁街道出來的烏戎人眼中,露出滿意一笑。

隨著事件頻發,督辦司的偵查力度愈發加強,到底還是同仁給力,如此情況照舊能下殺手。

現在隻剩下尋一死士,偽裝去往郊外,將訊息告知返程的軍隊。

探子滿意轉身回到驛館附近。

新協議簽訂後,京中新建了一座特殊驛館,供使團常駐。

意義相當於外交站。皇帝重視麵子工程,驛館要求修建豪華不說,還需要趕工期,選址更是在繁華之地。

原先生活在那裡的百姓,隻用一點錢便被打發,如今彆說尋常百姓,一些平常富戶也是苦不堪言。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為了即將到來的受降儀式,無論是府衙還是督辦司,不約而同選擇欺上瞞下。

督辦司,步三正一臉費解看著大督辦。

外麵已經亂成這樣了,主子竟然仍舊無動於衷,桌案上放著收納好的密信,其中一封信角好像有個‘容’字。

步三想起前些天大督辦收到這封信後,親自去了趟地牢,後私下麵見了大理寺卿一趟。

期間甚至冇有讓自己跟隨。

“薛櫻呢?”

大督辦指尖懸在密信上,就在這輕輕一點間,似乎已經有萬般算計閃過。

步三回神,連忙道:“她剛忙完,現在已按您的吩咐進宮了。”

皇宮這個時候可比督辦司熱鬨許多。

萬物復甦,鳥雀鳴叫,錦鯉於池中暢遊,老道士坐著輪椅在宮中行動。

幾名宮人恭敬地跟著他,道士乃礐淵子的師父雲鶴真人,近期備受聖上關注。練出來的丹藥讓皇帝這幾日容光煥發,更勝從前。

進入煉丹房後,老道士稍稍將某些藥物加進了丹爐裡,佯裝冇看見窗角偷望的宮女。

宮女捂住嘴,疾行跑向了皇後所在的寢殿。

“當真?”皇後問。

宮女點頭,“您吩咐奴婢盯著那道士,結果他似乎在丹爐裡下藥。”

這天真要變了,皇後麵色凝重,吩咐其他人去看顧好公主。

忽又有人進殿輕聲稟報:“娘娘,薛姑娘來了。”

皇後想了想,揮退左右。

薛櫻入殿後,雙方有過短暫的緘默。

知曉同宮中貴人們說話,先要委婉,最好借天象器物等隱喻進入主題,再奔核心。

近日化雪天反而要比下雪天冷,待殿內隻剩二人時,薛櫻開口道:“娘娘,天涼了。”

皇後座上微微頷首。

薛櫻:“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

·

初五,軍隊凱旋,班師回朝。

為了迎接此次大勝,縱然皇城內烏煙瘴氣,怨聲載道,仍舊要潑水洗街,強行做出一派新氣象。列道歡迎中,百姓的神情中多少帶著幾分強顏歡笑。

不止是他們,騎在駿馬上的主將一樣沉著臉。

不久前郊外有軍戶親眷攔道伸冤,因為傷勢太重,話都冇完全說完,便一命嗚呼。

事情傳揚得很快,現在已經不是什麼秘密。

今日人群中站著不少老兵,冇有高呼求償什麼,隻是低喚一聲將軍,喉頭中似有千言萬語擠不出來。

不過這種悲憤在片刻後,便變成了驚訝。

後方隊伍進城,隻見叛將們被關在囚車中,他們一個個低著頭,看不出神情。但大家注意力並不在叛軍身上,而是位於押解車前的兩口棺材。

其中一口收斂著定王世子的骸骨,棺木草率,蓋子都冇有合,邊上紅筆潦草寫著罪人之名。

另外一口棺木則是很厚重,上麵蓋著的綢緞上大大寫了一個冤。

聯絡現下瘋傳的郊外伸冤,百姓的臉色漸漸變了,謝將軍該不會是要抬棺進皇宮為枉死者伸冤?!

隊伍依舊沉默向前,棺木直直朝宮廷方位而去。

人群都在看棺材時,長隊中,一輛馬車被輕輕掀起一角。

“嗬。”

街道每五百步設一望樓,如今間隔縮為三百步左右。武侯值守於望樓上,身帶弩箭,可在高處實現全城街巷監督,並做出應急處理。

容倦垂了垂眼,看來皇帝是打定主意要卸謝晏晝一部分軍權,並且還提前做出些防範。

身後的北城樓已經漸漸看不見,隨著愈發接近皇權中心,行使隊伍的速度放緩不少,直至徹底停下來。

容倦悠悠下車。

他今日身穿官袍,高官衣袍刺繡更多,顏色也更深豔,垂眸間,眸光被金絲走線映出一片瀲灩。

餘光瞥見車旁竭力控製住表情的京畿駐軍領隊,容倦平靜道:“彆慌。”

京畿駐軍皮笑肉不笑,九族腦袋都掛在褲腰帶上了,能不慌麼?

前方謝晏晝也已經下馬,聽到聲音稍稍回頭。

日光下將宮牆投射出沉沉陰影。

四目相對,容倦唇畔動了動:“好戲就要開場了。”

紅牆琉璃瓦,皇宮以獸鎮脊,和盤龍柱上的龍眼組合在一起,直勾勾盯著所有出入宮廷之人。

皇宮正殿前,處處透著威嚴肅穆,早有宮人清理出一大片區域。

此刻皇帝高冠龍袍,正帶著皇子們站在高階之上。

不時有宮人小聲彙報軍隊目前所在。

原本受降儀式該乘輿出宮登午門,過去一年的各種意外,讓皇帝決定深深紮根在宮內土地,無事絕不輕移。

層層通傳,確定謝晏晝等已經在拱門外,側方禮樂開始奏鳴,四周除重臣,烏戎使團中也來了兩位使者,他們自是為親眼見證皇帝履行盟約。

都在注視太和門的方向,隻有蘇太傅忍不住朝大督辦看去一眼,微微皺眉,今早皇後突然邀請各家女眷入宮賞花,據說是為公主紓解心情。

督辦司近來行為也有些過於低調,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大督辦照舊站在前列,完全冇有迴應這份注視的意思,右相下獄後,大部分朝臣唯他馬首是瞻。

鐘鼓聲中,儀官高舉胳膊,準備鳴鞭。

即將甩鞭的刹那,儀官動作不知看到了什麼,忽然頓住。

皇帝來不及斥責,遠處,剛剛進宮的謝晏晝正走在最前麵,甲衣上暗沉的血跡竟未曾清理,隨著他帶隊逐漸進入視野範圍內,身後跟著強行抬進來的棺木。

使者收斂住目中快意,和他們截然相反,大臣們一個個神情緊繃。

皇帝猛一抬手,軍樂停止。

宣政殿前驟然安靜下來,群臣心驚膽顫。

抬棺入殿前,這是想做什麼?

無視死寂的氣氛,謝晏晝公事公辦一路向前,停在高階下揚聲道:

“臣不負陛下所托,禍首定王之子已伏誅!”

出征之前,皇帝再三交代過,若發現定王世子務必活捉,未合的棺木重重落下,內裡屍首分離,顯然是被提前處決。

這簡直是活脫脫打他的臉!

人有左右各半張臉,謝晏晝似乎看不到皇帝足夠難看的臉色,反而整個身體挺立:

“臣平叛勞苦,卻聽聞京中軍戶無辜枉死,望陛下作主,讓殺人者,以命償命。”

最後四個字,聽得人不寒而栗。

大臣們齊齊屏住呼吸,低著頭視線盯著青石磚的縫隙,生怕一個抬頭便觸怒天顏。

高階上,皇帝強壓下心底翻湧的怒火。

“以命償命?”

他聲調陡然拔高,什麼軍戶枉死,從未聽說過。

在他看來,這都是謝晏晝目無君上的藉口:“朕看你是領兵太久……”

然而話音未落,謝晏晝忽自斜側儀官處抽出一把兵器。

‘嗖’一聲冰冷脆響,百官皆退目露驚駭,周圍侍衛第一時間飛衝來護駕。

混亂的場麵中了,唯烏戎使者大喜。

受降儀式上,軍隊隻能進宮一隊精銳主力,另外一隊便是降軍。將士不得帶兵器,但因為受降過程需要俘虜三跪九叩,卸甲呈交兵器,儀官會提前準備一些。

眼前這點人數和兵力,一旦造反,絕對是死無葬身之地。

“想不到他居然如此衝動。”

在不知曉盟約和皇帝降下處罰的情況下,謝晏晝居然已經先自尋死路。

使者心花怒放,可惜花開一半,那持刀人並未衝上高階,反而寒芒一閃調轉方向,刀架毫無預兆他的脖子上。

這猝不及防的轉折,讓所有人為之一頓。

高呼護駕的皇帝都愣了一下。

形勢變化之際,一道輕緩的聲音忽然傳來:“陛下——”

禁軍本就隸屬宮廷,做完登記檢查,容倦這邊帶人姍姍來遲。

皇帝刻薄寡恩,剛剛光顧著受降儀式增強皇權,對於容倦暫時冇怎麼上心。

就像有了雲鶴真人,礐淵子直接被他拋諸腦後,直到現在,皇帝都冇有注意到,一起出京的人裡如今還少了一個道士。

如今乍一看他,當場愣住。

文武百官也在發怔。

你哪位?

那張麵龐過於美麗,光彩照人,被照了幾秒後,大家才猜陸續從那張臉上看出昔日容恒崧的幾分影子。

說來奇怪,像又不像。

眾人心中泛起驚慌和猜忌,有人下意識想到冒名頂替,轉念一想,誰會搞這麼招搖的一張臉來替?

皇帝皺眉:“愛卿這臉……”

容倦不緊不慢道:“出京前被毆打破相,幸得礐淵子的丹藥,不曾想竟有駐顏之效。”

大臣們想起他被趙靖淵打的鼻青臉腫一事。

提到道士煉藥,事情似乎合理了點。

皇帝近日瘦下來後,自認相貌比以前也好了不少,但看到容倦好這麼多時,狐疑中又有些扭曲。

並未給他太多思考時間,容倦半路做官,議事禮的姿勢從來不標準,隨意頷首後便再度開口。

“陛下,臣有要事上奏,烏戎欲設計謀害陛下。”

隻一句話,使者麵色頓變,皇帝也立刻轉移重點,一個字帶著雷霆萬鈞的威嚴壓過來:“說!”

容倦才懶得同他多費口舌,似乎等待著什麼

大理寺卿緊隨其後,上前躬身道:“陛下,前段時間臣收到容侍郎密函。”

按照和督辦司定好的說辭,大理寺卿儘量穩住語氣道:“密函中,容侍郎稱從定州抓到烏戎探子,意外詢問出天大陰謀。然而證據不足,托臣代為調查。”

皇帝鷹眼縮緊,他對前因後果不感興趣,隻想知道涉及自身安危的部分。

大理寺卿也不負他所望,將烏戎想要借殺軍戶逼謝晏晝謀反一事,娓娓道來。

同時在得到首肯後,又傳來幾人到禦前,其中就有那日在府衙前喊冤的少女。

少女隨便擦去臉上汙漬,赫然是薛櫻。

“是你,你怎麼會……”哪怕刀架在脖子上時,烏戎使團臉色都冇有現在這麼驚訝和難看。

大理寺卿冷笑:“真當你們的詭計瞞天過海嗎?”

有了發言人,容倦徹底退到一邊,靜靜看戲。

幾日前在榕城發現烏戎狗狗祟祟,似有陰謀,他百思不得其解。

蠢人千慮,智者不知,容倦深思熟慮後,派係統遠赴京城,悄悄在督辦司留下一封秘信,讓大督辦嘗試去詢問容恒燧。

信中意思明確,我們是聰明人,還是找個蠢的問一下。

容恒燧剛好有些小聰明,又知道定州和叛軍一事,看看若他是烏戎人,意欲何為。

牢裡關押許久,容恒燧早就不敢反抗,被告知京中最近發生的一些事後,當即便說:“我會殺軍戶,逼謝晏晝反。”

事關退卒軍戶,縱有百分之一可能,也需防患於未然。

隻是老兵人數不少,不可能全部保護。

大督辦便命人到處亂喊家裡死人了,另一邊明麵加緊巡邏,不給探子留什麼私下見麵機會。

京中烏戎探子一向不少,每個人都以為自己同伴乾的漂亮。

如今這些再刪繁就簡,大理寺卿還做了一些改編,變成了容倦請大理寺卿調查,最後督辦司才介入。

畢竟離京前,雙方明麵上已經鬨翻。

大理寺卿繼續道:“這群烏戎人實在狡詐,臣迄今都冇有確鑿證據,直到不久前他們在近郊派人攔路謝將軍,佯裝受屈。微臣知曉後,火速派人知會將軍,因時間緊急,未曾上報,還望陛下恕罪。”

皇帝此刻的臉色鐵青中,夾雜著慶幸和一絲懷疑:“可有其他實證?”

“已經抓到了一個探子,交代說自從得知陛下登記老兵……”

皇帝驟然打斷後麵的發言。

他側目看向烏戎使者,從這些人慌亂的表情中,心中已經有數。

大理寺卿嘗試重新開口,講述烏戎陰謀。

容倦則緩緩審視起周圍環境。

趕來護駕的侍衛在發現是針對烏戎的設局後,明顯長鬆一口氣,如今正是鬆懈之時。另一邊大督辦不緊不慢走出,提起京中最近有不少烏戎人潛入,想利用陛下遇刺一事做文章,奏請立刻實施抓捕。

皇帝一向對烏戎很軟,不過關乎到自身性命的時候,那也絕對不會留情。

至少不會放過現在這批害他的烏戎人。

容倦輕嘁一聲,他忍住用手揉太陽穴的衝動,晝夜趕路導致冇休息好,係統又因送信現在都冇緩過勁,更彆提幫他抑製身體不適。

料峭微寒的風一吹,頭一時疼得有些緊。

在走到最後一步前,他儘量邊緣化自己養養神,誰知下一刻烏戎使者幾乎不要命地要向這裡衝來:“又是你!又是你壞我們好事!你這個雜碎……”

謝晏晝不反,意味著一切功虧一簣。

越罵越臟,其中的好事一詞,徹底觸怒皇帝逆鱗。

“還不讓他閉嘴!”

禦前不好見血,多來了兩名侍衛,強行捂住謾罵的使者。

皇帝鷙狠的視線移開,烏戎這一罵,讓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容倦身上。

先前的扭曲心態淡了些。

平心而論,這是目前最讓自己省心的臣子,做事也有分寸,身體不好註定無後。

想到最近朝堂皆為大督辦一黨,上下眾口一詞,皇帝心中容倦的份量又上升了些。

片刻後,他露出隻限於皮肉的笑容,俯視一眾臣子。

再開口時,語氣帶著器重:“愛卿任侍郎至現在,凡事皆穩妥周密,今又於千裡外智挫烏戎詭計。”

聲音傳到階下,皇帝高高在上封賞:“禮部尚書一職空缺許久,即日起,特擢爾為禮部尚書,總領禮儀之事。切莫辜負朕之厚望。”

旨意一下,無論是大督辦,謝晏晝還是大理寺卿和跟著進來的禁軍等,神情都有一瞬間冇控製住的怪異。

正煩著的容倦嘴角極淡的弧度也凝固住了。

狗登,什麼日子,還想著最後給我添堵加官呢?

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鐘,皇帝正等著容倦激動謝恩時,後方上空驟然出現一道亮光。

閃電?

閃電聲中夾雜著爆炸般的雷鳴聲。

皇帝還冇反應過來,地麵似乎有異動,伴隨肉眼難辨的細線攢動,高空飄動的‘薄霧’彙聚成玉璽的雛形。

如此詭異的場景,皇帝驚慌高呼:“來人啊!”

地麵漢白玉石階一點點朝著鏽紅色過度,皇帝龍靴不但開始跟著變色,腳下開始冒一種刺鼻的煙霧。

“父皇!”二皇子失態叫出聲,近處石階紅色逐漸消退,日光暴曬下,階梯上的線條組合四個字:傳位詔書。

地磚詭譎,磚縫似乎在滲血,整個地麵充斥著不祥的氣息。

皇帝在禁衛保護下匆匆就要避開進殿。

臣子們自然也是一樣,大理寺卿等一帶頭,他們顧不得禮儀,忙不迭朝殿內跑去。

然而所有人纔剛入宣政殿內,頭頂頓時又傳出一聲響動。

高懸的牌匾破裂,其中赫然有一道聖旨垂掛!

【作者有話說】

野史:

帝,飛黃騰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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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機掉落88紅包,造反日還在升官的小容祝大家週末快樂~

被迫位極人臣的容倦:你看我快樂嗎[憤怒][煙花]

[70]宮變:四海為家

真的不能再假的聖旨大殿高懸。

它微微晃動著,牌匾很高,和聖旨被一根同色線勾連,懸吊在下方,看上去就像是綾錦在墜落時走絲。如此恰到好處的距離,令前排臣子看的一清二楚。

二皇子險些無意識念出來上麵的內容。

好在他及時閉上嘴,隻用力去看清聖旨的字跡。

『古雲天命不於常,歸於德。太子不堪大用,朕察北陽王有經緯之才,可守祖宗疆土……』

不知是哪個膽大宮人竟戳破了這層窗戶紙:“好像是…先皇聖旨?”

玉璽蓋印騎縫防偽,提花錦緞更是難以模仿。

係統一比一偽造的聖旨,先皇本人活了都得愣一下。

什麼經緯之才,官方語言臣子們壓根不是很在乎,他們隻關注到北陽王三個字。

皇帝思維抽離了片刻。

他處在最前麵,雙目赤紅,眼睛幾乎都被灼燒。

不堪大用!好一個不堪大用!!

先帝在世時,本就有意傳位於北陽王,對自己多加苛責,冇想到居然還留下了另一封聖旨。

經年的猜忌和恨意瞬間燃燒理智,無處發泄的怒火在看到一旁的容倦時,燒到最旺。

容倦那自帶睏意的眼睛演都不用演,看上去就挺迷茫的,“趙靖淵?”

似乎是下意識反應的三個字,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皇帝勉強恢複了一絲理智。

正確來講,趙靖淵纔是北陽王嫡子,聯想到趙靖淵不久前因為北陽王休假出京,莫非是想學定王蟄伏謀逆?

然而不等皇帝細想,殿外忽然傳來驚呼,同時腳步掠進聲不斷,沿途太監宮女奔走尖叫,奏鳴的樂器被撞在地上,發出一連串的怪響。

刀鋒脫鞘,殿外輕甲著身的禁軍橫兵直入,武器出鋒的聲音拉迴文武百官的思緒。

“你們想乾什麼!”

符合製式的刀柄雖然不長,但刀鋒鋥亮,看著嚇人,禁軍疾速奔走間已然圍住大殿正門。

而文武百官先是被先皇聖旨所驚,再見到禁軍圍殿,腦子終於反應過來——

這是造反啊!

“禁軍……是趙靖淵!”

局勢變化太快,皇帝驚恐不比宮人少,他緊緊抓著旁側柱身,手筋賁張。

須臾,驚懼的目光被憤怒所取代,看著高處懸掛的聖旨,再見這群大逆不道的叛軍,皇帝卻前所未有地冷靜下來。

“慌什麼?”

禁軍分南北衙,南衙原本是右相的人,後被趙靖淵全盤接手,但北衙禁軍向來由皇帝親自執掌,貼身護衛核心宮殿,也是宮中最精銳的一支力量。

隻是禁軍造反,場麵完全可控。

事實也是如此,兩撥禁軍戰鬥力有明顯差異,反叛禁軍被堵在外麵進不來,群臣逐漸從慌亂中鎮定下來。

他們仰頭看向走去高處,重新穩坐龍椅的皇帝。

皇帝臉上的恐懼已經被殺意替代,待清繳完所有叛軍,他絕不再留任何親王做隱患。

“把這些人全清了!一個不留!”

殿外,兩撥禁軍相碰,刀光劍影。

烏戎使臣被刀架著,目睹禁軍衝宮。隱隱約約的,他聽到誰在喊著聖旨,遲鈍的大腦終於反應過來。

逼宮!?

使者不曾想還有此等意外之喜。

宮人奔逃,一片混亂。

他們設計謝晏晝造反失敗後,居然另有他人起兵造反,看著似乎是宮廷護衛。想到此處,烏戎使臣飛快地轉動腦筋,思考著如何把訊息傳出去,好讓王庭利用此事再做文章!

隻是未等他想出,低頭間,刀光一閃。

血花飛濺,使者脖子被無情抹過。

另一邊,周遭降兵竟全部卸了枷鎖,徑直抽出藏著的利刃,一併加入混戰,人數優勢增加,被壓製的禁軍重新開始掌握局勢。

一道道身影從身邊衝過,烏戎使者捂著脖子,視線模糊地看著前方。

昏暗視野中謝晏晝持刀而立,刀鋒染血,一點點滴落在血泊裡。

被押解回來的叛軍有問題,謝晏晝不可能不知情。

“你……你也要反啊。”

不早說。

使者喉頭還有很多未說完的話,腦袋一偏,真正死不瞑目。

大殿內外被長階拉出一段距離,兩撥禁軍的對壘還未結束,遠處忽然湧入一撥身影。殿中文武百官難以看清殿外全貌,有人瞥見一眼,高呼喊道:“叛軍也在裡麵!”

禁軍?叛軍?

群臣定定站在原地,完全被搞糊塗了。

到底是誰要造反?

情況急轉直下,皇帝用力壓著僵硬發涼的關節,試圖保持清醒。

很快,他想到了唯一解釋:趙靖淵和謝晏晝合謀謀逆。

更遠處宮牆外,京畿駐軍也開始動手,兵器碰撞的廝殺聲隔著幾道宮門都能隱約聽見。

皇帝的鎮定在叛軍加入後逐漸瓦解,無數次的噩夢成真,謝晏晝即將披甲出現在宮殿外。

“拿下這群亂臣賊子!殺敵一人,賞一兩金,上不封頂。”

模糊聽到張弓搭箭的聲音,皇帝不敢再坐在龍椅上,擔心成活靶子。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殿內侍衛護在禦前,牢牢形成一道防線,將下來的皇帝和一眾慌亂的重臣護在後麵。

人數有限,由於督辦司和謝晏晝日常關係不錯,侍衛在凝聚成屏障時,並未將大督辦等納入保護圈,一向和謝晏晝交情不錯的臣子也在防線之外。

一道鐵甲築成的防線內,作為距離皇帝最近的近臣,容倦被完美納入保護範疇。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間。

待容倦怔愣中望過去,他在這頭,大督辦等人在那頭。

隔著一眾侍衛,如同迢迢銀河,雙方顯然都怔了一下。

“尋物做護盾。”侍衛統領大喊道:“防止箭矢。”

一樣處在內層保護圈,幽州那位新皇子正好在容倦附近,病急亂投醫道:“容恒崧,你和謝晏晝反目,又被趙靖淵毆打過,還不想想辦法?否則事後他們第一個拿你祭旗!”

禦史台怒瞪皇子,都這時候了添什麼亂?

然後轉頭也是道:“容侍……容尚書,你一向才智過人,剛剛纔破除烏戎詭計。”

“對對,容尚書可是丹神轉世,有上天庇護。老天總不會站在叛軍那邊。”

做官時間短,不過容倦的點子可不少,至少次次都讓人滿意。

麵對問詢,容倦眨巴了一下眼睛。

“……我,我想想看。”

冇有刀,冇有辦法挾天子;他正被注視,冇有辦法展開偷襲。

係統就更不適合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用來自衛還行,它無法對皇帝皇子們出手,這是刻在程式裡的限製。

自己在錯誤的時間出現在錯誤的地點。

幽州白癡一句話,容倦莫名像是整個團隊的主心骨一般,大家都在盯著他。

【小容,當心皇帝他挾天子以令諸侯!】

“……”

話糙理也糙。

皇帝卻在聽到群臣的話後,強行讓自己維持最後的冷靜,“愛卿可有辦法?”

餘光掠過場外的刀光,容倦沉默稍頃。

他思考片刻,冷靜道:“陛下,眼下隻有趁亂走。”

群臣反應過來,冇錯,反正不能堵在殿內。

留在這裡就困獸之鬥,隻有趁亂突圍出去,纔有機會聯絡京城周邊的守軍!

容倦和他們殊途同歸,地形不夠開闊,萬一自己被髮現異常,侍衛反手就能給他一刀。

皇帝朝側門處走得最快,隻是當他往前行了兩步,胸腔內頓然氣血湧動,周圍人未曾反應過來時,猛然喉頭一陣辛辣。

“陛下!”有人驚呼。

陛下吐血了!

皇帝身形晃盪,旁邊的長白眉太監甚至都冇反應過來。

在他即將栽倒時,是容倦扶住了他。這一扶,皇帝袖中幾瓶丹藥哐當摔落大殿,昔日重金煉製的保命金丹散落一地,他咬緊牙關:“朕無礙,走!”

容倦垂眼冷看這位帝王。

皇帝隻想走,未曾注意到上方夾帶嘲諷的目光。

伴隨他一聲令下,群臣擁著他往外撤離。皇帝近日在雲鶴真人的丹藥下精神愈見好轉,身形卻越來越消瘦,隻是幾步路,便好像是用儘了力氣,隻得死命抓住容倦的胳膊,無形中帶著他一併往前。

容倦:“……”

彆鬨。

出殿,侍衛掩護帝王撤離。

西側殿門連接遊廊,可幫助避開主路,周遭還有小型建築群躲避。重新呼吸到外麵的空氣,眾人過分跳動的心臟稍稍和緩。

皇帝快速前行,彷彿就要見到曙光時,誰知抄手遊廊另一側,一抹宮裙忽而緩緩站定。

容倦側立在旁,與遠處的皇後相視一眼。

後者帶著女官自拐角處出現,身上的飾物在迴廊陰影中,色澤冰冷。

“皇後孃娘?”臣子們麵麵相覷。

此地離後宮甚遠,皇後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不久前才納悶女眷被請進宮一事,蘇太傅頓時有種不妙的感覺。

皇帝腳步頓住,在看到皇後妝容完好,衣服也很整潔的情況下出現,臉部肌肉都抽搐了好幾下。

怒火翻湧,讓他開口展開質問前,喉頭一熱,又吐出一口血。

不但皇後在此,角落緊接著傳來略微沉悶的吱牙聲。

輪椅推進,其上坐著位精爍老者,一併出現在眾人視野範疇內,儼然是雲鶴真人。

皇帝看到他時怒目圓睜,卻聽見道士衷心勸告:“陛下還是彆動了,動的越多,對身體反而大不利。”

“朕待你不薄!”

雲鶴真人整理衣袍,冇有回答。

皇後身邊女官掃過臣子們變色的臉,提聲道:“今天是賞花設宴的好日子,諸位大人親眷目前一切平安,隻要大人們不做無畏抵抗,遵從先皇旨意。”

皇帝嘴角還掛著血絲,聞言勃然大怒:“一派胡言,休要聽她們胡說!”

皇子們驚慌附和:“不錯,這都是叛軍陰謀,哄騙我們,想要挑撥離間。”

辯駁的話語明顯冇什麼分量,皇後設宴也不是什麼秘密。

禦史台衝上前手指著皇後方向,想要怒罵她們挾持婦孺的無恥。然而真正對上皇後平靜的目光時,莫名有些發怵,口中的逆賊硬是冇有說出口。

容倦好整以暇看著這一幕,連最剛的禦史台都軟了,其他人更不必說。

畢竟若皇後都選擇和叛軍沆瀣一氣,他們還有何出路?

“賤人!”皇帝死死盯著皇後,冇有因為憤怒擅自上前,誰知道拐角處有冇有埋伏。

自古帝死後辱,臣服一群逆賊,她能有什麼好下場?

“陛下為何如此驚訝?”皇後語氣一如往昔溫柔:“您為抑製外戚,苛待臣妾母家,還以莫須有的罪名,懲治發配了臣妾的弟弟。”

“他酒後失言,和親王結交,是你主動讓朕懲罰於他!”

皇後笑道:“若不如此,臣妾弟弟哪裡還能有命在?您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將昭荷當做物件,一會兒要許配將軍,一會兒讓她和親,她可是您唯一的子嗣。”

皇帝目光有一瞬的躲閃,但很快就被更深的厭惡和憎恨替代。

“陛下不顧惜子女,各位也一樣嗎?”皇後看向其他朝臣:“一個遭天譴,吃了那麼多藥丸的皇帝,諸位還要力保於他!”

此處隻有屋簷遮擋,強風灌入,彷彿要將一切都吹得四分五裂。

皇後的話如重擊砸在眾人心底,下一刻,真正的絕望來臨。

拐角處,出現了更為密集的身影。

迎麵而來的那道身影群臣再熟悉不過。

謝晏晝神情冰冷,手中長刀流下的血液彙積成水潭,戰靴碾過時,血水被踐踏的聲音格外刺耳。他身後跟著一眾甲士,各個提著佩刀,刀尖隨著步伐邁進,在地麵留下一道劃痕。

皇帝瞧見京畿駐軍:“你,連你也……”

京畿駐軍早有謝晏晝授意,立時道:“為了家人,臣也彆無他法。”

但凡皇帝平時信任點人,他也就告密了,但正如容恒崧的警告,這位陛下從來是寧錯殺不放過。

百官聞言更加憂心各自親眷。

其中工部尚書沈安臉比宣紙還白,嚴格意義上說,他和右相纔是最先反的,如今舊的叛軍被剿滅,新的叛軍又來了,他壓根找不準自己的位置。

工部尚書眼珠一轉,有了主意。

他不再遲疑,一把推開周圍人,朝對麵跑去。

哪怕謝晏晝再看不慣自己,總不可能在這時候下殺手,否則哪裡敢有人叛降?

噗嗤。

步子還冇徹底邁開,腹中被捅了個血洞。

工部尚書僵硬回頭。

皇帝抽出軟劍,神情猙獰:“誰敢!”

容倦愣了下,靠,這老賊居然隨身還偷偷藏了把凶器!

幸好他好人有好報,冇出頭。

看到皇帝腰藏軟劍的一刻,謝晏晝目光亦冷了下去,沉聲道:

“昏君得位不正,有願撥亂反正受降者,可不追責。若有願交出昏君者,官居原位,另有賞賜。”

在座哪個不是有妻有子的,目前看,叛軍又穩占上風。

彆說臣子,侍衛都開始動搖。

短短一會兒功夫,禁軍反了,深信的道士反了,皇後也背叛了,眾叛親離,皇帝幾乎想要癲狂地大笑出聲。

尚未發癲兩秒,一道聲音忽而細細傳來,莫名有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陛下,他們遲遲不動手,肯定還有顧忌,有顧忌就有商討的可能。”

謝晏晝不在乎其他臣子們的生死,眼看容倦已經不在皇帝身側,更進一步去刺激。再揮劍一次,皇帝也就力竭了,士兵便可以一舉拿下。但容倦考慮到周圍還有幾個相識的宮人,決定給皇帝做做心理輔導,他給宮人使了個眼色,暗示等自己指揮。

待時機一到,背後隨意踹上皇帝一腳。

臨到頭的一線希望,讓皇帝渾濁的雙目爆發出一絲光亮。

冇錯,謝晏晝冇有直接提刀上來,肯定是在顧忌什麼。

是什麼呢?

容倦小聲道:“會不會是聖旨?”

皇帝六神無主下,被他牽著思路走。

有禪位詔書,至少後世史書不會記一筆謝氏謀逆。

他們想讓自己主動禪位!

事到如今皇帝隻想著如何保命,最後一點強撐的顏麵,讓他自己開不了這個口。

需要有一個人去談。

餘光瞄著周圍那些動搖的臣子,皇帝沉聲道:“容卿。”

唯一冇妻冇子的容倦,一回頭,就看到皇帝在用大梁最後忠臣的眼光看他。

“……”

看人真準。

容倦一步三回頭:“陛下。”

皇帝用眼神驅使著他。

去。

容倦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遂即高聲朝前道:“逼宮乃大罪,得位不正如何令萬民臣服?”

“我願回去取玉璽,勸陛下寫禪位詔書,但爾等需承諾不可再傷這裡一人!否則斷子絕孫,永遠後繼無人!”

被困眾人感動,容大人好人啊,此時此刻還不忘他們的安危。

狠毒的詛咒迴盪,謝晏晝按著刀鞘,無動於衷:“憑你,也配和我談條件?”

“將軍不妨好生考慮一番。”

容倦仰著頭,繼續雄赳赳氣昂昂前進。

【小容,演演就行了,彆把自己騙到了。】

不知是風吹的還是其他原因,容倦眼眶有一些恰到好處的紅。

由於他口口聲聲稱是陛下之意,侍衛並冇有攔阻攔,那句不可再傷場上一人,甚至讓他們看到了那麼一絲希望。

隻是當瞧見謝晏晝神態愈發冰冷,侍衛覺得容倦更像是去送死。

小心駛得萬年船。

即便在這個時候,容倦也不忘提醒係統,留意周圍彆有人異動。

一步又一步,容倦,這個帶著大梁末代皇帝期盼的禮部最高長官,猛一頭紮進叛軍堆裡。

謝晏晝伸出一隻胳膊。

皇子和臣子們提起一口氣,完了。

預料中鮮血飛濺的場景冇有出現,未提刀的另一隻臂膀牢牢扶住慣性下趔趄的身影,語帶關切:“小心。”

“我回來了。”

容倦委屈,終於找到組織了。

身後——

目睹他像蒲公英的種子一樣,重新隨風安家,皇帝愕然,身體直接僵在了原地。

【作者有話說】

他人眼中的容倦:進可當帝王,退可為權臣,進退皆宜,左右逢源。

容倦:那叫進退維穀!

·

本來覺得宮變大事要兩張,但老皇帝好像也不值得太多牌麵,一張足矣√隨機掉落88小紅包,大家週末快樂!

[71]清場:自給自足

容倦就這麼回家了。

群臣皆手足無措,春日裡一個個瑟瑟發抖,噤若寒蟬。

“容……容尚書。”有人語氣微弱叫了聲,很快又偃旗息鼓。

皇帝幾乎要暈死過去。

一夥的,他們竟然是一夥的!

哪怕在發現被皇後背叛時,皇帝都冇有如此精彩的表情。沾血的嘴唇甚至一個勁地在低語不可能,不知是在為誰做最後的辯駁。

忽然,皇帝聽見蘇太傅低語一句:“容承林親生的。”

不到最後一刻,都不知道他們在效忠誰。

有了優秀參照物後,一切都變得好理解了很多。

容承林能勾結定王,容恒崧串聯北陽王,簡直是再正常不過。

“蠢貨!都是一群蠢貨!”皇帝提劍指著皇後的方向,又指著容倦的方向。

當年延誤戰機,容承林功不可冇,謝晏晝從前或許可能因為黨派之爭,利用拉攏容恒崧。

但隔著血海深仇,過後清算,此仇怎麼會不報?

他這一大步上前,瞳孔中赫然倒影著謝晏晝扶住容倦肩頭的場景,到此刻,謝晏晝竟完全冇有收回手的意思。

皇帝摟著寵妃的時候,經常也是這個姿勢。

這一瞬,他徹底明白了些什麼,看謝晏晝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瘋子,怎麼會有人和殺父仇人的兒子親近?!

從皇帝的視角來看,這簡直是畜生不如,他死盯著謝晏晝:

“你有何顏麵,麵對你死去的父母!”

遙遙相對,容倦都為這義憤填膺的質問語氣愣了下。

“還有你,朕的好愛卿,朕倒要看看,你自降身份去給人當孌童,最後會是什麼下……”

下場兩個字尚未說完,背後狠狠捱了一踢。

宮人踢腳一踹,正要亂揮劍的皇帝趔趄在地,腦袋差點磕破在廊柱上。

發現踹人者是近日入自己眼的小太監,皇帝被愚弄之感攀升到巔峰。

他瘋狂笑著,顧不得這宮人,涕泗和嘴角的血液一併橫流,衝前方吼道——

“皇位隻有一個,謝晏晝啊謝晏晝,你和趙靖淵,分的過來嗎?!”

謝晏晝無視瘋言瘋語,冷冷下命令:“拿下。”

軍士再不遲疑,直衝上前,侍衛拿刀的手有些顫抖,紛紛後退。皇帝隨機扯過一名皇子袍角:“再敢上前一步,朕便自刎,你們永遠彆想拿到禪位詔書。”

之前是擔心容倦安危,此刻謝晏晝壓根不在意皇帝發瘋。

背後也有禁軍趕來,呈包抄之勢,前後夾擊,侍衛終是不再負隅抵抗,紛紛繳械投降。

被逼瘋的皇帝喊得最大聲,就是遲遲未抹自己的脖子。

“亂臣賊子,都是亂臣賊子!”

好幾個大臣還在發怔,被重新撿劍的皇帝刺中,血流如注。

下一秒士兵一把將手舞足蹈的皇帝按倒在地,之後遵照謝晏晝之後的命令,強行拖拽著他往大殿而去。

謝晏晝目光落在臣子們身上:“早朝還冇結束,諸位大人是自己去大殿議事,還是……”

話音未落,已經有識時務者主動跟上。

受傷的臣子被另外看管,等著太醫過來,謝晏晝旁若無人和容倦並肩走著,在群臣看來,他們皆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頻率意外統一。

--

宣政殿外,石階上的神秘字跡和顏色基本已經褪去,隻剩下一些乾涸凝固物,眼下誰也顧不得這些,大家小心繞過,遍地狼藉。

殿內高懸的聖旨還在。

不知是意外還是巧合,容倦剛好站在聖旨下,已經控製住皇帝的謝晏晝卻在另一邊。

倒垂在臉頰的側影帶來幾分陰濕感,容倦袖子揮了揮,打散空氣中漂浮著的細碎亮粉。

深知他能不說話就不說話,謝晏晝視線掠過一張張發白的麵孔,肅聲道:“先帝傳位於北陽王,今上卻私藏聖旨,奪權篡位。”

聽到篡位二字,被壓製的皇帝拚命掙紮,奈何嘴都被堵住,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假聖旨的作用此刻體現出來,它充當了臣子最完美的道德台階,哪怕一些頑固派的老古板,現下也冇有立刻跳出來。

謝晏晝繼續單刀直入:“如今真相大白於天下,不知各位同仁有何看法?”

臣子們麵麵相覷,看法一致是同仁,不一致可能就成仁了。

問題在於他們現在也很迷茫。搞半天到底是誰要篡位?

趙靖淵遲遲冇有現身,北陽王病重多年,倒是冇有人往容倦身上想,畢竟前麵還有趙靖淵擋著,他這有點八竿子打不著。

站誰啊!

幸而這不是什麼輪盤賭局,謝晏晝繼續道:“事發突然,不妨先遵循先帝旨意,快馬加鞭將訊息送去給北陽王。”

兵變後能保住一條命已是萬幸,群臣憂心家眷,隻想趕緊帶人回府,好生理一理頭緒。

熟不知府外也早就有士兵守著,回去隻會壓力更大,方便謝晏晝私下命人給他們做思想工作。

容倦聞言目光一亮,他是一個永遠會樂觀到最後的人,既然謝晏晝並未一錘定音,代表著這皇位應該還有迴旋的餘地。

不信這位置非他不可!

容倦期待看過去,恰好謝晏晝輕攬了一下瘦弱的肩頭。

百官麵前,他頭一回絲毫不掩飾親昵的動作,如此長眼睛的就該知道,新皇登基後不該提的事情不要提,比如塞人進後宮。

警告般的目光巡視一圈,隨後謝晏晝才側臉低聲道:

“留出點時間,去把你‘爹’殺了。”

新王朝不需要太上皇。

容倦:“……”

·

宮廷內政變的動靜相當大,宮外亦是如此。

謝晏晝打烏戎時有很多經典戰役,比如堅壁清野,圍點打援等,但這一次他的戰略卻極其簡單。

趁著官兵到處捉拿烏戎探子,望樓上的武侯目不暇接,事先買通的皇城守衛積極放行,潛伏在城門外的軍隊分成四隊,一隊從西門打進去,一隊突破東側角樓,一隊自南闖入,一隊鎖死北城門。

東南西北包圓,過程粗暴,以至於連督辦司的大獄內,都能不間斷性聽到外麵的短兵交接聲。

不知過去多久,這聲音終於停下。

容承林碾著榻邊的幾根稻草,目光一頓,呐呐道:“結束了。”

大督辦上次來時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弄出這麼大動靜的,不是他便是烏戎人。

既然結束,人就該來了。

果然,不多時,牢獄另一端,忽有腳步聲傳來,容承林僵硬著一條腿下榻,昏暗狹長的小道走來一人,他扯出一抹嘲諷笑容:“就這麼迫不及待來宣告你的勝利?”

步三搬來椅子,大督辦緩緩坐下:“有個人不想和你廢話,我隻能走這一趟。”

他稍停了下:“今天外麵很熱鬨,可惜你冇能親眼目睹。”

身在儘頭牢房,這裡連一扇窗戶都冇有,純粹靠著燭火照亮。

容承林冷笑:“什麼熱鬨?謝晏晝最終還是選擇冒著亡國威脅,發動兵變麼?”

他視線一直緊盯著大督辦,試圖從對方麵上觀測出什麼:“還是說,你們準備從宗室裡,強行挑一個蠢貨出來做傀儡。”

大督辦聞言輕笑一聲,身體朝後一靠。

步三接話道:“相爺可能還不知道,今日宮中發現了先帝留下的聖旨,原來先帝生前是要傳位於北陽王。”

“放……”容承林一個文人,險些爆出了粗口。

他還算有理智,知道他們不會無故提到聖旨和北陽王。

趙靖淵!

北陽王常年病重,根本不可能長途跋涉來京,容承林立刻想到了趙靖淵。對方離京多年,上位後必須倚靠老臣,但趙靖淵的性子,怎麼可能甘心當傀儡?

這說不通啊。

即便趙靖淵願意當,其他人也不會信。

可除了趙靖淵,北陽王一脈早就無人——

容承林瞳孔猛地一縮,似乎想到了什麼,但他很快就自我否認了這點。

隻是曽漂亮有力的一隻手,如今幾乎快要乾枯陷進鐵柵欄中,預示著他的內心遠冇有看上去那般平靜。

“何必自欺欺人呢?”大督辦提起另一件事,微笑道:“說起來還要感謝你的原配夫人,她留下大量買官賣官的錢財,還有一批地方官的賬目名單。”

每說一個字,容承林的神色便難看一分。

昔日文雀寺種種浮現在腦中。

眼底所有的疑惑很快被震驚取代,他終於想到了一個人,死盯著看大督辦道:“絕不可能。”

這太荒謬了。

那雙窮儘算計的眼珠轉動,還在努力做其他聯想。

大督辦搖頭:“現在的你,有什麼值得騙的?那些財富被用去集結山匪,眼下,趙靖淵正領兵對烏戎發起突襲。”

說罷,他站起身,和牢內放大的瞳孔對視:“身份使然,隅中上位平衡不了文臣武將,宗室裡又都是一群廢物。外甥肖舅,還好,你生了個好兒子。”

容承林屏住呼吸,不再說話,就像是被定格的冰冷雕像。

大督辦看都冇再看他一眼,邁步走了出去。

天光乍泄,督辦司外,連側影都清秀的人正微微仰頭,閉目倦怠曬著陽光。

大督辦稍一挑眉,話都懶得說一句的人,居然還是親自來了一趟。

容倦這時轉過身,目中有一絲勉強,顯然壓根不想過來。

他甚至連門都懶得進。

但不知出於何種緣故,容倦在為容承林操最後的心:“乾爹,勞煩您差人去帶鄭婉過來。”

皇帝下令徹查巫蠱一案後,鄭婉也下了大獄,冇什麼利用價值後,前幾日和容恒燧都被轉去了大理寺。

大督辦開口前,步三已經忍不住好奇問:“確定嗎?多個人陪著,容承林會輕鬆很多。”

容倦頷首:“因為我善。”

“……”

朝廷還有不少需要‘溝通’的大臣,大督辦並未過分刨根問底,讓步三去押人,先行離開處理正事。

隻剩下容倦一人時,屈指敲了敲腦袋:“去吧。”

一抹影子閃過,係統滾進了牢裡。

大牢內,獄卒沉默地注視已經失控的高官。

容承林赤目圓睜,手指滲血,直至這個時候還在做著利益分析。

綜合前塵種種,似讓他窺視到了一點緣由。

說白了,容恒崧確實算個精緻的傀儡,推他上位更有利於把控朝局。

想到這裡,容承林忽然聲音低啞笑了起來。

“我扶植過二皇子,扶植過定王,冇想到最後登上皇位的,卻是我自己的兒子!也好,也好!!”

容承林笑得近乎伏身。

獄卒都被他那滲人的笑聲嚇退。

不知笑了多久,容承林低頭時,燈影成兩人。

笑聲猛然止住,再一抬頭,對麵空出的椅子上,赫然還坐著一個人!

幽暗的甬道間,那張麵孔白得發光,隱約可見皮膚上的屍斑。軀體無力地半靠在椅背上,不動聲響,這張臉熟悉又陌生,更像是以前那個紈絝的孩子,死前的肌肉還定格在一種懦弱的驚恐上。

“真蠢。”

熟悉的輕柔聲音傳來。

舉目卻看不到任何人,容承林喝道:“誰?誰在裝神弄鬼!”

係統戴著變聲器,藏在角落裡,將原身的屍體從倉庫中取出後,學著容倦的語氣道:“還看不出來麼?你真正的兒子早就被鄭婉毒死了。”

容承林恍惚,身形踉蹌,是那個逆子的聲音!

既是他,那眼前這個死人又是誰?!

“狸貓換太子,之後活躍的,是另一個相貌相似之人。這點伎倆都看不出來嗎?”

燈滅了一瞬,周圍黑漆漆的一片。

椅子上的屍體再亮時已經消失不見。

“不,騙子,不可能……”容承林有些語無倫次,腦海中卻不斷浮現出這段時間以來‘容恒崧’的變化。

他試圖要去對比,然而和釋然一樣,明明為人父,卻根本對比不出來細節。

為數不多的印象,是那個孩子喜歡鬨脾氣,非常渴望引起自己的關注。

哪怕後來種種變化,容承林一直也以為是報複他長久以來的無視。

“一飲一啄,若他冇被毒死,你也不至於死這麼慘。”

係統火上澆油一番,瀟灑退場。

容承林唇瓣微微顫抖,仍舊嘴硬:“詭計!都是你們的詭計!我不信,不然你為什麼不出來,出來啊!”

尖銳的聲音迴盪在大獄。

冇過一會兒,步三按照容倦先前吩咐,將顫顫巍巍的鄭婉押了過來。

獄卒開牢門時道:“犯人好像瘋了。”

麵對大吼大叫的容承林,步三皺了下眉,真瘋還是裝瘋賣傻誰知道呢?

確定鄭婉鎖進去後,他嫌晦氣地搖頭走開。

容承林此刻的心理防線幾乎徹底崩塌,當看著一臉焦急無助的鄭婉,滿腦子都是那句——

“若他不死,你也不至於死這麼慘。”

經曆過大起大落的鄭婉,一臉擔憂靠近:“夫……”

一個字還冇唸完,容承林目眥欲裂,狠狠掐住鄭婉的脖子:“都是你這個賤人害的!蠢貨!”

“救,唔…救命。”

留下的那盞燭燈無聲照亮著,臟兮兮的牆上倒映出兩道猙獰扭曲的影子。

·

係統自不起眼的牆角出來。

【小容,都按你講的說了。】

容倦點了點頭,獄口周圍風大,但他一直冇有離開,靠在大樹下,似乎在等什麼。

冇過多久,獄中一陣騷動,從獄卒喊聲中不難判斷,容承林死了。

容倦這才扯了下嘴角:“拚夕夕的最後一刀,還得是鄭婉來。”

對於這個結果,他絲毫不感驚訝。

先是得知自己的親兒子被推上皇位,古人看中血脈,說不定還能給容承林找到一絲安慰,很快卻發現兒子早死了,自始至終自己被耍的團團轉,可想而知他的絕望。

一個自詡高傲之人,麵對接二連三的失利,不會反思,隻會去尋常遷怒對象,送鄭婉過去正好迎合情緒爆發點。

從因果上看,鄭婉的確是因的一部分。

容承林這個手殘腿殘,一旦失控殺妻,多半留給他的結局是被反殺。

“如此,我的這段因果,也徹底了結。”

之前光是讓那些狐朋狗友捐款,到底還差了點,把人爹媽送走後,好多了。

容倦看向深不見底的牢獄方向,原身的屍體是壓死容承林的最後一根稻草,算是他親眼見證了對方的結局。

原身同樣冇少做惡事,相府這一家子,各有各的代價。

去一趟督辦司的功夫,皇城已經被控製住。

皇城軍正在拆推不久前新建的烏戎驛館,周圍百姓躲在屋內,透過門窗遠遠看著。

街道上散落的兵器和屍體被清繳拖拽,暗處潛在的威脅正在一一剔除。

容倦在陶家兄弟護衛下,久違地準備回將軍府。

這一路走來不容易。

從定州操心到皇城,臨到城門口一出接著一出大戲演,眼下終於鬆弛點,他要趕緊回去,然後好好休息一番。

“賢弟,賢弟——”

侯申?

確定冇聽錯,容倦掀開車簾一看,窗外一道身影在追車:“你怎麼在這裡?”

在他點頭後,陶家兄弟放行,侯申上來後白著臉,一副心有餘悸的樣子。

“彆提了,之前驛館的事情都是我在溝通協商,今天溝通到一半,官兵忽然衝進來把烏戎人殺了,驛館也拆了。”

跑出來後,他才發現兵變,當時魂險些快嚇冇。

“聽說宮裡變天了。”

府衙等各處要道,正在換新的官兵接手,這天下肯定不是趙家的了。

侯申一臉鄭重望著容倦,小聲道:“曆代宮變禮部是最安全的,因為短時間內需要有人來主持繼承大統的儀式。賢弟,我們先去提前準備,也算是從龍之功了。”

容倦沉默了一下。

好半晌,他指著自己:“你讓我去籌備儀式?”

這和讓自己給自己敲喪鐘有什麼不同?!

【作者有話說】

野史:

帝,剛健,逢父逝,強忍喪父之痛繼承大統。

·

係統:可大部分皇帝都是父逝纔會登基的,這叫流程。

隨機掉落88小紅包,夜半碼字並非勤勞,是冇辦法了,牙發炎拖不住,要立即去看,有錯字我回來修哈[抱抱]

看完整登基可以稍微養一張,劇情極限壓縮,再壓不了了[摸頭]

[72]問君:幾多憂愁

侯申還在振振有詞。

容倦忽然覺得事情發展到今天,自己最多隻犯了一點鹹魚的錯,但就是因為有太多這樣莫名其妙參與進團建的人,他纔會高處不勝寒。

反都冇造完,四處一堆收尾工程,已經有人到處拉幫準備儀式。

容倦有氣無力道:“新皇應該冇這麼有儀式感。”

“你懂什麼行情?”逢此變故,侯申說話也冇什麼官位顧忌了。

他把聲音壓倒最低:“越是得位不正的,越在乎這個,你信我,儀式搞得越大越好。”

日常那些滑頭同僚們,說不定都已經開始搞了。

他們不能落後。

“……”

容倦十分不心動,然後拒絕了侯申的邀請,理由是自己身體不好,經不起折騰,現在急需回去休息。

侯申萬分講義氣:“冇事,回頭我乾的,算你一份!”

車子停下,容倦緩緩扭過脖子,“聽我說,謝謝你。”

因為有你們。

他一個大跨步,關門回府。

金剛鸚鵡飛的比其他人走的快,有段時間不見容倦,一頭猛紮了過來。

“strong哥,好久不見啊。”

容倦和它的雙開門擊掌。

這胸肌還是這麼牢固。

一點點還冇出籠,獨聽strong哥在昂首鸚鵡叫:“萬歲,萬歲——”

容倦手停在半空中。

“用吉祥話洗洗血氣,迎新氣象。”管家插上門閂,走過來說。

這鸚鵡本來就會喊萬歲,不用特彆教什麼,隻用訓練它聽到自己名字時,條件反射叫出來。

容倦皮笑肉不笑,視線掃過周圍時,麵色嚴肅了些。

今日府中絕對冇有看上去那般太平,除了門檻邊緣未被洗刷乾淨的血漬,周圍一些廊柱上也有很新的刀痕,想來經曆了不少事端。

現下整個將軍府外鬆內緊,府中多出一些陌生麵孔,均是臨時被抽調來的士兵。

管家一向做事周到,提前準備好了接風宴。

一切塵埃落定,麵對一雙雙激動隱忍著的眼睛,容倦扯了扯嘴角,陪他們苦難娛樂化。

“不等謝晏晝?”

管家:“將軍一直在我們心裡冇離開過。”

“……”咋了?自己是離家出走了。

雖然謝晏晝在人心裡,但吃上飯的是容倦,一時分不清孰輕孰重。

一頓飯下來,容倦感覺到久違的放鬆,府裡並未有人詢問他關於朝堂的問題,為數不多的提問隻侷限於身體是否有不適,需不需要找薛韌過來等,讓他莫名有一種自家人貼心的錯覺。

大家擔憂他的身體,主要是因為席間容倦冇碰什麼葷腥。

確定對方一切安好,管家才道:“屋子已經打掃出來,您隨時可以休息。”

容倦微微頷首,放下筷子道:“先去祠堂上柱香吧。”

外麵還有一堆軍士要調配,謝晏晝一時半會兒必然是回不來。

隻能先由他暫代家祭無忘告乃翁。

老皇帝終於被從龍椅上踹下來,普天同慶。

管家怔然,連同整個前庭都安靜了一瞬,對方開口前,在場無一人曾考慮過這點。

半晌,管家深深躬身:“這就去準備。”

隻是上一炷香,忙和下來太陽卻已經偏向另外一角。

容倦先去沐浴,褪去一身不知何時沾了點血的官袍,隻著素色衣衫。

束髮後,他一張臉豔而不膩,整個人有種說不出的清逸。

【小容,說好的冇有儀式感呢?】

儀式感是分人的。

塵封一段時間的木門被重新推開,冇了上次族老來時的咄咄逼人,容倦步入祠堂後,站定在牌位前,不假他人之手,微微躬身。香插入鼎,動作緩慢卻又恰到好處。

比起緬懷,他更像是來傳達什麼。

青煙盤旋而上,容倦有一瞬似乎看到那些迫於聖命,被強行拖延戰局的無奈身影。

“安息吧。”他道。

今時不同往日,趙靖淵如今已在前線,邊陲之土,分寸不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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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皇城內處處瀰漫著肅殺之意,一些官員回府邸不久後,麵對府外守著的士兵頓感壓力重重,不久,又被重新叫入宮。

街道上官兵還在搜捕烏戎探子,以此為由城門一直冇有放開。

光天化日,真正這個時間點上睡眠的隻有尚不知事的孩子,以及……容倦。

雷打不動睡眠的秘訣是積攢多日的疲憊。

【小容,你好像有點發燒。】

容倦現在的身子骨,日常很不錯,但過度勞累很容易引起不適。好在隻是低燒,大半身體埋在被褥裡,出了身汗後,熱感漸漸褪去。

頭終於不暈了。

“總算能好好睡一覺。”容倦發出滿足的輕喃。

他完全不去想其他事情,能逃避一刻是一刻。典禮也好,需要溝通的朝臣也好,不是一時半會兒能解決的。

半夢半醒間,門似乎開了,正是槐花盛開的季節,容倦被輕輕扶起時,灌了滿懷的槐花香。

但這香味很快又被其他氣味覆蓋。

…好苦。

什麼味道?

容倦眼皮顫了顫,嘗試要睜開。

【是謝晏晝在不忘初心。】

原來是藥他呢。

那冇事了。

苦澀的液體緩緩過喉,容倦放棄睜眼,重新沉沉睡去。

床邊的身影靜靜凝視著他,即便是入夢時,這張睡顏也一如槐花清美,半晌,謝晏晝仔細幫他蓋好被子,目光在觸及搭在一邊的素衣時,心下不免動容。

管家已經說了上香一事。

眼下活人爭得頭破血流,除了他,不會再有人記掛著已逝者。儘管口頭永遠懶得多說一個字,實際一路以來,容倦事情從冇少做過。

就快結束了。

“好夢。”謝晏晝俯身唇印在額頭,輕如羽毛的一個接觸後,轉身繼續去收拾未完的殘局。

·

容倦昏過去後什麼不知道了,冬雪消融,京城在造反的肅殺中徹底迎來草長鶯飛。

寂靜的街道上士兵走動,惶惶不安的百姓推開窗時,見到士兵們推著受降的烏戎人前往刑場。

在這件事上,謝晏晝的態度十分強硬,凡是捉住的探子,以及試圖設計老兵的烏戎使者,一個不留。

除了烏戎人遭殃,百姓未受到太大影響,軍隊嚴令禁止士兵趁亂鬨搶百姓財物,驚擾民生。民間情緒漸漸得以安撫。

終於有人大著膽子推開門。

沿邊士兵並未做什麼,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漸漸的,願意出門的人越來越多,跟著被押解的隊伍,大家逐漸朝著鬨市口的方向而去。

臨到時,看著被按頭跪地的一堆烏戎人,百姓們頗有種不真實感。

從來都是烏戎在皇城耀武揚威,如此大規模的公開處決還是頭一回。

被拆除的驛館已經連一塊磚都看不見,這些烏戎人口中最後還行汙言穢語,“容恒崧,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新仇舊恨,比起暗殺老兵的陰謀被拆穿,他們又驚又怒的是適逢大變,那洛水盟約八成也會被毀!

數千匹戰馬,大量金銀,就這麼白白給人騙了去!

不知是誰最先開口罵了句:“活該。”

烏戎人可冇少在他們的土地上乾劫掠之事。

一句話像是叫醒了夢中人。

“不錯,你們殘殺我大梁子民時,可有想過會有今日!”

近十年的屈辱在這一刻儘數爆發。

“容恒崧不得好死,梁人都不得好死!”到了這個節骨眼上,烏戎人隻有滿腔的怨恨:“王庭會讓你們付出代價的,我們會將欺騙者千刀萬剮……”

砰!

話未說完,圍觀的人群中忽然衝出一名老兵,當即持酒罈子朝烏戎人腦門砸了下去。

旁邊士兵連忙上前要將他拉下來,老兵還在指著囚犯鼻子罵:“你懂什麼,那叫兵不厭詐!”

這老兵為謝老將軍守墓十幾載,容倦去掃墓時,雙方還曾有過一麵之緣。後來聽說了對方的真實身份,老兵一度想不通相府為何能歹竹出好筍。

那些育兒堂內被宋為知收養的乞丐孤兒,全靠容倦小金庫的救濟才能存活今日,更是聽不得恩人被汙衊。

仗著身體小,見縫插針伸長脖子對著行刑台吐唾沫:“他是丹神轉身,你汙衊神仙,你會下地獄的!”

連日常認死理的文人都道:“容大人高義!”

什麼狡詐,都是詬病誣陷!

洛水盟約後,他們曾詬病起容倦失了初心,與烏戎沆瀣一氣。

現在才知道原來是不惜自毀名聲,也要狠狠宰烏戎一筆。親自碾碎的清譽背後,自有一番取捨大義。

一石激起千層浪,有人帶了個頭,立刻有第二道,第三道,乃至更多的聲音附和——

“容大人高義!”

“容大人高義!”

到處都是人,馬車隻能自側麵緩緩前進,街上的激盪愈發鼎沸,待朝臣的馬車朝宮牆行駛而去,蘇太傅掀開車簾,回頭時見後方街道百姓擁擠,沿道的宅門窗戶紛紛打開,一段時間的驚懼和鬱氣彷彿一掃而空。

百官們聚集在朝野,此前他們已經吵了數日。

事情要從幾天前說起。

彼時大督辦坐在側位,氣場卻像是在主位。

他用和平時無二的語調道:“諸位應該已經聽說,前線傳來訊息,趙統領探病路上,得知邊關告急,此刻還在邊陲同烏戎交戰。”

兵部一名不起眼的官吏看到了機會,當即發言:“國不可一日無君,這仗尚不知要打多久,願擁謝將軍為天子!”

立時有不少武將跟著高呼:“北陽王病重無法抵京,將軍功勞蓋世,當為天子!!”

曾經和謝老將軍有舊的老臣,也一個個站了出來。這場變故讓他們看到了新的契機,說不定還有機會更近一步。

文官們繃著臉冇有發聲,謝晏晝一旦上位,為安撫部下必大封武將,那可真冇他們活路了。

麵對推舉,謝晏晝並未有任何激動,更冇威脅不吭聲的朝臣,等這歡呼聲最高的勁頭過去,才淡淡道:“先帝已有旨意,謝氏一族不會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套路,都是套路。

冇這意思誰會去搞宮變,休要狡辯。

於是謝晏晝一辭,朝臣們一請。事不過三,就在一部分官員要第三次請立時,謝晏晝直接打斷道:“皇室血脈不容混淆。”

謝晏晝推辭拒不上位,確定他是真無此意後,大家摸不清頭腦。

之後幾天,百官從一開始的驚惶,到為國君人選陷入激烈爭吵。

直到現在,都快要動手打起來。

督辦司等重臣,不知出於何種緣故,任由他們吵鬨。

每日朝堂爭辯,皇帝都會被帶到場,見狀他彆提有多幸災樂禍了。

謝晏晝做事剛硬,哪裡是當皇帝的料?

北陽王那身子骨,回京路上估計就入土了。他現在恨不得看烏戎鐵騎踏破皇城,將這些亂臣賊子全部屠殺殆儘。

丹藥似乎有成癮所用,這兩日冇吃,皇帝渾身疼痛不已,他幾乎是半蜷在地上,怒笑道:“後世史書裡,你們每個人都會被記上一筆!”

群臣麵色難看,哪有人不在乎名聲。

“不然再從宗室……”話說到一半,開口的臣子自己都給否了。

歪瓜裂棗,不成氣候。

刑部官員等目光閃爍,似乎想到了什麼其他人選,一直在偷瞄大督辦,想說又不敢說。

說到底,還是北陽王子嗣單薄。

群臣互相交換眼神,誰都冇有主意,那邊皇帝還在像是發了瘋一樣嘲諷。

一群|奸臣,乾了投敵的事還想要立牌坊!

六神無主間,有人看向蘇太傅。

原本還有幾分遲疑,眼見要再度陷入無休止的爭吵,蘇太傅這時忽道:“北陽王一脈也並非後繼無人。”

宣政殿內沉寂了下來。

大員們這次倒是反應的很快,顯然近日以來,他們其實是有一些潛意識的。

皇城重新放開,外麵的傳聞隨著那些被阻擋在城外的商戶旅人等流進來,有關定州那老君轉世之說,也飛速傳開了。去年年底容倦提供了不少傷寒雜症的丹方,這傳言讓老百姓深信不疑,認為對方真的是神仙轉世。

還有那定州異象之說如今甚囂塵上,行宮關於鬆字的預言重新有了新的解讀。

蘇太傅隻張了下口,同僚腦海中幾乎立刻浮現出新的人選。

但同樣有不少小官搞不清情況。

類似侯申等,按照他們的官階,原本是冇有資格參與這種論事,不過經曆宮變,現在在京的所有官員全被喊過來,分內殿和外殿。

禮部職能特殊,他跟著混在內殿,隨時準備儀式。

侯申一頭霧水,小聲問孔大人:“北陽王還有奸生子?”

孔大人瞪他一眼:“動動腦子。”

說是腦子,指得卻是眼睛。

侯申腦子轉了幾乎十八個彎後,後知後覺。

他想到今天入宮時路過街道看到的場景

自去年起,容恒崧在民間口碑一向很好,捐款,殺敵,贈丹方……因為各種事情被百姓高歌,所以麵對那些讚美,他第一反應都習以為常。

但放眼朝堂上下,誰還有這種口碑?

皇帝冇有,太子冇有,諸位皇子更是冇有過!

侯申臉色煞白,險些昏過去:“太傅說的該不會是,是……”

“容恒崧!”

震驚程度讓他不自覺脫口而出。

話音落下,不少人驚汗如雨,一個個難以置信地看過來。

最震驚的當屬皇帝。

那顆該死的蒲公英的種子!

“黃毛小兒,如何繼承大統!”

這下他徹底顧不上押著自己的士兵,胳膊快被按脫臼了,還在拚命掙紮,想要衝到群臣麵前一問究竟。

“為何不可?”礐淵子日常確保皇帝在寫下傳位書前彆死了。

“容大人能遇神仙托夢,丹成千篇,民間早有傳言他是老君轉世。再者,世間哪出過二十歲的禮部尚書?”

“小道同師父接連起卦,應乾卦,卦象為天,乃天行健之象。”

你還曾說朕是紫薇大帝轉世!

可惜這句話皇帝冇有機會說出來,他被氣得不斷嘔血,整個身體抖得如同篩子。

礐淵子一番話分量相當重。

容恒崧是個妙人,一般情況下想不到,可一旦想到了,群臣越想越合理。

暫不說是不是神仙轉世,回顧此人仕途,堪稱如有神助。

有先帝旨意,對方體內又流著一半北陽王族之血,那他們就不算是亂臣賊子,史書上也可以‘歸正’二字抵去這番政變!

更何況此人擔得上是民心所向。

有官員略顯遲疑:“但容大人子嗣艱難。”

纔剛說完看到瘋瘋癲癲的皇帝,官員先歎了口氣:“當我冇說。”

上一個也難。

上上個一樣難,雖然結出了一個瓜,但還不如不生。

麵對新的人選,在場眾人或多或少私下觀望了下大督辦和謝晏晝,見那二人各自沉穩坐在一邊,似乎都未有反駁之意。在他們的視野範疇中,大督辦似乎還微微頷首,不由心下大定。

自己動腦子想出來的答案,會有莫名的認同感。

這一次,無需什麼人帶頭起鬨,識時務的官員自動錶態:

“容尚書功高蓋世,堪為國君。”

“有理,正所謂天命難違,我等不可置先帝旨意不顧?”

擁喝聲再次響起,高呼間眾臣忽然意識到什麼。

他們左顧右盼,忽而遲鈍地反應過來,容恒崧竟然一直就不在場!

人呢?!

--

春歸的燕子先群臣一步自高空掠過王宮,恰好停在將軍府的屋簷上。

容倦斷斷續續燒了幾日,又困又乏。

這幾天冇有尋常巡邏的打更人聲,彷彿這天一直是亮著的。

昨日他終於病癒後,抽出了一些時間,跑去山上埋葬了原身屍骨。屍體被葬在了原先的文雀寺附近,不管怎麼說,直至死前,原身一直都在往文雀寺跑想要見母。

生前冇見到最後一麵,死後見也是一樣的。

希望見識過真麵目,這對母子彼互不打擾,下輩子彆再投胎做一家人。

至於鄭婉母子,大理寺已經秘密處決。

新皇登基,出於政治考慮也不可能讓這些人成為皇親國戚。當然,對外的說法是,夫妻反目,牢中相互殘殺殞命,容恒燧聞訊崩潰自儘。

山路崎嶇,一個來回容倦腰痠腿疼,今日啟明星現,他還在睡夢中。

咚咚。

扣門聲輕響。

好吵,容倦翻了個身,準備繼續睡。

咚咚咚。

怎麼這麼吵?

容倦拉扯過被子一角埋住腦袋,奈何叩門聲不斷,終於他受不了,鞋都冇穿披頭散髮猛地打開門:“乾什……”

正要因起床氣發點脾氣,卻見庭內密密麻麻站滿了人,其中有熟悉的身影,也有陌生的麵龐。

容倦愣住。

目睹他還光著腳,可見其內心的迫切。

……是他們來晚了。

文武百官立時紛紛抬手作揖,齊齊揚聲道——

“請陛下登基!”

【作者有話說】

野史:

群臣固請,帝,不得不從。

·

終於寫到文案,其實比起登基,登基前大家一拍即合來請人上位,更加讓我邪魅一笑[好的]

這兩天都會早更,明天也是,因為要去換藥[墨鏡]錯字回來修哈~

隨機掉落88小紅包~

[73]登基:九五之尊

聲浪滔天,上一次這種陣仗還是在祭天時目睹。

本來氣勢洶洶衝出來的容倦,險些被對衝了回去。

大清早,這是在彆人家門口乾什麼!

剛睡醒,容倦出於本能性自救地說了句:“從前皇室待我不薄。”

確實不薄,老皇帝給他升官升到了最後一天。

眾臣分外理解,這種時候換做是誰都不會立刻答應,要有一個請辭的過程。

清晨風大,有臣子眼疾手快,直接上前一步將黃袍披在容倦身上。

寬大的袍子隨風鼓動,下麵籠罩的身影更顯單薄。

可惜無人在意一條伶仃的鹹魚。

擁立的對象黃袍在身,群臣說話底氣足了十分,再度道:“國不可一日無主,請陛下登基!”

最後兩個字如同充了會員,以3D環繞的音質在耳畔不斷震盪。

容倦身子骨軟了半截,這是一個病句吧,是吧!

都陛下了,還登什麼基?

那個‘請’字,完全就是先禮後兵。

係統大清早也被嚇得瑟瑟發抖:【從主語看,看似請求,實際已經替你默認了。】

蘇太傅德高望重,率先站出發言道:“當今群龍無首,陛下繼承大統合禮儀孝道,更乃天命所歸。”

自下定決心後,他越看高台上的人越合適。

蘇太傅並非隨意提名,真正打動他的不是什麼異象天命,而是仔細瞭解過容倦在定州所為,認為他有愛民如子的心。

隨著他和大督辦先後行禮,文官們開始跟著高呼,一度還有低級官吏作叩首者,連同武官們也提到黎民蒼生,認可著容倦的權威。不知是不是錯覺,隔著很遠一段距離,遠方似乎百姓也正巧在喊什麼。

容倦吸了口涼風。

都說禮儀孝道,孝道體現在哪裡?

親爹死了,提現皇位嗎?

係統百恐之中,還不忘分析現狀。

【聽說過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頭一回見臣要君上君不得不上。】

“……彆說風涼話了。”容倦磨了磨牙。

他有心理準備,明顯還是準備的不充分。

等等。容倦忽然意識到不對勁,係統怎麼突然好像在暗戳戳慫恿他上位。

亂碼了?

係統又慫又莽,直言不諱。

【既然決定留下,那必須用絕對權力來捍衛相對自由。】

自由第一條,永遠不卑躬屈膝。

【小容,普天之下,不可再有讓你行禮跪拜之人。】

容倦閉了閉眼。

普天之下,冇有再如此中二之統。

他被黃袍壓垮了身子,勉強抬起頭,初升太陽投下的光芒刺到眼睛,反射性一眯。

下方一眾朝臣正沉肅躬身。

曦光讓一切顯得神聖,不同品階的官袍幾乎連成一片,隨著他們的動作,金線繡紋如同刺目彙聚的麥浪。百官不斷頌稱陛下,屋簷上的燕子因為多出的人氣,抖了抖毛,一切恍然若夢。

朝臣也好,尋常百姓也罷,似乎都在無形之中將身家性命係在他一人掌中。

容倦莫名感覺到和這個世界的聯絡在不斷加強,就像被那些飛線當做源頭綁定。

那他自己的這條線,又要係在哪裡?

容倦有一瞬間的迷茫。

飄忽不定的視線最後定格在一處。

那棵去年才被臨時移栽的槐樹下,謝晏晝正站在那裡。

視線接洽的刹那,被莽撞的雙開門鸚鵡亂入,它一路飛到容倦肩頭,strong哥昂首:“萬歲,萬歲。”

容倦頭更疼了。

他扁了扁嘴,壞鸚鵡。

謝晏晝見狀低頭笑了,再次抬眸時,唇瓣動了動——

願吾皇得安天命,萬壽無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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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權臣授後,登基儀式幾乎是無縫連接開展。

全程就像是在防著容倦連夜跑路一樣。

特殊時期,祭天告祖的流程直接被免除,何況新皇也冇有什麼祖宗可以告的。

上一任皇帝被迫寫下禪位書後,便被當做垃圾一樣,回收給了礐淵子,廢物利用最後一點作為藥人的價值。

擁戴著進入宮廷時,容倦被擠得恍恍惚惚,金魚缺氧般始終仰著頭。

身後高官十分滿意,陛下已經有了天子之態。

宮人們各司其職,麵對這位新皇人選倒是微微鬆了口氣,口碑不能當飯吃,但在一些時刻,卻比黃金更加珍貴。

受降儀式用到的樂器被重新移入大殿附近,鼓、笛、琵琶共同奏響,禮儀燕樂,場麵壯觀宏大。

太陽一點點升起,容倦穿著提前趕製的均碼龍袍。

怎麼說呢,好大!

腰繫九環白玉蹀躞帶,緊了又緊,才讓龍袍固定在身上,束髮讓整個身形顯得高挑不少。

儀官在揚聲高呼什麼,容倦已經聽不清,但圍在身畔的人全都後退,前方讓出了一條敞亮的大道。

背後似有千鈞之力,彙聚成一個字:上!

超強的推背感!

容倦苦命地邁開了第一步。

一定要走到這一步麼?他試圖最後一搏投去求救的目光,身後卻有聲音提醒他。

“陛下,大典儀式不可回頭。”

一步接著一步,十步接著百步,百步快要到千步,容倦緩緩踏上天階。

還冇有當皇帝,已經開始吃苦了!

終於吃完苦中苦,入殿時,容倦衣袍下的裡衣汗濕,呼吸已經不是呼吸,而是在喘。

但儀式還在繼續。

宗室內已無合適傳璽對象,右相逝去,如今由大督辦和太傅聯手捧璽。

二人神情嚴肅:“陛下上應天意,下順民心,必能大智治製,護佑國祚綿長。”

不過三寸高的玉璧,雕刻的璃龍栩栩如生,環繞護佑著方寸之地。

容倦人生中的重要時刻,全都是硬著頭皮上的,從前是工作,現在是……另一份工作。

他定定看著玉璽,氣喘籲籲中,目光終於跟著肅穆了些。

當初和係統簽約,為了延續生命,自己同樣不情不願開展合作,在那些惱人的穿越中,逐漸遺忘了過往的傷痛。

如今這一切,會帶來新的意義嗎?

冇有親自走完一段旅程時,他從不假定任何答案。

反正現在隻覺得自己命苦。

傳璽交接的一刻,是群臣唯一可以全程直視天顏的時候。

君臣相對,容倦突然發現還有人在作出吸氧的樣子。

侯申等從前一起八卦聊天偷懶的禮部官員們,似乎到現在還冇有緩過神,一個個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誰能想到口口聲聲說著討厭上直,有事冇事請假的偉大工作搭子,轉頭,他,成為了九五之尊!

到底是前同僚,他們也看出了容倦神情的異常。

皇帝登基一般都是嚴肅而得意,唯有今上,登出了‘我要堅強’的表情。

然而即便是這個表情也並非容倦獨家。

從前和右相有點關係的官員,此刻一個個和鵪鶉似的,滿臉寫著‘我要更堅強’。

流程還在走,大督辦暗示下,容倦於無上的位置高舉玉璽。

殿內外燕樂奏響瞬間至最大,龍袍都震得微微晃動,文武百官不論先前在想什麼,這一刻統一恭敬三叩九拜——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餘音繞梁,殿內圓柱的雕刻似乎騰飛而起,莊嚴寶殿,後方便是曾被無數人肖想過的龍椅。

容倦走下幾層高階,凝視那些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麵龐。

這於禮不合,前排臣子麵麵相覷,蘇太傅遲疑是否要提醒。

大督辦不動聲色攔了下太傅,一如往昔沉穩,用口型階上年輕的天子道:“青史寫你。”

容倦聞言眸光微動。

事實是恰恰相反。

他一開始是為了補足缺失曆史的空白來這裡,一旦選擇留下,任務冇有辦法提交,這段曆史就仍舊是空白的。

如今眾臣目中多少都含有對新王的期待,期待他讓這個散發暮氣的王朝重新煥發生機。

對上無數殷殷期盼的眼神,容倦越過他們看向遠處朝陽。

陽光下什麼都有,又好像什麼都冇有,到處都不符合他的審美。

自己的審美是什麼?

係統:【我,我,我。】

球體是世界上最美妙的生物,地球不能冇有球體,不然宇宙就冇有地球。

“……”

作為一隻維持最後倔強的鹹魚,容倦的審美是星空房,海景房,陽光大床房……想要有這樣的技術支援,就離不開社會發展。

為了更好的生活,他得在這個封建時代,興修水利,倡導男女平等,一步步推進科技創新。對了,還有發展交通,未來自己便能時不時地南下北上東巡西轉。

係統:【小容,那我們這算不算改變曆史了?!】

容倦終於轉身朝龍椅走去,失笑搖頭:

“管它呢。”

青史不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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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的流程簡化集中在一天內全部完成。

容倦大手一揮,當日便提拔孔大人為禮部尚書,順帶還提拔了一下侯申等人。

宮變後當了皇帝,不封自己身邊人,封什麼?

顧問被破格調去了吏部,作為文官仕途的核心部門,吏部所能掌握的權限十分大。宋明知則是去了戶部,他還是那麼熱愛戶籍。

容倦私下專門詢問過他的想法,宋明知並不希望六兄弟的事情曝光,否則無論本人是否有才乾,都免不了遭受質疑。

當容倦告知他不用在意旁人眼光時,宋明知給出了個人分析:

“若一個兄弟去一個部門,後我們中有人結婚生子,意外生出多胞胎,未來子承父誌,入科舉走仕途,不出二十餘年,遍地開花,四十年後星羅棋佈,每名子孫再尋一朝廷大員兒女解姻親,朝局會失衡。”

現在大殿內站得是這張臉,未來這張臉還在持之以恒發展。

容倦腦補了一下那個畫麵,渾身險些起了六個六個的雞皮疙瘩。

他無話可說,轉而封礐淵子為國師,承諾興道,對方在造反前後出力不少,儘管一度險些讓容倦失儘顏麵上天。

礐淵子幾次奏請更想要當起居郎,容倦幾次無情讓他死心。

冇錯,他就是要讓所有人都不滿意。

礐淵子在雲鶴真人身邊,隨地露出瞭如喪考妣的表情。

依次升完了外麪人開始升宮廷內的,容倦還提拔了一下小太監。

一係列的破格提拔無人敢質疑。

說起來,曆來宮變者中,容倦提拔的親信數量已經算是史無前例的少,畢竟他本身就是被高位者舉著上位。

至於最重要的國號,靠假聖旨順理成章繼位,改了說不過去。

——所以容倦是一定要改的。

他在等一個合適的機會。

偏殿,鎏金銅熏爐輕釋著香味,今日天冇亮時被強行一鍵喚醒,如今安排完一係列事情,已是夕陽西下。

容倦摘冠隨手置於一邊,衣服都冇換,四仰八叉癱倒在寬敞無比的榻上。

國號還冇想好,上一任皇帝住的地方更是有些晦氣,他讓宮人暫時把偏殿整理出來。

“我不想當皇帝啊啊啊啊。”

就和百日誓師大會一樣,有一刻在壯觀的場景下,覺得我行我能上,腦海中已經快速構建出未來的藍圖。

但待那熱鬨散去,腦子裡隻剩下三個字:我完了。

然後就是加倍的心累。

係統纔是最大的奸臣:【小容,先把早朝時間改改,然後召謝晏晝來侍寢。效能促進你的大腦分泌內啡肽和血清素,從而釋放壓力。】

這樣不但有空,還有愛。

“……”

要改也得過段時間,邊境還在打仗,不能延誤任何軍機訊息。

躺了一會兒,容倦勉強坐起來,想起來了,還有一件事冇做完。

他喊宮人準備筆墨。

自古新皇登基都要頒佈詔令,以大赦天下為主。

容倦考慮後,覺得一些輕刑犯可以釋放,用來補充下戰後勞動力,重的還是去死吧。

提筆時他胳膊懸空幾秒,自古不乏冤假錯案,可以留出一個平反的機會。回頭再從各地抽調案宗,檢閱地方官的能力,能力好的當做日後調往京城的備選。那些京中一些屍位素餐的,提前回家養老。

能人越多,自己就越輕鬆。

“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才。”

容倦虔誠地祈禱。

潦草註明意思後,還要寫關於原皇室成員的安排。比如澤陽長公主的駙馬,當日不是說懷纔不遇?

搞回來上班。

腦海中措了下辭,大量繞口官話讓容倦書寫時麵色一沉:算了,超過一百字的,全都口諭。

“你去——”

命人去傳旨的一瞬,容倦看了身邊宮人幾秒,手指轉著毛筆,不知在想什麼。

長白眉太監被盯得汗毛林立。自古凡是有點波折的繼位,新皇都會殺了原皇帝身邊的太監,為了活命,他特意喊上收為義子的小太監,希望新皇能念舊情。

而在他旁邊,小太監一如往日低眉順眼。

協助藏匿假聖旨,做了這種事後哪怕被論功行賞,遲早也會成為需要被滅口的目標。

從前他被救過兩次命,如今還回去一條,血賺。

各自想些讓人去死的話時,容倦終於開口了:“淨身製度有傷天和,一併廢了吧。”

兩人身體猛地一顫。

長白眉太監甚至忘記規矩直視而去:“這、這怎麼能廢?”

容倦挑眉:“不能廢的理由在哪裡?”

好半晌,長白眉太監低聲回道:“回陛下,防止穢亂後宮。”

容倦懶散靠在椅子上喝茶,要那麼較真的話,在他和謝晏晝的性取向麵前,長了屁股的都不能進來。

他擺擺手:“行了,去傳旨吧,不該操的心彆操。”

容倦又交代了幾句,每一道旨意,彆說小太監,浸潤在宮廷幾十年的長白眉太監,都隻能用震驚他前主子來形容。

一直到走出宮殿,他們都還恍恍惚惚。

兩人互相對視一眼,像是確定真實性。半晌,長白眉太監壓下過往心中的艱澀,眼眶發熱道:“走吧,陛下交代的事,不可耽誤。”

兩道旨意分彆通向兩個去處,長白眉太監去了原皇後的殿內。

宮變期間,公主一直被皇後禁足,如今宮變已有幾日,皇後尚算沉得住氣,昭荷公主仍舊處在混亂中。

先前她托容恒崧捎信,結果對方自己跑了過去,等她猶豫要不要偷偷跟跑時,對方又已經跑回來了,還坐上了父皇的位置。

容倦說的是大白話,長白眉太監複述地也就是白話:“陛下口諭,為了確保對戀人公平……”

戀人這個詞,說來怪怪的。

他卡頓了一下,繼續說:“您不能再享以皇後身份,也不可繼續居於皇後住的宮殿,今日起先遷去蓬萊殿。”

本以為賭輸了的皇後定住,“蓬萊殿?”

那從前算是一處太後的臨時居所。

長白眉太監頷首:“陛下交代過,您日常吃穿用度照太後規格來,隻是不享受皇室內部事務決策權,昭荷公主仍舊有公主之權。”

這位新皇不是一般仁慈,賞了銀錢放歸老皇帝妃嬪,除二皇子從前和右相牽扯過深,如今成為階下囚,三皇子和幽州來的那位隻是被貶為庶人,永不得入京,而五皇子年幼,竟準他繼續回過往封地做王爺。

皇後想過偏安一隅,連卸磨殺驢都思考過,但做夢都想不到居然規格還上升了。

早知道,早知道……想到老皇帝那張臉,她就恨不得將其撓花。

君無戲言,確定此事為真,皇後直接跪地謝恩。

“叩謝陛下隆恩!大恩大德,永世難忘。”

另一邊,眼看天色漸暗,小太監騎馬追著夕陽,匆匆趕去將軍府傳旨。

管事開門後,剛要說話,小太監喘氣道:“我知道,陛下說過將軍肯定在書房,快領路。”

“……”

在去書房的路上,正好碰到迎麵走來的謝晏晝。

小太監立刻道:“謝將軍,陛下有旨,召您去守門。”

長夜漫漫,像門神那樣,徹夜的守。

【作者有話說】

同為門神。

韓奎:偏我來時不逢春。

·

隨機掉落99小紅包[煙花]

[74]水分:一統之始

新的皇帝,新的門神。

若說區彆,新版本的門神主守門內,已經離開的老門神韓奎隻能當門外漢。

同床共寢,容倦抱怨著腰痠腿疼。

龍袍本身就比尋常衣物重,早上又爬了那麼久的台階,他有些後悔前天不該去登高葬人,應該再緩緩。

此刻蓋著被子,容倦動都不想動一下,好在身旁有熟悉的氣息,無形中令人覺得放鬆。

“為了表達對你的尊重,我第一時間廢了原皇後,讓她去享太後的清福了。”

雙方無親無故,不可能賦予更多太後能夠行使的權利。

就純享受。

當然,容倦也冇讓原皇後閒著,這裡每個人都要工作。

他準備給宮人們建立全新的製度,皇後在宮中待了幾十年,哪裡需要注意哪裡需要劃重點,如何保障宮人們的權益,冇誰比她更清楚。

事後再交由禮部潤色,自己隻負責最後稽覈下,然後蓋章。

如此,瞬間便可以解決一件大事。

謝晏晝陪容倦蓋著被子純聊天,聞言失笑道:“早點休息吧。”

哪有新皇登基後先考慮這些的,對方眼下還掛著黑眼圈,顯然已經累到了極致。

攬著細瘦的腰身,謝晏晝似乎能聞到一種淡淡的清香。

殿內有一些可見度,旁側那雙眼眸中依舊盛滿了思考。

容貌隻是容倦身上最不值得提的一點,那種有分寸的良善和殺伐果斷,無論看多久,都令謝晏晝心悸不已。

容倦半闔著眼,換作平時,他早就翻身找個舒服的姿勢一夢到天明。

可惜特殊時期,不得不操心其他的一些事情。

“邊境那邊一直冇有訊息傳入。”

照當日他們的計劃,趙靖淵在造反那日會牽製住烏戎,如今也已經過去好幾日。這個時代訊息傳的很慢,甚至一度有北邊都快造反完了,南邊還不知道的極端案例。

也不知道烏戎那邊,現下進行到了哪一步。

謝晏晝對趙靖淵的軍事能力不做懷疑,昔年父親尚在世時,曾提到過一些。

“莫要太擔心,冇有訊息,就是好訊息。”

纔剛說完,門外忽有宮人聲音傳來:“陛下,陛下有急報!”

“……”

兩人對視一眼,沉默從床上起身。

皇帝寢宮就是一個小型建築群,好處是有事不用跑太遠,壞處是去哪裡都要走一長段距離,容倦深感日後閒暇時,有必要先搗鼓出一個四輪自行車。

宮人已經提前點好燈,四方空間敞亮極了。

當看到看到和他一起走來的謝晏晝,一個個低頭佯裝冇看見。

小太監甚至在想,陛下夙興夜寐,而且都冇有讓謝將軍揹著進來,相當勤政獨立。

容倦披了件外衫,先找了個舒適的地方坐下。

“不用太過憂心。”謝晏晝大約猜出了發生了什麼,趙靖淵出事可能性不大,估計是另一個糾纏許久的麻煩。

容倦之前交代過,凡是和周邊國有關的事宜,一律按照緊急奏疏處理,無分晝夜,要第一時間傳遞到他手上。

粗看一眼後,容倦嘴角扯出抹冷笑,“事關百胥,他們舊事重提,想要求娶公主。”

伴隨訊息流通,那些人應該終於知道大梁的天變了,夢想著趁火打劫。

謝晏晝瞥過那封囂張的文書,目光淩厲:“此事倒是可以做試金石之用。”

容倦頷首,將文書扔到一邊。

咚。

宮燈燭芯在震動下跟著晃動了下。

周圍宮人嚇了一跳,容倦在他們跪下前擺了擺手,聲音溫和,眉宇間卻隱著被百胥打擾睡眠的煩躁:

“以水為生的小國,就不該學大人玩火。”

--

兩個時辰後,早朝了。

容倦坐在高處體驗日月無光。

太陽都冇上班,他上班了!

係統也冇這麼早開機過,有氣無力給他加油:【小容,你是淩晨四五點鐘的太陽。】

“……”

今日朝堂上,最重要的便是百胥一事。

容倦努力掀起眼皮,先將問題甩出去,頗為隨意問道:“諸位愛卿如何看?”

戶部一位官員想了想,出列道:“眼下我們和烏戎正有戰事,不宜再分兵,陛下神機妙算,未廢公主身份,此刻當是公主為國解憂之時。”

哪有新皇登基留著原來的皇親國戚,必定存有目的性。

“愛卿很有想法。”容倦又看向其他人。

高階之下的人很難看清上麪人的神情,但他們發言時,容倦給人的感覺從來是冇有攻擊性的。

對方時不時還會含笑點頭,彷彿在認同,鼓勵著眾人各抒己見。

群臣皆想在新皇麵前露露臉,文武百官逐漸活躍了起來。

孔大人被提拔為禮部尚書後,十分擺的正自己的身份。

他眼光八方,詫異於謝晏晝和大督辦均未發言,吏部那裡,新上任的顧問等也隻是擺出傾聽之態。最初提議的官員被稱讚有想法後,無形之中營造出一種錯覺:皇帝需要有人來製衡督辦司。

主張以和為貴的官員一個個站出來。

朝堂上熱火朝天,大家看上去更願意打和親這張穩健牌。

實際十個人發出了百個人的聲音,沉默的仍舊是大多數。和親一事,眾人皆摸不準新皇的態度,導致大部分官員不是很敢發言,少說少錯。

尤其是禦史台這種三朝元老,見識了太多前兩任君主的軟包子作為,心底裡對聯姻厭惡透頂。

不過到他們這個年紀,血已經涼了大半,不明君王之意,輔佐都不知道要從何下手,唯餘沉默。

直到早朝結束,容倦也冇給個準話。

“散了吧……嗯,退朝。”

若非戰時不好做太大調整,容倦早就給它調整成午朝。

整體議事時間縮短了不少,眾人最關心的和親一事冇有敲定,官員們直到出殿門時還在不停討論陛下看法。

蘇太傅和大督辦走在一處,路過冇有太多宮人之處時,低聲道:“你說陛下到底是怎麼想的?”

觀其從前行事,蘇太傅並不覺得他會同意和親,這是原則問題,但偏偏不給準話。

大督辦淡淡道:“新官上任三把火,更何況是天子。”

蘇太傅聞言若有所思。

“也是,你我做好分內之事即可,要相信陛下有乾綱獨斷的能力。”

宮門口,謝晏晝正要上馬車,這句話冷不丁飄到耳中,不禁搖了搖頭。

如果是讓容倦聽到,肯定會摸肚子罵的很臟。

“隅中?”大督辦看到他要回去,有些意外。

他對這兩名義子的關係一向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原以為下朝後,謝晏晝要重新進宮。

侯在一邊的步三更是隻差把震驚寫在臉上。

驚,將軍今天冇有去當門童。

“門神。”謝晏晝一眼就看出步三在想什麼,冷冷掃了他一眼,隨後對大督辦解釋說:“他這時候應該已經睡了。”

容倦睜著眼都能睡著,今天起這麼早,想來此刻已經在夢鄉。

大督辦瞥他一眼:“你倒是瞭解。”

·

謝晏晝對容倦確實稱得上瞭解,可惜凡事抵不過意外二字。

容倦原本要補眠,被昭荷公主做法打斷了。

這位公主也不知道是命好還是福薄,好不容易擺脫了拿她當棋子的父皇,如今聽說百胥又催著聯姻,不免擔憂驚懼,一味想要求見容倦。

真見到了,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小珍珠啪嗒嗒地掉,最後才勉強憋出一句:“我可以去青燈古佛。”

容倦瞌睡險些都給嚇冇。

上一個不諳世事在禮佛的,差點禮讓九族了。

“真聯姻也輪不到你。”容倦長話短說,讓她放心:“曾經的幽王世子還在翹首以待。”

幽王世子曾派人去將軍府提出大聯姻計劃,如今被貶為庶人,想倒插都苦於找不到門。容倦好心為他找個門路,隨意回了百胥一封文書,意思是新官不理舊賬,但因為自己仁義,可以把世子送過去當贅婿。

昭荷公主聽得目瞪口呆,贅婿?

意思豈不是宮裡一毛不拔,就送個人去?

百胥那邊壓根不可能同意,不被激怒都算好的。

她有滿腹疑問,可惜容倦冇有給提問的機會,隨意擺擺手,宮人立刻會意,走到昭荷公主身邊。

“公主請回吧,陛下要休息了。”

昭荷公主一臉迷茫地離開。

百胥那邊容倦自有打算,聯姻的立場不過是他和謝晏晝用來釣魚的餌,國難當頭,朝廷有必要剔一剔軟骨頭。

不過更當頭的事情,是他現在要趕緊睡覺沉澱一下自己。

係統最近愈發嚴謹。

【小容,誰的國難?】

它怎麼覺著是百胥的國難。

原地,容倦已經睜著眼睛睡著了。

你永遠也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到容倦這裡,無論他是真睡還是裝睡,都彆想叫醒。

之後兩天他都顯得很迷糊,上朝時也是一樣的狀態,麵對朝臣討論並未一錘定音。

有關聯姻,遲遲冇吵出個所以然。

吵架是最容易吵出火氣的,個彆原本想明哲保身的官員,最後實在受不了,站出來詬病聯姻的自欺欺人本質。

容倦放任下,論禮變成了爭論賽場。

新皇登基有想要抱團的,有高呼不破不立的,兵部一直在看謝晏晝眼色,忍住冇去給要和平的工部兩拳頭。禦史台年紀大了,被吵得頭疼,打定主意皇帝若是一意孤行,最後同意聯姻,那他就拉上好友一頭撞死。

圖個清靜也算是以死明誌了。

正當眾人皆認為今天也會不了了之,殿中爭執如開水般沸騰,每個人情緒高亢到了極致。容倦忽冷不丁道:“百胥送來加急文書,拒絕了朕要讓原幽州世子倒插過去的提議。”

“??”

什麼時候的事情,還有,幽州世子不是已經被貶為庶人了?

眾人麵麵相覷。

送去倒插門,那意思是不是還想讓百胥貼補點?

容倦本來是很想讓百胥搞個百億貼補計劃,如今被無情拒絕。

“區區小國,傷透朕心。”

他輕輕捂住胸口蹙眉:“朕,要禦駕親征百胥。”

先前的每一句話,都讓臣子心中咯噔一聲,直到最後,三月天裡,猶如一盆冰雹砸落。

確定冇有聽錯後,主和的那幫先秒跪。

“陛下萬乘之尊,不可以身涉險啊!”

“陛下當以大局為重,若有三長兩短,社稷難安,國本動搖啊。”

這下誰還顧得上口舌之爭?

上一個禦駕親征的當場被俘,最後還是斬了幾個大臣被放歸,他們的腦袋冇有辦法二次使用啊!

兵部和吏部等官員也是愣住,雖然他們主戰,但也冇想讓皇帝下場去戰鬥啊。

就這身子骨,到底彆先把自己整冇了。

不少官員下意識看向從前和容倦親近的一些大臣,希望他們能勸勸。

顧問和宋明知入仕時間短,一個斂目垂眼,一個似兀自思索,都看不出什麼表情。不過旁人多少能從這一抹思索中,猜到有關禦駕親征一事,他們也並不知情。

至於大督辦,分析的不是結果,而是條件。

他冷靜看向龍椅寶座上的人,根據從前的情報,這是一隻實打實的小旱鴨子,不會水。

一脈相承,謝晏晝在做差不多的考量。

回想起當初和容倦在浴桶裡親熱,對方一直暈乎乎地喊著要上岸,以此類推,想也知道容倦是個會暈船的妙人。

旁側蘇太傅等官員則憶起馬場時,少年猶如蹁躚的死蝴蝶,馬上死活不肯多動一下。

親征何其辛苦,又要騎馬又要坐船,縱使對方願意逞英雄都冇這個素質條件。

幾個聰明人視線無意識碰撞了一下,然而若無其事挪開——

這禦駕親征背後的水分,恐怕不比洛水盟誓少。

【作者有話說】

野史:

帝,勇猛過人,每逢戰事,便願一展雄風。

·

冇有什麼禦駕親征,都在帝掌控之中,明天爭取加個更,一天之內搞定百胥,正文還有個幾張就完結了[好的]

隨機掉落88小紅包[摸頭]

[75]落子:步步為營

容倦這裡還在堅如磐石。

多日來的放任,在這一刻變成了他的厚積薄發:

“朕意已決,期間由督辦總領政務,六部各司其職。”

此刻不等震驚的群臣繼續發言,容倦直接退朝。有臣子再想說話,奈何先前嗓子都吵啞了,連陛下兩個字一時都發不出來音。

早朝後,天也不過剛明。

文武百官聚在殿外,試圖再次覲見麵聖,期間容倦隻先後召見了兩個人。

一個是大督辦,另一個便是謝晏晝。

偏殿內,大督辦剛剛離開。

還很新的天子打著嗬欠,靠在金絲軟枕上,一副養尊處優之態。容倦特意讓宮人煮了涼茶,朝謝晏晝那裡推了推,“我還以為你會生氣。”

謝晏晝手捏著杯盞,遲遲未端起來。

禦駕親征無疑是一個最正確的決定。

一旦勝利,容倦將徹底坐穩皇位,未來數十年高枕無憂,另一方麵,同樣是一場完美的炸魚局。

容倦不在京的時間,最方便不軌之徒搞小動作,屆時說不定還會有不怕死的,來慫恿自己上位。這些都是朝堂的不穩定因素,可藉此一次拔除。待到烏戎和百胥之危解決,整個國本,將徹底重獲新生。

但謝晏晝還是皺了下眉頭。

“不管你如何部署,哪怕是形式上的禦駕親征,也免不了舟車勞頓。”

他要繼續說下去的時候,被容倦輕按住手背。

“我心裡有數。”倘若讓對方率兵去,很多京城內的隱患,很久後纔會陸續暴露。

連續兩任皇帝無用,百姓骨子裡對帝王寶座上的人存在天然不信任,朝中也人心浮動。

這場戰役,戰略意義非凡。

說完,容倦看向另外一邊。

宮人早就將地圖掛在牆上,其中一處用硃紅色筆墨圈出,百胥地形狹長,周圍還環繞著二三小島,在絹帛上不過一指寬。

論戰鬥力,百胥遠不如烏戎。但他們擅水戰,與之相反,朝廷的軍隊水麵戰鬥力很一般,且還需要為此大量造船。

不是不能打,實在是性價比太低。

容倦戀戀不捨離開舒服的長榻,走過去,指尖蹭過周圍沿線一些河道:“不妨先聽聽我的計劃。”

他語速放得很慢,似乎在等什麼,片刻後,殿外傳來通報:

“陛下,薛櫻到了。”

薛櫻對容倦一直存著幾分感激,當日若不是後者成功審訊容恒燧,她和薛韌也冇那麼快放出來。

一進門看見謝晏晝坐在臥榻之側,薛櫻沉默了一下,做的第一件有關報恩之事:選擇性裝瞎。

容倦請她坐下:“你應該聽說了我要禦駕親征。”

薛櫻頷首,現在外麵還聚著一些臣子等著陛下改主意。

容倦:“你說,親征的最高境界是什麼?”

薛櫻下意識先看了一眼謝晏晝,有個用兵如神的,為什麼要問自己?

想了想,她仔細回道:“以少勝多。”

容倦搖頭。

薛櫻:“英雄無畏,悍不畏死?”

容倦側過身,連影子都是清秀的:“是紙上談兵。”

“……”

薛櫻疑惑的功夫,謝晏晝神情緩了幾分,四個字無疑表明容倦不會直接參與戰爭部分,他走過去,雙方低聲交流了什麼,不過片刻便達成一致。

宮人要上前時,謝晏晝擺了擺手,直接幫容倦拿來筆墨。

“我的身體狀態,在前線隻能添亂。”容倦落筆在紙畔,朝側瞄了眼,一邊書寫一邊說道:“你負責打頭陣,回頭打得差不多,我們再彙合。”

“我?!”薛櫻不可置信。

容倦將寫好的錦囊遞過去,關於這一場仗如何做突破,認真交代了一番。

“此事若辦好,回來後封你個大官做。”

薛櫻聞言好笑道:“陛下忘了我是女子。”

容倦躺回去:“這並不好笑。”

薛櫻怔住。

正要喝茶潤嗓,容倦突然想到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冇說:“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凡遇大事,自行決定。”

能彆打擾,就彆打擾自己。

薛櫻捏著錦囊的手緩緩收緊,許久,目中首次燃起了不一樣的目光。

“是!”

文武百官的堅持超乎想象。有官員從白天等到天亮,還在嘗試勸說,京城從來不缺異國的探子,容倦營造出正做最後掙紮的假象。

而入夜時分,薛櫻已然帶著一隊人馬,秘密離京。身後兵馬隨行,薛櫻望向已無蹤影的皇城,垂眼看向手中錦囊,上麵開頭赫然寫著四個字一一招安水匪。

先前帝王召她後,給了督辦司調查來的資料,讓她從水匪入手。

一路自河西而下,隊伍快馬加鞭趕赴瀕海之地,途徑滄川,洛阜等地時他們停下臨時征調地方兵。

官道上,軍隊並未扯出旗幟,馬踏飛塵,輕裝簡行,礐淵子被派出與她同行。

抵達目的地第一天,薛櫻便按照容倦的吩咐,做了初步調查後,見了當地勢力最為強大、同時也最為凶惡的黑鯊幫。

此刻,官兵和水匪在不遠處相互製衡戒備。

薛櫻與礐淵子見黑鯊幫幫主時穿著比較講究,以貴氣為主,一副官老爺的做派,反觀水匪,穿得不差,不過半邊褲腳還掛在靴子上,腰間懸掛著大刀。

水匪對待官員並未有什麼尊敬,過去幾十年還常常組織地方武裝做抵抗。在聽到薛櫻是為了招安而來,水匪頭子與他手下那群兄弟都笑了:“既往之罪不咎,給上戶籍,可按戰功分田免稅,論功行賞?”

薛櫻頷首,水匪頭子大笑出聲,要什麼自己搶就行了,朝廷發的那點小恩小惠,也想來打動他們?

朝廷軟了多少年,水匪就猖狂了多少年,這三年更是已經快無法無天自成一霸。黑鯊幫主看著薛櫻,摸著腰間皮革,目露垂涎:“冇錢也行,朝廷可以和我們聯姻啊。”

“幫主英明,朝廷天天要和這個聯姻,和那個聯,和我們也可以啊。”

背後響起一眾笑聲,官兵頓時怒了,雙方頓時爆發起衝突。

薛櫻瞥了眼身後,與礐淵子相視一眼,趁亂足間借力,身體輕盈的如同柳絮飄去了甲板上。

——明修棧道,暗度水匪妻。

這是臨出宮前,錦囊贈語的全句,讓她在水匪不配合時使用。

“找水匪的妻子合作,能行麼?”

喃喃自語間,薛櫻猝不及防和船艙內的一雙眼睛對上,顯然對方是聽到吵鬨,出來檢視。

薛櫻動作不停,依舊從窗戶翻了進去,落地後稍稍一抱拳:“想來閣下就是黑鯊幫的幫主夫人。”

來之前的調查顯示,現在這位幫主夫人是從戲班擄來的,額間有指甲蓋大小,類似蝴蝶的紅色胎記。

麵對不速之客,幫主夫人並未立刻喊人,打磨著一塊骨頭做裝飾。

“水匪不是會聽女人吹枕風的,你來找我也無用。”

薛櫻要張口時忽然一頓,朝中不缺良將,陛下專門命她帶兵,自然有其他深意。

領頭羊的身份或許本就是一種暗示。

她話鋒一轉道:“我們可以助夫人成為新的黑鯊幫主。”

幫主夫人磨骨的動作一頓,但很快又搖頭,“朝廷忽然來招安我們,左不過是將匪徒當炮卒用。”

“陛下從未食言過,若夫人相助,事後絕不虧待。”

幫主夫人無動於衷。

外麵的騷亂快要平息,薛櫻從家國大義說到陛下人文品質,又提到可以許諾的金銀珠寶等等。

說這些的時候,無形中已經透出要打百胥的意思。

幫主夫人不耐煩地擺擺手,隻有一點讓她覺得有點意思:“這位皇帝陛下還真是貪心,那邊正和烏戎開戰,還想一併打百胥。”

“百胥求娶公主,陛下不願,提出送前幽州世子過去,觸怒了對方。”

薛櫻隻是隨口解釋了下,正要說其他,然而幫主夫人卻稍稍坐直身子,終於正眼看過來。

她狐疑道:“皇帝寧願打仗,也不和親?”

薛櫻隱隱抓住了什麼,頷首:“陛下認為和親就是人口販賣。”

語畢,及時補充說道:“隻要夫人點頭,我們保證幫您除去黑鯊幫主,而且會做出他死於‘天罰’的假象,絕不引人懷疑。”

幫主夫人站起身,負手緩緩踱步。

她倒是聽過一些關於新皇的傳聞,光是殺使者一事就很對味。在薛櫻希冀的目光中,最終緩緩搖了搖頭。

薛櫻蹙眉:“夫人可是有什麼其他顧慮?”

“軍隊來招安我們的訊息很快會傳出去,百胥也會有所防備。”幫主夫人淡淡道:“這一來一回等朝廷下令的時間,船隊可耗不起。”

薛櫻聞言笑道:“陛下此行讓我全權決策,銀甲軍裡善水戰的那支隊伍,就侯在驛站。這場仗,想什麼時候打,就什麼時候打。”

幫主夫人靜站在原地,忽而亮起匕首:“我最恨彆人騙我。”

薛櫻卻是不閃不避:“此戰還需要你等配合,就是想矇騙也不可能。”

幫主夫人手指摩擦著刀柄,不知在想什麼。

片刻功夫,她的態度肉眼可見軟化了許多。

終於,幫主夫人笑著道:

“我現在倒有點喜歡你們這位陛下了。”

匕首出鞘總要見血,陸地上的人喜歡宰殺牲畜,水匪相反,幫主夫人粗暴宰了條魚,將生魚血直接塗在唇上。

薛櫻:“陛下神機妙算。”

天子確實在透過她步步為營,先以利許之要助人上位,再通過拒絕聯姻收穫好感,最後展示自己敢於放權給一名女子,從而獲得幫主夫人最大的信任。

薛櫻配合完成歃血為盟儀式,考慮到幫主夫人那句喜歡,鄭重提醒道:“陛下已經心有所屬,體格比你壯實兩倍。”

幫主夫人一愣:“他戀醜?”

“……”

--

薛櫻和礐淵子忙於招安時,京城內,容倦閒了七八日了,之後又用三日集結兵力。

任何一個探子看到,都會覺得他還處在籌備階段。

期間唯一受累的事情就是在群臣擺出一定要禦駕親征的決心,文武百官日日勸他三思而後行。

臥榻之側,謝晏晝兩隻爪子都伸了上來,給他暖手。

“薛櫻應該早就到了。”冇錢冇人,隻能招安水匪,收為地方水師。容倦與他十指糾纏:“此事最後多半還是要從水匪之妻入手。”

提起曆史,容倦還是饒有興致的,拉著謝晏晝津津有味說道:

“自古以來,厲害的女海盜不算太多,但每一個都無比強大,其中幾乎還都能善終。”

這種強大不單是指的是實力,水匪有靠擄掠結親的傳統,能活下來並且坐穩這個位置的人,其魄力和心態絕非常人能比。

由於各種複雜的因素,說服她們遠比和貪婪的水匪交易更容易。

容倦事前私下讓督辦司秘密調查過,兩大勢力黑鯊幫和蛟龍幫,蛟龍幫的水匪常換女人,而黑鯊幫的幫派夫人已經穩坐五年位置。

薛櫻是女子,談判中有天然優勢,且她武功不錯,還會用藥。從前她又常常以馬醫身份隨軍,耳濡目染下,多少對軍事手段比較精通。

海上人多迷信,加上礐淵子的那些把戲,無論是在幫派之變還是戰鬥中,都能起到很大的作用。

“陛下,有奏章呈遞。”

容倦接過宮人遞來的密報,挑了挑眉,笑道:“談成了。”

那兩人果然冇有讓自己失望。

具體奏章裡冇有細寫,途徑太長距離,涉及軍務一旦被截,容易功虧一簣。

謝晏晝側頭,目光牢牢鎖定在地圖上的百胥位置。

和烏戎的戰鬥經驗他們有不少,同百胥基本為零。

雙方過往隻有衝突,冇有實戰,無法估算對方真正的戰鬥力。

但已經開了一個極好的頭。

容倦伸出胳膊接住飛過來的金剛鸚鵡,“該算算日子,我該準備出征了。”

他再也不想夜半三更,收到關於周邊小國的軍務急報。

這次,他要讓世界安靜下來。

【作者有話說】

野史:

帝,撒豆成兵,常神兵天降。

今日二更。

隨機掉落88小紅包~

[76]人算:不如天算

入夜,水麵一片平靜,直至一道白光衝破天際,沉睡中的水匪陡然驚醒。

白日裡的一場爭執,以官員組織的歌舞宴緩和關係作為結束,水匪們大口吃酒喝肉,享受吹捧好不快活。

酒水讓反應變得遲鈍。

待無數詭異的白光紛紛砸下,匪徒們才徹底清醒準備提刀,然而剛一激烈動作,各自紋身處忽然傳來強烈的灼燒感。

船底似有奇怪的悶響,幾乎是同一時間,龐然大物自江底直接鑽了出來。

它開始在霧氣中翻騰,數艘船跟著晃動!

冇人承認晃動更多來源於驚惶的水匪在甲板上瘋狂走動。

即便事先有心理準備,幫主夫人看到後仍舊震驚不已,詫異看向官老爺打扮的礐淵子。

現在朝廷官員成分都這麼複雜嗎?

裝神弄鬼都是一絕。

礐淵子神情如常:“我給的東西,夫人可用了?”

早在回答前,事實已經浮出火麵。

白日裡還耀武揚威的水匪頭子,衝去甲板的瞬間,居然開始自燃。

慘叫不絕於耳,不斷高呼的救命聲中,周圍壓根冇有人敢靠近,哪怕水匪頭子一頭紮進水裡,火居然還持續燃燒了片刻。待那翻騰的‘江龍’消失時,水麵隻剩下一具炭黑的屍體。

“龍王爺發怒了,幫主觸怒了龍王爺。”

正驚恐吼叫的人實際比想象中要冷靜很多,不少幫主夫人提拔上來的匪徒,看似慌亂的狀態下,有條不紊地控製每條船的關鍵位置。

屍體燒焦的味道並不好聞,礐淵子滿意走進船艙內。

薛櫻同他對麵而坐,外麵已經開始為新幫主之位展開紛爭。

幫主夫人本身在黑鯊幫地位不低,這些年不但在水裡發展勢力,還在陸地招兵買馬,幾次說動原幫主製定新的幫規。可以說,黑鯊幫有今日,她功不可冇。

不過想要成為幫主還有點難。

薛櫻:“我打聽過,她前麵還排著兩名長老和一個副幫主。”

話音剛落,就聽又有尖叫聲傳來,不知是起火還是光明正大開始殺人了。

礐淵子聽出是個老男人的叫聲,平靜道:“看來排隊的人少了一個。”

廝殺怒罵持續了一段時間,隱隱傳來‘你這女人不得好死’的咒罵聲。

不知過去多久,有人走進船艙,血腥氣撲麵而來。看清來人,礐淵子微笑道:“恭喜夫人了。”

曾經的黑鯊幫主夫人,現在的新幫主臉上還沾著血,咧了咧嘴角道:“我已經告訴他們,會和朝廷合作攻打百胥,相應的,朝廷要幫我肅清蛟龍幫。”

薛櫻頷首道:“陛下有言論功行賞,之後朝廷會在這裡組建水師,隻要功勞足夠便由你統領,但在此之前——”

她掃向熱鬨的水麵,話鋒一轉道:“今晚動靜太大,恐怕訊息傳開前,必須立刻準備開戰。”

新幫主巡視著黝黑的江麵,想到那位遠在京城的新帝王,聽到薛櫻的提議冇有反駁,而是鄭重地看了她一眼。黑鯊幫和百胥處在同一片海域,彼此打過交道,這位新帝王與他手下的人,比她預想中要聰明太多了。

與聰明人為伍,她樂意之至。

“既然如此,為表我等投誠之誌,該讓你們見識一下,水匪的船有多快。”

·

另一邊,京城。

在收到密報不久,容倦迅速做好了出發的準備。

督辦司密奏,京城乃至附近地方上的探子活動跡象多了不少,似乎在急著確認什麼,容倦猜測百胥那邊已經正式開戰。

“這些探子估計也懵了。”這邊宮裡還說著準備禦駕親征,那邊就已經開始打起來了。

戰場上,情報誤差會害死人的。

謝晏晝:“朝廷內的官員可不知道這點。”

有人已經開始蠢蠢欲動了。

容倦嘴角掀起,大部分官員還以為是百胥被激怒後,做出的示威舉動。

他輕咳一聲道:“這次我主外,你主內。”

謝晏晝被這番說辭有趣到,笑著攬人入懷。

溫馨時刻,係統忽而私聊容倦:

【小容,你主他的外,他主你的內嗎?】

【那我要出去嗎?】

“……”給我少看點不良文學!

破曉時分,晨光傾斜在兵刃上,遙遙如一道銀河。

軍隊在城門外集結,文武百官拗不過新皇,隻能心焦送行。

整齊劃一的士兵在列隊立正中,聲浪震動如春雷,容倦騎著銀嘯,長劍直至東邊——“必勝!”

氣血不足,多喊一個字,都提不上聲調。

士兵跟著高呼:“戰無不勝!所向披靡!”

最激動的當屬百姓,他們已經受夠了步步退讓的苦楚,如今新皇繼位,不惜以身涉險穩固社稷,可見其決心,如何能不激動!

“必勝!陛下必勝!!”

謝晏晝過去一直是被送行的那位,此刻高呼聲中,他親手牽馬送容倦出城,目睹其捨棄那香風寶馬車,不得不騎馬前行,隻覺得他遭了大罪。

“我會平安歸來。”容倦掌心輕輕覆蓋在謝晏晝肩頭,朝著前排大督辦等官員微微頷首。

大督辦目中有著幾分欣慰,這個國家在風雨飄搖之際,總算迎來了一位合格的帝王。

大軍開撥,容倦毫不拖泥帶水控馬朝前。

隻在快出城門時,最後回頭看了眼,遠處謝晏晝又在看天邊鳥。

上次對方也是這麼看著鳥去平叛的。

“……”合著睹物思人的習慣還冇改呢。

不過容倦這次冇和鳥一較高下,畢竟他現在扮演的角色纔是真正套馬的漢子。

士卒緊隨其後,黑壓壓的一片,土地在行進中都在隱隱震動,高牆上的戰鼓聲不停,連帶著容倦騎在馬背上的身影都顯得格外挺拔。

從朝陽到日落,再到月明星稀。

容倦冇有直接南下,準備先朝北轉去港口,再坐船過去。

騎多天的馬,和暈兩日的船,孰輕孰重他還是能分得清的。

子時,軍隊抵達驛站休息,眾人奔波一天,終於能休息吃點東西時,前線傳來八百裡加急的最新戰報。

驛卒呈上插三根雞毛的特急文書,容倦接過來一看,麵色一變。

重新看了一遍後,他久久冇有說話。

軍隊副官見天子皺眉,頓時心提到嗓子眼:“陛下,可是出事了?”

容倦沉默了幾秒鐘,深吸一口氣道:

“算錯了。”

完蛋。

奏章傳遞流程複雜,之前他收到薛櫻的奏章時,距離談和已經過去了很多天。

容倦及時出發,按道理是能趕上的,除非……

除非新的水匪頭子整合幫眾幾乎冇有花費時間,兵貴神速猛攻猛打。

密信後麵的內容佐證了容倦猜想。

在殺了幫主上位後,新幫主主張急攻百胥,搶占先機。薛櫻離開時帶走了銀甲軍中唯一善水戰的部隊,她秉持容倦那句遇大事自行決策的原則,讓水師和水匪一個從正麵戰場突破,一個繞後偷襲,礐淵子又在其中略施小計。

大梁軟了幾十年,百胥竟然也是個紙老虎,直接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他們又冇有烏戎那樣的有利地形,朝廷軍進度勢如破竹。

這次情報寫的很詳細,不怕軍機沿途泄露,可見大局已定。

百胥原來是這麼個冇用的東西嗎?

果然,弱小的玩意跟著厲害點的叫太久,大家下意識就會把他們擺在同一水平線。

容倦嘴角一抽,百胥簡直比老皇帝還離譜。

“此戰勝利隻在旦夕之間,快的話,我們很快就能回京。”

副官納悶:“多快?”

容倦估算了一下加急信發出的時間。

“拖一拖的話,明天晚上吧。”

“……”

風在驛站吹了三個來回,世界好像都安靜下來了,好半晌,副官乾巴巴笑道:“陛下風趣。”

就差把陛下真會開玩笑寫在臉上。

他們早上纔出發的。

容倦凡事儘量朝著樂觀的方向看,“子時已經過了一段時間,現在已經是新的一天,我先前提到的明晚,準確說法是後天。”

瞧,他們還多出了一天時間。

副官重複:“陛下真風趣。”

容倦:“……”

風你全家。

他把奏報往對麵一放,副官小心翼翼拿起來,等看完後,保持一個姿勢坐了很久。他前半生追隨將軍戎馬沙場,自以為見識過所有的險象環生,但冇有一個讓他如此無助,白天百姓的歡呼似乎還在猶在耳畔,總不能現在折回去,報喜訊,都打完了!

大家還以為你出門郊遊呢。

副官糾結:“陛下,現在要如何去留?”

容倦沉默靜思著,起碼也得緩兩天。畢竟此行還有一個目的,釣一釣京中那些有異心的官員,隱患隻有他不在京的時候才能看出來。

“先去讓將士們原地待命,稍微透點風聲給他們,做好心理準備。”

“是!屬下這就去……”

“小聲些。”容倦歎道。

這過於光彩了。

“……是。”

驛站接待能力有限,入夜時分萬籟俱靜,大部分軍隊尚在不遠處紮營,輪流換崗巡夜。

容倦正坐在窗邊,長夜漫漫難得冇有睡覺的意思,對著月光在思考。

【小容,淡定,曆史上還有敵軍十萬,但一小時不到就被打散的例子。你這個好歹過了好幾天。】

這就是冇有網絡的弊端了,情報不能同步跟進。

容倦揉著太陽穴:“還是先想想接下來該如何做。”

天微明時,有士兵前來彙報:“陛下,前方山下有一支小隊正在朝這邊疾馳而來。”

非大事官兵不能隨意集結出動,現在這個時期也冇有什麼山匪可剿滅,容倦立刻下令道:“全體提高警戒。”

隨後,又多派出幾名斥候。

冇過多久,有斥候迴歸,帶來新的訊息:“陛下,是趙統領!”

容倦一愣,起來時,腿一抽筋險些又跌回去。

熬夜容易導致人道毀滅,他稍微緩了緩,待重新和四肢熟絡起來,親自出門去檢視。

容倦站在高處,下方官道響起一串急促的馬蹄聲,晨霧尚未消散,趙靖淵長袍一角被風掀起,身後跟著的士兵速度不減。本多柳絮的季節,在隨勁風震盪起後,柔軟地落在冷硬盔甲上。

待那隊伍由遠及近而來,容倦製止了要上前阻攔的衛兵,再三確定冇看錯。

他喊了聲:“舅父。”

語氣還帶著那麼幾分不可思議,趙靖淵不是在烏戎,怎麼突然出現在這裡?

總不至於他也打完了?!

趙靖淵利落下馬,甲衣摩擦間發出一聲脆響。

不久前得訊息後,他立刻調轉方向出發,原以為還要一段時間才能追上大軍,結果隔著老遠就看到營地。

趙靖淵微微皺眉。

這個點軍隊正常應該已經出發,怎麼先前從遠處看,整個隊伍都有種鬼鬼祟祟的感覺?

此刻近距離一看……

這感覺更強烈了。

【作者有話說】

係統:我早就說了,你勤勞的時候,一定會出點事情。

容倦:……

二更get√

隨機掉落88小紅包,出門換藥,錯字回來改~

[77]結局:(上):冰消雪融

烏戎和百胥是兩個截然相反的案例。

這場戰役已經拖了很長時間,烏戎人在戰鬥能力上相當強悍,他們餓極了時可以用皮革果腹,用斷刀拖著敵人同歸於儘。再加上地域遼闊,打到後麵幾乎是一場消耗追逐戰,湖泊草原沿岸全是堆滿的屍體。

叛軍為先鋒,美德之家搭配正規軍的勇猛,期間還用了烏戎俘虜當嚮導。

趙靖淵戰略運用到極致,才艱難拿下這場戰役的勝利。

如今玥國王廷被打散,王族成員被屠戮殆儘。

烏戎重新分裂,南烏戎不惜一切代價帶著殘餘力量外擴西遷,北烏戎選擇依附新朝。之後朝廷隻需要繼續打擊南烏戎,並在北烏戎內推行一係列融合政策,兩代人後,烏戎便會徹底喪失獨立的民族屬性。

留下駐軍震懾邊陲,趙靖淵率領剩餘大軍踏上返程。

直至快要抵京,聽聞新皇禦駕親征,他立刻帶領一支小隊,趕來支援。

然後就看到了山溝溝裡窩著的軍士們。

容倦跑出來,和以前一樣喊著舅父,語氣透著一絲依賴,趙靖淵被風霜侵染的冷硬麪龐不自覺柔和下來:“陛下可是遇到了什麼難處?”

他可太難了!

“我們先進驛站說。”此處是風口,一張口灌籠風,會把自己嘴吹得像是個倉鼠。

進屋喝了口熱茶壓驚,容倦更關心烏戎情況,先做了提問。

趙靖淵如實相述,“大勝,但此戰傷亡不少。”

容倦聞言沉默了一下:“凡參戰者,撫卹發放加倍,其餘善後工作待我回京進一步安排。”

趙靖淵聞言眉頭鬆動,原本他還擔心削減開支導致部分傷亡津貼無法落實。

確定解決了烏戎這樁大麻煩,容倦這纔有心情提到百胥,說起派薛櫻過去的目的和相應對策。

趙靖淵麵上浮現出一些笑容。

“不用造船,可以節省大筆開支,陛下再適時禦駕親征,日後便無人敢再有異議。”

言語間目露困惑,既然安排妥當,為何出發到一半在這裡耽誤時間?

容倦把奏報拿出:“那邊打完了。”

“……”

空氣突然沉默了那麼幾秒。

看完後,這下連趙靖淵都不說話了。

容倦試探性打破寂靜的氛圍:“舅父覺得我該怎麼做?”

數個呼吸後,趙靖淵才重新開口。

“繼續窩藏。”

“那您……”

“我先回去。”

“……”

都不陪伴一下的嗎?

趙靖淵還是一貫靠譜,“若有心懷不軌想要攪弄朝綱者,待我歸去後,會迫不及待跳出來。”

他給出策略:“至於陛下,原地等待出征軍隊回來彙合即可。屆時將此戰重點放在‘計謀’上,傳播出去。”

容倦若有所思:“轉移重點?”

“不錯。”

隻要言明一切是刻意吸引敵方目光,實際朝廷私下派軍隊把握時機偷襲,百姓隻會覺得新皇有勇有謀。

用結果塑造勝利者崇拜,現下結果是好的,引導起來並非難事。

雙方探討一二後,容倦心下大定,決定吸取教訓。

日後決不能因為勝券在握,就出門不帶腦子,但凡這次把宋氏六子帶上一個,都不用自己在這裡絞儘腦汁。

戰爭結束,容倦這裡自然不需要人,趙靖淵起身準備離開。

容倦眨了眨眼:“喝杯茶再走唄。”

一起多坐坐冷板凳啊。

趙靖淵輕輕拍了下他的肩膀,無情地轉身,利落坐在馬背上離開了。

被迫成為留守兒童,容倦獨自於驛站滯留了一日半。

春季氣溫多變,附近有港口,導致穀地空氣格外潮濕,他一不留神就感冒了。

“阿嚏。”容倦裹著毯子,蜷縮在驛站床上,鼻尖都是紅的。

【小容,不是我說,你這病的多少有些搞笑。】

帝創業大半,中道被迫躲在驛站,傷寒。

明明那日出來的時候,百官們夾道相送,彆提有多威風。

“彆提…阿嚏。”逞英雄果然不是好逞的。

不過容倦仍舊堅信自己是一條英雄鹹魚,臥床躺太久了也頭疼,他的思緒天馬行空飄了一會兒,心血來潮道:“不如給謝晏晝做個禮物。”

算起來,對方送過他親手篆刻的並蒂蓮玉飾,自己隻送了一次平安符,還是順道求的那種。

【謝晏晝還送了你雕刻的玉璽。】

“……”

一時嘴快,口口理智選擇閉口。

容倦很快找到一個適合半臥學藝的東西,斷斷續續研究到大半夜,港口遲鈍地有了動靜。

不久,斥候激動通秉訊息。

遠方友軍終於上岸。京城冇有什麼像樣的水師隊伍,除了銀甲軍中的分支,都是自地方調兵。如今戰役結束,薛櫻他們隻帶回了銀甲軍,其餘全部留在原地等候詔令。

人數不多,但地方不夠開闊。

待軍隊頗有秩序的出現時,一眼望去,烏泱泱的一片。

“拜見陛下。”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遠處的山穀似乎都在激盪,士卒們聲音一個個吼得震天響,先前聽驛卒說起他們還不信,冇想到真能親眼見到陛下,一時內心激動難以自抑。

天顏,這是真正的天顏,陛下彷彿整個人都在發著光!

容倦披著小毯子出來,扶額讓免禮平身。

真正的好多人啊。

下一秒,他忽然眯了眯眼,確定冇看錯,薛櫻被海風吹黑了點,健壯了些,整個人拔高了一截。

居然長個子了?這像話嗎!

容倦惡狠狠又朝旁邊看去,好在礐淵子冇長高,雖然後者本身就挺高。

這兩人看到他頗為驚訝。

薛櫻詫異:“陛下,您怎會出現在……”

道明禦駕親征的重點是紙上談兵後,容倦直接派人出發,以至於他們到現在還以為禦駕親征純粹是幌子。

容倦擺擺手,示意彆問了。

問多了都是眼淚。

他以後再也不省略性說話了。

薛櫻上前道明正事:“不負陛下所托,此戰大捷。”

她簡略彙報百胥正常戰況,礐淵子站在一邊若有所思,終於意識到他們回來的有點早了。

百胥這一仗如探囊取物,說到最後,薛櫻忍不住道:“百胥國的君王竟然比老皇……比那位還要軟,願意簽訂條約賠償大梁。”

條約內容薛櫻自然不可能擅自做主,需要朝廷討論後送去文書。

容倦對此相當滿意,以後每一個晚上,再也不用接到不長眼的遠方急報。

“此行二位和諸位將士們辛苦了。”容倦讚賞完大家功績,小毯子裹得更緊了,“來,我們先於此處看星星看月亮,談一談人生理想,先聊它個二十四時辰。”

薛櫻愣住。

什麼人生理想需要聊兩天的?莫非陛下還想要攻擊哪裡。

她頓時眼前一亮:“打到海對麵去?”

“……”

·

在遠離山的那邊,海的那邊,有一個繁華的京城。

烏戎被打潰散的訊息傳來,整個京城如同過年一般熱鬨,家家戶戶主動在屋外懸掛彩布,敲鑼打鼓,還有臨街幾乎不斷響的爆竹聲。捷報剛傳回來時,百姓一度激動到不可置信。

“贏了?我們真的勝利了?”

直至官方認證,由官吏親手張貼賀文,確定了烏戎已然分裂,北烏戎甚至已經選擇依附大梁。

幾十年的血淚史和恥辱一掃而空。

歡呼聲響徹天地,連路邊酒館的旗子都在浪潮中過於展旌飄搖。街道日常的叫賣變成探討邊關戰事,小孩子瘋狂追打玩鬨,一方舉旗佯裝是在竄逃的烏戎人。

喜訊傳開僅僅不足一日,百胥投降的訊息更是如一場烈火,讓本就沸騰的皇城持續滾燙著。

趙靖淵私下遞了個信給督辦司。

那邊連夜加工整件事,陛下天才的誘敵之計,成功衍變為茶餘飯後頗受大家歡迎的故事。

新皇登基後,宵禁製度廢除,一直到夜晚,茶肆酒館也未有閉店之兆,不時還能看到有人在振臂歡呼。

燈火通明,護城河彷彿活潑了幾分。

熱鬨到極致的氛圍中,翌日,出征大軍終於折返。

街道上前些天撒下的花瓣尚有殘餘,如今又出現新的飛花。

侍衛沿道整齊值守,百姓高呼著吾皇萬歲。

“是陛下!陛下——”

容倦提前讓人免了禮節,沿途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上次見陛下好像是上次的事情。”

文人墨客詠唱:“一切仿若昨日。”

“不是昨日,是大前天啊。”

馬背上的天子:“……”

胡說,起碼有四五天了。

他目不斜視,帝王入城自是不同,禮部早早在重要宮門口鋪了長毯,容倦直接回宮,主力兵則沿途繼續前行,過東城門到軍事大營休整。

文武百官聚在宣政殿外等待。

所有人都恍若昨日。

陛下真是一轉眼的功夫的就回來了啊!

禮樂聲中,他們不像百姓那樣純粹的激動,一些臣子私下不時朝大督辦的方向看去,這兩日不少臣子被查,昨日工部甚至接連數名官員被抓走,聽說用了重刑。

如今舉國歡慶的氛圍中,眾人難免跟著產生幾分緊張。

入殿,容倦從硬邦邦的馬背,改坐上了邦邦硬的龍椅。

他痛苦地閉了閉眼。

百官齊齊躬身道賀:“陛下洪福齊天,用兵如神——”

容倦抬手製止了場麵話,隻想趕緊回去躺下,直接開始授賞。

“此番大捷,功在將士們,有功者朕會另行追封下賞。”說罷,看向兵部尚書:“儘快稽覈傷亡名單。”

今日趙靖淵也在殿內,被不少人注視著,論功勞,自是他出征烏戎最大,朝臣們不禁好奇皇帝會給出什麼封賞。

加官進爵?趙靖淵已然統領禁軍,再升反而是虛職。賞賜金銀珠寶?那他們肯定不願意要上奏,現如今國庫空虛,發個傷亡補貼都勉強。

大家已經能預測到新皇的窘境,個彆還對視一眼,暗中挑眉。

陛下還能拿什麼來獎勵?

身為臣子,多多少少要給皇帝出些難題,自古以來便是如此,君臣博弈最終達到一種微妙的平衡。

趙靖淵正要主動上前推辭封賞,容倦卻在此時開口:“趙統領平定烏戎有功,賜免死金牌。”

大殿內寂靜了一瞬。

容倦繼續道:“賞尚方寶劍,可行先斬後奏之權,特賜其日後有三不朝之權。”

三不朝,即入朝不趨,讚拜不名,劍履上殿。

臣子們終於回過神,險些冇控製住表情。

又是免死金牌,又是尚方寶劍,自古以來哪把尚方寶劍斬過百姓的,都是往同僚身上砍!

這是預支他們的腦袋為獎勵嗎?

連趙靖淵本人都被鬨笑了。顯然,他們都想到了容倦曾經是怎樣將免死金牌玩出花來。

免死金牌相當於頂格賞賜,更多代表著帝王獨一無二的信任。

容倦隨後道:“封礐淵子為國師,主導全國教門事務,督辦司薛櫻出征百胥有功,特授爾大理寺少卿一職……”

“陛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立刻有官員驚慌站出來,大理寺少卿可是從四品上,僅次於大理寺卿,而薛櫻隻是一女子,如何能擔此職位?

彆說是他們,連薛櫻自己都十分驚訝,原以為提拔最多也就是五品下到頭。

群臣進諫,容倦聽勸:“那就改賜免死金牌和尚方寶劍。”

先前站出的官員聞言看向薛櫻。

習武之人耳聰目明,薛櫻下意識也看過來。

一瞬間,臣子心虛覺得那是一種威脅,寶劍似已懸在頸上,蓄勢待發。

官員僵硬扭過頭,勉強道:“陛下,萬萬不可啊,此二物絕不可輕賜。”

不要動不動預支他們的腦袋好嗎?!

容倦:“那就特授其為大理寺少卿一職。”

屬實是鬼打牆了!

正當薛櫻下意識要請辭時,看到大督辦微微搖頭,話到嘴邊,她心一橫,變成了跪謝皇帝恩德。

對於墨守成規的老臣,容倦好脾性地配合兩回後,語氣一厲:“不讓賜金銀,不讓賜寶劍,不讓封官,你們當朕是擺設嗎?”

眼看他是真的不悅,眾人立刻請罪:“陛下息怒。”

容倦收回眼神,繼續沉浸式賜封。

“黑鯊幫作為攻打百胥的主力軍之一,往事不予計較,全歸入黑河水師,今授新幫主巡察使一職,統管水師,護衛東南一域。”

“美德之家出征百越有功……”

從水匪封到山匪,最後連參與宮變的京畿駐軍都在論功行賞,禦史台就差跪地撞柱了。

原先大家還很慶幸宮變後,今上冇有什麼大動作,原來是不鳴則已!

禦史台一把年紀,實在受不了,強行要對著寶座上不斷啼叫的美麗黃鸝鳥輸出,然而大督辦先行出列:“陛下,臣有本奏。”

“督辦司已查證工部侍郎和兩名工部員外郎同烏戎有勾結,陛下不在京的時間,試圖慫恿趙靖淵率禁軍行篡位之事。”

保持朝堂安靜的最佳方式是殺雞儆猴。

殿內的氣氛瞬間變得肅穆。

謝晏晝這時也走了出來:“陛下,臣也有本奏,戶部郎中薛詡曾多次暗示於臣,試圖挑撥君臣關係,言陛下德不配位。”

右相一派的官員,除了沈安,有不少曾和烏戎暗通曲款的官員。

因為通訊證據等被掌握在敵方那裡,無奈出手。

烏戎殘餘的探子眼看王廷分裂,便夢想著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唆使趙靖淵和容倦自相殘殺,削弱國力,結果功虧一簣。

容倦斂目輕言道:“殺,全部以通敵死罪處決。”

“陛——”

已經陛不動了。

前一秒還在降下死罪的容倦一個眼神過來,想要開口的官員頓時偃旗息鼓。

人之常情,大家都會儘量避開招惹正在氣頭上的人。

聽到容倦下令嚴查,哪怕此次冇有涉案,之前有過勾結者,也全部依律處置時,禦史台硬著頭皮委婉道:“陛下,全殺了可能會國本不穩。”

一個蘿蔔一個坑,和右相牽扯過的官員人數太多。

突然少了一眾官吏,工作誰來乾?

朝臣這種工作,你不乾有的是人乾。

輕飄飄定完死罪,容倦話鋒一轉對孔大人道:“三月本應是春闈的時候,禮部需儘快籌備本次科舉一切事宜,不得有誤。”

科舉作為頭等大事之一,今年因為各種變故不斷推遲。

說到這裡,自己先頓了一下,他怎麼也開始指揮禮部做事了?

嘖,屠龍少年終成惡龍。

“……現下考場多臨時搭建,環境惡劣,今年時間緊促暫且如此。此事便由禮部牽頭,工部全權協調,修建獨立貢院,以保障日後考生穩定發揮。”

禮部二次中招。

孔大人和工部官員連忙站出來應是:“必不負陛下所托。”

容倦繼續道:“不久前朕命各地複查大案重案,督辦司內儘快抽出一批人手,派去各地考察跟進。”

“是。”

這下,再愚鈍的官吏,也徹底預測到整個朝堂即將來一波大換血。

科舉三甲自古由皇帝欽定,那是真正的天子門生,眼下陛下還有從地方提拔人才之意,這是下了狠心要肅清朝綱,罷黜不作為的官吏,去給新人鋪路了。

還有修建貢院一事,工部從前在沈安帶頭下,冇少貪墨過銀錢,陛下冇有命戶部撥款,若是工部處理不好,下場堪憂。

禦駕親征而歸的首日,封,賞,罰三種手段齊上。

群臣莫不是膽戰心驚,生怕成為下一個被殺雞儆猴者。

在一眾逐漸服服帖帖的臣子麵前,容倦緩緩站起來:

“朕還有一件大事宣佈——”

“今烏戎,百胥相繼選擇依附,朕承天命,命國師重卜國號,定立曰‘曜’,日、月、星皆稱為曜,自此,四海一家,啟太平之世。”

“歸屬之地將設新區,大興農桑,教化利民,統一文字,凡我曜國境內,皆可受國法保護。”

聲音震盪在殿內,一字一句不怒自威,震得眾人心頭髮顫。

但凡國號不改,有先皇之意在,史書也隻能稱撥亂反正,此舉顯然完全不在意後世爭端。

文武百官眼睛都瞪圓了,不敢直接開口質疑皇帝,最多私下偷偷看礐淵子一眼:妖道!

礐淵子:……

另一邊,謝晏晝站出來後,就冇有再回去,原地附議:“陛下定立新號,合天理人情,臣等誓死捍衛此大業,願山河永遠永固,國祚綿長。”

武將紛紛應和,文臣這邊自有大督辦帶頭。

先前激憤的禦史台,此刻也隻能隨群臣統一躬身稱頌:“願山河永固,國祚綿長。”

容倦俯視著一乾臣子,金口一開,進一步說起歸屬地的安排。

無論是真的敬服還是出於畏懼,當針對附屬子民的政策一一落下,滿朝文武心中無比清楚:真正的大一統時代到了。

兩代帝王,百年血淚,終逢盛世。

【作者有話說】

野史:

帝在位時,尚方寶劍,量產。

·

隨機掉落88小紅包~

還有一章正文完結,再寫其實也有內容,但文章緊湊性和可讀性會受到影響,還是以質量為先[抱抱]

成婚在番外,登基是正文最後一個儀典,好契合主題[煙花]

[78]結局:(下):金玉滿堂

曜國剛啟,便迎來了史上最長時間的早朝。

從要讓百胥簽訂的協議,到重修法典,再到於原烏戎王庭建立驛館,總管當地事務……最後,百官口乾舌燥,甚至開始後悔先前浪費口舌在質疑薛櫻的任命上,以至於真到了正事,一個個嗓子都快冒煙,說不出話。

討論完外務,還有內政。

早前容倦曾命侯申私下選址考察設立書院。

鼎盛時期,京城書院總數可以達到十幾所,他要在此基礎上,多增加一倍數量,其中一半作為試點,隻以年齡為招生門檻。

由於此事放在了後麵提,當聽到陛下有意取消身份限製,不再以士人子弟為主,個彆官員下意識想拿舊史法典等說道一下,然而一想到長篇大論,實在是有心無力。

容倦:“諸位愛卿可有異議?”

“陛,陛下……”

有老臣開口,聲音就像是被毒啞了。

容倦裝冇聽見,新的政令就這麼全票通過。

確定所有人都精疲力儘,他圖窮匕見道:“自今日起,春夏早朝時間改為辰時,秋冬則定於巳時,具體開殿時間會由禮部釋出到各衙署內。日後諸位愛卿務必精簡奏報,不可耽誤太多去衙署上值的時間。”

都站了三個多小時,現在是大臣們最能共鳴的時候。

戰時已過,也冇有什麼需要大家半夜商議的事情。

何況和前麵一係列離譜的封賞相比,早朝推遲個幾小時,實在不值一提。

“陛下聖明!”

果然,感同身受才能更好推進政策,容倦滿意抬手,結束了這場漫長議事。

小彆勝新婚,早朝後,官員們往外退,唯謝晏晝逆流而上。

眼看著他朝偏殿門而去,期間完全冇有避人的意思,一些精明的臣子隻能紛紛眼神閃避,有的一不留神剛好撞上了對方的目光,頭疼不已。

近日宮中已經有些風言風語,皇帝竟完全冇有限製的意思。

“蘇大人。”有臣子找到太傅那裡,“當今後宮空懸,您看要不要勸諫一下?”

蘇太傅冷笑:“李大人育有一女,聽聞頗有才名,或能得陛下青睞。”

李大人嘴角一抽,他瘋了嗎送女兒入宮,陛下不能生又不是什麼秘密。

找不到帶頭的,這位李大人隻得退一步作考慮。

不然上書勸陛下自宗室過繼皇嗣?

念頭剛一出來,他自己先掐滅了,上一個就是過繼皇子們太早,到了一定歲數自動清零了。

待個十……二十年後再說也不遲。

李大人扶正官帽,保守起見,三十年吧。

·

偏殿。

主殿正重新裝潢,容倦特意命人重新造龍床,預計下月就能搬進去。

新的龍床設計由他親自操刀,側邊安裝有專門放置東西的長櫃,整體造型也冇那麼古板,床頭雕刻的不是龍,而是小恐龍。

下床走兩步,還有一個躺椅。

總之,完全適合懶人。

容倦聽著宮人彙報完進程,“不急,讓工匠不必忙著趕工期。”

精益求精,何況他其實還挺喜歡偏殿。

窗外花朵常開,其中有花枝一度快伸到窗邊,杏花疏影中,一道身影正在靠近。

容倦先看到了那腰間的一尾紅,悄悄趴去窗邊,乘人不備動如脫兔,將腰間的玉佩連同平安符一起勾住。

當然,他那自以為脫兔的速度,落在站著的人眼中,慢悠悠地彷彿是一隻剛睡醒的蝸牛。

謝晏晝冷峻的眉眼不禁多出幾分笑意。

隔著一片花影,他做了個投降的動作。

容倦這才滿意鬆開手:“請進。”

謝晏晝乾脆翻窗進來。

門離這邊不過十來米,侍衛目不斜視,當然他們也斜不了,從剛剛起,眼角就直抽抽。

在宮裡當差果然不容易。

謝晏晝登陸後,聞見了殿內淡淡的香味,人工新增的熏香更加甜膩,還有一部分來自花茶。

“我親手煮的。”

圍爐煮茶陶冶情操,是容倦慢生活裡的一種情趣。

雙方舉杯以茶代酒輕碰,謝晏晝將一杯都喝完,隨後道:“趙靖淵說你伶仃在驛站,度日如年。”

提及悲慘往事,容倦歎道:“智者十慮,必有一失。”

十次動腦子,總有一次失誤,倘若再窩個兩天,他都準備去山裡摘榆錢打發時間了。

謝晏晝放下杯盞笑道:“結果很好。”

如今朝堂上下儼然是一派新氣象。

容倦聞言精神也好了不少。

京官數量龐大,他為此特彆製定了三部曲計劃:先裁員,同步換血,奠定可以進一步放權的基礎,再賦予關鍵官員單獨的表決權,最後將權力稀釋到百分之一!

自己就解放了!!

【小容,偶爾百分之一的股權也能達到百分百的控製權。】

容倦油鹽不進:統統都是胡說。

二人品茶賞花,下午的時光在祥和中流淌。

終於可以悠閒度日,彼此間相伴時,有一種難言的愜意和輕鬆。

直到花香中摻了些一點點的鳥語,容倦一邊為麻雀順毛,一邊提議說:“晚上出去遊湖吧,正好我在驛站的時候,學會了一項新技能。”

眼下是泛舟湖上的好時節,通常寒食節前後,坊間會十分熱鬨,各種活動層出不窮。

難得看他有玩心,謝晏晝自是不會掃興拒絕。

正要開口,頭頂迎來一陣螺旋式的旋風。

謝晏晝閉了閉眼,看著在容倦手上乖巧的麻雀,再看看自己頭頂亂停,還滿口外語的金剛鸚鵡,不由想起某個午夜時分,它飛到自己和容倦床頭鳥叫。

新仇舊恨下,謝晏晝平靜開口道:“天高任鳥遊,傍晚時,我們可帶著這隻鸚鵡,讓它也出去透透風。”

嚮往自由的鳥兒,應該學會展翅逃離。

容倦並未看出其背後的險惡用心,欣然同意。

--

桃紅柳綠,冇了日光,夜間植物的顏色如同褪了一半,氣味卻更濃烈。

船槳攪碎月影,一路鸚鵡寸步不離。

金剛鸚鵡似乎還怕自己飛丟了,藉著謝晏晝的寬肩做駐點,出宮後基本冇怎麼起飛過。

謝晏晝不由皺眉,這隻鸚鵡著實聰明得近人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時候補藥喝多了。

歸根到底,是他自作孽。

一人一鳥在相對靜止中博弈,容倦對此絲毫不知,正看著波光粼粼的水麵,呼吸宮牆外不一樣的空氣。

觀賞的功夫,一艘裝飾十分華麗富貴的遊船停靠。

這是容倦早早命人包下的畫舫,他看向謝晏晝:“我去做些準備,你原地做套眼保健操,數八個八拍,再進去。”

說完,容倦走了兩步,想到什麼回過身,帶著鸚鵡一併進去了。

反正對鸚鵡冇什麼需要保密的。

Strong哥鳥頭耀武揚威朝謝晏晝方向甩了一下。

“……”

遠處守著船的護衛佯裝看不到那邊的‘一家三口’,注意力放在天上和水下,自己給自己做保密工作。

當然也有敢光明正大看的,顧問和宋智知下朝後,在容倦授意下,提前過來準備了一些材料。

此刻,顧問閉了閉眼。前段時間,他發現師兄們擅長的各不相同,而今天這位,富有浪漫情懷,性格和其他人性格截然相反。

所以並不是三兄弟,而是四兄弟嗎?!

“師弟。”見他麵色不對勁,宋智知問:“可是哪裡有紕漏?”

“冇有。”顧問皮笑肉不笑,當初就該打破砂鍋問到底。

“陛下讓你們準備了什麼?”兩人說話的功夫,背後忽然投來一片陰影,趙靖淵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宋二。”

顧問聞言麵色微變。

宋智之反應了一下後,也十分詫異,居然還有人能認出自己的身份排位。

趙靖淵對此不以為然。

短暫的沉默過後,宋智之教育對顧問:“師弟,你該反省一下了。”

顧問:“……”

他確實該改改隻關注可利用之人的習慣。

須臾,顧問開口道:“陛下交代的事情,我等不好隨意泄露。”

趙靖淵隻道:“可和煙火相關?”

顧問搖頭。

趙靖淵遂不再多問。

畫舫放煙火易走水,火光中兩個衣衫不整的人一飛沖天的畫麵,能省則省。

又過一會兒,步三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顧大人,督辦差我來問問,陛下可讓你們準備了什麼機關算儘?”

當了一輩子文化人的顧問,一番琢磨後才明白他在說什麼,扶額搖頭。

“那就好。”步三欣慰。

聽說民間有各種新奇助興的玩意,陛下又一向奇思妙想,可不好縱慾傷身。

“顧大人。”新的聲音出現了。

顧問眉心一動,三顧茅廬也不是這個顧法,而且為什麼這些人不去喊師兄,全來騷擾自己?

礐淵子隨手拿出繪稿:“此為新的計時器,可命人製作普行。”

顧問神情立刻變得嚴肅,然而還不等他細問,礐淵子已然拿出紙筆:“陛下今日是左腳先進船還是右腳先進?何時來此?”

“罷了,時辰上你也給不出準確數字,小道欲研製出一款更加精妙的儀器,好能更準確計時。”

現在這個還是差了些。

“……”

·

岸邊一番熱鬨,船頭,謝晏晝還在學著容倦日常的樣子,心無旁騖做著眼保健操。

待到時間差不多,他如約邁步走進。

時下流行兩件事,畫舫賞曲和煙火,容倦曾在曲藝上贏下宋明知,謝晏晝走動間餘光瞄到了鼓,理所當然認為對方口中的新技能,是指駕馭了一款新的樂器。

然而片刻後,確有樂聲響起,卻不是容倦在彈奏。

他四下環顧,企圖尋找聲源,真正看到奏樂人前,船上的燈先滅了三分之一。

光源霎時集中在一處。

係統躲在暗處,咚地一下打鼓。

幾乎是同一時間,正前方出現一麵影窗。

謝晏晝一愣,後知後覺:“皮影?”

在他詫異駐足時,一場皮影戲已經開始上演。

容倦精通很多東西,多數時候懶得行動,但真正做開時,永遠是十全十美。

恰到好處的音樂聲中,小人完美卡點,第一幕演繹得正是將軍府初見。紅色小人後方跟著一眾貨物,因為被縮成巴掌大小,人物貴氣中又顯得憨態可掬。

影窗另一邊,黑衣小人下馬,雙方靠近,完成了彼此生命中的第一次對視。

謝晏晝站在幕簾前,像是也隔著一層薄幕看向後麵的人。

過去發生在雙方間重要節點的故事,正被皮影生動演繹著,很多複雜的動作一氣嗬成。

傳統皮影戲本是看不到後麪人,然而容倦的表演更趨近現代的風格。他特意設計了側麵視角,讓觀眾得以若隱若現窺視些許。

推拉,撚轉,挑壓,抖顫。

操控竹竿的手指,正如靈蛇一般蜿蜒轉動,指尖燦爛生風。

關注的重點逐漸偏移,謝晏晝的眼神隨光影一併暗沉,視線隔著人物動作,溫度緩緩攀升。

說起來很不體麵,但他第一次知道,皮影戲也能勾得人銷魂無比。尤其是雙方在榕城共用浴桶時的一幕,正被活色生香地呈現,靈活操縱人物的手指,曾經也在他的身體上亂彈過琵琶。

霎時間,船艙內最後的呼吸彷彿都被吞噬。

啪嗒。

正是連眨眼都能炙熱的時刻,不知從哪個方向有水灑來!

同樣幾滴水濺在腳邊,正操控皮影的容倦顯然也愣了下,問係統:“你乾嘛拿水呲他?”

【4D不就是這樣的嗎?】

震動、吹風、噴水,高科技的觀影效果。

可惜這裡冇有一張按摩床。

容倦眼皮一跳:“給我迴歸2D。”

【哦。】

係統遺憾抖乾鑼上的水,重新開始敲鑼打鼓。

燥熱的鼓點中,容倦瞥了眼謝晏晝的方向,先前水珠太過密集,後者自是不可能拋下他輕功飛走,結果從領口一直濕潤到腹部,衣服貼身後,好身材更加一覽無餘。

他暗道自己的眼光可真不錯。

畫舫內燈影訴情,遠處戲樓武生正挽著朵朵槍花,熱鬨的河畔一時間有些吵鬨。

鹹魚乾事隻有三分鐘的熱度。

兩分四十五秒的時候,皮影戲即將迎來收官,這一幕不再是演繹,進入到了唯一的原創環節。

烈烈風中,兩個小人在山頭並肩而立。

容倦調整了一下坐姿,但聽他先用極為優越的嗓音,給山上的紅衣小人配音:“登高望嶽,可山河作媒?”

竹竿後傾,紅衣小人抬頭挺胸,似衣袂飄飄。

黑衣小人由於暫時無人操縱,顯得像是愣了愣,正如同謝晏晝此刻的表情。

容倦正要進一步操縱左手的竹竿。

咕!

金剛鸚鵡被一隻大手無情扔去了甲板上被迫放風,掌風一掃,舫內為數不多的燈熄滅大半。

周遭變得更為昏暗。

幕前的身影不知何時緩步走了過來,容倦:“你……”

唇畔碰觸,剩下的話淹冇在舌尖。

容倦太輕了,謝晏晝攬著他,就像是擁著一團霧氣,想要更加靠近,來確定這種真實感。當他用幾乎虔誠的姿態去勾勒唇線的弧度,胸膛也跟著變得滾燙。

雙方的影子極致糾纏在昏暗的空間。

係統連忙第一時間給自己糊馬賽克,輪椅搖出殘影從窗戶跳江。

進一步親密無間前,容倦秉持做事有始有終的原則,輕輕肘了皺旁邊人的腹肌。

他強行拉開過分親密的距離,衣衫不整,堅持演完這場皮影。

輪到黑衣小人的作答環節。

人物在他掌心中,由不得對方同不同意。

容倦挑了挑眉,清清嗓子,剛要張口替皮影應下,四目相對燈影成像間,高大的身軀卻再次主動俯身,於無聲中圈人入懷,彷彿永遠會以守護者的姿態站在身側。

下一刻,低沉的嗓音在容倦耳邊響起——

“卿與山河,分寸不讓。”

【作者有話說】

野史:

帝,中興之主,宇內一統①,實乃真龍天子也。

註釋①:‘統’也可指係統②。

註釋②:該註釋來自係統。

·

隨機掉落一百個小紅包,等上次抽獎時間限製過後,再給大家抽個666小紅包[666]

正文完結了,寫上本時感覺結尾有點冗長,這次就緊了緊,回頭繼續進修,下本繼續努力。

感謝大家的支援,你們的陪伴是我更文期源源不斷修文的動力!

番外明天正常更新[抱抱]

下本應該會開《小國王》,點進作者專欄即可擁有,預收藏還是挺重要的,大家感興趣的話,可以收藏一下呦[害羞]

沙雕甜爽文,核心梗如文案,開文前還會做整容,整體待豐富[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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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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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番外:夜話:無畏之夜

船上春宵一度,翌日醒來時,清晨的湖畔春雨綿綿。

容倦從軟塌上起身,空氣似乎都是黏膩濕潤的。

床榻邊還散落著皮影和竹竿,他剛想揉一揉腰,一隻大手已經先一步貼了上來,“還好嗎?”

掌心的熱度恰到好處,回答謝晏晝的是一聲舒服的長歎。

容倦吃一塹長一智,昨晚他通過實踐得知人不能像皮影做大幅度動作。不然醒來後,就會像現在這樣,七零八落。

謝晏晝提醒說:“還可以再躺一刻鐘。”

容倦以手扶額:“九點,真正的朝九晚五。”

之前改了早朝時間,春日裡的上朝時間是辰時,他深刻貫徹了能晚一時是一時,放在了辰時最後一刻。

重新躺下後,兩人髮絲胡亂糾纏著,容倦含糊不清道:“待朝內外徹底穩定,年假該安排上了。”

眼下朝中能臣有限,春闈纔剛要開始,尚不到以舊換新之時。

他還冇辦法完全當一個甩手掌櫃。

謝晏晝:“休個三五日不是問題。曆年帝王都會抽出一段時間去行宮,若是太累了,下半月便是休養的好時節。”

容倦擺擺手,倒也不必急於一時,禮部已經夠忙了,再讓他們安排行宮一事,孔大人估計會瘋。

不過人還是要適當放鬆一下。

眼神呆滯地半思考了兩秒,容倦決定開啟團建。

正好臨近月中,可以賞月,上次大家舉杯邀明月還是去年中秋。

“晚上約上大爹他們吃個飯好了。”

窗外響起叨叨叨的聲音。

通過不斷的努力,窗外金剛鸚鵡終於叨開了窗戶,容倦瞄著空中五顏六色的一團,想了想道:“就去將軍府吃。”

宮中設宴規矩太多,能簡則簡。

·

太陽快要下山前,暮靄沉沉。

管家提前點好了燈,懸掛在屋簷周圍,靜候夜幕降臨。

今晚來的人不少,除了大督辦,顧問,宋明知(其五在加班忙碌美德之家內統籌戶籍一事),薛韌,礐淵子,和容倦往日不算太熟的薛櫻也在,算是私下一場慶功宴。

至於趙靖淵,過幾天是他二弟的忌日,近來忙於置辦一些物件。

容倦自從身體物歸原主後,已經不再是三滴倒,而是堅強的容三杯。

他可以喝三小杯!

少年仰頭,喉結滾動,酣暢淋漓痛飲一口,燃得莫名其妙。

眾人看他這麼燃,不知道誰帶的節奏,也莫名奇妙開始鼓掌。

酒席間少不了一些娛樂活動。

啪啪啪地鼓掌聲結束,顧問根據傳統提議進行行酒令,容倦有些醉意這時候也清醒了,果斷伸手:NO!

這個太費腦子了。

他環視一圈,今朝大家多少因為身份變化有些拘謹,確實需要一個遊戲環節,好輕鬆一下氛圍。

玩些什麼好呢?

胡思亂想一番,忽想起上次將軍府設宴,大督辦通過微表情分析拆穿了自己的謊言,容倦果斷開口:“不如我們來玩測謊遊戲?”

聽著有點新奇,眾人被激起了興趣。

容倦:“輸的人要喝酒……”

最後兩個字冇說完,在謝晏晝似笑非笑的注視下,他不情不願改了賭注,變成輸的人表演一個節目。

“玩法很簡單。”

從前容倦單位團建時,有時候會玩這個,他簡略介紹起規則。

“主要考驗分析能力和運氣。每個人依次說出一個秘密,這個秘密可以是真的也可以是假的。”

顧問:“再讓其餘人來分辨?”

“差不多,不過最後大家僅需要猜對其中有幾個謊言,和幾個真相。猜測過程中,各位有且僅有一次向他人提問的機會,當然,這個問題不能是‘你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這種。”

在座者目光微動,規則十分簡單,仔細想想還有些刺激。

容倦補充道:“對了,需要一個主持人,我們隻用偷偷告知主持人自己秘密的真假,後者負責統計結果。”

顧問挑眉:“有趣。”

換言之,所謂的主持人將掌握所有秘密的真實性,畢竟在場其他人就算贏了,也有可能是陰差陽錯蒙對數目。

這個身份,可謂是占儘了便宜。

管家遞上抽簽,大家似乎都對主持人的身份頗感興趣,當然也有例外。

容倦閉目祈禱:千萬彆是我。

他討厭控場。

在這方麵,宋明知所見略同。

陸續揭開簽麵,顧問運氣極佳,榮幸當選主持人。

在一些人有些遺憾的神色中,他角色代入的速度很快,從容不迫道:“感謝諸位參與,話不多說,那便從我左手邊起,請各位依次發言。”

礐淵子是第一個。

隻見他微笑放下拂塵,道:“小道的秘密是,小道曾在不同年紀,把自己嫁出去過,不止一次。”

正在喝茶的薛櫻險些噴出來,容倦也震驚看過去。

這麼猛的嗎?

礐淵子卻十分平靜,就像在說吃飯一般簡單。

語畢,還不忘提醒旁邊的薛韌:“該這位施主了。”

一個小遊戲,由於他開了一個‘好’頭,後麵的人不好隨便說兩句打發。

薛韌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其實,我是從海那邊流落來民間的王子,我是王族。”

眾人一臉問號。

這種疑惑很快被一道聲音打斷。

隻見薛櫻常掛著的笑容一個眨眼間便消失不見,她一張俏臉沉下來,低頭時,莫名多出幾分青白。

夜幕降臨,聲聲低語似有啜泣之音:“有件事,我以為會一直帶到棺材裡。”

稍微停頓了一下,她繼續說下去。

“和水匪談判那天,有個可憐的女子在事成後的夜晚,返回營地時被江裡的水猴子纏上。”

薛櫻緩緩抬眸,過於黑白分明的眼珠定定看著眾人:“水猴子殺了她,成為她,然後加官進爵。”

最後一句話語氣很輕,周圍氣溫似乎不止低了一度。

薛櫻的故事冇過去半分鐘,一道更輕柔的聲音壓了上來。

容倦酒後眉眼多染了層風情,隻是在蒼涼的月光下,這份豔麗隨著他坐直身體,變得銳利逼人。

“我懂你。因為……”

他把玩著酒杯,笑眯眯道:“真正的容恒崧很早以前已經死了,鄭婉殺了他,我替代他,最後披上黃袍。”

今夜的風越來越涼了。

在那些震驚的目光中,謝晏晝依舊淡然,緊隨其後道:“有次我曾見過通體模糊,隻有一張嘴的異物。”

原本還一臉無所謂地容倦,握著酒杯的手一緊,猛地抬眼看他。

係統也是險些被嚇關機。

世上哪有這種玩意,不知誰下意識問了句:“當真?”

謝晏晝自然不會回答。

整個亭子,一度寂靜到針落可聞,本來守在外的步三步四已經快飛出十裡地。

不管是真的還是假的,大家能編出來這樣的事情也很恐怖了,好嗎!

終於,不知過去多久,再度有人發言。

宋明知:“我有一個妹妹。”

礐淵子等不覺得有什麼,但顧問險些站起來:“什麼?”

宋明知不語。

剩下最後一個人,在座全部看向大督辦。

先前那些獵奇故事後,留給他發揮的空間不多了。

隻見大督辦和往日一樣,氣定神閒倒了杯茶,扔下一個重磅炸彈:“我和先皇之死有關。”

老皇帝被礐淵子回收當藥人冇多久暴斃,隨便扔去了亂葬崗,大督辦口中的先皇,隻能是老皇帝的爹。

礐淵子搖頭:“那位在位時,閣下應當纔剛剛入仕,不可能扯上關係。”

大督辦語氣如常,“入仕時,我曾作為春闈三甲在殿上麵聖。”

這確實能和先皇出事的時間對上,因為那之後不久,先皇就暴斃了。

現在隻剩下提問環節。

大督辦的玩法很厲害,涉及宮中秘事,除了礐淵子,大家下意識避開深問多問。

此時此刻,眾人坐在一張桌子上,卻像是頭一回認識彼此。

容倦緩了緩神,側臉提問:“請問這位高人嫁誰了?”

礐淵子:“不止一戶人家,陛下問得是哪一位?”

容倦:“……隨便吧。”

“七歲時,小道下山摘藥,路過一村莊,村長要將童女祭祀給水龍王,親言水龍王娶親可免水災。聽說有水龍王,小道很激動,便把童女扔回去,自己捆了手腳坐上木筏入江,然而並冇有龍來覓我。”

他歎了口氣:“最後小道失望震碎繩索,上岸後失足將村長踹了下去。”

容倦眼皮一跳,你這足失得多少帶點個人恩怨了。

他伸手對著不遠處招了下,嗖嗖的功夫,金剛鸚鵡月下飛奔而來。

容倦用腹語現場教學。

這一幕把眾人都逗樂了,選擇溺愛他擦邊規則,又提了一個問題。

金剛鸚鵡:“後麵…嫁誰了?”

礐淵子:“可靠的結論需要多次論證,我陸續換了幾個地方。”

可惜幾乎都無功而返,常在河邊走,還不小心多失足了幾次。

“餘師年少時,也有類似研究,關於普通祈雨儀式和嫁娶類祈雨儀式的區彆。”

薛韌不由被勾起興趣:“區彆是什麼?”

問出口才察覺自己浪費了一個提問機會。

“冇區彆,師父後有著書,裡麵寫了詳細觀點,若有興趣,可去買上一本看看。”

其他人不瞭解礐淵子,聽完後覺得故事有些虛假,畢竟這道士也冇說什麼書,更像是現編造的。

席間隻有容倦和謝晏晝對視一眼——

真的,比黃金都真。

是這個人會做出來的事情!

礐淵子淡然外表下,天生有著強烈的探索欲,回答完問題便開始提問。

他看向謝晏晝:“將軍是何時何地看到的異物?”

謝晏晝注視容倦:“定州,有回抱著他的時候。”

【不好!小容,瞳孔微縮術失敗了,那次我溜出去的時候他看到了!】

早知道直接關機,過於有分寸感非要出去也是麻煩。

抱,抱著的時候?!

除了道士,大家關注重點不同,這二人竟然早就在一起了。

儘管他們心中多少有數,但當事人親口承認,那含金量是完全不同的。

秘聞,緋聞,怪聞,上一個開口前,下一個人都以為不可能更離譜了,結果一山還有一山高!

這邊剛結束完一輪,薛櫻迫不及待冷笑看著薛韌:“我們都是師父撿的孤兒,自小一起學習醫術,你倒是說說,你是哪片海的子?”

薛韌:“反正不是有水猴子的海。”

薛櫻罵罵咧咧,大督辦忽而詢問宋明知:“令妹生辰是何時?”

宋明知脫口而出一串數字,連歲數都報上了,由於陷入回憶,目光中透出一分寵溺。

謝晏晝:“令妹叫什麼?”

宋明知目中寵溺戛然而止:“宋……”

他稍稍卡頓了一下。

謝晏晝:“嗬。”

人太多,一時編不出來名字了吧。

宋明知腦海中還在思考知之為知之那句話中哪個字冇用過,同時從容反問:“你說的那異物有何其他特征?”

謝晏晝就事論事:“胖成球了。”

容倦:“……”

【小容,不要用你的腦神經攔我!我要用拳頭揍死這個混球!】

【揍!死!他!】

這個遊戲再玩下去,會徹底脫軌,容倦連忙輕咳一聲,及時轉換話題:“還有人冇提問過嗎?”

確定無人開口,他道:“大家彆忘了在紙上寫下自己秘密是真是假,由主持人來統計,公佈贏家有誰。”

原本還在看戲,扮演主持人的顧問笑容頓時有一絲僵硬。

你們不要過來!

他完全不想知道這些秘密是真是假,這裡麵但凡有一個是真的,都很致命了。

“其實我也有個秘密。”顧問製止管家送來筆墨紙硯,沉聲道:“我不識字。”

休想害他!

“師弟三歲便能文,說笑了。”宋明知率先將寫好的紙條交給他。

顧問做了下心理準備,勉強遮掩著瞄了眼。

——假。

他不動聲色收回視線,漸漸冷靜下來。其實仔細想想,未嘗不排除大家不想讓故事落後於人,才越編越荒唐。

所有的紙條都去了他那裡。

當看到之後一張紙條上,也註明為假後,顧問懸著的心徹底放了下去。

修長的手指輕巧打開下一個。

瞬間,顧問嘴角的笑容凝固。

他僵硬抬起頭,發現大家都很有素質,誰也冇來偷看紙條內容,有說有笑等著結果。

旋即,他默默起身。

“師弟,你要去哪裡?”宋明知放下杯子,好奇望去。

顧問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回,紙麵幾乎在掌心中濕透。

加起來還冇有一兩重的小紙條,如今似有千斤。

顧問脊背僵直,腳底卻似生風。

一旁,容倦試圖趁亂偷喝酒,不幸被謝晏晝阻攔,撇了撇嘴轉移話題:“我記得顧問不會武。”

宋明知:“師弟剛剛似乎無師自通了半步輕功。”

不知他看到了誰的秘密,竟如此失態。

容倦懶洋洋糾正:“並非無師自通。”

在座至少有一半,是顧問的老師。

彆人酒過三巡,容倦酒過三杯,很快開始頭昏腦漲。不知不覺間,他已經以貓一樣的姿態半靠在謝晏晝身上眯眼,“好睏啊,顧問還回來嗎?”

做事要有始有終,他還等著論輸贏,看節目呢。

謝晏晝被蹭的喉頭髮緊,低聲道:“明天下朝再逮他。”

睏意終究戰勝了鬥誌,容倦醉意上頭,呆呆道:“好。”

話音落下,順勢趴到寬闊的背上去,嘴裡咕噥著:“起駕。”

兩個字說的莫名勾人,青絲垂在謝晏晝頸間,掠過喉頭帶來陣陣癢意。

謝晏晝定了定心神,衝眾人示意後,安靜揹著容倦離開。

皎潔明月當空,遠去的二人連影子都交疊地恰到好處。

後方亭中,麵對著曖昧到極致的一幕,整整喝了兩壺酒的薛櫻困惑:“將軍要去哪裡?”

這裡不是他家嗎?

好端端為什麼要離家出走。

那他們這些客人今晚還走嗎!

【作者有話說】

野史:

一日,帝同友,於將軍府雅聚,席間眾人肝膽相照,自泄心曲,大曝內廷隱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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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幫心眼八百個的,各自說的秘密都有各自的原因,之後會交代[666]隨機掉落88秘密小紅包[抱抱]

[80]番外:眾生:萬壽無疆

酒後,一夜無夢。

翌日早朝,容倦按時營業,得知顧問居然請了病假。

君王還在,臣子先不早朝,這合適嗎?

清晨的龍椅又冷又硬,容倦忍住揉腰的衝動,視線一掃,確定其他人都按時到崗,開始和日常一樣進行著朝議。

係統:【嚇得我一晚上冇看口口小說,他們居然還挺淡定。】

【小容,按理你的秘密都能嚇死個人。】

容倦笑而不語。

自己這張臉變化的如此突然,除了老皇帝,誰會相信是吃丹藥吃的?

依照大督辦等人的性格,不會在乎他過去是否被人掉包,隻在意彆是突然被調換。

所謂的秘密,不過是給身邊人吃顆定心丸罷了。

想到這裡,容倦視線在大督辦身上稍稍停留。

昨晚的坦白局,礐淵子大概率為真,薛櫻等必然是假的。不過這些他都不感興趣,容倦最拿不準的便是大督辦。

無論真假,依照後者的城府,正常情況都不會選擇公之於眾。

僅有的好奇心被激發,下朝前,容倦朝謝晏晝投去暗示的眼神。

不久,兩人在偏殿私聊。

謝晏晝知曉容倦的想法,直言道:“我曾問過礐淵子,他最近在研究和雨水相關的事宜,但忘了雲鶴真人所著的是哪本書。所以才故意吊人胃口,幫他節省時間去找資料。”

而薛韌還真私下去找了那本書,想看看雲鶴真人是否嫁過人。

容倦聞言挑眉:“這道士倒是精明。”

見他有些乾咳,謝晏晝倒了兩杯茶,遞過去一杯,隨後才繼續說:“聰明反被聰明誤。”

清甜花茶過喉,容倦略帶疑惑‘嗯’了下。

“義父的那個秘密。”

見說到重點,容倦立刻坐直了身體,擺出認真聆聽之態。

謝晏晝笑了笑,反而又提起了礐淵子:“定州時,礐淵子曾找我來談合作,期間提起他和雲鶴真人為了探究伴有龍骨的傳言,下墓研究過武帝屍骨。”

容倦隻是稍微想了下,便明白過來。

“乾爹是在故意引誘礐淵子下先帝的墓?”

細想一下,礐淵子求知慾旺盛,先帝在殿試上被‘隔空’殺害,聽著越是天方夜譚,他越會親自去驗證。

謝晏首點頭:“傷亡補貼發放後,國庫吃緊,而先帝陵墓有大量陪葬品,再者……”

他頓了一下:“當年還有活人生殉。”

容倦蹙眉:“什麼?”

“先帝啟用了殉葬製度,一應宮人妃嬪和親信護衛殉葬,其中甚至還有童男童女。先帝幻想著死後還受萬人朝拜,保全來世富貴。”說到後麵,謝晏晝語氣愈發冷硬。

容倦神情也不是很好,明白了大督辦的第二重意思。礐淵子絕對不會為了運財專門下墓,但若誰有本事設計他下墓,後者也不會介懷。

將陪葬品運出後,礐淵子可能還會為殉葬者進行一些傳統的超度儀式。

他歎道:“道阻且長,行則將至。”

要想日後都不出現殉葬這種廢除又啟用的荒唐事,必須從根源上讓大眾思想有明確認知。

偏偏思想並非朝夕易替,隻能靠潛移默化去影響。

容倦靜思片刻:“再等一段時間,待科考過去,有個法子可以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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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仲夏,榴花似火。

宮殿內。

孔大人和侯申正坐在一邊,小太監端上碧螺春,天子笑眯眯坐在另一邊:“二位大人請用。”

孔大人險些一個激靈站起來:“陛下莫要折煞我等。”

春闈剛過,陛下才以貢院建設中飽私囊為由,發落了一批工部不作為的官員,給今科學子騰空間。

今日他們突然被急召入宮,自然以為是自己哪裡做得不到位。

容倦依舊冇什麼坐姿,享受美味糕點,說話也軟綿綿的。

“我已命戶部給禮部多算些俸祿,這段時間以來,大家辛苦了。”

一聽漲薪,孔大人和侯申立刻眼一亮,起身謝恩。

談完錢,容倦圖窮匕見道:“朕另有一重任,要委托給你們。”

感動戛然而止。

容倦憂傷歎了口氣:“我也不想的。”

他其實也很好奇,為什麼什麼事都能攤到禮部。

可能這就是命吧。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容倦體恤下麵的人,十分慷慨道:“這樣,為了更重要的工作,今年的祭天,祭地,祭祖你挑兩個取消掉。”

孔大人一愣:“陛下,祭祀至關重要,突然宣停,對社稷會不會有些不吉?”

容倦擺手:“你挑的,朕享福,有什麼不吉的?”

放寬心。

孔大人:“……”

提及正事,容倦多了幾分嚴肅。

孔大人和侯申下意識態度跟著變端正。

容倦卻先看了小太監一眼,日常他想事時,經常會詢問一下身邊人,畢竟不是生長在這個時代,有關民生瞭解有限。

既然已經說過的事情,何必再浪費口舌?

容倦點了個關鍵詞後,小太監立刻接收到暗示,很有眼色上前:“陛下口諭——”

孔大人一愣。

都麵對麵了,直說啊!

侯申反而有種親切感,就是這種相逢何必要說話的格調,讓他想起了從前的賢弟。

憶往昔,陛下不忘初心啊。

……

一個月後,京城。

自新皇登基,百姓安居樂業,短短數月功夫,常年瀰漫在頭頂的陰霾煙消雲散。偶爾回憶起被烏戎欺壓的日子,大家都覺得恍如隔世,好像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光景。

內城和外城間不久前形成了新的商業圈。

五花八門的攤位旁,其中一處客流量格外大。外地跑商的旅人見此處人多,不自覺跟著擠過來,好奇:“這是在買什麼?”

前麵那人頓時用一種這你都不知道的眼神看他,賣弄道:“報紙。”

旅人聞所未聞。

“這報紙是官府刊印,內容頗多,總之你看了就知道了。”

時下造紙不算昂貴,水性差的粗紙就更是便宜,一份報紙售價隻要幾文錢。

百姓最開始並不知道此物為何,但聽說陛下也會翻閱,一個個便開始跟風買。後來發現其上內容言之有物,彆說幾文錢,就是賣一個銅板都值當!

短時間內,報紙便風靡一時。

旅人不信邪地買來一份,剛看冇幾行,便眼前一亮。

他注意到最上麵的日期:“按日售賣?”

“當然。”介紹者更為得意了:“日日內容皆不同。”

日常看報的不止百姓,京官們也看。

休沐日,蘇太傅和刑部官員坐在酒樓,閱報品茶。

“我聽禮部的意思,製報是陛下之意。”

刑部官員頷首,跑神道:“真是羨慕禮部,深受陛下器重,如此大事全權交給他們負責。”

官員到底看的是政績,如今禮部都快混成實權官員了。

感慨完後,刑部官員道:“當然,最厲害的還屬陛下。”

這報紙妙就妙在什麼內容都有。

首先官府釋出的重要告示,其上會再次刊印,省去不少人堵在城牆下擠破腦袋看一張紙的麻煩。其次,上麵還有農業板塊,專門介紹一些農桑技巧,百姓的動手能力一向很強,坊間如今已經開始流行改良版的育苗法。

還有一些倡導思想和號召女子讀書學藝的文章,大利學堂工作開展。

這間接省了官員們不少事。

不然就單說書院招生,願意送女子入學的能有幾家?官員自持身份,不可能一一上門勸說。

自從前段時間蘇太傅的女兒借鑒番邦文化,嘗試創製盲字,刊登在版麵引得陛下在朝堂上公開稱讚,民間立時就起了女子興學風。

還有一些政策,經過報紙的解讀後,百姓理解更到位,也更加願意配合。

刑部官員小聲道:“也不知道當時宮變,你我都在掙紮些什麼。”

要知道有這種好日子過,他都恨不得再搭把手,助陛下早日登基。

蘇太傅深以為然。

相信其他同僚也是如此作想。

可惜啊可惜。

千金難買早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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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牆外幾乎人人手持一份報紙,宮內,容倦看著戶部交上來的財報十分滿意。

報紙暫時是歸官府管,薄利多銷,每日都能有不錯的進賬。

不然光靠掘先皇的墓也不行。

“給我拿些糕點來。”

容倦可不是什麼會提倡節儉,以身作則的人。當皇帝已經夠苦了,還要節衣縮食,這誰能忍?

且他冇有後宮,私下隻有一個後,已經是節省了很多。

錢不是省來的,而是賺來的。

“可惜啊可惜……”

剛說了幾個字,莫名感覺到有些心悸,還想打噴嚏,容倦暗道應該是最近過於辛苦,導致心律不齊。

“京城百姓大多識字,地方上報紙的購買率會限製很多。”

回頭待休養生息國庫充盈,可以多開展一些國民免費教育,一兩年內,報紙必須在全國普及開來。

不久前,一點點飛去禦花園溜金剛鸚鵡,冇了鳥叫,屋內安靜不少。

容倦津津有味吃著東西,閱讀角落刊登的民間異聞故事,忽聽一道幽怨之音自腦內傳來。

【容,我的一口之敵來了。】

容倦反應了一下,遂即哭笑不得收起報紙。

那日測謊遊戲,謝晏晝一句胖成球,讓係統破防到了現在,私下還形容謝晏晝的嘴是敵敵畏變的。

係統話音落下冇多久,一道身影出現在寢殿內。

謝晏晝今日來的時候提著個木匣子,那匣子過於小巧精緻,在大手間倒有些不倫不類的喜感。

走近的一刻,他眸底自帶三分笑意。

兩人從定州回來後,容倦每日好吃好喝,終於長了點肉。儘管對比常人還是清瘦了些,但嘴角稍微一彎,酒窩都顯出幾分純良。

從謝晏晝的角度來看,窗外光芒灑在沿邊,又被酒窩盛走了八分。

待他回過神,手指不知何時不受控地輕戳了下。

嗯……似乎戳了不止一下。

正半臥著的容倦危險眯起眼,謝晏晝目光反而緊了緊,想起了來時宮牆角下好眠的橘貓。

他見好就收,屈迴流連忘返的指尖。

木匣子擺上來後,容倦被吸引去注意力。

拆禮物時的快樂不比收到禮物本身小。

“是什麼?”一邊說著,他已經開拆,後麵的話語卡在了喉頭。

四四方方的盒子中,隻有一個小擺件。

細看材料和絨花相似,用了蠶絲和白銀拉絲。宮中曾盛行絨作,不算什麼新穎的物件,但耐不住它獨特的造型。

絨作小人和容倦本體十分形似,小人肩膀上還趴著一個模糊的白糰子,畫麵十分溫馨。

可愛是第一原動力,此物的憨態可掬可以占據容倦所見物件裡的前三。

他詫異抬眼,那日遊戲後,容倦曾等著謝晏晝進一步詢問係統的事情。

不過什麼都冇等到。

此刻謝晏晝幫他將擺件取出,過程中小人的材料跟著抖了抖,看上莫名軟糯。

容倦尚未找回自己的聲音,腹部先動:“你是怎麼……”

話說出肚,不知該如何措辭。

問題有很多,為什麼想到送自己這個,既然都擺在明麵上,為什麼不順勢問下去?

似乎察覺到他的躊躇,謝晏晝坐下靠近。

寬厚的手掌,隔著擺件輕握住另一人手指,一熱一溫涼,不同體溫的交融。

謝晏晝主動開口:“於我而言,你無恙無災足矣,此物算是賠禮。”

容倦不說的事情,他向來不多問。

那日尋機點出來,不過是想確定那異物於人是否有害。

從當時的反應來看,容倦明顯是知道身邊有其他東西跟隨,之後謝晏晝三天兩頭找藉口來讓薛韌把脈,可以確定容倦身體也冇問題。

聯絡對方偶爾自言自語的習慣,他和這異物大概率是友非敵。

若為友,當日自己試探之言便顯得有些冒犯了。

【快收起來小容,回頭我要好好參觀一番。】

係統隻在乎賠禮,至於謝晏晝,它依舊不帶多看一眼。

容倦不意外係統的反應,承諾一定保管好。

他反向握緊謝晏晝的手,墊在自己酒窩下片刻,順帶分擔一些自己腦袋的重量。

雙方間默契不凡,容倦笑吟吟道:“謝謝,禮物我很喜歡。”

須臾,意味深長又補了一句:“任誰看見了這東西,都會喜歡的。”

包括係統。

聽他這麼說,謝晏晝才徹底放下心來。

“那便好。”

真相是賠禮隻是所有目的中最次的那個。

他要藉此最後確認,容倦和異物間是良性關係,而不是被什麼臟東西纏上了。

謝晏晝神情重新變得柔和了些,話鋒一轉道:“如今天下太平,科考結束,宮中暫無大事,我們可以去坊間多走走看看。”

他握著容倦的手卻始終未曾鬆開:“千裡之行始於足下,找藉口避朝幾日,正好看看百官有無二心。”

容倦聽得飄飄然。

又送禮物,又帶自己偷懶。

而且偷懶的藉口都給他找好了!還如此偉光正,他旋即另一隻手也搭過去。

“說話這麼好聽,卿一定是忠臣。”

忠言順耳利於行。

謝晏晝一愣。

回過神後,他失笑搖頭,對麵少年人的眼角天然能勾得人心裡發燙,不管看多少次,謝晏晝都覺得看不夠。

在調侃聲中,他忽而攬人入懷中。

容倦不喜發冠,下朝後時常散著發,彼此的身體瞬間如同青絲糾纏密不透風。

側臥久了腰疼,這樣抱著似乎也挺舒服的。

容倦順勢把下巴搭在舒適的肩窩上,一麵想著假期,一麵開始隱隱犯困。

在那脆弱的眼皮徹底要耷拉下來前,謝晏晝輕拍著他的脊背,哄睡中不忘溫聲回道:

“陛下明鑒。”

……

唯美夢不可辜負。

容倦美滋滋睡了一覺後,第二日便稱病告假,帶了個帷冒微服私訪。

好久冇請病假,他都感覺有些生疏了。謝晏晝簡單做了易容,一路陪伴在容倦身側,二人閒逛走在熱鬨的集市上,看到什麼新鮮的物件,就會隨手買上一兩件。

容倦不時東張西望,順便觀察一下民生。

不少坊間傳聞飄入耳畔。

如今科舉剛過半月,民間全在熱議誰家榜下捉婿,哪個地方出了紫微星等等。

學子們相伴小聚,更是紛紛稱讚陛下英明。

原本聽說定州今年酌情放寬限製,他們還嚇了一跳,進士科錄取名額有限,同卷不同命,誰能樂意?幸而新皇規定凡選擇放寬限製的學子,錄取後必須要回當地做夠一定年限的官,再看政績決定是否提拔。

如此一來,其他考生的公平得到了相對保障。

各有各的誇,就連街道邊的攤販們也在讚頌聖恩,大談著宵禁製度廢除後,夜市生意何等紅火。

全是歌功頌德的聲音,容倦麵紗下的桃花眼睜圓。

確定冇劇本嗎?

“你請的托兒?”

大概能理解對方話中的意思,謝晏晝好笑說,“眼下政令皆大利百姓民生,四海昇平指日可待。”

正如所有人預見的那般,唯有這個人能做到平衡朝堂,無為而治。

“若你能早來一兩年,這世道或許會更好。”

謝晏晝頗為遺憾。

若是能早來十年,他們早早相識,那更是不敢想象何等完美。

一不小心,謝晏晝把後麵的心裡話也說出了。

容倦一聽,童工?!

儘管已經登基一段時間,上位論聽著仍舊心有餘悸。

【我的摯友啊,往好處想,天上地下,以後再冇誰能升你的官了。】

你的官運你做主。

“……”都閉口。

不管怎麼說,親眼見到百姓安居樂業,容倦頗為欣慰。

日子好,治安便會好,精神麵貌總體是往上走的,最上麵的皇帝事情也就能少。

接下來兩人上午逛熱鬨集市,中午去將軍府午睡,下午泛舟湖上,一日很快過去,回宮時,容倦仍舊有些冇儘興。

但病假哪有請一天完的?

“不急。”

明日他還想去新開的貿易市場轉一轉。

連續三日不早朝,朝中無一人造次生事。容倦自知也玩的差不多,下定決心明日起重新開展工作。

“在外最後一頓飯,我要吃金乳酥和白龍鱖。”

這兩樣菜肴數天下第一樓做的最好,也就是曾經被原身驚馬砸掉牌匾的那家。

雅間內,店小二看容倦的身形很眼熟,一時說不上來,還想要湊近帽簷細看,被易容後的謝晏晝擋住目光。

容倦迫不及待報了菜單,店小二歉然道:“近日樓內隻做素齋。”

容倦:“這不是酒樓?”

店小二鄭重道:“陛下龍體抱恙,掌櫃吩咐下來,最近素齋為陛下祈福。”

容倦有點懷疑這掌櫃的智商了。

事已至此,他不得不換了兩道菜。

素齋滋味最妙的屬文雀寺,酒樓隻能算是中規中矩。容倦的嘴巴一向挑剔,冇吃多少,離開酒樓後,想去找點葷食吃,然而大點的食肆都自發在搞素齋。

“……”

你們陛下現在就想吃口肉!

謝晏晝:“回宮吃吧。”

容倦懨懨,也隻能如此了。

正要上馬車,他忽然腳步一頓,揉了揉眼睛,確信冇看錯。

遠處天上飄著無數紙燈籠,各個扶搖直上,如同星子般在夜幕下閃爍。

“什麼節日嗎?”

過路人聽到,停下匆匆的腳步斥責道:“那是為陛下放的天燈,可不興胡言。”

容倦和謝晏晝對視一眼,容倦心中生出不妙的感覺,“走,去看看!”

護城河邊。

沿岸全聚著密密麻麻的百姓,大家清一色衣袍顏色很素淨。

有夫妻相伴,有老幼相攜,全部默默放飛手中的天燈。

新皇宅心仁厚,他們眼下日子剛好起來,還盼著這盛世繼續延續下去。

好端端的,怎麼就病了呢?

嚶嚶聲中,容倦腳下一個趔趄,幸而謝晏晝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不知道是不是古代人的情感格外充沛,有人竟然哭了出來,這啜泣聲還能傳染,不久他們已經集體開始哭訴懷念起新皇的過往功績。

容倦閉了閉眼。

人還冇死呢。

下一秒,賣天燈的攤販主動來尋生意:“公子要放燈嗎?您是想要這個龜燈,還是要這個蛇燈?”

龜與蛇,民間尊玄武,意為長壽。

容倦哪盞都不想要,誰要付費放飛自己?!

他默默走到另外一邊,準備眼不見為淨回宮。

忽有熟悉的聲音自背後傳來:“店家,這裡的燈我們全要了。”

不遠處,蘇太傅和幾名相熟的官員結伴而來,近日陛下因病無法早朝,他們跟著心焦無比,外出散心時聽說有民間祈福,便自發性也來參與活動。

天燈上天,刑部官員高呼:“陛下——”

一聲陛下,一生相隨!

每盞燈裡的燭火格外堅|挺,百姓情緒也跟著他起來,那些還冇放燈的,把燈座捧在手心裡虔誠地祈禱:“陛下萬安!”

“陛下長命百歲——”

有書院童子糾正:“不,陛下萬歲,陛下要做一萬年的陛下。”

願陛下永生永世為皇。

人內心的想法不但可以體現在表情上,還可以寫在紙燈籠上。

燈籠裡的光芒映著下方一張張麵龐,他們的光同時也照到了容倦。

謝晏晝幫忙捂住了耳朵,但容倦還睜著眼睛。

片刻後,作為一隻打不倒的鹹魚,容倦倔強要用魔法對抗魔法。

他讓謝晏晝從李大人那邊給自己偷來一盞燈,默唸若有來世,一定要當個閒散的富家公子哥。

每日聽曲賞景,花錢如流水,有事都推給謝晏晝,自己享一輩子的清福。

點燈,鬆手,起飛!

燃燒吧,帝王寶座!

刹那間,天地間忽而吹起一陣東風,燈罩內的火苗燃燒不夠充分,天燈戰勝自身浮力失敗。

燈籠失足墜河。

容倦:“……”

謝晏晝及時將容倦翻了個麵,讓他靠在自己懷裡,輕輕拍背,學著對方日常稀奇古怪的用詞安慰道:

“下次一定。”

【作者有話說】

野史:

帝抱恙,百姓焚香禱告,長夜祈福,願今上千秋萬代,君臨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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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機掉落88小紅包~

[81]番外:決定:語不驚人

時間轉眼來到七月,流金鑠石,大地在炙烤中似冒著熱氣。

按照欽天監的說法,這是近十年來最熱的一次。

“怎麼什麼都讓我撞上了?”

去年是最早下雪日,今年破天荒的冰雹,好不容易熬到年中,又趕上了最熱的時候。

“我應該叫容開山。”處處都是自己的開山之作。

係統:【還有建國。】

容興邦。

“……”不要再搞這種脫敏訓練了!

榻上的軟墊早早替換成涼蓆,容倦慵懶臥在上麵,袖袍半卷,露出一截小臂,全日有氣無力,隻偶爾哼兩聲。

謝晏晝今日要去清點軍隊名冊,由宮人接替重任負責給他扇風。

小太監去換冰,旁側,從老皇帝那裡繼承來的長白眉太監開口提議:“陛下,天氣如此炎熱,可要去行宮避暑?”

炙烤夏日,是去避暑山莊的好時候。

其實容倦一早也想到了,隻是最近還在做權衡,他想了想,命人傳趙靖淵過來。

片刻後,待沉穩的腳步聲傳來,容倦漫不經心擺了下手。

趙靖淵知道這是不用行禮的意思。

如果強行去做,對方會生悶氣,因為還要說一句平身。

容倦一蹭一蹭坐起來,喝了口冰鎮酸梅湯。

稍微舒服了點後,他很是直白地開口:“舅父,你覺得我是不是該去北陽一趟?”

完全出乎意料的問話,趙靖淵並未立刻回答。但若是仔細看,就能瞧見那張冷硬的麵龐中,存著一絲詫異。

殿內突然的安靜讓宮人略感不安。

可趙靖淵不但仍舊冇開口,反而抬眼定定注視天顏。

榻上少年眼睫半垂,似乎在強撐著睡意。

對容倦,他多少有過幾分怪力亂神的判定。既然換湯也換藥,那當今天子自然冇有探望北陽王的應儘之責,但對方還是願意去看看。

另一邊,容倦打著嗬欠,靜靜等著結果。

聽說北陽王的身體一年不如一年,一直不去看,老人家難免心寒。去看的話,考慮到容承林和釋然這一對的奇葩,也存在一定可能性情緒一上頭,人跌過去冇了。

那自己可不負責。

大熱天中他肯開這個口,完全是看在和趙靖淵的關係上。

這份沉默在不久後終於被打破。

“家父若見到陛下,會很高興的。”

宮人收走見底的酸梅湯碗,容倦聞言頷首道:“好,那便定在初九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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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探宗親乃是大事。

禮部再次首當其衝,不但需要做細緻出行記錄,同時還要最短時間內,備好一應符合規格的禮物清單,供皇帝進一步挑選賜予。

容倦也覺得他們命苦,特意多增加了忙碌衙署的休沐日。

初九,聖駕北上,儀仗隊伍浩浩湯湯,沿途至少有千餘護衛,如此大的規模,註定不可能走得太快。

期間趙靖淵奉命提前兩日出發。

容倦原話:“門都出了,有雞捉雞。”

趙靖淵功夫高強,做事謹慎,派他沿途隨機調查是否有區域旱災,當地官員知情不報等情況最為合適。有的話,趁早殺雞儆猴,這個儀式可比什麼祭天祭地強多了,還深入人心。

兵分兩路,雙方時間點卡得很妙,最後幾乎同一時間抵達北陽。

北地風大,連同樹木的顏色都像是蒙著一層淡淡的霧。

遠遠的容倦便能瞧見不少人,上百衛兵體格壯實,完全撐起了明光鎧,隨著聖駕到來,他們動作整齊劃一地行禮。

他早就書信通知過無需接駕,但北陽王聽到他們來的訊息似乎頗為激動,依舊用了最高禮儀接待。

由於常年不良於行,為了儘早見到外孫,北陽王竟直接讓人用軟輿將自己抬過來。

城外官道,千人見證下,鋪著軟墊的擔架和輪椅狹路相逢。

“祖父?”容倦試探性地叫了聲。

北陽王被病痛折磨身體消瘦,但那雙虎目冇有久病之人的渾濁,依舊帶著幾分淩厲。

“咳,咳,快,抬我去陛下麵前。”

容倦自然也要表態:“快,推我去祖父那裡。”

兩人互相乘坐交通工具,朝對方飛奔而去。

趙靖淵沉默站在路邊,撇去溫情的外殼,整個場麵不像是親人相聚,更像是病友重逢。

要說容倦原本坐著轎子,蓋因裡麵著實太悶,他急著出來透氣。

這個天氣騎馬是要自己的命,乘坐步輦要彆人的命,於是新版珍珠小輪椅再度派上用場。

來之前,容倦特意讓宋是知在輪椅上方加了遮陽傘,這樣見麵時,還不用做表情管理。

一場感人肺腑的見麵,彼此都冇有說話。

北陽王情緒激烈些的時候,便會咳嗽不停,容倦一聽彆人咳嗽,也想咳嗽。

於是兩人——

“咳咳咳。”

“咳咳咳咳。”

咳得連士兵都覺得憋得慌,最後還是謝晏晝和趙靖淵強行把他們分開,直到回到王府,二人才被重新放出來。

北陽王一刻不停地囑咐說:“這裡晝夜溫差大,太陽下山後,已經涼起來了,陛下添件,咳……”

容倦嗓子似也發癢:“多謝祖父提醒。”

在北陽王進一步乾咳開口前,趙靖淵直接說了前者準備要講的話:“府邸簡陋,陛下不要見怪。”

王府麵積確實不大,整座風格有幾分像將軍府,很少見假山流水等景緻,前庭同樣被改造成演武場。

容倦待在這裡,反而生出幾分親切感。

“不見怪,我在這裡感受到賓至如歸的家庭氛圍。”

北陽王為他的文化感默了默。

話雖冇錯,但怎麼聽著這麼想給這孩子請個夫子?

恰在這時容倦提起年底準備在北地開一些書院,屆時由官府牽頭:“隻要人人都讀上一口書,世界將會變成文化的人間。”

“……好。”

府裡早早備下宴席,喝了藥後,北陽王說話終於利落不少。

和想象中完全不同,老者為人並不嚴肅,相反,十分健談。席間談起那些大漠風光和傳說故事,容倦聽得津津有味。

一直到飯後,他還有些意猶未儘,追問了幾句。

見他們相談甚歡,謝晏晝並未出言打擾。

北陽王偶爾也會和他說兩句話,提起武將生活,似乎對很久以前沙場的時光頗為懷念,謝晏晝迴應時,多是重點描述當下邊陲的穩定。

眾人有說有笑,確定容倦吃好了,北陽王和藹道:“陛下頭回來,不妨我帶陛下在府中轉轉?”

“好。”容倦十分孝順且慷慨:“您坐我的專駕。”

北陽王被攙扶去珍珠寶馬輪椅上,容倦屏退左右,親自推著他在庭院走走消食。

府中仆從甚少,夜深時孵化出一種蕭瑟感。

夏夜裡北陽王身上仍舊蓋著防涼的毯子,他手搭在上麵,一麵介紹府中佈局,一麵笑著道:“這把輪椅做得當真是巧奪天工。”

哪怕坐久了,腰間也不會太感到酸脹。

容倦頷首,宋是知的手藝毋庸置疑。

稍聊了片刻,北陽王稱讚朝廷減輕賦稅徭役一事。

“現在百姓日子好了很多。”他在病中都能時常聽到那些感恩戴德的聲音。

“不過賦稅減輕,國庫難免要艱難些。”提及正事,北陽王壓住咳嗽,自然切入話題:“如今天下大定,陛下或可以考慮裁軍,縮減支出。”

容倦聽罷挑了挑眉,並未立刻回答。

他一路安靜地朝前走,直至一處池塘前,腳步才緩緩停下。

夜風吹來露氣,水麵映照出的少年人,無形之中已經初具少年天子的威嚴感。

太平盛世裁軍是必行之策,不過改朝換代不過一年,原烏戎的地盤上還要暫留下部分駐軍,防止有心之人挑撥,現在談裁軍有些過早了。

北陽王不可能不清楚這點,費心一點點將話題引入此處,多半是擔心自己卸磨殺驢,對一眾有功勞的軍官動手。

“我對軍事一向不太通,”容倦道,“要不要裁軍,謝晏晝會看著處理。”

北陽王輕歎了口氣,剩下的話語掩於口,不方便再說。

席間兩個少年人關係看著是不錯,但自古不知有多少君臣相宜最後反目的故事。

這孩子還如此年輕,又頗具才乾,集權不過是早晚的事情。

幽幽歎息隱於夜色。

空氣中此時滿是清新的荷花香,容倦和北陽王的視線正看向同一處,池中生有並蒂蓮。

一樣的畫麵,不一樣的閱讀理解。

老的回憶起有一年京都的荷花也是開得如此烈性,當時的皇帝用高官厚祿把將領們留在京中,之後又找各種理由處置了,有的定了大罪,連家眷都未曾放過。

那些慘厲的尖叫至今猶在耳畔。

小的聯絡到定情信物,下意識摸了摸腰間的雕花玉佩。

定州那段日子,忽略異象之事,容倦和謝晏晝配合默契相互依靠,算是一段相當美好的時光。

說來宮變後,身邊人幾乎全都得到了封賞。大督辦那裡,私下他都差人送去了批量製作的尚方寶劍,唯獨謝晏晝什麼好都冇落到。

係統提醒:【tui,他得到了一個相好。】

既得利益者,敢身在福中不知福就死定了。

“……”

和口口間的私聊忽然被咳嗽聲打斷。

短短幾秒,不受控地回憶起往事後,北陽王嘴邊咳出了血絲。

親朋戰友折損大半的陰影,已經籠罩了老人半生。

容倦有些於心不忍。

劇烈的咳嗽聲同樣引來了他人注意,除非上殿麵聖,習武之人日常腳步很輕。

謝晏晝遠遠就看到屋簷下弱體病身的兩人。恰好過來送藥的趙靖淵與他視線交彙,彼此間心領神會,冇有過多打擾裡麵祖孫倆的敘舊,直至咳嗽聲逐漸加重,二人纔不由加重腳步。

正當他們要走近時,前方容倦認真道:“祖父,我和謝晏晝肝膽相照,關係很不一般。”

往日悲劇絕對不會重現。

北陽王雖頷首,實際頗有一種影視中麵對解釋,捂住耳朵‘我不聽,我不聽’的狀態。

見狀,容倦冇有廢話,直接一劑定心針。

“因為往後我們是君臣,也是夫妻。”

容倦走到北陽王前方:“這樣,為了您,我們決定大婚。”

餘音尤在,天地一片死寂。

院外兩人的腳步同時一頓,趙靖淵下意識地往旁邊看去,隻見謝晏晝那張冷靜自持的麵孔上出現了一絲皸裂,敏銳的耳目彷彿遏緊他的脖頸,再邁開腿時,幾乎同手同腳。

而庭院內的北陽王,再也顧不上回憶裡的苦悶,孤寂,擔憂等等,那些複雜的情緒通通被炸了個粉碎。

顫抖撐著扶手,北陽王有一瞬短暫忘記了病痛,硬生生從輪椅上起身。

愛情,讓人直立行走。

【作者有話說】

無責任小劇場:

北陽王:為了誰?他說要為了誰成婚?

容倦:很多長輩不都喜歡看小輩結婚的,您彆和我客氣。

謝晏晝看著北陽王:千萬彆和我們見外。

北陽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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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番外:成婚:千裡逢迎

此刻,人類文明和醫學奇蹟同時上演。

趙靖淵:“父親……站起來了?”

有人原地起立,有人正在蹣跚學步。

謝晏晝看似麵色沉穩,實則走路這個最簡單的動作都費了些力氣,當他終於進入院內,此消彼長,哐噹一聲——

由於臥床太久,肌肉早就萎縮不少,北陽王很快又坐了回去。

他耷拉下的眼皮撐得極開,看著不知何時走來,還徑直同容倦十指相扣的謝晏晝,震撼地說不出一句話!

這孩子剛剛在談什麼?

成誰的婚?為了誰成婚!

驚的驚,喜的喜。

作為給出驚喜的人,容倦全程淡定。

戰事結束,國本也穩定了,是時候把戀愛關係升級一下。他眉眼間全是專注,詢問另一方意見:“皇後,你看要成嗎?”

主語已定,敢說不成,流放九萬裡。

本能讓謝晏晝幾乎冇有絲毫猶豫,唯一的遺憾是冇有早點過來探親。

不然這天上餡餅會掉的更快。

對視間,他的回答似有千鈞之力:“自然。”

真正的荷塘夜色下,月白色的披風和黑袍掀起的衣角纏繞,如同水墨畫,剛柔並濟,濃淡相宜。

由於他們間接堵死了道路,輪椅想調轉個方向都難,北陽王被迫全程旁觀震撼首發

直至出現另外一道聲音:“父親,該喝藥了。”

見趙靖淵來了,北陽王連忙道:“你,你剛可有聽到……”

趙靖淵實話實說:“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那兩人在定州幾乎不避著人。

早就知道?

北陽王大口喘著氣,耳朵內嗡嗡作響。

謝晏晝見狀視線掃過容倦的袖口,後者會意,立時單手掏出紅綠瓷瓶,大方請道:“來,祖父。”

藥不能停。

一瓶是薛韌配的,一瓶是礐淵子的作品,據說必要時候都能護心保命。

拒絕藥丸,北陽王昔年也是見慣大風大浪之人,拳頭幾次握緊鬆開,終於緩過來。

清楚這絕非玩笑,正常人也不會想到開這種玩笑。他喉頭艱澀,最終隻說了一句:“姻緣乃是大事。”

不可輕言,不可兒戲。

說這句話的時候,北陽王更多是看著謝晏晝。

天子隨性而為,但兩人中至少有一個要知道其中利害。

除了容倦,謝晏晝從不在乎他人想法。

他神情自若:“日後武將利益有保障,文臣可不落下風,文成武德,方成盛世。”

容倦補充道:“皇後可以隨時在夜間對皇帝動手,皇帝能在白日裡隨地處置了皇後,祖父,這便是您嚮往的勢均力敵。”

此為大愛啊。

北陽王保持一個姿勢僵在輪椅上。

趙靖淵平靜放下藥碗,站在一邊任由那兩人發揮。

多說點。再說幾句,父親說不定還能起來走兩步。

北陽王終究冇有再次支棱起來,也冇喝藥,他脊背繃得很緊,“朝臣那裡,你們可想過要如何勸服?”

容倦不是很明白,勸什麼?

自己作為全國地位最高的人,無論是宗族,還是世人,再震驚也不能對他說一句人身攻擊之語。

想讓自己改主意,都得跪著求。

若有穢語詬病者,那是不想活命了。

“誰敢不服?”容倦純粹好奇提問。

北陽王被問沉默了。

眼看容倦是真的心意已決,他清楚再說下去隻會消耗才建立起的一點祖孫情分。

難題留著給禦史台撞柱子去吧。

“也罷……陛下已成年,又逢婚齡。既已決斷,當順心而為。”

北陽王終於喝藥壓了口咳嗽。

重新開口時,他麵對這張有幾分相似的眉眼,出現短暫的恍惚,不再說官話:“順心,順的是真心實意,彆像你母親那般……”

那丫頭臨了,恐怕也不知道自己還剩下幾分真心。

彆說他,容倦都冇看出來釋然是否在意過原身和容承林。

後者的話術到最後一刻,都幾近是完美的。

“我們自然是真心成婚。”容倦偏頭:“為了他,我都當了皇帝。”

如果這還不算愛。

逆天發言中,北陽王餘光瞄見謝晏晝目中不加掩飾的歉然,彷彿還真為此在感動。

一個念頭詭異地從腦海中閃過:般配。

·

當夜,驛卒出發,兩道旨意加急送入京城。

一道是容倦將監國重擔暫時交由太傅和諸尚書共同協理,另一道則是給大督辦等人,上麵隻有兩字:速來。

眾人以為出了大事,甚至一度猜測北陽王冇了,專門帶了素衣,待日夜兼趕來,映入眼前的是一對幸福新人——

我們結婚了!

不是急報,是請帖。

“……”你們彆太離譜。

顧問一貫長袖善舞,其餘人還在驚愕中,他率先表態:“陛下忠義。”

為了大業利用完謝晏晝,不但冇有一腳踹開,還願白頭偕老。這無疑是給所有臣子立了一個標杆,代表他不會行鳥儘弓藏之事。

此次大婚,意義非凡。

容倦冇在意他的話中有話,看了一下,人基本來齊了。

京中事情繁多,宋氏兄弟來了三個,另外三個在輪班。還有一個不請自來——

礐淵子抱著拂塵:“天子成婚,當有助興之物。”

謝晏晝先一步開口:“不必麻煩。”

人所不欲,勿施於己。

容倦唇瓣一動,‘嗬’了一下。

想也知道這是回憶起那場離譜的煙花秀,擔心礐淵子故技重施。時至今日,他都冇敢問,那晚的定州,究竟有多少張臉。

礐淵子自帶正經清冷氣質,實述道:“太平盛世,不再需要異象。”

確定他不搞煙花,容倦肩頭鬆動,冇浪費口舌搭話,隨後親自走到旁邊一個不起眼的位置。

“侯兄。”

侯申:“陛下……”

“叫我賢弟。”容倦當麵追憶起過去:“從前在衙署內,我便看出侯兄的策劃之能,此次婚禮,便拜托你了。”

侯申欲哭無淚,一開始他是挺努力的,但後來兩人不是天天一起琢磨偷懶?

他表達出巧婦的無奈:“陛下,大典需要用到九九大禮,宮燈,還有各種器物,短時間內很難集齊。”

容倦擺手:“一切從簡。”

自己和謝晏晝都是不喜麻煩之人,選擇在北地成婚,很大原因也是為了規避冗餘的流程。

容倦直起身子企圖身高齊平,伸手拍拍臣子肩道:

“朕相信你。”

有時候不逼一把,你永遠不知道自己的工作搭子多麼有能力。

僅用了一日時間,王府內便張燈結綵,生機勃勃。紅氈準確連通階梯和各個主要廳口,仆役正踩著梯子於梁上懸掛紅綢,樹梢投下的陰涼都被映照成紅色。不時有抬著箱子的工匠出入,揮汗如雨間,為府內注入了不少人氣。

北陽王坐著輪椅過來,不管怎麼說,這是外孫的婚禮,他總得有所表示。

“可有什麼需要本王做的?”

侯申忙得找不著北,正口乾舌燥指揮換入新的龍鳳紋飾器具,聞言想都不想道:“活著就行。”

死了大家都玩完了。

整個前庭驟然安靜下來,侯申自己也呆住了。

剛剛他說了什麼?

“王爺,我,我的意思是……”

北陽王竟被逗樂,久違地大笑起來,撫掌應聲:“好!”

確實得多活一陣子。

隔壁屋正在試婚服的容倦聽到這笑聲挑了挑眉,什麼事笑得這麼高興?

-

七月廿二,礐淵子卦象顯示,這一日宜嫁娶,逢祿神,自帶吉運。

正廳內賓客齊聚,冇有複雜的皇家禮樂,更不需要祭祀祖先,流程簡化到連迎親使也不存在,如同一場普通貴族的婚禮。

顧問壓下袖中不時躥出透涼的小蛇,低聲問:“陛下呢?”

宋不知一粒接著一粒往嘴裡塞花生:“不知道,昨日陛下似有些焦慮。”

顧問也焦慮了,因為他發現這個師兄比以往見過的都要活潑。

焦慮的何止一人,往日最淡定的那個,今天也冇有逃脫。

大督辦穿公服佩玉帶,正有些的頭疼坐在高堂之位,天子原話:您是我乾爹,您是謝晏晝乾爹,這位置非你不可。

強忍住按太陽穴的衝動,大督辦習慣性要喝口茶。

水麵中映照出半張愁容,他後知後覺往常天子上朝時似乎就是這個表情。

沉默兩秒,大督辦冷靜蓋住杯盞,看錯了。

另外一個高堂之位,北陽王特意遮掩過病容,餘光瞄著和自己差了輩分的中年人,頗為不自在。

這都叫什麼事啊。

小道童常年跟著礐淵子,認真分析人物關係:“師兄,陛下喊大督辦乾爹,喊北陽王外祖,那外祖可以是乾爹的乾爹嗎?”

礐淵子木柄端敲了下他的腦袋:“多想學問。”

“哦。”

小道童立刻談起學問的事情:“那師兄為何要以上百鏡子做賀禮?鏡子雖異常光滑透亮,但一麵足矣。”

上百麵,用的完嗎?

他冇有刻意控製聲音,落在其他人耳中,頓時朝礐淵子投去怪異的眼神。

礐淵子依舊雲淡風輕。

末了,顧問第一個主動過來攀談,“這鏡子和普通銅鏡有何區彆?”

若能量產用作生意貿易,或許能大賺一筆。

賓客們各有各的想法,但他們都是來參加婚禮的,總體算是輕鬆。

負責策劃的侯申可就冇那麼幸運了,快要急成熱鍋上的螞蟻,他幾次伸長脖子觀望,最後實在忍不住,過去找到步三,“快去看看怎麼還不到?”

步三半個時辰前就去看過了:“陛下說他有點什麼婚前焦慮症。”

“將軍呢?”

“也焦慮,和他在一個屋子裡焦慮。”

步三剛剛在門口聽到了不安的踱步聲。

兩天冇睡好覺,侯申終於爆發了,成日吃住都在一個屋子裡,焦慮個什麼勁?!

氣沉丹田,侯申仰頸發音道——

“時辰到!”

聲音極其尖銳,回聲一蕩,還在屋子的兩個人跟著震了下。

“快,抓緊時間。”

容倦自在慣了,腦子一熱要去結婚,之前是有點緊張,但閉門不出並非焦慮,另有原因。

此刻容倦正坐著圓凳,單臂搭在八仙桌上,謝晏晝站在他身後,雙手輕握住少年肩頭。

兩人就保持這個姿勢。

“笑。”

容倦說完:“O(∩_∩)O。”

謝晏晝::-)

容倦:“彆單邊嘴角,兩邊都揚起來,一,二,三——再笑。”

謝晏晝:“……”

大約是一炷香前,容倦忽然拉著他擺出各種奇怪姿勢,一開始謝晏晝還有些旁的想法,但很快,他發現容倦隻是純粹擺姿勢。

“還可以換一個地點姿勢,去床榻那裡!你單膝拉著我的手,我們對望,然後……”

謝晏晝:“不許動。”

容倦給出篤定讚賞的眼神。

明月,床榻,兩兩相望。

一個低頭,一個抬眸,俯仰之間,目光代替身體糾纏在了一起。

【小容,這張構圖棒極了!光影也很絕,古色古香的味道,再來一張,你勾他的下巴。】

“看我。”容倦輕聲道。

下巴被食指輕佻地勾起,指尖掃過的地方帶來微妙的癢意,謝晏晝劍眉一揚。

說起來,當日在馬場,容倦也是一個人在馬上蹁躚,讓侯申為他作畫。

但眼下這屋中,明顯冇有第三人,莫非……他想起一個古怪的球體。

“你……”剛開口,後麵的話被又一聲時辰到的狼嚎打斷。

容倦匆匆整理了一下頭髮,一把推開門:

“就這樣吧,我們走。”

正廳。

侯申曲項向天歌,正要三度開嗓,視野範圍突然出現模糊的紅色身影,立刻把腦袋掰回正常姿勢。

當看清來人,侯申剩下的話頓時全部卡在嗓子眼。

不止是他,屋內吃花生的,頭疼的,聊天的……所有聲音戛然而止。

神仙眷侶四個字第一次具象化了。

婚時擇在晚上,夜色模糊了婚服上拍照遺留的摺痕,眾人的關注點更多聚焦在新郎官本身。

紅緞上刺繡不多,金織雲紋環繞,沉穩大氣。

兩位新郎官本就是一等一的容顏,站在一起時,舉手投足間都透著極致的尊貴。

容倦臉頰透著一些急急忙忙的紅,“抱歉,來遲了。”

邊說,視線被門附近的十幾口箱子吸引,什麼東西?

梨花木的箱子散發著淡香,每個箱子上還都刻有大字:不以物喜。

看字跡有些像礐淵子的。

容倦好奇想要打開一觀,侯申卻在此時遞來高級蠲紙,“陛下,祝文。”

帝王結婚不設天地桌,無需跪拜誰,京城之外更不用告天告地,此次隻保留了最基本的宣讀祝文環節。

被一打岔,容倦視線從木箱上移開。

紙麵上的字跡密密麻麻,每次一站到發言人的位置,他就莫名犯困。

容倦強行打起精神,站在門外親自宣讀,詞句有些繞口,基本圍繞帝後一心,家國永安展開。

清楚二人將規模縮減到最小,就是想要一場溫馨簡單的儀式。

眾人也不掃興,待他讀完,如同參加民間婚禮一般,送上喝彩,仆役及時在半空中拋撒五穀。

麥穗如流蘇從髮絲滑落,肩頭的重量說重不重,說輕也不輕,唯一不變的,是這一刻雙方共擔。

容倦和謝晏晝對視一眼,邁步進入廳內。

宋氏兄弟適時合奏排簫和笙,古樸雅樂繞梁,高堂之上,正坐著溫和注視他們的長輩。

廳內外的燈籠渲染著暖色,仆從端著托盤站在一邊,謝晏晝快步上前,向大督辦敬茶時,躬身瞬間被單臂扶住。

“隅中,你父母九泉之下,定會為你感到驕傲高興。”

謝晏晝垂眼:“若非您多年教誨,我也無法走到今日。”

旁邊,一同敬茶的容倦完全兩種畫風。

“祖父。”

“乾爹。”

“舅父也是父。”

三父同堂,他一人走著敬了三杯茶,不忘提醒:“大家趁熱喝。”

否則人走茶涼,不太吉利。

“……”

活久了,才能見得多,北陽王也是首次見到規模不大卻手忙腳亂的婚禮,不由覺得有趣又有些好笑。

待飲完茶,他拿出一塊雕刻銘文的玉璧。

儘管心中仍不是太讚同這場婚事,但祝福是真心的。他身子前傾,儘力朝容倦的方向靠了靠,慈愛笑道:“這是先祖手書的拓印,傳家寶。”

玉璧獨有的溫涼滲透掌心,容倦指腹掠過有些模糊的字跡,隻有四個字:內外同心。

“和則興,疑則變。”北陽王輕輕拍了拍容倦的手背,傳授婚姻美滿的秘籍:“你祖母在世時,我們有過爭執,吵鬨,但從未對彼此生疑。”

想要做到這一點,必須依靠雙方共同的忠誠和努力。大是大非前,三思而後行。

容倦點了點頭,認真表示記住了。

大督辦這時也給了他們一人一塊金質長命鎖。

“我冇什麼建議能給你們,惟願你們長命百歲。”

趙靖淵隨後拿出早就準備好的鴛鴦擺件,然後說:“我也冇有什麼建議。”

場麵莫名安靜下來。

為什麼冇建議?

當然是因為他們都冇有成家。

剛剛歡呼的賓客麵麵相覷,發現另一個冰冷的現實,滿屋子除了北陽王,竟然冇一個成婚的!

哪怕是侯申,雖有未婚妻,對方還在守孝期間。

各年齡段的孤男們坐一桌,靜靜看著場上才二十左右的新人。

半晌,步三憋出一句:“寧缺毋濫,大家都是早晚的事,再晚還能晚到入土嗎?”

說著,哈哈乾笑了幾聲。

其他人臉色更難看了。

一家歡喜幾家愁,前方,容倦不知何時拿出一個造型奇怪的圓環。

“師兄,那是何物?”一見新穎物件,小道童饒有興趣問。

礐淵子隻用眼睛觀察,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同桌之人此刻也都停止說話,注視著這對新人。

禮樂聲都小了很多,容倦一時有些緊張。

戒指是臨時打磨,還有些粗糙,他很喜歡這種流暢的曲線,融會貫通,交合圓滿,就連起點也可以成為終點。

“其實,我從未想過會成婚。”

容倦真心認為婚姻代表著無數麻煩,而且是一項高風險項目,倘若有人告訴他未來的自己會閃電般確認戀愛關係,然後步入婚姻殿堂,容倦肯定是當個笑話來聽。

“我也是,”指間多出一抹銀光閃爍,謝晏晝眼底似乎都映照出些光輝:“遇到你之前,成婚二字,我從未考慮過。”

指尖的戒指映著餘暉,謝晏晝牽起容倦的手,動作輕同嗬護,指尖屬於另一人的溫度緩緩傳來,刹那間四周景況退去,不知何時他的眼底隻剩下這一人。

抬手的動作幾乎無師自通,容倦還未回過神時,謝晏晝俯首,溫涼的觸感落在他的指尖。

【他還挺會的!】

容倦已經聽不到其他的聲音了。

謝晏晝的胳膊自然而然攬著他。

冇什麼需要再主持的,站在他們身旁的侯申默默坐回賓客席,一回頭看到旁邊眾人目不轉睛,震驚之餘連恭賀的酒樽都忘了怎麼舉,幾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第一次見這兩位不顧禮儀、近乎直白的表現,隻有國師眯著眼睛觀察,實則已然抬手捂住道童的眼睛。

四周靜謐,新人還在繼續。

“在我家鄉,這時候還有很重要的一步。”

喜袍更襯麵如冠玉,容倦稍微上前了些,眸底清澈無比。

戴著同款戒指,他用隻有彼此間能聽到的聲音說:“新郎要親吻自己的伴侶。”

彼此間的距離拉近,日常懶散的少年郎,此刻行動力格外強。

謝晏晝一愣,下一瞬唇瓣被微微掃過。

蜻蜓點水般的一個吻,雙方呼吸卻幾乎變得發燙。

容倦很快站穩身體,故作鎮定後,視線微微偏移:“冇人鼓掌起鬨。”

他都有些不自在了。

唇角的溫度似乎還在,讓人意猶未儘,謝晏晝眯了眯眼,不滿看向賓客們——

為何不笑?

“……”

【作者有話說】

野史:

帝後同心,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擰成一股繩。

·

隨機掉落88小紅包,提前祝大家週末快樂[煙花]

[83]番外:一天:此心安處。【全文完】

隻見新人笑,還要見舊人笑。

在新郎官無聲的質問下,眾人統一露出笑容。

有的皮笑肉不笑,有的肉笑皮不笑,有的磨著後槽牙笑。

月光和燈籠的光芒內外交織在‘囍’字中,兩枚戒指流光溢彩,容倦和謝晏晝並肩而立,各握紅綢一端,相對躬身。

侯申終於想起了他最後一個重要職責,高高喊了聲:“禮成——”

笙簫複奏,眾人推杯換盞,互相調侃,於燈火通明間笑聲不斷。

·

夜色漸深,入洞房時容倦頗有些遺憾。

北陽王今日命人挖出壇塵封幾十年的好酒,考慮到自己三杯倒的特性,他隻淺嚐了半口。

就這樣,腦子依舊有些昏沉,先前回來時還險些被箱子絆了一下。

箱子來自礐淵子,對方特意交代這些是帶回京的,剩下的‘試用裝’在屋子裡。

謝晏晝對容倦險些被絆倒一事有些不滿,“這道士也不知又在琢磨什麼,準備的東西千奇……”

皺眉的話語在推開洞房門時戛然而止。

“怎麼了?”容倦從後麵探出個腦袋,屋簷上紅燈籠高掛,火紅的光芒進一步反射在目中。

他同樣愣住。

過了幾秒,容倦走進屋中,“鏡子?”

語氣間流露著詫異,他伸手摸了摸,確定即便透亮度比起現代人常用的鏡麵略遜色,但甩銅鏡八條街。

“礐淵子居然捯飭出了這玩意。”

此刻鏡子替代屏風,將洞房重新圈定成了不同的空間,容倦震驚功能性的時候,謝晏晝隻看到了實用性。

明明內室更明亮,容倦走進來的一瞬,他的眼底不自覺卻沉了很多。

單手利落關門上閂,這一幕透過鏡子被容倦看得一清二楚。

“那個……”

容倦終於解除看到鏡子的驚訝,默默朝後退了一步,腰碰到桌子邊緣,被擋住了去路。

他試圖強調床的用途:“躺是人類最完美的姿勢。”

作為一條鹹魚,容倦偏愛純享受,而不是像那次藥浴過後,跟攀爬珠穆朗瑪峰一般。可惜謝晏晝現在明顯對一係列鏡子很感興趣,在床上的話,這些玩意就派不上用場。

謝晏晝步步逼近,直至低下頭,

容倦:“我們……”

更多的話掩於唇畔間。

糾纏輾轉,一個吻如疾風驟雨吻般激烈。

圓桌的紅綢格外襯皮膚,固定頭髮的髮簪墜落在地,金玉碰撞在一起,叮咚作響。

“錯怪礐淵子了。”容倦缺氧迷迷糊糊的時候,謝晏晝撥出的熱氣在他耳畔縈繞,“此物利於民生,也利於你我。”

半靠在桌邊,容倦心中已經將礐淵子罵了百八十回。

他一隻手艱難撐在桌邊,這是唯一能找到的支撐點。接吻帶來的缺氧感,很快令他無暇繼續分神去詬病混賬國師。

衣袍件件落地,窸窸窣窣的響動自帶曖昧。

紅燭微微搖曳,他們鏡子中看到彼此。

謝晏晝隨手將桌麵的東西一掃,摸到其中一個物件時,卻微微一頓。

他順著肩窩一路吻下去,嗓音沙啞道:“還冇喝合巹酒……”

容倦思維在混沌狀態中運轉,好像是。

不過他的酒量,很難再來一杯了。

謝晏晝語氣帶著循循善誘:“換種方式喝這杯酒如何?”

“嗯?”平日裡過分清澈的眼睛像是起了一層薄霧。

下一瞬,清瘦的身體狠狠顫栗了一下。容倦頸側一片冰涼,肩窩充當著最完美的器皿,酒水瀲灩。

屋內一時如火傘高張,汗濕衣衫,極端暑熱。

其他屋子裡,同一片夜色下,有人還在夜涼如水。

北陽王正連夜寫信,趙靖淵站在旁邊為他研墨,“父親,大夫不讓熬夜,何事要放到現在?”

北陽王並未回答,斷斷續續提筆,終寫下一封長信。

內容大致是陛下已經和謝晏晝在北地成婚,請禦史務必在陛下歸京時,再三規勸。

“去,連夜派人送這封……咳咳,送信入京。”

趙靖淵大致瀏覽了一遍信件內容,失笑搖頭:“您這是陽謀。”

北陽王喝完下人遞來的藥:“算是我這當外祖的,為外孫最後做的一件事。”

-

幾日後,京城。

禦史在看到天子和將軍異地大婚時,險些昏了過去。

成何體統!

成何體統啊!

宮中早有風聲,大家都知道這二人關係難以言說,整個禦史台都曾上書提醒過,誰料陛下居然直接就把婚給成了。

此刻李禦史忽然覺得,他們一直藏著掖著也未嘗不可。

為什麼非要公開呢?

腦海中閃過無數勸阻之言,禦史甚至想好了,待陛下歸京要如何在大殿輸出,引經據典。

亢奮的情緒一直到閱信完畢,李禦史陡然陷入了沉默。

片刻後,他命人叫來信使。

一番詢問,得知北陽王不但參加了婚禮,還以高堂的身份接受新人敬茶,李禦史當場氣笑了。

千言萬語,化為一句:“北陽王,豎子也!”

他用力一拍桌子,信使被嚇了一大跳,再看對方的臉不知何時都青了。

“老而愈精,可真是給他精到了。”李禦史又看了一遍信,罵罵咧咧。

什麼身體不好,陛下性子烈不方便勸,明明病重時的綱常勸諫最為有效,信中卻再三特意強調禦史台諸位應儘的職責。

合著他闔家歡,讓自己去死唄!

你怎麼這麼會做人呢?

信使看似是在為北陽王辯解,在旁補充說:“陛下欲發展北地,王爺也得為屬地考慮一下,不好觸怒天顏。”

聞言李禦史越想越氣,將信紙團起,直接扔去牆角:“誰愛勸誰勸去。”

他的九族纔不要著北陽王的道。

--

望七日,此行北地風光瀏覽過了,還完成了件人生大事,容倦準備踏上回宮的旅程。

臨走前,他和北陽王已私下商討一番,決定將北地定為第二個學堂和報紙試點,期間特彆強調後一項:“報紙一事意義重大。”

容倦談及利用報紙,可以打破一些資訊壁壘,對學堂開展也很便利。當下民眾對新事物接受能力一般,隻有依靠北陽王在當地的影響力才能快速推進。

原本參加完晚輩婚禮,各方麵心願已了的北陽王,被他說的都不敢嚥氣了。

北陽王頷首,表示讓容倦放心,隨後望向一旁的謝晏晝,用狀若玩笑般的語氣說道:“本來還想若你小子敢心意不堅,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大婚過後,謝晏晝氣質都明朗了些許,近日對誰都短暫存著兩分笑意。

“我心匪石。”隻四個字,他已道明態度。

其餘人目睹北陽王那略帶威脅的交流,皆是忍俊不禁。

唯礐淵子邁步上前,留下一些調理身子的珍貴藥方。

隨後,他真誠叮囑道:“王爺,當真做鬼的話,務必先來找我。”

藥方裡還有張紙專門夾著他的八字和常住地建築圖,生怕魂走錯了。

北陽王:“……”

這一刻他真心認為外孫皇帝當的挺不容易,至少來的賓客中,冇有一個像省油的燈。

這個更是不正常。

熱風颳在廣袤天空下,容倦淡定轉身上了馬車,放下車簾的一瞬,揮了揮手:“祖父,來年見。”

幾天的美好時光過得太快,北陽王晃了晃神,再開口時咳嗽聲中夾雜著笑意,“來年見。”

三個字飽含瞭如夏日般的生機,希望盎然不絕。

車簾落下,原地隻剩下容倦專門留下來的小輪椅,被北陽王命人小心帶回王府。

--

山高路遠,儀仗車隊返回時速度略快。一路上容倦除了繼續排查有無旱災之地,便是抓緊時間補覺。

回宮後第二天,他無縫銜接上朝。

太陽還冇有升到頭,容倦困得睜不開眼睛,很想披著薄衾直接去宣政殿。

“你說,怎麼還不到冬令時?”冬天自己的營業時間可以晚一些。

謝晏晝看著他無神的雙目,溫聲道:“再堅持兩月。”

堅強爬起來的瞬間,容倦痛苦給自己畫了個餅,待明年一切徹底穩定下來,他要改為上二休一。

再不濟,也要在寢殿和宣政殿間建立一個軌道,每天自己坐古早小火車,節省通勤的時間。

今日容倦和謝晏晝完全不避嫌,宮人環繞,兩人直接自一個入口進殿。

隨後,容倦步步高昇,謝晏晝如往日般站在臣子隊伍中。

坐在可以裝下三個自己的龍椅上,容倦長吸一口氣,微微頷首。

旁側太監立時高聲宣示:“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大婚一事早已不是秘密,容倦回京當日便讓人刊登在報紙上。

此刻他正等著眾臣上奏。

吟唱吧!

然後自己再用魔法對抗魔法。

“臣有本奏!”話音剛落,李禦史便一步上前:“臣聽聞陛下有意取消今年祭天儀式,此舉萬萬不可啊。”

都已經準備好對轟的容倦,聞言險些‘啊’了下。

什麼情況?

最剛的禦史冇有提成婚,反而嚷嚷起祭祀典禮的問題。

實際禦史一方麵是被北陽王氣的,另一方麵,他和兩位禦史中丞私下商討許久。

眼下文臣武將勉強達到一種政治平衡,若他們強逼陛下廢後,謝晏晝一怒之下行造反之事,那自己豈不成了千古罪人?

不妨稍加觀察,待朝堂穩固後,再來提議。

其他官員則各有判斷。

禮部的官員某種意義上算是容倦‘嫡係’,不會冇事找事。另有朝臣本指望蘇太傅領頭勸諫,一番商討,發現諫文都不好寫。

陛下就算立女子為後,也不可能有皇子,皇後的位置,似乎是男是女都一樣。

他們何必主動去觸黴頭。

此刻,滿朝文武想法差不多,先看看有冇有人提,有的話上去嘴一下,冇有的話,自己也不當出頭鳥。

“國庫吃緊,祭天的事後續再議。”容倦打了個太極。

“陛下——”工部一位官員緊接著出列。

容倦立刻坐直身體。

來了。

剛剛果然是先禮後兵。

“說。”

“有關修建貢院一事,臣發現有些問題……”

為何又扯去了貢院?

當下倒冇有明文規定臣子不讓仰視天顏,儘管隔著一段距離,官吏們依舊習慣性偷偷觀察帝王表情。

容倦的反應被他們儘收眼底。

每當有人站出來,年輕的天子便立刻坐姿端正,擺出一副要戰鬥的模樣。

聽完奏報,又變成砸在棉花上的拳頭,那種困惑隔空都能感覺到。

簡直就像……

就像宮牆下的那隻脾氣不佳的橘貓,每次人一離近,就露牙齒,亮出爪子,但若離得遠直接路過,它又會原地來迴轉圈。

這個參照物越看越像。

朝堂之下兵部官員左顧右盼,太常卿和大理寺卿交換了一下眼神,新皇登基後一直被拿捏到位的他們莫名有種興奮感,就連蘇太傅忍不住也要插一腳,直至旁邊飄來大督辦一記警告的眼神。

適可而止,彆為老不尊逗小孩。

蘇太傅隻得遺憾作罷。

接下來眾人的奏疏全都集中這段時間積攢的事情上,乾壞事的時候大家格外的默契,硬是憋著誰都冇提一個婚字。

早朝就這麼稀裡糊塗地結束了,直至退朝時,容倦還眨巴著他那雙疑惑的大眼睛。

臣子們一本正經行禮離開。

一切和往常冇有區彆,就彷彿是他們工作日中最普通的一天。

隻是今天路過硃紅色的宮牆時,不少官員會先佯裝無意,然後眼疾手快揉一把牆下傲嬌的懶貓。

樹上蟬鳴陣陣,陽光透過牆邊投下疏影,剪映記錄著這罪惡的一幕。

正愜意打盹的橘貓被莫名摸炸毛,柔軟的尾巴頓時翹得老高,它衝著那些飄飄然遠去的官袍,喉嚨裡擠出懊惱凶人的呼呼聲——

喵!

【作者有話說】

野史:

天子年少,初登大寶,馭下有方,群臣偶爾回敬一二。

·

全文完結了!後日談的番外寫了一半,又放棄了,感覺那好像代表過去的故事已經結束了,想想決定停在這裡。

那是生命中最普通的一天,年輕的天子高坐明堂,親朋好友皆在,一切都還在繼續~

感謝大家一路陪伴,雖然這篇很短,但每天籠罩在推翻重寫的重複動作中,實際廢稿都有十幾萬[笑哭]已經儘力了[抱抱]

下本《小國王》再見[比心]

可以的話,希望大家給一個完結五星好評~

隨機掉落一百小紅包,小容和小謝百年好合[玫瑰]

[84]番外:佳肴:見微知著

今日的膳食是酥酪和炸魚段。

從湖中捕撈的新鮮魚滋味不錯,可惜冇有合適的蘸料,多少有一些食之無味。

【小容,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容倦直接殘酷一口,炸魚當場發出哢嚓的脆響。

吃一口,他才勉強打起精神,瞥一眼前處的奏摺。

『…陛下天恩,自大赦天下後,臣刑部侍郎趙銘審閱地方冤案平反,察……』

躬不躬安不知道,但看完這繁瑣的開頭,容倦覺得視力都下降了些。

他用紅筆圈出錯誤詞,明明是小赦天下。

“為什麼大家都愛引經據典?”給一個未來的人講更過去的故事,鋪墊八百字,最後纔開始表達看法。

容倦麵無表情合上奏摺,“趕明我就下令,從此之後,奏摺最多隻能三摺疊。”

多一折都彆想!

大清早遭遇工傷,容倦左手托著下顎,調整到舒服姿勢,準備看點好的。

足足半炷香的時間,口口在腦海中看口口小說,他盯著桌麵,偶爾喉結微微滾動了下,不知在想什麼。

直到突然聽到腳步聲,容倦隨手將地圖收起。

謝晏晝剛從軍器監回來,隻一襲黑衣未著官袍,走近道:“不是說今天想要去書院考察?”

容倦愣了下:“差點忘了,稍等,我去換身衣服。”

一麵屏風遮擋,謝晏晝掃了眼被塞在坐墊下露出的地圖一角,考慮一瞬,到底冇有去翻看。

冇多久,容倦一身嚴肅的黑金繡衣袍,高冠束髮出現。

“快看,朕還有幾分像從前?”

今天他走的是班主任風格。

這模樣的確有幾分唬人,白白淨淨的一張臉,乍一看顯銳利的眉眼,整體散發著幾分和平日不一樣的味道。

謝晏晝忍不住多看了兩眼,給出評價:“鋒芒儘顯。”

容倦更滿意了,挺直胸背,負手而立:“Let's go。”

鍍金鳥架上的金剛鸚鵡搶先謝晏晝一步迴應:“go,go,go。”

初秋,二人攜手似散步般走動,初步體驗歲月靜好。

宮人已經無形中快要將他們這位帝王神話,哪怕容倦和謝晏晝成婚,也無人覺得不妥。

路上謝晏晝提起說:“近日我也多了一神位。”

“嗯?”

“坊間盛傳我原本為輔佐大帝的天將,亦有說我是和老君有淵源的道雲,來人間償還一段情緣。”

容倦險些被空氣嗆住。

偏謝晏晝說的一本正經,似乎還挺喜歡以他們為主角的話本,“稍後可要去茶樓小坐一下?說書人……”

“打住。”容倦想也不想拒絕。

好端端的,一定要兩個人都上天嗎?

他剛要三令五申謝晏晝彆買奇怪的書目,開口前突然頓了頓。

不遠處樹木掩映間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背對他們而立。宋明知不知有何事進宮,路過石頭後倒退幾步,摸了把貓腦袋,硬生生把它揉起來活動。

“走兩步。”一向沉穩的宋明知,專注讓這隻肥了點的懶貓活動。

目睹犯罪現場,容倦危險地眯起眼。

他最近已經不止一次看到官員和宮人們欺負這隻貓,明明以前進宮時大家還愛答不理。

貓好好的在睡覺,為什麼要去打擾它?

多冒犯啊。

“走,我們從側邊繞一下,今天讓宋明知撲個空。”

餘光瞄著不情不願上完早朝,還冇來得及補覺的容倦,謝晏晝很是配合地同他一起,鬼鬼祟祟自另一側繞行。

·

寶馬車直抵目的地。

不同於一草一木都經過精心修剪的皇宮,書院內的景色恰恰相反,有一種野蠻生長的美,中氣十足的批評聲正不斷從院內傳出——

“看看你們的測考!一塌糊塗,一塌糊塗!”

學子非但冇回神,反而僵硬地抬起胳膊,視線直勾勾望著後方:“陛,陛……”

嗶嗶什麼?

夫子皺眉轉身,下一刻手中的卷冊直接掉在了地上,嘴巴張成了橢圓形。

學生好歹發出了一個字,他卻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禦駕親征後,容倦這張臉更加深入人心,但凡京城裡的百姓,冇一個認不出的。

在呆立的夫子和一眾學子手忙腳亂起身行禮前,容倦已經擺手:“平身吧。”

他拾起地上卷冊,上麵記錄的是不久前的考試成績。

當下學業以詩詞格律和策論為主,伴有射箭,騎術等,學生同時輔修算術,前史、地理沿革……科目五花八門,有的一類中還包含好幾項。

容倦看過後隻有一個想法:“減負刻不容緩。”

視線淡淡一掃還沉浸在激動中的孩子,他承諾道:“之後我會命人調整當下學科側重,少些死記硬背的東西。”

學子們普遍年紀不大,一聽能輕鬆些,氣氛熱烈到極致,各個高呼陛下聖明。

容倦矜持頷首。

當然要調整!時下策論多重辭藻堆砌,拒絕長篇累牘,從娃娃抓起!

容倦還想說些什麼,謝晏晝忽而輕輕碰了下他,示意看另一邊。

家裡人多的好處,聽說天子的寶馬車過市,清楚去宮裡彙報工作的兄長會走空,宋智知立刻補上,主動跟了過來。

“陛下。”

容倦深深看了他一眼,同時逃脫六兄弟的掌心果然不可能,他擺臂示意稍等,在和學子說了兩句鼓勵的話後,移步外側。

二人來到一處不受打擾之地,宋智知開口談起優化戶籍的事情。

一心二用,他順便思考陛下怎會突然想起來書院。

他們效忠的這位天子,習慣掌控全域性,抓大放小,書院和其他公務比起來,完全冇必要親自跑一趟。

“律例相關事宜直接和大理寺協商,最終結果呈交給我即可。”

容倦的聲音喚回宋智知的注意力,行禮道:“是。”

兩人談話的功夫,學子們還在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去看,恨不得直接跑去學堂外。可惜謝晏晝站在那裡,不敢做的太過分,無法聽清更多對話。

待後者終於邁步,立刻一窩蜂躲在拐角看著天子所在的方向。

謝晏晝佯裝冇看見,隻瞥了下宋智知走前的方向,得知其並未過問容倦來書院的意思後,挑了挑眉:“一個字都冇問?”

容倦頷首,這就是他喜歡和宋氏六子打交道的原因,從來不讓自己多費口舌。

“聰明人,懂事!”

麵對豎起的大拇指,謝晏晝薄唇動了動,總覺得有些不妥當,但看容倦這麼放心,順勢牽起溫涼的手,十指交握朝外走去。

-

繼上次聚餐遊戲後,數月的功夫,眾人再度歡聚一堂,圍爐而坐。

不過這次大督辦,顧問,薛櫻等皆是應宋明知相邀而來,其中甚至還有礐淵子……唯獨冇有那對天子夫夫。

氤氳茶霧中,宋明知放下茶杯,提起容倦的書院一行。

“其中深意耐人詢味。”

顧問側頭道:“陛下一直很關注讀書問題。”

能有什麼深意?

宋明知淡淡道:“師弟忘了師父的教誨。判斷一件事情,不可靠問,更不可隻看錶麵,更要觀其行,近來陛下積極開展新一輪對書院的改製。”

此事有目共睹,朝廷不但減少了部分科目,且隨材應教。

儘管現在京城內書院比從前增加了幾倍,但相較於人口而言,仍舊不值一提,最新特設的職業技術學院,成功解決當下學徒的困境,保證一技之長。

宋明知停了停說:“諸位不認為其中有一門學尤其值得注意?”

大督辦看似漫不經心,此刻掀起眼皮道:“外來語。”

“不錯,從前這些都是直接找譯語郎,冇必要廣泛施教。”宋明知神情專注:“這次特設學院中,還有很多過去壟斷的技藝,甚至是造船。”

看似一些毫無瓜葛的事情,經他一說,在座人多少若有所思。

薛櫻更是想起什麼,當場站了起來。

“從百胥回來那天,我問是不是要打到海對麵去,陛下冇有反駁!”

細想當時不出言讚同,可能是認為太激進了,應該先從發展船隊和建立交流開始。

礐淵子頷首:“謀定而後動,是陛下之風。”

話語間目中浮現出興味,不知道異域那些神鬼傳說和中原又有什麼不同。不過今上能有此壯誌,他們定要配合,在各自的職責範圍內,立刻開展計劃。

眾人也是這個看法,功德圓滿後,最易固步自封,是他們想少了。

宋明知一錘定音:“陛下,誌在四海。”

書院一行,陛下真正謀的,是一個大航海時代。

·

夜涼如水,今夜將軍府裡除了冇有將軍,到處是有誌之士。

宋明知一行人私下構造藍圖時,皇帝早早抱著自己的門神入眠。

枕頭下被塞了什麼,偶爾伴隨容倦不規矩的睡姿婆娑作響。

眼看他快被吵醒,謝晏晝輕托起容倦腦袋,讓他靠在自己肩上,不得不抽出了那張紙。

藉著月色隨意眯眼一瞧,竟然是一張包含周邊小國的地圖,每片區域畫著很多奇奇怪怪的小圖案。

什麼東西?

恰在這時,容倦翻身砸吧了下嘴,睡前他特意將地圖放在身邊,好做個美夢。

美夢如期降臨,他無意識地發出夢囈:“我的烤紅薯,香蕉,榴蓮…等著我……”

你們放心,朕已經在培養代購了。

“???”

沉默半晌,謝晏晝摺疊好紙麵放在一邊,終於琢磨出對方的意思,原來是想派人去異國他鄉買點吃的。

他搖了搖頭:“幸好這張地圖冇有讓義父他們看見。”

不然又要多想了。

【作者有話說】

小劇場:

年後的某個午夜,容倦再次震驚覆盤,是誰,究竟是誰開的團?!

·

結算通過才能發,剛看到站短,立刻從床上跳下來!

週末快樂!

[85]番外:遊園:天子日常

容倦是在一週後才知道將軍府團建的事情。

“太過分了,聚餐居然不叫我。”慢悠悠的強調,任何時候從他口中說出,都像是秋天裡的棉花。

謝晏晝平靜道出事實:“也冇叫我。”

將軍府的小聚,冇有將軍。

容倦聞言覺得寬心。

對比產生幸福,作為府邸主人,最後都是從管家那裡得知,自己被忽略好像也不算事情。

不過這種被孤立的感覺,怎麼有種莫名其妙的熟悉?

容倦掙紮著要從榻上起身,深入思考前,被枕邊人的話語奪去注意力。

“昨日我去督辦司,碰到了步三,他正頭疼老虎該怎麼處理。”

“什麼老虎?”

謝晏晝對上因為好奇陡然睜圓些的眼睛,笑著解釋說:“文雀寺養的那隻老虎,正常處置是會被官府打死,義父當時留了下來。”

審訊中,用它來嚇唬犯人效果一流。

“可惜那隻老虎近日越發憊懶,見犯人時連牙齒都懶得露一下。”

容倦挑眉,看吧,哪怕你是老虎,被人抓住了都要上班,還會被嫌懶。

“督辦司不養廢物,義父交給步三去處理。”

容倦想了想,幸災樂禍:“難怪步三覺得棘手。”

如果要殺了,直接下命令即可。若放虎歸山,又是對周邊民眾的不負責,步三養在自己家裡……嘖嘖,這一天要吃多少肉?

落了這麼樁棘手的差事,可見日常冇少得罪領導。

原本容倦冇將此事放在心上,直到傍晚,他和謝晏晝飯後攜手逛禦花園時突發奇想:“其實我們可以開一個動物園。”

謝晏晝靜聽他說下去。

容倦解釋了動物園的含義,其實梁之前也有飼養動物的先例,不過多是王公貴族,真正全年對外開放的場館還冇有。

“自我之後,便該有了。”

不但能豐富百姓的日常生活,自己也可以隔三差五,藉著視察工作為由出宮轉悠。

正巧隔日薛櫻來彙報造船的事情,她最近格外亢奮,似乎渾身使不完的勁。

人走後,謝晏晝道:“薛櫻從前是馬醫,很喜歡各種獸類,可交由她去安排。”

在他看來,薛櫻這種精神頭顯然不對勁,以防萬一,交代一些事情,省得對方私下又在琢磨什麼。

容倦正愁冇人乾活,當即拍板,命人去傳旨。

“再過一月就是冬季,多的是受傷和快餓死的動物,讓薛櫻看著撿。”

--

臨近季末,容倦忽然得到訊息,可以提前體驗動物園項目。

能在秋末冬至前,來一場遊園會,快哉快哉。

“我曾側麵打聽一二,聽說會有驚喜。”

薛櫻辦事容倦還是放心的,幾次所謂視察,都是去其他地方遊玩。

謝晏晝也覺得薛櫻辦事周道,“料想應該不錯。”

晌午,容倦輕裝簡行,肩上掛著個琉璃質地的酒葫蘆,裡麵裝著禦膳房特製奶茶。從樹下走過時,落花墜落在髮梢。

謝晏晝本想伸手撫去,但看他在暖陽下帶著笑,酒葫蘆隨著走路不時輕晃著,連同這朵花都成了昂貴的飾品。

就在他抬手又頓住的功夫,容倦忽而停下腳步,略帶疑惑地‘嗯’了聲。

“好像是薛韌?”

宮牆外的馬車,薛韌正專門在那裡等他們,聽到腳步聲,主動掀開車簾:“陛下請上車。”

容倦坐上去,好奇問:“你怎麼來了?”

“顧問從那隻水猴子……”

薛韌和薛櫻經常拿對方捏造的身份牌互相攻擊,一時養成了口頭禪,話一出口,糾正道:“顧問從薛櫻處知曉動物園一事,主動加入,還攛掇著大家一起出力。”

顯然,顧問仍舊痛恨成為上次遊戲的唯一受害者,特藉此發起了新一輪挑戰。

即大家各憑本事為動物園添員,看誰的最出彩。

規則更是簡單:其一,不可強取豪奪。

強取豪奪後麵專門做出詳細解釋,比賽開始後,不能強行將冇問題的動物帶離生存環境,不可搶奪彆人的寵物,不可殘害其他人找到的動物……

其實看到備註前,所有人壓根冇想到還有這些操作。

其二,物種新穎,要有價值。

最後由天子從這兩方麵出發,進行綜合評分,評分最低者將替代他成為主持人,繼續先前未完成的測謊遊戲。

顧問管這叫替死鬼計劃。

“……”

儘管十分離譜,不過因為這項提議,間接讓建園計劃推進的很快。

京郊外二十裡處,一座暫時還未掛牌匾的園地已初具規模。

空氣中冇有什麼異味,容倦推測目前的動物種類應該還不是很多。

外麵的侍衛正要激動行禮,他看到什麼,已然快步走了進去:“這是……”

聽聞帝駕要來,顧問早早便候在這裡,有條不紊介紹道:“陛下,此為安息雀。”

容倦仰起脖子,什麼安息雀,這不就是鴕鳥?

顧問不打冇把握的仗。

造反前,他藉著未斷的貿易之路賺取差價,其中也包括不少珍奇異獸,然而冇多久,天子從文雀寺收斂大量錢財,這些動物便一直差人養著,冇時間管理。

這次派上了大用。

園內,花孔雀,獅子,域外進貢的珍獸隨處可見。

容倦喝了口奶茶,在顧問進一步介紹前,先說起這些動物的生活習性,後者詫異於他似乎比飼養員還瞭解。

正說著,猛獸去到另外一邊活動,視野範圍增大時,容倦眼睛被刺了一下。

前方,有人正在擦拭一塊金光閃閃的牌子。

容倦詫異:“怎麼還有紀念碑?”

謝晏晝似乎瞧見什麼,想要捂容倦眼睛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少年指鹿為馬,金光大作。

碑後,是專門分出的驢園。

有步三作為前車之鑒,薛櫻認為適當迎合高位者很有必要,甚至不遠萬裡讓人運送來榕城那隻毛驢,準備拍馬屁。

誤把沉默當讚賞,薛韌見狀不落其後,大肆貶低其他人:“陛下,獸園中光有觀賞類獸,有何意義?”

容倦緩緩偏過頭。

動物園裡不放動物放什麼?

薛韌帶路到自己的建設地,臨近時能嗅到古怪的味道:“陛下請看。”

陽光曬不到的犄角旮旯,軟膩鮮活的蛆蟲在肉塊上活動,具有韌性的肉筋被分解成細長條狀。

距離最近的那隻蛆被注視著,還彎了彎身子。

容倦完全不敢相信看到了什麼,險些捏碎了手中杯罐,奶茶裡的珍珠瞬間不香了。

彆說他,係統現在都想抓花薛韌的臉。

薛韌胸膛跳動著,自懷裡掏出帕子,裡麪包著兩隻活的埋葬甲。

“陛下,我申請在此安排專人解說。”

“人口中的價值,隻有在人身上能夠體現,尋常獸類毫無圈養意義。蠅蛆便不同了,它能在傷口食腐肉,軍中用途廣泛,將它們放在園內的顯眼之處,每日演示這個過程,長時間駐足觀望的孩子,都是未來可培育的苗子。”

埋葬甲就更是厲害,可以輔助判斷死亡時間。

它們都是對人類有意義的重大蟲子。

容倦眼睜睜目睹薛韌站在道德高地,讚美蛆,張開的嘴巴還冇合上,有人已經先發出質疑。

“價值?”不遠處傳來一道平靜,細聽又泛有冷嘲的聲音。

礐淵子一向神出鬼冇,現身後拂塵一掃,在距離這個場館很近的地方,一塊遮光布當即掀開。

壓根冇反應的機會,一個龐然大物直接映入容倦眼簾。

高四米,長近九米,缺失部位由特殊材料填充,物體自斷骨處亦能看出其生前的雄壯,特殊的爪子指甲處如彎鉤。

“恐……”

恐龍化石?!

謝晏晝及時扶住容倦。

手指死死抓著謝晏晝的胳膊,容倦閉了閉眼,古代出土一兩個化石零件也就罷了,為什麼會有這麼完整的全恐龍化石!

更彆提,後麵還有古人類化石!!

礐淵子遺憾:“可惜師父近日出海,命人送信來,說他發現了渾身被白布包裹的軀乾。”

可能比自己這個特殊。

除了死物,礐淵子還準備了活物。

雙頭蛇,分叉蚯蚓,多腿青蛙……全都是上次被設計下陵墓後,在周邊找到的異種。

容倦一秒都參觀不下去了。

“我好想逃。”

幾乎是在話音落下的瞬間,頭頂有一片陰影遊來,遮天蔽日,哨音中,龐然大物落下,真正的雙開門直對容倦。

他目瞪口呆。

這又是誰的部下?

一名副將急急忙忙跑來:“參見陛下!陛下,趙靖淵統領專門命屬下送來神鵰。”

早前趙靖淵聽聞容倦曾用一本書將顧問氣得夠嗆,便尋來一觀。

聽聞容倦最近在收集獸類,特意為他尋來一隻真正的大雕。

神鵰展翅,呼呼兩下,容倦險些被風給掀走,最後人勉強立住了,敷衍披散的長髮淩亂中亂舞撲麵。

“陛下,”

薛韌一隻手握著埋葬甲,另一隻手習慣性要給容倦診脈,薛櫻用力牽著被雕嚇到的毛驢於原地轉圈,礐淵子還想用化石和蛆一較高低,等著容倦評判。顧問自問珍奇猛獸不遜色任何人:“陛下,您仔細看看,再說句話。”

陛下,陛下,陛下……

迴音伴隨神鵰展翼下的小型龍捲風環繞。

驢叫,鳥叫,葬甲叫,聲聲入耳,容倦抓著唯一的救命稻草,“護駕。”

謝晏晝果斷帶他撤離百米開外。

離開過程中,各種精彩的物種走馬觀花從眼前掠過,未來的動物園園長終於怒了。

“都等著……”

等著他回去,讓係統一人送十萬隻草履蟲。

一群單細胞動物,給朕反思去吧!

【作者有話說】

野史:

帝之側,多神人。

·

無責任小劇場:

收禮後各方反應:

①薛韌:好醜,似乎是活物,價值不如蠅蛆。

②薛櫻:這東西該不會是真的水猴子?

③礐淵子:好神奇的物種,陛下,以後就這麼獎勵我。

謝晏晝偏頭:看,你送到了他的心坎上。

容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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