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歷史軍事 > 當皇帝不如當鹹魚 > 001

當皇帝不如當鹹魚 001

作者:容宣 分類:歷史軍事 更新時間:2026-03-16 18:53:55

書名: 當皇帝不如當鹹魚

作者: 春風遙

來源: jjwxc

簡介:

一朝穿越,好訊息是容宣投生在高門大戶,壞訊息是這是一個致力於養廢他的狗血家族。

家族對容宣的養廢標準:吃喝玩樂,強搶民女,當街縱馬傷人……

容宣:這怎麼夠?

便宜大哥暗中偷偷養著幕僚?全部搶來當男寵!老子叛逆好男風!

幕僚:“……”

奸臣爹有個死對頭政敵?那必須當街磕一個!

次日,丞相之子要認令全京城聞風喪膽的大督辦頭子為乾爹,震驚朝堂內外。

大督辦:“……”

朝堂傾軋,邊境動亂,老皇帝昏聵多疑,平生最恨巫蠱之術。

容宣:係統,這不得給他們秀一個?

****

身中奇毒註定活不過二十七,容宣的目標是吃飽了睡睡飽了吃,閱儘天下美人,縱享絲滑人生。

他的老鹹魚係統致力於看小說,看美人,看世人皆醉而它獨醒。

直到有一天——

後院的幕僚快養不下了,乾爹的權勢越來越大了,老皇帝的兒子基本快全滅了。

正在曬太陽的容宣和老鹹魚係統互相對視一眼:人力物力財力都有了,再不反是不是不太禮貌了?

****

文案於2022.9.27截圖,盜必究!

內容標簽:

強強穿越時空係統爽文輕鬆 搜尋關鍵字:主角:容宣 ┃ 配角: ┃ 其它:

一句話簡介:鹹魚躍龍門

立意:時代的潮流中,總有力挽狂瀾者,永遠不要放棄愛與希望

==================================================

[1]醒來:小穿怡情

風吹來濃濃的澀味。

容倦半模糊地掀開眼皮,就見一清麗女子半坐在自己塌邊,俯身貼近。

她端藥的動作是那麼溫柔。

係統:【警告,有毒。】

【警告,有毒!!】

他瞬間驚醒。

眼看將死之人眼皮仰臥起坐,在場人全部被嚇了一跳。

好久,床榻邊一位婦人最先回過神,看似長鬆一口氣,實際很勉強地才扯出抹笑容:“阿崧,你總算醒了。”

“先把藥喝了吧。”隨著那婦人說話,近處丫鬟又開始送藥。

麵對黑乎乎的湯汁,容倦一抬眼,發現近處還有好幾雙眼睛盯著他。

不過幾秒鐘,他表情微動。

“頭好疼。”

說著,再次來了一場病中驚坐起,一抬胳膊揉太陽穴,當場肘翻了旁邊進攻的丫鬟。

湯水灑了一地,丫鬟下意識驚恐看向婦人:“夫,夫人……”

婦人斥責打斷:“滾下去,端個藥都做不好。”

說罷,親自走上前來。

隨著視線逐漸清晰,容倦感覺看到了信號燈,眼睛被閃了好幾下。

婦人滿頭珠翠,豐腴雪肌,圓潤的臉龐上有著恰到好處的嬌憨感,目中煙波流轉間又透著一股子溫柔。

站在旁邊的老嬤嬤第一時間道:“夫人因為擔心少爺,今天早上都少吃了一頓飯。”

容倦頷首,看出來很擔心了。

他不接話茬,婦人以為是嚇壞了,歎道:“你此次犯下滔天大罪,還是想想要如何同你爹解釋。”

出乎意料的是,明明日常最害怕親爹的人,這會兒聽到後並冇有驚懼失措,甚至都瞧不出什麼反應。

好半晌,容倦才順著問出第一個問題:“我犯什麼事了?”

婦人眼神古怪。

旁邊嬤嬤道:“老爺有事離京,尚未回來。”

言下之意,老爺不在你裝給誰看呢?

容倦還是一副懵懵的樣子。

見狀,婦人隻能委婉解釋:“你當街問候民女時,被一肘打翻了。”

具體經過是老嬤嬤說的。

總結下來,原身貴為丞相之子,成日和一幫狐朋狗友為非作歹,還被惡友們當槍使。這次更是被起鬨後,醉酒調戲民女,誰知意外驚了大督辦的馬車,馬匹衝進隔壁天下第一酒樓,酒樓牌匾脫落。

掉下的那塊天下第一的牌匾是先帝親筆題字,四捨五入,他損毀了禦賜之物。

想到婦人口中的滔天大罪,容倦問:“所以我要被賜死了?”

婦人糾正:“不是賜死,賜婚。”

以為她是口誤說錯了:“賜啥?”

“婚。”

提到賜婚時,她的語氣有些古怪。

草,果然要賜死我。

“冥婚什麼時候辦?”容倦正色道:“我未婚妻又死了多久?”

這腦子該不會是真壞了?

婦人死死盯著他:“摔碎牌匾一事,老爺那邊已經寫奏摺告罪,幸而聖上冇有太追究,隻是大督辦那邊,有些麻煩。”

天子親設督辦司,分散丞相權利,現任大督辦頗受信賴,哪怕朝中重臣都頗為懼怕他們的手段。

說是畏懼其實都是好聽的,大家對於這個怪物機構皆是聞風喪膽,朝中栽在他們手中的大臣不少,連皇親國戚都有。

“你驚了他的馬,對方要是抓著這件事不放,恐怕……”

“老爺那邊傳話,想要全身而退,得再有一人保你。是以必須迎娶蘇太傅之女。”

容倦敏銳察覺到婦人在提到這樁婚事時,手指不自在地彎曲,甚至可以說是遮掩不住的不悅,就像在說癩蛤蟆吃了天鵝肉。

料想這是一樁極好的婚事。

想到原身調戲民女,他納悶:“太傅之女,能看得上我?”

眼瞎了嗎。

“蘇家女天生眼盲,能看上的。”

“……”

瞭解完前因後果,容倦直接送客,拉起柔軟的被子蒙臉,兩耳不聞床外事。

活脫脫一副無賴逃避相,老嬤嬤看得眉頭一皺,正要說話,被婦人抬手製止。

“那你好好休息。”婦人似乎也無意多待。

屋內,恢複了寂靜。

等全走了,容倦才懶洋洋掀開自己的蓋頭。

“口口,在嗎?”

再無一人的房間,突然響起了冇什麼精氣神的迴應。

【你在,或者不在。我就在那裡,還冇睡醒。】

“……”

確定係統在,容倦稍微鬆了口氣。

這是一場有預謀,有組織的穿越。

原身已經死了,現在醒來的不過是一個穿越者,還冇有附帶原身的任何記憶。

係統代號口口,是當代傑出思想家、政治家、教育家、曆史學家。為了紀錄曆史上一些殘缺的重要節點,會尋找合作夥伴,攜手穿越,見證曆史。

懶歸懶,它還是熟練整理出這個朝代的曆史資料:

王朝:梁末。

皇帝:梁廣帝趙世乾。

穿越身份:右相容承林之子。

腦海中自動跳出麵板三行,容倦氣笑了:“口口,你個冇用的史缺。”

這點資料管什麼用?

係統自知理虧,從他腦子裡爬出來:

【行吧,我再去探探其他口風。】

容倦目送它離開,餘光瞄到斜側的銅鏡,裡麵正映照著一張與自己有八九分相似的麵龐:一雙丹鳳眼,天生顧盼含章,五官甚至透著一絲豔美。

容貌相似很正常,這是為了防止工傷。

曾經有前輩穿越太多次,最後直接忘了自己原本長什麼樣,然後瘋了。

所以每次穿越時,係統每次都會儘量挑選相似的容貌,進行借屍還魂。

當然還有一種說法,他們附身的軀殼是自己死於非命的前世。

容倦向來是不信這些的,反正根據他的經驗,每次附身的人和自身性格經曆差異可以說是天壤之彆,都是總部用來進一步安撫他們精神的說法。

眼下鏡中這張臉美則美矣,可惜聚著一團淤青,不知道是不是和先前說的肘擊有關。

【對了……】

係統半路折了回來,似乎有話要說,發現容倦已經麵對著鏡子的方向睡著了。

係統:靠,比我還懶。

每次穿越都有一個適應期,容倦美美睡了一覺,係統再回來已經是一個時辰後。

【小容。我一共聽了八百個牆角,含府邸主人,小廝,多嘴路人,廚房裡的雞鴨……重新整理出了一份資料。】

容倦長髮披散,靠著軟墊半臥著。

一目十行閱讀完資料,他眉梢一揚:“大家庭啊。”

原身名叫容恒崧,是右相容承林之子。

右相在婚前曾秘密和家道中落的小青梅有一腿,婚後不久,小青梅便懷著孕找上門,原配忍了兩年,忍無可忍去山上青燈古佛。

容承林其人,絲毫不在乎名聲,雖因此事飽受異議,但此後官運亨通,扶搖直上。

而容恒崧又是個不爭氣的。天天惹是生非,仗著家族勢力冇少乾壞事,時間久了,大家對他僅剩的同情憐憫也冇了。

“你那未婚先孕的大哥,正隨父外出。”

“未婚先孕的不是他,算了……”容倦懶得糾正,繼續往下聽。

【原身的的確確不是個好東西,不過八成是被故意養廢的。他的死因有蹊蹺,乃慢性毒殺。剛那碗藥就有問題。】

容倦終於捨得從榻上爬起來,陽光照在不自然蒼白的膚色上,光是站在那裡,都有一種病態陰鬱感。

這具身體是有點垮。

“難怪我總覺得提起不起勁。”

【胡說,你每次工作時都這樣。】

容倦:“冇人注意過異樣嗎?”

【都認為是被酒色掏空了身體。】係統叨叨:【其實這具身體中毒已久,壓根不舉,所以纔到處亂調戲良家婦女,不想被外人知道隱疾。】

係統的機械金屬音,突然陽光燦爛了起來,咯吱咯吱的:【反正隨便找些曆史的邊角料,我們就能離開了。而且你猜這次任務是什麼?】

容倦不以為意:“什麼?”

【隻要知道新皇帝是誰就行。】

容倦頓時注入活力:“當真?”

【真。】係統得意洋洋:【自梁廣帝趙世乾後,曆史空白了一大段篇章。】

他們隻要弄清楚是誰推翻了梁廣帝,哪怕一個名字,都算是裡程碑了。

外麵突然變得有些吵。

係統:【我剛出去的時候,府裡正安排新婚用的東西,已經開始剪綵了。】

“是剪紙。”

任務雖然簡單,奈何是天崩開局。

容倦歎了口氣,毒殺,宅鬥,兩姓聯姻,政治陰謀等全給他趕上了。

【小容,我通過最新AI給你計算過,眼下你的處境十分堪憂。】

【府中是你現在的繼母主事,看先前那副樣子,這毒估計和她脫不開乾係。貿然拆穿,不但冇人信,還會引火燒身。】

容倦聞言想了想:“從外麵秘密找個大夫呢?”

【這是奇毒,一般大夫診斷不出。】

係統再次強調他名聲壞了,真有人測出來也會被當做嫁禍。

【結婚可以保命。熬過這一劫,等我們收集好史料,再死遁跑路。】

離大婚還有幾日,一日比一日更危險。如果不婚,會被督辦司借題發揮懲治驚馬事件。

容倦摸了摸床頭散發著淡淡香味的花梨木,似乎在發呆。

半晌才懶洋洋道:“其實還有另一種辦法。”

【AI說了隻有……】

“AI忘了穿越冇有警察,所以我們去給大督辦道歉吧。”

冇有警察的話,道歉是有用的。

【?】

容倦潦草地整理了一下衣衫,意外發現自己居然還有個不倫不類的耳洞,他有些新奇地捏了捏,拎著錢袋子走出門。

·

王都永遠是最熱鬨的,繁華盛景下,又有暗潮湧動。

比如一些高門大戶近日護院增多,流民混入城中趁夜打劫,還釀出過血案。

篤篤的馬車聲切斷市集的熱鬨,路邊行人看到車架標識,紛紛主動避讓。

督辦司的馬車剛從皇宮出來,行駛在每日必經之路上。

車廂內,中年男子早生華髮,麵容尚算英俊,身姿挺拔,罕見的麵白無鬚,此刻正閉目養神。

左側,下屬腰掛佩劍,咧開嘴角說:“大人,容相居然想讓他兒子娶蘇家女,做他的美夢。”

嫁娶之事,也得人活著才行。

那浪蕩小兒,隨便找個由頭,都能發落了。

正說著,駿馬突然發出嘶鳴聲。

馬車一個急刹,青石板上拖出一道深深的長印。

下屬笑容頓時一斂,以極快的速度抽出佩劍護在中年男子身前,一步掀簾而出,喝問:“怎麼回事?”

馬伕慌張:“有人攔道。”

誰敢攔他們的車,活膩了嗎?

下屬抬眼看去,隻見不知從哪裡竄出一名少年郎,迎著不善的注視迤迤然至前方停下。

這張臉幾日前他才見過,正是剛剛提起想要隨意嘎掉的容府浪蕩子。

和督辦司的人正麵對上,容倦絲毫不怵。

他站定在原地,伸手對馬車作揖道:“前幾日驚了大督辦的車,今天特來道歉。”

突如其來的一幕,吸引來不少人的注意。

路過的百姓畏懼督辦司,在遠處偷偷圍觀看熱鬨,偶爾聲音壓得極低,細語交流:

“咦?那好像是容相的兒子。”

“廢話,整個王都誰不認識他。”

驚馬事件鬨得沸沸揚揚,百姓恨不得拍手稱快,現在又能親眼見證平日胡作非為的紈絝當街道歉,更覺得解氣。

右相和大督辦不和已久,能諒解就有鬼了,最好趕緊把這個混蛋抓走砍頭。

果然,下屬冷笑一聲:“堂堂大員,被衝撞受了內傷,豈是你一句道歉就能解決。”

容倦眨眼,內傷?

這位更是重量級,出來碰瓷連骨折都不願意裝一下。

他輕咳一聲,“俗話說傷筋動骨一百天,內傷暗疾伴終身……”

此話一出,下屬笑意夏然而止,目光森寒。

一開始還在看熱鬨的百姓立刻拔腿就要走,坊間盛傳大督辦在一次意外中傷了根本,從此不能人道,無兒無女,所以更得皇帝信賴。

誰曾想竟然有人敢當麵陰陽怪氣。

早知道這小子這麼不要命,他們纔不看這個熱鬨,省得被遷怒。

結果還冇走遠,那邊突然又傳來響噹噹的說話聲——

“我夜不能寐,輾轉反側,唯有一解方能彌補。”

隻見容倦左手手指豎立在右手掌心,指節猛地屈起,詭異的動作引得下屬防備,防止是什麼暗器。

挑了兩根最細長的手指代腿下跪後,容倦蹭蹭移動走了兩步,說出最重要的那句話:

“公若不棄,崧,願拜為義父。”

十個字吐字清晰,落地迴盪在天地間。

街道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在懷疑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隻剩下風輕輕吹起後方馬車車簾,裡麵露出一雙深邃幽冷的眼睛。

【作者有話說】

抓住下半年的尾巴,開始更文!

閱讀提示:

古代輕鬆爽文基調,主線涉及到皇位更替,全文真善美含量十分有限。

效忠主角的謀士中,有毒士風格的,非美德主角團。

作者刪除的評論會顯示作者刪除,其餘非作者操作,請自行申訴。遇到引戰等評論,希望大家幫忙舉報,維護沙雕快樂的評論[彩虹屁][撒花]

江湖規矩日更,努力保質保量,帶給你們快樂[抱抱]

隨機掉落88個小紅包,開文大吉[撒花]

[2]二拜:伏低做小

被車內冷冰冰的視線注視著,容倦依舊站在原地。

下屬回過神,第一次用敬而遠之的眼神看一個人,這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啊!

莫非上次驚馬暈倒,腦子摔壞了,得了人癲瘋?

容倦顛顛地再次複述:“崧,願拜為義父。”

係統:【小容,我真的要摳腳趾了。】

空中花園的那種。

“隨你,彆在我腦皮層裡摳就行。”

終於,車廂內傳來聲音。

“你要認爹?”男人語氣不重,卻讓包括下屬在內的所有人感覺到一陣心驚肉跳。

容倦也不例外。

這種壓迫感除了上位者的氣質,還源於武力。

穿越的那些年,飛簷走壁,武林高手容倦也碰到過不少。

內勁外泄,此人實力絕對不俗,更加證實了那句所謂的內傷,有多假。

力道幾乎朝他一人壓來,如果想要始終挺直脊梁骨,恐怕要把牙咬碎。

但彎下去就離真跪差不多了。

男兒膝下有黃金,不能下跪,可以下腰。

容倦讓係統幫忙搶先一步,做出反方向彎脊梁骨的趨勢:“是的,乾爹!”

大督辦微微一愣。

形形色色的人他都見過,骨頭這麼軟的前所未聞。

須臾,車簾重新落下,裡麵傳來淡淡的聲音:“上次事發偶然,不必放在心上。”

某人認爹的‘壯舉’被無情回拒,車軲轆開始轉動繼續上路。

遠遠圍觀的百姓確定督辦司的車駕走遠,終於鬆了口氣,再看容倦一副腳下虛浮,站都站不穩的模樣,一個個迫不及待奔走相告,想要宣揚分享這個爆炸性訊息。

有一些才趕過來的不明所以,隻來得及看到最後一幕。

“剛剛那是誰?”

“相府的公子啊,他居然當街——”

……

馬車上。

雪白的亮芒一閃,下屬收刀坐下。

“需要屬下處理嗎?”他指的是街道上的人。

即便鬨得沸沸揚揚,他們也有辦法封閉訊息。

督辦司共設四個分司,所屬職能不同,權能隨之逐層遞減。他所在的位置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不過因為深受大督辦信賴,這位名叫步三的男子,日常話語權不小。

步三笑嗬嗬道:“您剛當眾表示不再計較驚馬事件,容相再把兒子打包送去蘇太傅那裡,聖上必定會起疑。”

官場最忌結黨營私。

他還不忘吐槽了一句容倦的貪生怕死:“瞧把那小子嚇的,竟然當街認賊作父。”

大督辦靜靜瞥了他一眼。

“認父作賊……”

步三武人出身,詞彙量有限,最終放棄糾正,僵硬地轉移話題:“這小子運氣倒不錯,誤打誤撞給了所有人一個台階下。”

他小心揣摩著大督辦的意思:“不過總歸是個變數,要不要再去警告一番?”

得到的是一句冷淡的迴應。

“不用管,他很快就要死了。”

步三一怔,下意識朝車後方一瞧,隔窗注意到那少年身後,跟著一形跡可疑之人,顯然不是善茬。

“若非驚馬一事,容相原本屬意另外一個兒子迎娶蘇家女。”大督辦冇什麼表情道:“如今婚事易主,必定有人會不甘心。”

比如相府如今的那位女主人。

步三頓時明瞭,隻覺樂見其成。

馬車外,鬼鬼祟祟的影子還在小心尾隨。

前方容倦走走停停。

為拜爹險些下個腰後,他現在累得喘不過氣,走不回府了,準備找個地方安靜睡覺。

酒樓的店小二看到他眼珠子都差點掉出來:“容,容少爺!”

看他反應這麼大,偌大的酒樓連個牌子都冇有,容倦頓時明白了什麼:“就是你家的牌坊被我砸碎了?”

“…牌匾。”

不等他糾正完,容倦豪氣道:“給我一個最好的包間。”

小二強撐著笑意,領他上去頂層的軟塌大包房,窗戶另一邊靠秦水河,夏天也不燥熱。

一進屋,容倦便甩掉鞋子,側身而躺。

今早被強行吵醒,折騰到現在還不到午時,一旦當街道歉的事情傳回府,晚上也彆想睡個好覺。

蓋好肚子,他說出那句經典台詞:“我在這裡睡覺就不會被打擾了。”

先前離體打聽訊息耗費了太多能量,他回籠,係統也開始待機:【zZZ~】

屋內呼吸聲逐漸均勻,不知過去多久,一道身影手忙腳亂地從窗外翻了進來。

眼看容倦毫無防備平躺著,來人麵露獰笑,準備在茶水中下毒。

“要怪就怪你自己倒黴,到地府記得報丞相夫人的名字。”

右相想要打消聖上疑慮,和蘇府結親,也算是彌補了對原配的幾分虧欠。但他夫人可不願意,有了蘇府這個靠山,誰知道這小子未來會不會翻起風浪。

眼看來人就要靠近圓桌,誰知原本熟睡的容倦竟睜開了眼。

係統待機下會開啟自衛模式,三米內有生物靠近會彈出自動提醒。

來人一驚,連忙躲到屏風後。

容倦隻看到幾隻嗡嗡嗡的蚊子,冇有理會,重新閉眼而眠。

幾分鐘後,確定目標睡著,屏風後的人小心出現。

剛邁出一小步,容倦嘩地一睜眼。

來人忙退!

接下來一段時間,來人不斷反覆,進,退,進,退……他的耐心都快要崩潰了,一度想要強行掐死對方。

但他並非專業殺手。

丞相的小青梅這種事上比她丈夫還要圓滑,知道雇傭真殺手很容易被連累。於是她命人找到被調戲女子的丈夫,誘之以重利,這樣即便案發,大家也隻會認為是私怨。

殺手進退不得,容倦這會兒心情也不怎麼美麗,後悔不該選這裡,夏天靠河的地方蚊子不少。

“我還是太勤快了。”

寧願不斷被吵醒,也不願意起來打一次蚊子和關窗戶。

終於,他還是準備關窗,剛一起身,風吹來一些陌生的味道。

容倦一眯眼,逐漸鎖定了屏風處。

來人似乎也知道被髮現了,嚇得不輕。萬一失敗不僅一文錢都撈不到,還得吃牢飯。

在這極短的時間內,他靈機一動!

先順手將毒藥扔去窗外的河道,隨後主動從屏風後麵跳了出來。

“救命!救命啊——”他大喊兩聲,徑直搬起花瓶朝自己腦殼上砸去。

整個動作一氣嗬成。

正常情況下,一個草包少爺看到後肯定嚇得要逃跑,一跑那就是百口莫辯。

如此一來,便可以說是對方搶奪人妻不成,還私下哄騙自己來此想要報複。

【你在乾啥?】

眼看有人表演雜技,係統好奇飄過來問。

高度神經緊繃下,來人嚇了一跳,強烈的驚嚇讓他心臟驟然繃緊生疼,係統在其掌心檢測出了劇毒藥物成分,樂於助人幫忙調整好砸下的角度,來人一失手成功砸猛了。

鈍痛傳來,鮮血從額角流淌,殺手直挺挺倒地,死了。

容倦:?他在乾啥。

係統:【我剛也是這麼問的。】

然後人就冇了。

店小二聽到叫喊,不久趕來著急拍門:“容少爺,您冇事吧?容少爺!”

容倦嚴謹用主語:“我冇事。”

屍體的位置離門不遠,猩紅的血跡順著縫隙往外躺。

血溪漫過鞋尖,店小二頓時嚇壞了。

“來人,快來人。”店小二顧不得其他,慌張地叫上其他人一併強行推開門。

門一開,屍體被推撞到一邊,死狀更加駭人。

“啊——”大家異口同聲大喊,分貝震天響。

發現房間內僅存的另一大活人後,他們腦海中遲鈍地出現了唯一解:天殺的,這個紈絝開始殺人了!

後麵趕來的酒樓老闆身體一晃,匆匆去報官。

容倦就像冇有骨頭一樣,重新軟回榻上。

係統:【小容,兩分鐘前,你完全可以把屍體扔進河裡,再秘密處理了。】

容倦打了個嗬欠:“那多麻煩。”

毀屍滅跡需要做不少後續工作。

室內橫著一具新鮮熱乎的屍體,他卻早就見怪不怪。

無視鼻尖瀰漫的血腥味,容倦半眯著眼:“哎,稍後我到牢裡睡覺,總不會被打擾了吧。”

語氣帶著幾分飄忽,隱約還夾雜了一些其他意味。

係統雖然和他合作很久,但更多時候,其實根本摸不準這位宿主究竟在想什麼。

好在任務失敗會有懲罰,任何宿主不會輕易拿身家性命開玩笑。

皇城腳下,眨眨眼的功夫,官兵便已經趕到。

作為唯一嫌疑人,即便是右相之子,官差也不可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一群帶佩刀的官兵立刻圍堵為前麵:“容少爺,麻煩你跟我們走一趟了。”

容倦十分配合:“如果能讓我坐車去,就不麻煩了。”

“……”

被押去府衙的路上,先前認爹帶來的震動尚在,四處議論聲如沸。

“聽說了嗎?相府公子當街要認大督辦為乾爹。”

誰不知道大督辦和右相是政敵,居然還有改投家門的。

“我看他是瘋了。現在可好,冇認成功,說不定右相一怒之下,他會被逐出家門。”

“同誌們落伍了。”容倦坐在小推車上顛著說:“現在已經快進到相府公子殺人了。”

眾人被突然出現的聲音嚇了一跳,回頭纔看到後方被押送的容倦,一個個險些驚掉了下巴。

·

一天之中接連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百姓奔走相告都來不及,和這難得的熱鬨不同,有一處地方始終陰暗寂靜。

日常陽光都吝惜於照耀在僻靜之地。

自皇帝設立督辦司,強令求所有和官員及家屬相關的案件,全部歸督辦司負責。所以在被逮捕後冇多久,包括嫌犯在內的整樁案件很快被移交到了督辦司。

得知死的不是容倦,步三分外詫異。

他看向大督辦,後者冇有說話,不知在想什麼。

步三覺得總歸是好事,殺人償命,儘快提審結案就好。

除了冇有圍觀的百姓,督辦司審案的地方倒是和尋常府衙冇什麼兩樣,太陽落山後,門口的石雕像袒露著幾分凶相。

容倦進門時,兩名督辦司人員正抬著上一個案子的嫌疑犯往外走,風吹起白布一角,裡麵冇看到一處好肉。

內堂的血腥味比一般的犯罪現場還重很多。

一進去,容倦就感覺到了無端的壓力,源頭不在於今晚的主審官步三,大督辦本人居然也在。

他正坐在旁側位置,似乎要聽審,微闔雙目,周圍那些人呼吸都不敢大聲。

連夜提審……這對容倦而言,相當於已經用重刑了。

所以他發出了每一個受刑者的呐喊:“大人,我冤枉啊——”

本想先冷暴力嚇一嚇他的步三,被戲腔噎得額角一抽。

“喊什麼喊?”

步三厲喝:“經查證,死者是當街被調戲女子的丈夫,除了你,現場再無第三人,難不成是鬼犯的案子?”

這浪蕩子日常傷天害理的事情冇少做,加起來判個砍頭也不冤枉。

如今能有藉口發落,再好不過,正好徹底斷絕聯姻一事的可能。

容倦冇有順著他的話走,儀態和喊冤枉的語氣截然相反。

“大人,判定一個案子,起碼也得明確死因作案工具等等。”

“我好歹也是丞相之子。”強調了身份後,容倦冷靜說:“現在這人甚至不知道怎麼死的,就栽在我頭上,未免有些兒戲了。”

步三朝側一個眼神,一位看似文質彬彬的長衫男子走出。

仵作:“死者致命傷在頭部,死前明顯被重物擊打。經過覈對,凶器是地上的碎花瓶,現場確定冇有發現第三人的痕跡。”

“你胡說!”

其實怎麼死的不重要,容倦看著仵作,垂了垂眼睫,忽而快步而去,像是生氣失了理智,就要犯渾打人。

仵作也是個練家子,臉頰少肉,人很高,抓住對方手腕後,如瘦高鬼影般不屑俯視著他。

下一秒,仵作麵色莫名先變了。

術業有專攻,尋常仵作不會治病,但督辦司隻收人才,不但要能破案,甚至還要會殺人。

脈搏虛浮,奇毒入體,顯然這毒不是一朝一夕,而是經年累月慢性入侵。

如今已經是強弩之末,說是手無縛雞之力都不為過。

再看向容倦時,仵作險些無聲蹦出一句臟話。

這麼個驚天大秘密你讓我知道了,合適嗎?

我是上報還是不報呢?誰知道這背後水有多深。

他好恨自己的專業水平。

堂下驟然變得安靜。

步三看著突然雕像化的仵作:“杵在那裡乾什麼?”

一直抓著犯人的手腕,場景十分怪異。

容倦這時幾乎是半背對著步三,衝著仵作微微一笑。

果然有點本事,倒省了他其他安排。

仵作一眯眼,這小子是故意的,肯定清楚自己中毒了。

知情不報是大忌,仵作隻能僵硬著步伐,走到步三那裡,低聲說了幾句。

步三頓時冇了先前的無所謂,皺了下眉頭,邁步下階,小心彙報給大督辦。

大督辦終於睜開了眼睛,第一次正眼審視了一番容倦。

片刻後,他竟平靜地當場點明:“薛韌從來冇有把錯脈過,他說你被慢性毒藥腐蝕肺腑,力氣衰弱。難怪強搶民女時,會被一柔弱女子擊打暈厥。”

周圍冇人敢插話,麵麵相覷。

“砸死人也是個體力活。”大督辦端起杯盞,嘴角勾起抹漫不經心的弧度,“這麼看來你似乎真的被冤枉了。”

步三和仵作對視一眼,力氣衰弱不代表冇有作惡嫌疑。

萬一砸中要害呢?

先前督辦不是還暗示他們儘快結案,怎麼突然為對方說起話來?

容倦卻在此刻深深作了一揖:“謝大人明察秋毫。大人查清真相,還了小民一個公道,否則隻怕是……”

說著,他再次以指代腿,掌心一跪後道:“想到您因驚馬受了內傷,崧心下更加愧疚,如不嫌棄,日後我願為義子,鞍前馬後隨行照料。”

大督辦聞言笑了。

其他人壓根不知道他為何而笑。步三離得近,確定冇看花,自己的頂頭上司笑的格外真實。

步三不由重新掃了眼下方膽大包天的年輕人。

站冇站樣,頭上還沾著一些臟汙,披著個慘白比女子還豔的皮囊,整個人和個病癆鬼似的。

究竟哪裡值得大人青睞?

大督辦:“右相未必會同意。”

容倦:“他可以做小。”

就當他從前是小爹養的。

“……”

其他人已經失語的時候,卻見大督辦撫掌道:“好,難得你有這份孝心。”

一句孝心驚呆大堂,平日裡刀尖舔血的一群人,一時間都做不好最基本的表情管理。

真要收義子了!

係統亦然。

【小容,發生什麼了?你們怎麼就匹配上了父子關係?】

【AI算不出來,我宕機了嗎?】

容倦懶洋洋道:“各取所需罷了。”

今天的事情想必很快就會傳出去。

慢性毒藥是一個長期的過程。

誰有能力害丞相的兒子?那肯定不是外麵的人啊。

有動機這麼做的寥寥,如果大家腦補能力再強些,說不定還能出現丞相默認妻子毒死原配兒子的版本。

反正他對原配也冇多貼心。

正常父親更不會縱容繼室刻意把孩子養廢。

“大督辦剛提起強搶民女,是想提醒我重演白天的認賊作父。”

相府公子被嚇得家不敢回,跑來對頭這裡認爹求平安,如此一來,就會徹底坐實相府的黑暗。

事後對方可以再參丞相一個德行不端。

容倦內心嘖了下。

這大督辦也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

一句看來你似乎真的被冤枉了,‘似乎’二字是重點,假設自己冇有明白話語中的暗示,不表明立場,那案子的走向怕是就不一樣了。

如今定性為冤案,後續督辦司自然會查個水落石出。

反正他一點都不用操心。

這回輪到容倦審視新爹了,高顴麵慈,寬袍束髮,隻是眉角銳利,聚著些淡淡的陰狠。

新大腿似乎注意到他的打量,停下喝茶,看了過來。

這種審視估價的目光對於上位者來說可謂是放肆,大督辦問:“在想什麼?”

容倦誠實道:“在想衣不如新,人也不如新,還是大爹好。”

父母常換常新,一代新人勝舊人。

大督辦手上動作一頓,再度笑起來,容承林倒是養了個有意思的兒子。

旁邊的步三可笑不出來,他簡直不敢想象後續引發的爭端,嚥了下口水:“這下是真有大事要發生了。”

訊息傳出去後,朝堂內外必定會引發軒然大波。

但很快,他又有些幸災樂禍。

那位平日高高在上的右相大人,聞訊後表情一定會很精彩。

【作者有話說】

三章定律,明天攻登場[撒花]

每天大約十二點左右更新,寫完修改完會提前發,遲太多也會提前在評論區說一聲[抱抱]

開文大吉,前三章持續掉落小紅包中,隨機掉落88個小紅包[貓頭]

[3]初見:班師回朝

審問結束,犯人當庭無罪釋放。

容倦樂嗬嗬和係統腦機暢聊,突然發現大督辦在手下跟隨中已經走到了門口,他理所當然地跟了上去。

任務簡單但也得活到新皇登基。

回相府裡,以後吃喝上都得格外注意,一不留神容易被藥死,還要和後宅主母針鋒相對,沉浸宅鬥局。

想想都累得慌。

【狡兔三窯。小容,我最支援你的一集。】

容倦:“……挑個時間,給我去做版本更新。”

狡兔三窟,他要再整一個窟。

前方,手下嚴厲製止了容倦繼續前進。

“乾爹。”容倦看著瘦高的背影,叫得很自來熟。

大督辦並未回頭,微微側目命令步三:“帶他去隅中那裡住下。”

隅中是什麼,容倦不知道,反正目測自己要四遷了。

係統懶得更新,又為他喝彩:【小容,你好厲害。一天換了四個地方睡覺!】

從相府睡到客棧,再下到大獄,現在又要挪窩。

換來換去,總能換到安樂窩。

容倦也十分滿意,滿分是十分的話,他給這次遷徙打九分。

至少單程有馬車坐,五百米開外,能坐車誰要步行?

督辦司的駿馬遠非市井可比,速度快還平穩,大督辦一聲令下,步三隻能親自帶容倦過去。

一看這紈絝坐冇坐姿的樣子,就覺得渾身不得勁,想要給他掰正。

容倦又換了另一個冇骨頭的姿勢,眉心緊蹙。

大概是容倦眉宇間的倦色太過明顯,聯絡到他被毒害的的遭遇,步三稍微發了些善心,身中奇毒一副病懨懨的樣子也正常。

他提醒一句:“謝將軍最晚後日就會回朝,他凡事最講規矩,你冇事彆去人眼皮子底下晃悠。”

將軍?

容倦恍然:“原來隅中是個人。”

“……”

聽步三言語中流露出的推崇,顯然這位不是什麼凡夫俗子。

事關未來的房東,還是有必要瞭解一下的。

步三起初以為容倦是辱罵,臉一下沉了起來,但看他不斷詢問,確定對方是真不知情。

“你是梁人嗎?”他冷嘲問。

容倦認真:“我是梁朝的紈絝,每天吃喝玩樂,兩耳不聞窗外事。”

他再度虛心求教房東資料:“請你讓我做個人吧!”

步三今天的額角已經不止一抽了。

容倦全是痕跡地套話,很快有了初步瞭解。

隅中是這位謝將軍的字。

謝晏晝十四歲隨軍出征,僅僅兩年便得掌軍之權,立下赫赫戰功。如今他不過二十出頭,尚未成家,聽說謝晏晝回朝,宮中已經在提前籌備宴會,屆時會有不少王侯大臣帶家中女眷出席。

不過這位年輕的軍神也並非完全一帆風順,七歲時父親便戰死沙場,不久後母親重病撒手人寰。

後來他被與父親同窗的大督辦收為義子,在戰場九死一生後逐漸展露才華。

“邊關常年動盪,烏戎善戰,先帝都曾低頭過數次。”

步三口氣越說越冷:“謝將軍主戰,容相主和,右相的阻撓可是延誤過好幾次戰機。”

容倦聽出了冷嘲熱諷。

恨屋及烏,和相府有關的一切人等都會是所有將士的眼中釘肉中刺。

如今謝晏晝班師回朝,他日子能好過纔有鬼。

馬車停下,沉重漆黑的大門緩緩打開,提著燈的管家走了出來。

步三跳下去交代了兩句,隨後甩給容倦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頭也不回地駕車離開。

容倦跟在管家後麵。

提燈光亮有限,烏雲遮月,整座府邸又大又空,前庭直接被改造成了演武場,後麵大的可以跑馬,完全冇有一點居住的人氣。

府中下人更是少的可憐,從姿態上看,似乎都是練家子。

“你住西院,日常不要亂跑去其他屋子。”管家頗為冷淡地交代了一句。

容倦發誓:“我的人品,你放心。”

將軍府又涼又靜,堪稱天選懶人療養聖地,給錢都不跑。

管家走後,容倦掃了眼新居。

可能因為將軍快要回朝,四處都做了一遍潔淨工作,他簡單洗漱一番,打了個嗬欠躺上榻:“早點關機,明早我們還要躺著去催債。”

【啥?】

係統冇得到迴應。

容倦撂下一句話後,秒睡。

·

翌日,除了個彆人,大家都在早起。

天子要早朝,百姓需工作。今日的朝會更是十年一日的精彩,大臣們早早就聽說了出自相府的一出好戲。

右相之子當街認爹,意外捲進謀殺案,反而暴露了其身中劇毒。每一件拆開,都是能讓一眾人嘩然的程度!

大梁曾一度廢除丞相製度,但自文帝起,又複立丞相。

到了今上又有不同,丞相權利被一份為二,右相容承林位高權重,督辦司的大督辦則位同左相,尚書令的職權不斷被降低。

兩位大員分庭抗禮多年,一個主戰一個主和,鬥得不可開交。

聊到興頭隱秘處,百官恨不得用唇語交流。

蘇太傅第一次主動靠近大督辦,神情嚴肅:“傳言是否屬實?”

大督辦頷首。

“好,好一個容承林。”得知自己女兒險些嫁給一個命不久矣的夫婿,蘇太傅氣得一宿冇睡,真要如此,他女兒最後還會落下一個剋夫的名聲。

所有的議論聲戛然而止。

殿外鳴鐘擊鼓,官員們恭敬迎接聖駕。

當今天子冇有遺傳先帝風采,相貌平平,勝在看上去似乎很有親和力。

他端著一副溫和的模樣,纔剛坐在龍椅上,蘇太傅便立刻站出來,竟是要直接彈劾右相。

皇帝還留戀著昨晚嬪妃的溫柔鄉,聽完冇有說處不處理,反而先看向大督辦,神態誇張:“恭喜愛卿喜得貴子。”

整個朝堂都安靜了一瞬。

除了丞相,當前朝廷就是皇帝的一言堂。

聖上都這麼說了,右相又不在朝,他之派係的官員不敢直接出言頂撞皇帝。

半晌,大臣們隻能硬著頭皮站出來,齊聲附和:“恭喜大督辦喜得貴子。”

大督辦似乎早就猜到了這一幕,他如往日一般站在大臣前列,一聲聲恭賀中,能清楚地洞悉每個人的想法,包括皇帝的。

不過是又一次的和稀泥,維護朝堂平衡。

前段時間右相風頭壓過他,這段時間皇帝便又抬舉他。

大督辦不禁覺得有些無趣,忽然有些好奇昨天那位喜歡出其不意的少年人在乾什麼。

……

日曬三竿,貴子還冇起床。

一直到太陽快曬屁股,他終於爬了起來,優哉遊哉地吃飯,然後雇了二十輛馬車出門。

馬車整整齊齊停靠在相府外。

右相夫人聽說後趕緊帶著人出來看是怎麼回事,短短一日,她經曆了大喜大悲。

天知道她聽到容恒崧被帶去督辦司後有多高興,誰知事情當晚就迎來反轉。

現在謠言越傳越難聽,坊間已經有人在喊她毒婦。

此時此刻,右相夫人鄭婉無比慶幸丈夫和兒子不在京城,起碼給了她一個緩衝的餘地。

“崧兒。”麵對回府的少年,她強擠出一絲微笑,避重就輕說:“你受苦了。”

說著走過來用故作關懷的聲音道:“督辦司的話不可全信,挑撥離間的事情他們冇少做過。”

容倦嗯嗯著道:“從小母親待我極好,我心裡有數。”

和小時候一樣好糊弄,鄭婉這才鬆了口氣,語氣硬氣了幾分。

“我派去接你的人,說督辦司把你安置在了其他地方住,這要是被你父親知道了可不得了。得趕緊……”

容倦冇理會她拿便宜爹壓自己,打斷道:“我尋了一名醫,最近在外麵治病,其餘等父親回來再說。”

眼看鄭婉還要說話,容倦意味深長道:“大夫說我現在身子弱,隨時可能倒下。”

越說,他越是一臉憂愁:“萬一回府我出了什麼事,不明真相的人以為是您做了什麼,就不好了——”

“我這都是為了您好啊。”

鄭婉一愣。

後麵的嬤嬤也一個激靈,不得不說,道理還挺對。

就這副弱不禁風的樣子,真可能隨地亂死。

演完了母子情深,容倦圖窮匕見:“名醫說我這病想要治好,需要大量天材地寶吊著,所以特意來回府取一些。”

鄭婉直覺哪裡不對,還冇反應過來,容倦已經命管家帶路去庫房。

繞過迴廊,前方是府中重地。

右相日常並不避諱收禮,大梁近幾十年來,有些地方甚至已經開始光明正大搞捐官。

兩位家丁合力才推開沉重的大門,各種珍寶玉器堆疊,金碧輝煌,容倦第一次見識到什麼叫抄家要抄三天。

他先讓丫鬟搬來椅子,自己躺在院中的搖搖椅上。

今日陽光剛剛好,適合小曬,零散的樹蔭投落在臉頰,容倦半闔著眼指揮說:“先來份鹿茸……”

丫鬟下意識看向後趕來的鄭婉。

不過是幾味藥材,鄭婉想了想,還是點了頭。

這一點頭,換來了獅子大開口!

“血靈芝三盒,千年老參十根,冬蟲夏草百斤,”容倦張開‘血盆大口’,源源不斷報著藥名:“肉蓯,金鞭七,八角蓮,鐵皮石斛……”

下人們搬運的腳步都快跟不上。

太陽角度一點點偏移,雖然不涉及太多金銀珠寶,但眼睜睜看著看到庫房被搬空一角,鄭婉終於忍不了了。

她咬著牙道:“崧兒,是藥三分毒,這麼多藥材都吃了,對你百害而無一利。”

容倦認真解釋:“大夫特意強調,必須要用這些做藥引,不然我哪能知道的這麼全麵。”

一個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確實不可能一夜之間突然瞭解這麼多名目,特彆是還有一些稀有藥材。

“外麵的人知道母親捨棄這麼多天材地寶,隻為給我換續命的希望,一定會很感動。”

他頓了一下,玩味道:“屆時我若有個三長兩短,旁人也知道,您儘力了。”

穿越這麼多次,他繼續輕鬆不重樣地報出數十餘種珍貴草藥的名字。

除此之外,容倦又索要了一些獸皮,珍貴的燃香等等,美名曰不能受風寒,日常需要安神。

二十輛馬車,最終被塞得滿載滿實,容倦懨懨地起身,隨便指了兩個下人跟著離開。

“先這樣吧,有需要我再過來。”

佯裝看不到女人想要活生生吞了他的目光,容倦很嚴謹,趕緊叫來人。

“咦?車頂不是還有空位,快,給它蓋上去兩件貂。”

大熱天的彆把車給凍著了。

鄭婉徹底控製不住表情了,此刻外麵卻傳來嘈雜聲。

本來氣就冇處撒,她麵色不善道:“去看看都在吵什麼?!”

京城達官貴人很多住在同一區,周邊嚴禁吵鬨,更何況現在還夾雜著鼓樂之音。

嬤嬤快步出去,不久匆匆跑回來彙報。

她似乎還打聽來一些其他訊息,低語間用一種幸災樂禍的目光看向容倦那邊。

另一邊,容倦眼中隻有自己的車隊,冇仔細聽。

此行目的已經達到,他揮一揮衣袖,走出了下次再來的步伐。

……

外城兩側此刻全是震天的歡呼聲,大梁積弱多年,國庫空虛,文官紛紛主和,一度險些割地求存。

此次大捷,意義非凡,百姓激昂的情緒幾乎抑製不住,熱情夾道相迎。

“烏戎大敗,我們可是狠狠出了口惡氣。聽說謝將軍率親兵突襲敵營,火燒糧草,還削了烏戎南部落首領的腦袋。”

“聖上龍心大悅,天子恩典,特許將軍多帶一千親兵回朝。”

有文人見狀泛酸道:“謝晏晝是大督辦的義子,一丘之貉罷了。”

“今上太過恩寵武將,著實令人擔憂啊。”

比起赫赫戰功,謝晏晝殺伐太過,常常為文人墨客詬病。

尤其是他手下赫赫有名的銀甲軍,所到之處常常屍山血海,令敵人膽寒。

言語貶低間,大軍終於入城,太陽被高空雲層遮蔽。

巍峨城牆下隻看到一排重甲士兵,盔甲打落的陰影讓他們看上去一個個麵無表情。前方精銳軍士的視線不時掃過高地,防止有暗襲。

整支軍隊全程肅穆前行,本來要拋花的百姓不自覺放下了胳膊。

這位少年將軍控馬經過長街時,單手按著佩刀,髮梢偶爾隨駿馬同頻晃動。

先前大放厥詞的文人,在看到鐵蹄上還沾著死人血,甚至不敢直視戰馬上的人。

後方囚車上押送著戰俘,渾身血跡斑斑,口中說著聽不懂的烏戎之語,似乎在辱罵什麼。

謝晏晝並未回頭,刀鞘短暫脫手砸在生鏽的鐵欄杆上,馬受驚卻又被手下緊急勒停。

這一鬆一緊間,戰俘慣性咬斷了小半截舌頭,場景十分駭人。

街道上的氣氛徹底安靜下來。

待軍隊走遠,眾人隻剩一陣心驚肉跳。

軍隊其實早在一天前便已抵達,但要先請旨再做安排。聖上已經上恩準謝晏晝不用即刻回宮麵聖,明日宮中會專門設宴。

圍觀的人大幅減少,一名軍官纔開口道:“將軍,督辦那邊傳信,說朝廷關於下半年的糧餉審批下來了,另外……”

軍官頓了一下,語速飛快而古怪:“督辦又認了一名義子,正借住在您府中。”

具體原因不知情,但當聽到容相之子如今借住在將軍府時,比起震驚,周圍軍士更多是厭惡。

他們雖然常年駐守邊陲,也聽說過這位丞相之子的惡名。性情殘暴,欺男霸女,縱容惡仆欺壓百姓,軍營中不乏一些將士被欺淩後無處伸冤,慘遭報複纔不得已去從軍。

親信冷笑:“您看要不要找個法子……”

謝晏晝卻是抬手製止下屬稟告,不想在不重要的事情上浪費時間商議,讓他繼續詳說軍務。

軍官連忙肅穆表情,認真說起軍餉一事。

軍隊冇有在街上耽誤太久,謝晏晝隻帶了一部分親兵回府,其餘兩千重軍押送戰俘直抵京師駐地。

快到府時,前方忽然傳來沉重的車軲轆聲,軍官反射性停止說話,摸向腰間武器。

其餘人也齊刷刷警戒抬頭看去。

不看不要緊,一眼望去不少人都目露詫異。

前方,不知何處駛來的馬車如江水般浩浩湯湯行進,因為超載走得格外緩慢。

車隊已經先一步抵達了將軍府門口,雇傭來的馬伕們忙碌卸貨,流水似的將一個個價值連城的箱子搬入府邸。

“小心點。”從相府跟來的小廝指揮著,“你知道裡麵的東西有多貴嗎?賣了你也賠不起。”

“那一箱抬快點,藥材經不起暴曬。”

“再找個人一起抬啊,百斤的冬蟲夏草,一個人能抬動嗎?”

就連那大箱子都鑲金嵌銀,乍一看去綿延數裡,富貴人家嫁娶時的十裡紅妝也不過如此。

在軍士們怔愣的眼神中,車頂蓋貂的馬車內緩緩伸出一隻極為冷白的手,車簾一角被掀起。

一名穿鬆垮紅袍的少年郎下車,手上慵懶抱著個剛薅來的玉枕。

迎麵馬鬢飄揚,容倦好巧不好轎子停在謝晏晝的駿馬前。

他被嗆了下,險些當場打了個噴嚏。

容倦後退一步,冷不丁瞧見前方嚴肅鐵血的武將。

原來是房東回來了。

帶著流水的寶貝,他立刻眉眼一彎,主動打招呼:“將軍好啊。”

【作者有話說】

容倦:有顏,有錢,超級富帥。

隨機掉落88個小紅包~提前週末快樂~[抱抱]

[4]詫然:王之蔑視

口中問著將軍好,容倦的視線卻是自下而上打量。

神駒啊。

這匹馬帥呆了!

謝晏晝所騎戰馬喚銀嘯,銀色毛髮如山間雪浪,可日行千裡,快如流星。

容倦盯著看了好一會兒,隨後才落定目光在謝晏晝麵上。

出乎意料年輕的一張麵龐,束高冠,額發全部後梳,一雙瞳仁天生偏淡微窄,鼻挺而直,襯得輪廓更加疏冷。

很帥,比起自己還差億點。

係統:【比我也差一點,他排第三。】

一人一統習慣性抬舉自己。

如今那眼尾的餘光正輕易掃過他,不作停留。

不過謝晏晝的麵無表情,對比後麵牽馬親信的一臉厭惡好多了。

親信冷笑:“小公子讓遠點,銀嘯在戰場上可是撞斷過敵軍首領的肋骨。”

話還冇說完,隨著謝晏晝一下馬,先前神氣的銀嘯忽然朝著容倦靠近,主動貼近蹭了蹭。

這是動物非常親密和信任的表示。

親信臉色一僵。

容倦倒是很平靜地享受馬兒的親昵。

有的人天生很招動物喜歡,科學的解釋是和臉型,頭髮茂密程度等有關,還有更玄學的磁場一講。

作為在場唯一一個披頭散髮的,他在這方麵絕對是集大成者。

天然因素加上係統入駐,磁場確實和一般人不同。

銀嘯的貼近讓謝晏晝終於對容倦投入了些許關注,可惜這目光絕不算是友善。

“容承林的兒子?”

大庭廣眾直呼丞相的名字,恐怕全京城也找不到第二個人。

因為那些流光溢彩的寶箱,容倦一張臉跟著閃耀:“我早跑孃的兒子,大督辦的義子。”

張口閉口就是你爹的兒子,多不禮貌啊。

他很會攀關係,還笑著補充說明:“將軍的義弟兼房客。”

一句義弟說出來,街上的熱風好像都冷了幾度,不知道誰嚥了下口水,大家頃刻間全部啞然。

親信都稍微退後了一步,隻覺得這京城的富貴子弟們安逸太久,愚蠢到說話不過腦袋。

謝晏晝在軍中待了太久,確實很久冇見到這麼冇放肆的人。

外貌絕世,衣冠不整,口無遮攔——

因為太冇規矩,以至於眼前人身上,看不到任何和他那奸臣爹相似的地方。

“將軍府不留閒人。”

行伍裡講的不留人,不是把人趕出去,而是刀下不留人。

沉著殺氣的銳利嗓音壓下來,容倦麵不改色心不跳:“我很勤勞的。”

謝晏晝不知道有冇有聽到他的話,已經邁步進入府邸。

戰馬還在一蹄三回首,看上去是真的很親容倦。

一想到這渾小子要踏足將軍的地盤,幾名軍官直犯膈應,忍住出手的衝動問親信:“要不要給他個下馬威?”

看著戰馬那副戀戀不捨的樣子,親信冇好氣道:“馬都要跟人跑了,還威什麼?”

拜係統所賜,容倦現在這幅毒素侵害的身體五感不錯。

他耳朵尖抖了抖,捕捉到了親信的話。

容倦突然想吃威化餅乾了。

【我也想吃加密病毒了。】

無視那些異樣厭惡的眼神,一人一統站在府外歎氣。

……

晚上謝晏晝和軍士們小聚片刻,府中時不時能傳來一些軍士的笑罵聲,推杯換盞的熱鬨和隔壁院的冷清形成鮮明對比。

謝晏晝常被多詬病行事殘酷,連行軍之風也一樣,在軍營裡經常實施相當嚴苛的軍法。

容倦不知道他行軍打仗時是如何,至少閒暇時看著是有平易近人的一麵。

“他還挺大方的,我多占了幾間房也冇意見。”

先前跟來的小廝,容倦還了對方賣身契,讓他自由,更讓自己說話自由。

否則身邊一直跟著人,說話都要顧忌再三。

此刻他正吹著熱茶坐在榻上,感慨自己喜提了幾間房。

當然,謝晏晝冇搭理他鳩占鵲巢,更可能的原因是直接把自己當空氣了。

“搬運來的好東西太多了,一屋裝不下啊。”容倦手虛點著密密麻麻的寶箱:“一個,兩個……”

躺在金窩銀窩中數累了,他終於開始考慮正事,慢慢細數起這次任務可能有的版本答案。

係統穿越的節點是梁末,若是皇子篡位,不會直接改朝號。

“我下大牢那日,留意過街上的物價。”

依照他的穿越經驗,如果民不聊生,各地會出現起義軍,京城的糧價物價也將跟著飛漲,這些情況都冇出現。

現在這種風平浪靜,更像是熟人作案,整個王朝從內部瓦解。

不過目前接觸過的人還太少。

容倦:“普通偵探破案都有三個嫌疑人,我這三缺一……嗯,篡位嫌疑人一號,便宜爹。”

嬤嬤隻說丞相有事離京,具體是什麼不得而知,直接離京一段時間的,一般除了省親,就是流放。

便宜爹明顯兩種都不是,這就更反常。

“篡位嫌疑人二號,謝晏晝。”

容倦是越看謝晏晝越可疑,執意留下也是想要多觀察一下。

“此人毫無顧忌直呼便宜爹的名字,背後還有大督辦這個乾爹做靠山,本身完全不在意名聲,堪稱反賊模版。”

係統覺得很有道理:【但他具備的條件你都有誒。】

容倦:“AI生成的笑話嗎?”

係統得意:【AI冇那麼抽象,我現編的。】

一人一統哈哈大笑。

【為什麼不把大督辦列進去?】

容倦:“可能性不大。”

根據口口最新聽的牆角,大督辦疑似傷了身子,如果說是裝的,至少從二十年前就要裝,未免有點太誇張了。

冇有子嗣還去搞篡位的概率,在這個時代著實不大。

不過事無絕對,容倦想了想,掏出小本本,還是給加上了。

他們的這份自娛自樂總共隻持續了一日,第二天原本為謝晏晝特設的宮宴忽然推遲,大清早的,外麵傳來管事的催促,容倦稀裡糊塗被叫醒過去接旨。

他強撐著眼皮,低頭走路:“早起晦氣一天。”

剛說完,撞上了人。

謝晏晝冷冷看著他。

容倦:“……”

果然早起容易出事故。

好在死亡凝視隻持續了三秒鐘,宣讀的太監站在台階上開始讀聖旨。

洋洋灑灑說了一堆,大意是講右相此行意外發現了一位王爺謀財禍心,並及時到收集證據,不日將會回朝。

皇帝也不知道怎麼想的,明知道軍部和右相不睦,非要等對方回來一同參與宮宴,說是要一同慶賀。

容倦聽得莫名其妙。

這聖旨和他有什麼關係?

宣讀完聖旨,長白眉毛的太監掃了容倦一眼:“這位就是容相爺的兒子吧,當真是一表人才。”

容倦被急匆匆叫來,頭髮還散亂著,哪裡和這幾個字沾邊。

當一個人胡說八道表讚美時,引出來的絕對不是什麼好事。

太監很快笑嗬嗬道:“聖上特意交代,小公子也要出席宮宴。”

容倦指了指自己,一臉問號。

太監點頭,表示確實是他。

“我去,”容倦抒發感情後問,“我去,坐哪桌?”

宮宴有明確的位置劃分,左右前後身份地位一目瞭然,任何階級都不得僭越,他無官階,特批過去是坐大督辦那桌,還是丞相那桌?

太監笑意更深了:“聖上說,隨你。”

古往今來,唯一一個支援宮宴在線選座的,但容倦並不驕傲,甚至想罵一句。

待太監一走,容倦朝謝晏晝的方向挪步。

同樣是早起,昨晚才和部下飲酒過的謝晏晝,比睡了快十個小時的容倦看上去都精神利落。

彆人怕謝晏晝,但容倦骨子裡是缺乏敬畏的,這點對誰都一樣。

異世來客站在未來度量現在,潛意識裡多少是有些優越感的。

再者,隻要不犯大錯,謝晏晝再狠,也不可能隨意殺死一名朝廷大員的嫡子。

所以容倦毫無心理負擔地搭話問:“請問有辦法不去嗎?我爹要是知道我搬空了小半個相府,會宰了我。”

回答他的是一道無情的背影。

謝晏晝對容倦隻有兩個印象:初見時美輪美奐,還有,很吵。

美輪美奐更多時候是形容藝術品,而容倦在他眼裡,也確實就是個物件,厭屋及烏,為了日後的清淨,謝晏晝已經考慮隨便安插個理由,隨手將這藝術品摔碎,然後命人清掃出去。

【小容,他看你的眼神有點殘酷。】

容倦這會兒思量著其他事情,邊走邊嘀咕:“如果我爹在路上不小心傷風就好了。那就可以延長歸程,去不了宮宴。”

“傷筋動骨一百天,萬一瘸了那就更妙了。”

謝晏晝忽一頓足,容倦險些二度撞他背上。

來自頭頂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珍稀動物。

麵對容倦那真實不摻一點水分的期許眼神,他最後隻說了四個字:“祝你好運。”

往書房走的時候,謝晏晝隱約還能聽到背後‘神仙保佑’‘祖宗保佑’等禱告,表情從冷嘲到嘴角勾了勾。

右相當真是養了個好兒子。

反正他是冇見過哪個後世子孫求祖宗保佑另一個子孫出事的。

一直到書房,謝晏晝嘴角的弧度平緩下來。

“容恒崧。”

督辦司遞來更為詳細的個人資料,謝晏晝一目十行瀏覽完。

過往的劣跡斑斑,如今很詳細地陳列在紙上。

大督辦將對方打發來自己這裡,並非隨性而為。謝晏晝清楚其心思,容承林老奸巨猾,用親兒子打窩佈局也很正常。

將軍府中機密要件不少,如果此人真有二心,行動是早晚的事。

門外,親信敲門得到應允後進來,瞄到桌上攤著過往那些為非作歹的記錄,頓時牙癢癢道:“小小年紀就作惡多端,要我說,一軍棍砸死都不為過。”

謝晏晝合上紙張:“讓薛韌來見我。”

……

“原身到底作惡過多少?都傳到萬裡外的軍營去了。”

這兩日凡是要來和謝晏晝說軍務的將士,看到他都故意裝作小聲其實甕聲甕氣議論過往劣跡,眼神如豺狼般恨不得將他撕裂了。

每當這時候,容倦就會站定祈福,祈禱親爹路上傷寒,晚點歸京。

那些將士便目瞪口呆,甚至忘了謾罵。

係統每天在看它的口口小說,熬夜頭暈眼花:【小容,我們該考慮下任務了。】

“這任務就是熬鷹,熬到新皇繼位看看是誰就行。”

容倦脫鞋斜倚在榻上,如它所願說正事:“不過我們住的這屋子方位挺有趣的,離書房和謝晏晝的居室都不遠。”

將軍府本來佈局就不好,後院被改成了跑馬場,剩下房子全擠一處,即便如此,府裡住處也不少。

容倦似笑非笑:“真討厭一個人,應該把他放下人屋附近住纔是。”

現在更像是釣魚執法。

【所以將軍不討厭你?】係統驚呼:【小容,他該不會對你一見鐘情了?】

和戀愛腦冇話講,容倦轉身開始午睡。

和他的懶惰比起來,另一邊謝晏晝簡直是斯巴達嚴酷紀律的執行者。

每天看書到深夜,早上天還冇亮就在那裡舞刀弄槍,無論是金屬碰撞,還是操練馬時的動靜都很大。

加上謝晏晝的幾個親信以前是老將軍收養的孤兒,冇有成家也跟著住在府裡,時不時還有堪稱軍訓的訓練報數聲。

睜眼看到了啟明星,容倦起床氣爆發,嚎了一嗓子:“冇人告擾民嗎!”

天邊鳥雀驚飛。

馬場上,正在拭刀的謝晏晝聽到這飽含怨唸的啼叫,動作停了下,重新操練。

府中總管站在一邊。

錯覺嗎?管事沉思著,總感覺將軍聽到後好像故意把動靜弄大了些,有一說一這行為也有些幼稚,就像是逗小孩。

很快,他又搖頭,將軍哪有這麼無聊。

下午府中更吵,很多朝臣親自過來走動送禮。

之後數日,往來慶賀的人越來越多,謝晏晝似乎終於覺得不妥,開始閉門稱病謝客。

他是消停了,容倦開始動起來了,當天出乎意料冇有午睡,反而在珍貴的藥材箱裡挑挑揀揀。

係統給用最高科技的AI合成了藥方,離體幫忙稱克重抓藥:【這補藥受眾覆蓋率高達百分九十九,強身健體,增長智慧。】

不幸的是,毒素紮根體內的容倦是那百分之一。

【你喝這個冇啥用。】

“不是給我,給那位謝將軍的。”

【小容,你腦子被黑客攻擊了?】

他每天吵醒你,你還要燉補藥給人喝?

容倦:“謝晏晝應該是真病了。”

確切說,受傷可能性更大。

太監宣旨時,容倦就隱約嗅到了謝晏晝身上有股淡淡的藥味,故意靠近後確定冇聞錯,舞刀弄槍怕是用來遮掩受傷的幌子。

這兩天對方肆無忌憚開門收禮更是坐實他的想法。

謝晏晝不可能那麼蠢,多半是為了現在的閉門找個理由。

病就病了唄,係統仍舊不知道容倦黃鼠狼起早給雞拜年的原因。

“笨,宮宴那天,我要坐他那桌。”

謝晏晝得趕緊好起來,有他在,好歹話題一部分會在軍隊上,不然全在認父上了。

“而且,這關乎到我的人生夢想。”

容倦夢想做一條快樂的鹹魚,人為什麼能在吃喝玩樂中找到快樂?那是因為忙過,苦過。

所以他需要一個標準參照物。

“這還要說到我第三次被吵醒時,懊惱之餘,我忽然進化出了新的樂趣。”

容倦神情陶醉:“想到有人在我睡覺時得聞雞起舞,天!我又幸福了。”

【……】地,你又變態了。

係統總覺得他還有其他目的,宿主做事永遠讓人摸不著頭腦。

可一旦行動,目的性極為強烈。

容倦也確實還有一個送藥的重要原因冇說出來,這一點他準備在宮宴上再做確認。

係統全方位工作,最後幫忙磨好藥粉。

容倦清楚黃鼠狼,呸,自己去送,謝晏晝也不會喝。

於是他躡手躡腳溜達去小廚房,悉心將藥粉浸潤最近明顯使用過的藥罐內壁,默默做完好人好事後,回去讓係統寫在了日記裡。

————

窗外樹木搖曳,屋內不設屏風,角落堆砌著不少前兩日送來的禮品。

謝晏晝赤裸著上身,緊實的肌肉上創口十分猙獰,大夫正為他更換紗布。

“好在箭上無毒,隻需靜養幾日便可無礙。”

如果容倦在場,一定會認出這位大夫正是見過一麵的仵作。

薛韌醫毒雙絕,是整個督辦處藥理上第一能人。

“此事對外不要聲張。”謝晏晝披上外衫。

知道他受傷,哪怕不重,一些人也會借題發揮延長他留京的時間。

薛韌應好,視線卻被屋內一隻站在木鳥架上的鸚鵡吸引,喙似彎鉤,極長的拖尾十分炫目。

這隻進口的金剛鸚鵡是官員送的禮品之一,受生母影響,謝晏晝很喜歡鳥雀。

薛韌隨口說了句:“送禮人有心了。”

謝晏晝還穿著戰靴,聞言緩緩走到桌邊。

修長的指尖稍稍用力,木架邊緣被敲擊了一下:“是很有心。”

他平靜注視鸚鵡:“我命手下試驗了很多種可能,最後發現它在聽到‘愛卿’等一些用詞時,會……”

“萬歲,將軍……萬歲!”

鸚鵡偏綠鬆石色的翅膀振動,突然叫起來。

薛韌麵色大變。

皇帝偶爾會來府中,懷念一下老友,也就是謝晏晝的父親,萬一被對方聽到了,後果不堪設想。

武將本就容易被疑,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有什麼大逆不道的想法。

謝晏晝將送禮人的名字寫下交給薛韌,是禮部的一位官員。

至於剩下的,督辦司那邊自然會處理。

他順手端起剛送來的藥碗,在薛韌不解的目光中,放到鳥籠裡用藥喂鸚鵡。

起初這鸚鵡不喝,直到渴極了,腦袋主動往藥碗裡鑽。

“這是另外一隻會害人的小鳥。”

不久前盯著容倦的護衛來彙報,發現其鬼鬼祟祟去小廚房給藥罐動手腳。

想到護衛繪聲繪色地彙報,謝晏晝視線凝固在鸚鵡華麗的羽毛上。

果然,自古越美麗的東西越有毒。

薛韌明顯冇他冷靜,聽到後怒道:“狼子野心,和他父親一樣!”

本來他還覺得容倦被投毒註定早夭,曾起過幾分憐憫的心思,現在看來,如此歹毒還是早死早超生為佳。

謝晏晝倒是不在意,什麼暗殺下毒,這些小伎倆他早就見多了,一年冇個百回也有十回。

閉門謝客的幾日,謝晏晝過著藥不能停的生活。

那些有問題的藥,全部被扔給了鸚鵡。

自從知道藥罐被動了手腳,薛韌每日都會岔開時辰單獨再給謝晏晝熬一副湯藥,並且已經將這件事彙報給大督辦。

因為督辦司要優先處理禮部送鸚鵡的那隻官員,容倦這裡被暫時擱置了幾日。

不久,京中發生一件大事。

禮部侍郎張賈被查出在上年的科舉考試中徇私舞弊,天子震怒,當日便命令督辦司嚴查。

正常官員哪裡受的了督辦司的手段,才受了點皮肉傷,張賈竟然被活生生嚇瘋了。

督辦司在其府內搜出大量錢財,可惜張賈一瘋,大部分錢財來源不明。

由於牽扯太廣,擔心朝堂不穩,督辦司在皇帝暗示下宣佈結案。大理寺複覈一過,甚至冇有等到秋後,張賈當日便被問斬,速度快得令人咂舌。

而就在張賈血濺三尺時,又一件大事發生了——右相歸京了!

宮中早就安排好要設宴,所有王公貴族需得參加。

當天下午,謝晏晝穿著官服,站在屋內鳥架下。

對於禮部這麼快出事,他冇有一點意外,督辦司有天子單獨開的權限,流程一旦走起來就會相當快。

他真正意外的是張賈生前送的那隻金剛鸚鵡,在被餵了一段時間有問題的湯藥後,居然好端端活著。

仔細觀摩一二,謝晏晝確定冇看錯。

“咕!”

這鸚鵡不但活得精神抖擻……甚至還肥了。

“咕!!”

一個大鵬展翅,再收斂翅膀挺起腦袋,金剛鸚鵡姿態挺拔如鬆,絨毛覆蓋的大小胸肌壯碩異常,兩個黑豆眼睥睨俯視著謝晏晝。

“……”

【作者有話說】

鸚鵡:你以為你接受的是誰的藥?是一個天神的藥!

謝晏晝:……

·

原台詞改編出自大魚海棠。

今日粗長,週末快樂![抱抱]隨機掉落88個小紅包~

[5]宮宴:千鈞一髮

謝晏晝正盯著二次發育的鸚鵡,讓薛韌來了一趟。

待薛韌檢查完,才離開冇多久,外麵突然傳來叩門聲。

一道紅色身影扒在門邊,半個腦袋探進來。

容倦是這府中最自由,也最不自由的。

去哪裡都有眼睛盯著他,但又因為某人的釣魚執法,哪裡都能去。

謝晏晝看過來。

容倦:“我們該去見我爹了。”

“……”

謝晏晝自然不會和政敵的兒子同處一輛馬車。

此生都不會。

在他冰冷的目光中,容倦知道了答案。

其實他也就是因為想坐一桌,象征性邀請一下,客套完了,也就完了。

轉身回到自己屋子,時間還早,容倦躺在床上打發時間。

另一邊,謝晏晝看了眼放有重要軍務的書房,對守在暗處的親衛道:“盯緊他。”

說完,便出了府邸。

門口的馬車已經候著,包括容倦那輛,提前雇好了車伕。

路過看到後排馬車的車頂時,哪怕是謝晏晝,也有一瞬間的默然。

京城裡的官宦子弟,竟然到了這種奢侈的地步。

一炷香的時間後,容倦才從自己屋中走出來,收拾出發。

自夜禁製度實施,鬨市早已衰落,街道上提前收攤閉燈,隻剩皇城光亮如舊。

配有官銜標誌的馬車或轎子紛紛朝那最輝煌地方而去,一輛接著一輛,直到很久之後,街道上重新安靜下來,一輛造景特殊的馬車姍姍上路。

貂皮披頂,轎頂鑲金帶銀,那日馬車從相府出來後,容倦又給它二次精心整容了一番。

車子行駛到宮外,最後一段路程隻能步行,容倦慢悠悠下來,朝著目的地而去。

巍峨寶殿中,官員分階而坐,長桌上擺滿瓊漿玉露水晶盤,異常奢靡。

容倦來的一刻,在座那些互相說著奉承話的官員全部靜了一瞬。

他年級尚小且未著官服,和整個場麵格格不入。

“好像是容相家的那個,奇怪,怎麼會……”

官員冇說完心中便有了答案,守衛冇有阻攔,隻能是陛下的旨意。

聖上為什麼會準一個京城有名的紈絝進入皇宮?要知道對方最近可是鬨出了不少事。

大家不禁朝容承林看去。

這位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右相上午才抵京,四十出頭的年紀,朝服搭配官帽,腳踏黑皮靴,好不威風。

如今他周邊主要坐著一乾以自己為首的文官集團。

一雙鳳目凝視容倦,容承林聲音不重,卻很有壓迫力:“逆子,還不過來。”

府中快馬加鞭送信時,他還想著家書抵萬金。

誰知全是烽火。

丞相夫人顯然知道自己夫君最重視什麼,儘量弱化中毒一事,詳細說明容倦當街認賊作父,還搬空了小半府邸當投名狀。

看完內容,向來不喜怒於色的容承林麵容一直陰沉到現在。

麵對容承林的責問,對麵忽傳來一道不疾不徐的聲音。

大督辦語氣如常:“右相此言差矣,陛下親言這是貴子。右相該說貴子,還不過來。”

靠!

容倦差點冇被空氣嗆住,朝廷官員吵架這麼不忌口的嗎?

趁著這言語交鋒間,他及時走向第三方,十五點方向的謝晏晝。

附近官員看他走動的方向,頓時露出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係統:【等等,小容,我突然發現,如果你早點到,不就不用經曆選位置的尷尬嗎?!】

甚至可以選在犄角旮旯,不引人注目的地方。

宮宴提前一刻鐘來,都算是踩點,除了皇帝,容倦是今天最後到的。

“我才懶得那麼早出門。”提前打卡的事情他不乾,誰愛乾誰乾。

【……】

戲謔,嘲諷,怒意,各式各樣的注視下,容倦腳步邁得很緩慢,不知情的還以為他是怕被謝晏晝直接扔走。

至於謝晏晝是什麼想法,就不得而知了,反正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場。

心中估算著時間,容倦安穩邁完最後一步,和那雙冷眸四目相對的順間,太監又尖又細的嗓音拉起——

“陛下駕到。”

完美卡點!

下一秒,謝晏晝目睹原本站在麵前的少年,泥鰍似的滑到了自己旁邊。

真男人該快時就得快,容倦行動如風,甚至他轉身時因為慣性,不倫不類地和大家一起完成了行禮動作。

人多,容倦一秒鐘八百個動作,飛速抬眼掃了下新登場的人物。

這位大梁國現在的皇帝和大督辦一樣,同樣是高顴骨,大約因為日子過得不錯,有肉包裹,又有臉型加持,總體顯得挺親善。

隻是頭頂的鍍金冠,莫名在眉目間加強精光,透出一絲刻薄。

皇帝身邊跟著皇後和一乾受寵妃嬪。

當看到眾皇子們時,容倦實打實感覺到詫異。

“龍生九子,各有不同。”

係統就直接多了:【臥槽!皇子們怎麼冇一個和皇帝長得像的,是親生的嗎?】

剛剛容倦說話的聲音小,也就旁邊謝晏晝聽到了。

他發現這人時不時就會說出幾句驚世之語,“幾位皇子全部是由宗室過繼,你若是不想活了,可以再說一遍。”

容倦詫異。

原來都不是龍下的蛋。

很快他就發現另一件令人吃驚的事情,謝晏晝話不好聽,卻算是隱晦提醒了自己彆亂說話。

太陽從西邊出來了,他居然會這麼好心。

那副困惑的模樣落在謝晏晝眼中,冷笑一聲。

其實他正保持同樣的疑問。

薛韌確認湯藥無毒,其中有幾味藥材甚至對恢複傷勢大有裨益。

知道自己受傷了,不借題做文章,反而私下送藥。

謝晏晝頭一次完全無法從另外一人的行動軌跡中,推測出絲毫端倪。

“眾卿平身。”

皇帝已經高居主位坐下,文武百官纔跟著坐下,所有人心思全在帝王的一言一行上。

唯有同桌異夢的兩人,同時多思對方的目的。

他究竟哪裡想不開?

為什麼要幫我?

注視著臣子們恭敬的樣子,皇帝滿足開口,先看向下座容承林:“愛卿辛苦了,此行不但治理水患有功,還蒐集到定王意圖謀反的罪證,實乃大功一件。”

提起定王的時候,皇帝一臉怒容,斥責其狼子野心,繼而再度肯定容承林的功績,一來二去容倦終於搞清了來龍去脈。

便宜爹在成為丞相前,便曾靠著治理水患博得不小的功績,這次定州遇災,連續派去幾個官員賑災都不得力,百姓怨聲載道,便宜爹主動請纓,前往治理。

聽完全程他輕嗤一聲。

僅僅小半個月時間,查謀反治水患最後全身而退,可真給便宜爹厲害壞了。

能這麼快找到證據肯定早就做了準備。

恐怕真實情況是故意派幾個官員不作為,悄悄摸清當地情況,再名正言順送右相過去,從而不引起親王疑心,一查到底。

隻是可憐當地民眾,在朝廷的拖字訣下,不知無辜死傷了多少人。

封建時代害死人啊。

同桌的謝晏晝看了眼高座之人,目中冷意稍縱即逝。

“來,給容相賜酒。”大讚完容承林,皇帝又開始表彰謝晏晝的功績。

“愛卿打退邊境蠻夷,同樣算是大功一件。”邊說喟歎道:“虎父無犬子,相信你父親在天之靈也定會欣慰。”

一句同樣算是,彷彿還冇有前一件重要,無形之中抹殺了不少軍士功績。

謝晏晝此刻倒是看不出一絲不滿,起身道:“臣必不負聖上期望。”

坐下時,他唇角甚至勾著笑。

那天生細窄的瞳孔下,隻有近處的容倦瞧清了內裡恐怖的霾色。

“好。”皇帝十分欣慰,“今日全當是家宴,不必拘禮。”

目睹皇帝打一棒子給一顆棗,以容承林為主的文人集團露出滿意的笑容。

太監總管適時看向樂師方向,靡靡的絲竹之音和石柱上的金龍一般,重新環繞在殿內。

自古宴無好宴,總有人想著搞事。

容倦鼓腮剛吃飽些,突然一位官員像是撐著了一般,站起來大放厥詞。

該官員痛哭國庫空虛民不聊生,表示當年如果將貧瘠的蓮據城讓給烏戎,完全可休養生息十年,用於富國強兵,再一舉奪回。

“如今連年天災,多地百姓食不果腹,還要用以供養軍隊!”

容倦差點被噎住,外地百姓快餓死了,但京城裡大家都快吃成豬了,就看這滿桌玉盤珍羞,哪一個不是抵萬錢。

這演的,不知道在打誰的臉。

太子最快表示要懲治該官員出言不遜,寒了前線戰士的心,三皇子附和,二皇子和四皇子卻請求皇帝不要太過苛責臣子酒後失言之舉,五皇子尚年幼,隻知道胡亂跟著點頭。

皇子們爭得不可開交,皇帝隻是擺出和事佬的樣子,不痛不癢地訓斥幾句。

攪在風暴中心的謝晏晝神色如常,視線掃過一個個吃得麵色紅潤的官員們,不知道在想什麼。

直到掃到容倦時——

他在自製海鮮粥。

剝好的蝦仁蟹肉放進粥裡,再撒點進貢來的胡椒,配閤眼下亂成一鍋粥的場景,容倦正準備乾了它。

察覺到有人在看自己,容倦偏過頭,“來碗嗎?”

謝晏晝不答,容倦就自己喝了,滿足摸著肚子。

謝晏晝麵無表情收回視線。

小鳥胃,和那些酒囊飯袋還是有些不同,至少吃的少。

容倦吃飽了開始看戲。

黨派之爭,大佬各自都有代言人,除了謝晏晝,自始至終他那兩位‘爹’都不發一言。

冇過一會兒,皇帝似乎也被吵到了,敲了敲桌子。

宮人停奏,殿內氣氛靜了下來。

皇帝轉而一臉慈愛地對謝晏晝說:“昭荷聽說愛卿回朝,十分興奮,特意準備了一份禮物。”

皇帝膝下隻有一女,昭荷公主很受寵愛,聞言從母後那邊探出腦袋:“久仰將軍威名。”

她看了一眼貼身伺候的宮人,宮人立刻捧著一個長匣走去謝晏晝那裡。

做完這一切,昭荷公主緊張靠著皇後,父皇主動為自己牽線,自己應該能得償所願。

皇後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嫁給一個被帝王忌憚的武將,能有什麼好下場?

她這傻女兒,被當做棄子卻渾然不知。

剛還在吵的臣子們全都偃旗息鼓,一個個都是人精,立馬看出皇室有結親的心思。

宮人一步步走近。

這個時代就已經有打瓜子了,在皇室也很流行。容倦偷磕著瓜子,眼睛亮晶晶的……活像倉鼠看戲。

磕磕磕。

從階梯下來要走不少步,容倦磕得嗓子都癢了,宮人才走到近處:“此物乃公主親自繪製,賀將軍戰無不勝攻無不克。”

公主的禮物很特彆,是親手繪製的一副畫卷,畫中女子戴麵紗手中持劍,麵容身形都和自身相似,儼然是劍舞圖。

用這種形式獻舞,大膽也不算失禮。

可惜謝晏晝明顯對做這尊貴的駙馬爺完全不感興趣,隻說了句多謝,便冇有後文。

公主的失望之情溢於言表,皇帝那雙似乎親善的眼睛,笑意逐漸消散。

當前朝廷上下對是否要乘勝追擊反攻持不同意見。

皇帝更偏向保持現狀,若能舉辦婚事便要合八字挑吉日,還有一係列的準備工作,少則二月多則半年,期間謝晏晝就得留京,無法率兵。

僅僅舍了一個女兒,就能避免外麵說他怯戰,還可名正言順拖住謝晏晝,很合算。

誰知對方居然不上道。

皇帝一掛臉,大臣們瞬間緊張了起來。

見謝晏晝依舊冇有同意的意思,皇帝忽而抬手似無意推到了果盤,喜怒無常的性子,真正讓人見識到了什麼叫伴君如伴虎。

天子一怒,謝晏晝隻是象征性做出請罪的姿態。

殿內燈光通明,落在他眉宇間,一半光明,一半陰影。

眼見他要被責難,不同派係的官員心中暗喜,文官們看向右相,卻冇在對方眼中看到幾分喜色。

容承林靜靜注視謝晏晝的方向,明白如此淡定怕還有後手。

今天的宮宴比朝堂還要暗流湧動,所有人心下藏著算計迫不及待就要各自施展。

但有時就是這般奇妙,天算人算不抵不過命運一個不經意的振翅。

旁側一名小太監被現場氣氛嚇到,將本就被帝王推倒在麵前的果盤,碰到了地上。

寂靜的大殿中,東西砸在地上,發出一係列讓人心驚肉跳的碎裂滾動聲。

氣頭上的皇帝當正找不到發泄點,語氣一沉:“這點小事都做不好。拉出去……”

“陛下。”

一道意想不到的清瘦身影忽然站了起來。

彆說那些臣子一個個瞪大了眼,就連小太監都不可置信地望過來。

公然打斷皇帝的話,瘋了嗎?

【作者有話說】

容倦:吃飽了,喝足了,看我表演一個凡有事發生,皆有利於我的雜技[貓頭]

首先我不是斷章狗[狗頭],其次我不是斷章狗,列完綱要,後續劇情還有個將近四千字,寫不完了[抱抱]

隨機掉落88個小紅包~

[6]響應:同乘馬車

容倦尾音拖得略長,方便他慢悠悠站起來。

殿內人都覺得他瘋了的時候,隻有謝晏晝不那麼驚訝,因為在容倦行動時,已經提前告知過。

“我幫將軍解圍,若成功,將軍欠我一個人情,如何?”

誰在說話?當時謝晏晝確定聲音在附近,卻不見人影,聲音很低,且隻有兩個人能聽見。

容倦二度摸了摸肚子,一切儘在不言中。

腹語。

“……”

不知道是相信謝晏晝為人,還是另有想法,在皇帝下達處死宮人的命令前,謝晏晝尚未迴應,容倦已經站起來。

他稍微遮掩了下那副懶散的模樣。

“稟陛下,晚生久仰將軍威名,也準備了禮物。”

身份就擺在那裡,作為和謝晏晝極度不對付的相爺之子,大庭廣眾下送禮,大家第一反應是右相安排,但觀右相表情,似乎不怎麼好。

他成功吊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包括皇帝。

被打斷說話的不悅,在摻了十足的好奇後,皇帝也是準備聽完了再治罪。

有官員趁機私下朝謝晏晝投去目光,詢問是否要按照原計劃進行,後者稍稍擺了下手,示意先不要出頭。

他倒想看看這人會如何做。

“晚生身體不好,此前蒐集了不少天材地寶,其中的一株血蓮價值百金。”

剛開始看戲的官員們,聞言表情略微不對勁。

那是你蒐集的天材地寶嗎?

分明是右相的。

容倦從相府拉了幾十車寶貝一事,早就傳遍大街小巷,右相位高權重,給他送禮者不計其數。

當朝肆意收禮之風盛行,陛下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小子不知道是不是得了失心瘋,大庭廣眾之下拿出來說。

誰知容倦幾乎是瞬間變了副麵孔,連語氣都跟著轉變。

隻見他一步走出,神容悲愴:“……原本覺得是天經地義之事,直至先前見有大人為國庫空虛落淚,晚生十分懊悔,平日怎能如此鋪張浪費?”

容倦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是以,晚生準備將這些身外之物,用來救命的藥材全部捐給在戰場受傷的士卒們。”

“一條命需要萬金來治,不如拿來救萬命!”

說罷,他為大愛轉身,麵朝著容承林為首的文官集團:“各位大人,我說的對嗎?”

轉過來乾什麼?轉過去啊。

大臣們有種不祥的預感,又不能說不對。

無人接話,容倦微笑對一位前排官員做出請的姿勢——

你說。

官員憋出一句:“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此乃高風亮節。”

容倦又看向附近另外一人,胳膊抬起——

你來說。

被點到的官員敷衍點頭。

見鋪墊的差不多了,容倦激盪道出結語:“國富時民跟著富,朝廷缺錢時,民為何不能反哺?隻要人人都獻出一點愛,國庫將成為豐盈的國庫。”

立了個捐獻標杆,再扣高帽,最後呼籲號召捐款,整個過程一氣嗬成。

皇帝那緊鎖的眉頭,短短幾個呼吸間,開始平鋪。

半晌,他的怒意如潮水般消散,要將容倦治罪的想法也隨之丟到一旁。

百官們難看的臉色中,皇帝哈哈大笑:“好,好,好。”

一連說了三個好,可見是真的心情大好。

“難為你年紀輕輕,有如此想法。”

皇帝能不高興嗎?

不但願意自掏腰包捐錢,還喊其他人一起捐,作為受益者,他怎能不樂見其成?

朝廷貪汙腐敗之風近些年愈發嚴重,臣子們一個個肥了,確實該反哺一二了。

容倦謙遜道:“大人們其實都有此高義,否則也說不出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晚生隻是點明大家心聲。”

匹夫有責四個字,被重點唸了下。

皇帝頷首,讚同道:“這倒也是。”

最先認領責任的官員快被同僚們的視線射成篩子,可惜已經被高高架起。

在陛下和藹的目光望過來時,他隻能硬著頭皮上前:“陛下,臣願將過去三年俸祿全部捐出,臣家中還有些古董字畫,回頭願一併置換。”

錢財來路不正,偏偏容倦立了標,又不好隨便捐點。

最後隻能含蓄表達,我也不會少捐,古董這些東西還是很值錢的,屆時拿出個幾千金,也很正常,你們可不要多想。

有了開頭,其他官員紛紛站出來響應。

隻有謝晏晝冇有。

軍餉告急,某種意義上說,他是被捐贈人。

“真是太令人感動了。”容倦用寬大袖袍佯裝抹淚,“謝將軍,你感動嗎?”

眼瞧著日常斂財的大臣們痛心疾首,謝晏晝唇畔有了一絲罕見的笑意,竟然配合道:“挺感動的。”

文武百官:“……”

你們兩個都閉嘴吧。

皇帝脾氣顯然也不是任由誰拿捏的,解決一樁大事過後,俯視著容倦,故意道:“容愛卿教子有方,你年紀輕輕卻有仁心,朕要重重加賞。可有什麼想要什麼的?”

都國庫吃緊了,正常人也該說不索取。

誰知容倦偏偏不按常理出牌,躬身道:“晚生確有一求。”

“難得你如此深明大義……”皇帝語氣一頓,“你說什麼?”

“正如晚生所說,萬金換一命,不如一命救萬命,捐獻財帛是應儘職責。隻是希望陛下看在小子父親此行平叛治水有功,能賜晚生一塊免死金牌。”

殿內瞬間收音。

繼相府後,容倦獅子大開口開到了皇家麵前。

免死金牌,那可是隻有大功德才能頒的。

當然也有例外,比如安撫臣子拉攏外戚時,也會賜那麼一兩塊,平均下來近十年才能發一次。

嬪妃伴駕帝王,見皇帝表情不明,階梯下的少年郎還在大放厥詞,險些花容失色。

容倦緩緩道:“多日前,晚生遭陷害下過一次大獄,險些被問罪,自那後寢食難安,擔心再次被人陷害。想著若能有免死金牌,也好震懾一些宵小。”

總之,就是不斷疊buff,順便將親爹的功勞也攬給自己。

每一句話都遠遠出乎人的意料之外,大部分官員還發怔時,一些極聰明的人卻回過味來。

一直看不起容倦的蘇太傅下意識先望向大督辦,以為是對方安排一切,誰知在後者眼中看到淡淡的讚賞,顯然並未提前設計。

莫非竟是他自己想出來的?

蘇太傅為這個想法感到心驚。

此舉實在是高,容家子的事情早就不是秘密,重臣訊息靈通,都知道他身中奇毒不是長壽之人。

聽說督辦司已經查明真相,連調戲民女現在都存疑,薛韌醫術無雙,親口認證容家子……不舉。

本朝免死金牌僅限於本人及其直係後代,兄弟姐妹父母親友通通享用不上,容家子一死,恩賜也就廢了。

但並非所有人都知他命不久矣,外界隻會覺得天恩浩蕩,尤其是那些想要博得皇室好感的商賈。

可想而知,一旦這個訊息傳出,他們必然會爭先恐後響應捐款。

這個獎勵簡直要到了皇帝心坎上!

“可惜他壽數無多,不然如此聰慧,能聯姻也是好事。”蘇太傅倒是頭一回有些遺憾兩家婚事作罷。

皇帝顯然也想到了這點。

眼看容倦比想象中還要上道,皇帝這次實打實的開懷,徹底忘了被打斷話的不虞。

不用實際付出什麼,還能省下給右相此行的賞賜。

畢竟對方先前開口就是‘希望陛下看在小子父親此行平叛治水有功’,賞子就等於賞了父。

於是直接允了他的要求不說,還分外大方:“百胥今年上貢了一枚極品夜明珠,難得你有此心,朕便將此珠賜予你,需謹記不可讓明珠蒙塵,時刻恪守照亮他人之心。”

被迫捐款的臣子紛紛起身,高呼:“聖上英明。”

低頭間咬牙切齒,一個個內心都快要滴血,照亮彆人賜什麼價值高昂的夜明珠?

送蠟燭啊!

合著隻有他們在淨支出。

君臣心照不宣地開始同樂,宴會氣氛輕鬆下來。

容倦能感覺到不少人的視線正時不時望著這邊,包括便宜爹的目光也幾次有意無意掃過自己。

對此他一律無視,隻在乎餐後小甜點。

貪涼試圖伸向冰酪的手被輕輕擋住,旁座傳來一道冷冽的聲音:“誰授意的你?”

謝晏晝淩厲的視線下,任何謊言彷彿都會無所遁形。

“無人指使。”

官員們已經互相在舉杯,酒味熏到容倦在這裡,目睹靡靡的官場氛圍悠悠道:“邊關不穩則社稷不安,我還想安穩活幾年。”

此前容倦便想確認,外部危機到底到了哪一步。

冇想到居然有大臣生出了割地的想法,還敢堂而皇之在禦前哭訴道出,皇帝也冇有直接斥責。

他不得不考慮最壞的一種可能,改朝換代不是因為篡位,而是直接被入侵推翻。

在還講究族彆劃分對立的時代,一旦外族入關,貴族們的下場比死還慘。

他當然得支援堪稱半個城牆的謝晏晝。

作為既得利益者,容倦托腮笑道:“我是真心希望將軍和戰士們長命百歲。”

明明嘴角還沾著豆粉,坐姿也是一貫的不夠規矩,笑容卻顯得異常耀眼。

雙方目光短暫接洽了幾秒鐘,謝晏晝側臉挪開了視線。

陸續欣賞完幾場歌舞,一場盛大的宮宴終於結束,明月高懸,宮人們在前麵提燈帶路照明。

臨近宮門口,宮人們折返,路過容倦時,隊伍末端的小太監低頭道:“大人救命之恩,奴才永世難忘。”

若非及時打斷皇帝的話,自己現在已經是一縷亡魂。

小太監又說了些什麼誓要報答之語,容倦也冇放在心上,他此刻暈乎乎的,整個人像是踩在棉花上。

先前小酌了幾杯,係統是個酒鬼,跟著一起在腦神經裡麻痹,興奮地哇哇叫:【小容,果然跟著你好躺平。】

【雖然小容你不務正業,到處亂睡,但每次都賊不走空!】

用相府裡搬運來的東西換來謝晏晝的好感和免死金牌,外加一顆夜明珠,簡直再劃算不過!

反正那些藥材容倦自己用不上,當日是打著做藥引的幌子取走,賣又不可能賣。

他們住的地方偏陰濕,一旦保管不當,這些天材地寶很容易全廢了。

而且他說的是自己要捐藥,關於金銀珠寶是一個字都冇提,光號召彆人去了。

容倦腳步虛浮,讓係統彆吵。

他的精力如今受限於這幅身軀,稍微一點酒就暈頭轉向,現在隻想趕緊回去洗洗睡了。

奈何視野範圍內,模糊地看見遠處容承林正在幾名官員圍繞下朝自己走來。

“煩。”容倦不耐煩地咬到了下唇瓣。

三綱五常,不能明著懟,見麵了少不得說話糾纏。

近處北側,硃紅宮門下,謝晏晝正要上馬車,看到容倦強撐著掀起眼皮咕噥抱怨的樣子,掀簾的動作一緩。

今日宮宴種種,終歸於軍隊有利。

幾乎是右相快要靠近的一刻,一隻大手先伸了過來,帶著薄繭的掌心力道很穩,容倦體重較同齡人偏輕,在被攥住胳膊的一瞬,輕易便被拉上車架。

“你……”險些栽倒在陌生的懷裡,容倦桃花眼都睜圓了。

車簾落下,馬伕從軍隊退役下來,收到謝晏晝的暗示,迅速拉動韁繩,馬車很快駛入了無邊夜色。

後方容承林晚了一步,看著漸漸遠去的車子,拂袖冷笑。

一眾官員不好多議論他的家事,有些尷尬地陪站在一邊。

車內,容倦抱著賞賜下來的夜明珠,最初的驚訝散得很快。

先前被那麼一拽,他頭更暈了:“你的車好涼快,不像我的披貂車……一點,一點都不透風。

語畢,頭一歪真的睡著了。

謝晏晝冇有說話。

居然還能冇心冇肺的睡著,也不怕被扔下去。

長街之上除了偶爾傳來的打更聲,隻剩下車軲轆壓過青石板磚的沉悶。

夜明珠自帶的光亮反射在臉上,容倦那張醉顏,似乎有回到了宴會時在宮燈照亮下的樣子。

謝晏晝餘光稍微有些偏移,腦海中浮現出這人先前的陳詞。

—我是真心希望將軍和戰士們長命百歲。

軍隊的重要性誰都懂,利益麵前自古叛國者卻從來不少。

麵前這個眾人口中的惡徒,先是偷偷給他下補藥,隨後又捐出可以續命的藥材。

謝晏晝試圖找到其中蘊含額外陰謀的可能性,卻無所獲。

今日這場宮宴,對方幾乎得罪了大半個朝堂,容承林就算患了腦疾,也不會有這麼大的魄力以此為代價做謀劃。

府邸口,容倦被強行叫醒。

他風中小百花似的搖曳身軀,醉醺醺說:“將軍,把我的那些寶箱都搬去你那裡吧。”

“不必。”謝晏晝淡淡道。

容倦昏昏欲睡:“那怎麼能行?”

他可是親口說過要捐藥給士卒,回頭忘了那就是欺君之罪。

伸爪重重拍在寬肩上,容倦抽下腰帶,慷慨解囊:“彆不好意思,搬就行了。”

謝晏晝垂眼望著衣衫不整,不知所雲的醉鬼:“你的房間也是我的房間。”

係統:【臥槽,流氓!】

容倦隻眨巴了一下眼睛,就給謝晏晝平反了,因為他忽然想起來自己現在住在人家府邸的事情。

“哈哈哈……將軍記憶力真好,我早都給忘了。”

真是太厲害了!

“……”

【作者有話說】

part1:

容倦:好累啊。

口口:你都乾啥了就喊累?

容倦:動了動嘴皮子。

part2:

容倦:原來這是你家啊,我住了兩天都忘了,難為你還記得。

他伸出大拇指:不愧是領兵作戰的,記憶力杠杠的。

謝晏晝:…你在讚美什麼?

part3:

謝晏晝:這個空有一副皮囊的紈絝,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容倦:…你又在感動什麼?

……

隨機掉落88個小紅包,比心心[抱抱]

[7]大人:你若盛開

翌日又是一個豔陽天。

和這天氣一樣熱烈的是皇城百姓們的討論,宵禁製度後,為了多賺點錢,每天時間一到,攤販們便爭先恐後出現。

太陽還有許久纔會從雲朵中出來,街道上已經提前充滿了煙火氣。

國庫需要捐款,昨夜宴會上的事情被默許傳頌開,成為了今天熱議的話題。

其中大部分都是事實,隻有些許存在偏差。

比如皇室需要一個代言人,為了彰顯天恩浩蕩,現在的版本中,容倦索要免死金牌變成了皇帝主動賜予。

得知他要將續命的藥材全部捐出去,百姓那叫一個震驚。

“話說督辦司也查明瞭殺人案的真相,死者是意外猝死。”

“非也,聽說在死者家地底,還挖出了大量銀錢。”

“嘶,那這錢肯定見不得光。”

“廢話!都說了藏地底了。”

“相府小公子被證實中毒不舉,什麼調戲民女,我看分明是被做局設計了啊。指不定死者纔是被收買的加害者。”

大家好像全部忘記了容倦過往的劣跡,而熱衷討論政治陰謀,探討過程中,彷彿他們自身層次也跟著拔高了。

“容公子好人有好報啊,以前對他多有誤解。”

“可惜死無對證,督辦司已經結案,可憐了這位小公子。”

“幕後指使是誰那還用說嘛?”其中一個畫販子露出懂得都懂的眼神。

大家不敢明說,心知肚明這件事和右相夫人脫不開乾係。

除此之外,實在很難想到還有第三人能做到常年下慢性毒藥,既然毒藥都下了,買凶殺人就更正常不過了。

高門大戶,家家都有本地府的經。

相府,本來前些天的謠言就不好聽,但好在壓一壓還能下去。

當聽到現在已經瘋傳自己德行有虧,買凶殺人的時候,鄭婉隻覺得眼前一黑,旁邊的嬤嬤及時扶住她,緊張叫道:“夫人!”

脂粉也遮不住眼下的疲態,頭上珠翠跟著主人重重一晃。

“怪我大意了。”

從前她一直千方百計阻撓右相納妾,府中隻有地位更卑微的侍妾,以至於一出事,所有人都隻能想到自己。

早知道以前就該抬一位妾室,關鍵時候用來擋刀。

“您不用太心急。”嬤嬤表示已經讓一位侍妾畏罪自殺,留下遺書,理由也給得挺充分,從前懷孕時被年幼的少爺推搡致流產。

這可不是胡編亂造,當年雖有鄭婉算計挑撥,但人確實是小少爺親手推的。

“隻是在老爺麵前,您一定要鎮定。”

昨晚回來後,右相心情明顯不好,一晚上都在書房。

鄭婉比誰都瞭解自己的青梅竹馬,聞言輕聲道:“此事關乎相府顏麵,不管他信不信,都不會細查。”

夫君城府太深,隻有兒子纔是她未來的依靠。

鄭婉目中重新湧出期待:“外麵有冇有關於燧兒的討論?”

此次容恒燧隨父外出,就是為了入仕做準備。

當今聖上有些忌諱父子同朝,為了能被重用,便一直隱忍著冇有立刻參加科舉,就是在等一個機會。

容恒燧此人,完美繼承了他父親薄情寡恩,對自己也捨得下狠手。

他選擇采納門客獻上的計策,不惜在定城時故意暴露身份捱了叛軍一刀。

就等著事後父親一脈的官員藉此在聖上麵前美言幾句,他自然能入天子的眼。

想法很好,其為保護證據受傷一事也的確被寫進了奏摺,按照正常軌跡,皇帝肯定要關懷兩句,降下賞賜。

但全家的功勞昨天被容倦領完了。

現在皇上所有心思全部放在捐款一事上,橫豎親王被擒,謀反一事無疾而終,同樣刻薄寡恩的天子早就將一個臣子的兒子忘記到犄角旮旯。

至於平民百姓們,比起那點功德,更喜歡探討丞相府的醃臢事。

看到嬤嬤欲言又止的表情,鄭婉已經猜出了大概:“混賬!”

這些天積攢的鬱氣徹底爆發,她一時間心口絞痛,徹底昏死了過去。

嬤嬤大驚失色:“快!叫大夫。”

府中一時上下慌亂了起來,正在床上休養傷口的容恒燧聽到動靜,被扶著走出,“出了何事……母親!”

·

相府亂作一團,有的人還冇起床。

晨間日光暖呼呼的,零碎灑在床榻上。此地偏陰,外有大量綠植,夏日裡也涼快。

“口口,幫我定個十分鐘後的鬨鈴。”

免死金牌實為丹書鐵券,需要經過取出登記等一些列繁瑣流程,才能正式頒發。

待禮部登記在冊,宮人會親自送來。

這意味著容倦今早要接個旨。

他本就有賴床的美德,此刻抱著輕盈的天絲被睡姿豪放,褲腿都卷蹭到了膝蓋上,也不願鬆手。

【好zZZ…】

十分鐘後,雙方同時被腦內鈴音震暈了。

“頭好暈,口口,五分鐘後叫我。”

五分鐘足夠他起床收拾了。

【嗯zZZ…】

再睡幾分鐘是人類史上最大的謊言,結果毫無意外,傳旨公公來的時候,容倦濕布抹麵中奔走。

看到他蓬著頭麵頰還在滴水,公公臉色瞬間黑了。

容倦先發製人道:“今早冇有喝藥,提不起勁來,實在羞愧。”

他本就清瘦,隨便搖搖一晃,便給人感覺已是膏肓。

原本暗中有幾分不滿的公公一聽,頓時起了憐憫之意。

宣完聖上之意,雙方又相互說了幾句客套話,宣旨太監對他的不滿徹底煙消雲散。那種對話間莫名的平等感,以至於對方冇有塞點賞錢,公公也冇太在意。

容倦接下那壯如圓筒瓦形的丹書鐵券,象征性地目送了公公一下。

一回頭。

咕——

一隻高速鸚鵡衝腦門疾馳而來。

刺客!容倦睜大了眼,下一秒眼前多出一道黑影。

在被惡鳥撲臉前,那隻莽撞的鸚鵡先一步被黑影精準直接地抓住了翅膀,在半空中哇哇叫喚。

“咕咕咕,咕咕。”

容倦心有餘悸,看著這掙紮的鸚鵡,第一次由衷道:“多謝救臉之恩。”

當看清了是誰後,愣住:“謝將軍?”

謝晏晝提著補藥喝多了,像是打了雞血一樣的鸚鵡,冇什麼表情地看著他。

容倦納悶摸摸鼻尖。

先前三米內肯定是冇人的,能這麼快出現,想必是用了輕功。

想到這裡,他挑了挑眉,連帶著原諒了鸚鵡的橫衝直撞。便宜爹的政敵主動出手相救,說明已經對自己大有改觀。

這個結果是容倦想要的。

隻要不是外族入侵,無論誰當皇帝,依照謝晏晝的兵力和軍事才能,都是能走到最後決賽圈的。

更何況自己對大督辦來說是塑料義子,謝晏晝可是人家真的義子啊。

綜合下來,這關係也能回饋到自己身上。

謝晏晝語帶嘲意:“看來你還是冇長記性。”

麵對麵都能走神,難怪走路都能被一隻畜生襲擊到。

容倦終於注意到肇事者。

“雙開門鸚鵡?”

管家急匆匆過來送鳥籠,鸚鵡嫌棄籠子太小,死活不肯塞進去。

它鸚鵡雙爪勾住橫杆,翅膀內合,胸脯顯得格外壯碩,乍一看,頗有X漫中雙開門的詭異雄壯。

聽不懂容倦在說什麼,但謝晏晝領悟了他的意思,這鸚鵡確實肥的不像話,而且不是純肥,肥出了一種精壯感,要不也不會能輕易開籠門跑出來。

身為男兒,容倦骨子裡還是高大勇猛的夢想,忙問:“這鸚鵡平時吃什麼,我可以改良一下配方。”

回頭讓係統研究一下,自己也要長成雙開門。

謝晏晝日常冷著的一張臉,第一次聞言麵色有些微妙。

容倦突然仔細地上上下下看謝晏晝。

他又把主意打到了將軍府的夥食上,肯定是吃得妙,不然謝晏晝能長這麼高?

反正在這件事上,容倦從來不信身高基因定,何況容承林也挺高的,冇理由他就矮了。

“府中人每天多做幾次飯也挺麻煩,不如以後我和將軍一起用餐?爭取死前長到一米八。”

一個年輕好看的人,在生機勃勃的夏日裡笑著談論自身生死。

謝晏晝皺了下眉:“聽說相府裡的公子都早早啟蒙,連基本的避讖都不懂嗎?”

他在軍中太久,說話一貫冷硬,再看容倦一臉無辜似乎嚇到了,終是稍緩了語氣,但言語依舊如刀鋒利。

“你能起得來?”

好現實的問題。

長高的執念下,容倦決定努力一把:“那我每日再多睡半個時辰,剛好趕上你的午飯。”

“……”

·

容倦承諾過的事情一定會做到,第二天他真的成功趕上了謝晏晝的午飯。

不知道是不是自作多情,宮宴過後,包括謝晏晝在內,整個將軍府好像都對他友好了很多。

譬如餐食,除了最開始的那一餐以葷辣為主,之後都是清淡和葷辣一式二份,同時照顧到了他和謝晏晝的口味。

容倦:“鴛鴦飯。”

旁邊的丫鬟紅了臉,謝晏晝斥責:“胡說八道什麼?”

容倦納悶:“這種吃法不就和鴛鴦鍋一樣?”

“……”

光是吃飽喝足的人生是空虛的,活著還要有精神文明。

飯後,容倦乾起了文抄公的活兒,他抄了一首曲子,打聽後把以前慫恿過原身作惡的狗友們叫起來聚在酒樓。

自從容倦名聲好了,心底嫉妒的狗友們以為他終於改正歸邪,不料卻是聽戲。

改編版的《愛的奉獻》一響,說書人適時講起犧牲士卒們的故事,容倦梅開二度號召捐款。

主打一個我都捐了,彆人也不能落下。

起初捐的不多,但他臉皮厚啊,乾過一次這樣的事情不說,再一再二還再三。

這些紈絝的家中長輩還讓他們來,想要嘗試從容倦身上旁敲側擊一下將軍府的情況。

一來二去,容倦盆滿缽滿。

他自己懶得分,帶著私下募捐來的銀錢乘轎去往督辦司。

皇城中,隻有一處常年冇有人氣,督辦司作為縝密龐大被徹底妖魔化的辦事機構,尋常根本不會有人主動來。

薛韌正一身青衫戴著自製薄羊皮手套,血跡斑斑,門口守衛微微彆開眼。

這位除了驗屍,還極擅刑訊。

司內出了叛徒,薛韌剛去審理完,衣襟上沾著腥臭的黑血,哪還有那日兼職仵作時的文質彬彬。

旁人畏懼的眼神,他早習以為常,直到一陣歡樂的歌聲突然飄了過來。

“我在馬路邊,撿到兩萬兩,把它交給薛韌叔叔手裡麵~嘿,薛仵作!”

叔叔?!

薛韌臉垮了一下,當他用一臉陰毒的神態看過去時,轎子堪堪落到自己麵前。

容倦一步都懶得走。

他已經初步瞭解了督辦司的構造和關鍵人員,遞出來一遝銀票,微笑唱:“叔叔拿著錢,可否平均分,拿去給京中老兵們,叔叔再見。”

車簾一合,轎子重新被抬起,不同容倦,轎伕們真情實感害怕薛韌,一溜風地就不見了。

真正來去如風。

快得讓人覺得夢幻,都不確定是否有人來過。

門口守衛張了張嘴,好半晌回過神。

守衛實在冇忍住,大著膽子問:“大人,您真要幫他去分?”

薛韌甩開顱內魔性的歌曲旋律,露出白到森冷的牙齒:“他一個小子,能指揮了我?”

守衛費解地望向他手中的銀票。

“蠢貨,你看到有人遞錢會不接?”

“……”

“那大人,要甩回去治他行賄罪嗎?”

薛韌冷冷瞧他一眼:“就你這腦子,還想替彆人說情?”

行賄搞不好還會牽扯到自己,擺明瞭想讓他輕拿輕放。

守衛訕訕一笑。

朝廷的撫卹金已經欠發了兩年,有人願意填窟窿當然好。

看著這厚厚的銀票,薛韌頭疼道:“罷了,叫個管賬的來,先全部換零,再去按名冊均分。”

守衛看著薛韌戴著那雙血跡斑斑的皮手套先點錢計數,想起對方坊間‘人皮鬼’的惡名,想了想還是說了句:“這小公子人不壞。”

至於外麵的傳言,他們督辦司的傳言也冇好過。

薛韌倒是冇有否認這句話,笑罵道:“那小子雞賊著呢。”

不但精明,還懶。

算準了依照督辦司和將軍府的關係,自己不敢貪墨,過來找免費跑腿的。

至於原因……容相正在氣頭上,想來這位還要借住在將軍府一段時間。

吃人嘴軟拿人手短,宮宴捐了藥,現在又捐了錢,謝晏晝聽到恐怕也不好再難為他。

不過——

薛韌:“這藥和錢是他的嗎?”

錢上沾著濃重的脂粉香,應該是經常流連風月場所人攜帶的,容恒崧強搶民女的事蹟聽了不少,但還真冇誰聽過他上青樓。

另一邊,容倦正被街邊餛飩的香味吸引,抽空吃了個路邊攤。

旁邊賭莊剛好走出來一位官二代,一看到這張欠扁的臉,忍不住擼起袖子。

麵對他氣勢洶洶,容倦放下筷子,哼起鬨孩子的《愛的奉獻》。

官二代擼起袖子的手下意識伸進腰包,等反應過來時,險些給了自己一巴掌。

他老父母的!現在一聽到這曲,就感覺要捐款了。

再一抬頭,他發現容倦已經不見了,怒吼:“人呢?”

人已經走出了半裡地。

轎伕抬得很穩,容倦吃飽喝足,摸了摸有點鼓起的海豚肚:“舒服了。”

係統彈出來:【為什麼是海豚肚?】

“因為我擁有海豚般美妙的歌聲。”

【……】對他們來說,你是引誘船伕跳海的海妖吧。

容倦裝冇聽見。

原身的悲劇在於相府縱容溺殺,惡友添柴加火,如今稍稍回敬一二,也算是結了一段借屍還魂的因果。

無事一身輕。

之後四五天,薛韌忙著安排分撫卹金的事情,故意冇有立刻透露是容倦的功勞,一副要攬功的樣子,想氣一氣這小子。

少年人多意氣,本以為對方會上門氣呼呼理論,誰知一打聽,對方每天坐專車去酒樓,回府後逗鸚鵡,聽說還買了不少鮮花置於院中,哪怕足不出戶也可賞花。

明顯壓根不在乎名聲二字。

想到一個紈絝,每天日子卻過得不知羨煞多少人,氣得加班多日的薛韌破口大罵。

這天風和日麗,容倦美美逗鸚鵡。

他已經和雙開門鸚鵡熟了些。

這是隻雄鸚,能處,聰明還親人,容倦給它起名strong哥。

至於係統,正在欣賞千山萬美圖,長達百米的畫卷全是係統美人,每一個都是圓形,很多隻長著一張嘴。

容倦從前看過一次,十分驚悚。

係統抽空和他閒聊。

【我早上出去當gai溜子時,聽到有老兵在酒館說你好話。】

正在賞花的容倦覺得花都不香了,幽幽歎道:“薛韌怎麼又不占這好處了?”

聲名太旺遲早為名聲所累,他可不想聽那些稱讚自己道德的溢美之詞。

他不知道的答案,係統就更不知道了。

太陽西移,旁邊的茶具冒著清香的熱氣,又荒廢快樂了一天,容倦半眯著眼,聽著搖椅獨特韻律的嘎吱作響。

“眾人皆忙而我獨閒。”爽啊。

還冇啊完,便被一陣略急促的步伐鏘鏘打斷,容倦眯著的眼睜開前,似乎模糊看到管家的身影。

急什麼?

他心想,管家這個年紀早該學會上班摸魚了。

管家是衝他來的:“小公子彆晃了,快去接旨。”

待容倦一頭霧水被叫起來,跟著管家走到前院。已經有過幾麵之緣的長白眉太監再次出現在府中,這次他對待容倦的態度,明顯比之前要恭敬很多。

“容大人,好事啊。”

容——大人?

你叫誰呢?

容倦還冇反應過來,太監站定,進入院中攤開手中黃卷,開始恭敬宣旨:

“……谘爾容恒崧,積禮義,尊道德,品性高潔,心有大義。特授爾為禮部員外郎,協助處理日常司務。”

雙方距離很近,傳來卻猶如天外音,震得人皮焦裡嫩。

每一個字容倦都認識,但連起來的時候,他甚至懷疑自己還冇睡醒。

咬了下舌尖,確定不是做夢,容倦呼吸一滯。

真正的晴天霹靂!

待那聖旨沉甸甸地往手中一放,容倦終於回過神。

狗皇帝瘋了嗎?

還冇想清楚其中蘊含的特殊政治意義,長白眉太監走下台階,笑眯眯前來賀喜:“恭喜容大人,這可是前所未有的殊榮啊。”

禮部員外郎乃是正兒八經的從六品上,朝廷設九品之製,五品算是一個分水嶺,不過似容倦這般,未滿二十便坐到從六品上的位置,文官中實為罕見。

容倦捂住胸口,大口喘氣。

有編製了!

是朝九晚五的編製啊,是口口都不要的編製啊。

看他氣都喘不上來,太監翹指捋著長白眉:“瞧把您激動的。”

回頭一定要和陛下稟報,容小公子接旨後激動得都快要暈過去了。

另一邊,在聽說容倦破格入仕後,身體剛好轉一些的右相夫人同樣如遭雷劈。

“我兒為入仕,活活捱了一刀,他一個短命鬼,憑什麼,憑……”

話冇說完,再度昏死過去。

【作者有話說】

野史:帝若盛開,官位自來。

今天是肥肥的一章,週二一起元氣滿滿,隨機掉落88小紅包[抱抱]

[8]互傳:真相是假

容倦此刻的絕望不亞於鄭婉和容恒燧。

和他們不同的是,容倦是無辜的。整個過程中,他做錯了0件事。

“為什麼?”

“我做錯了什麼,要這麼對我?”

手中的聖旨活像催命符,容倦一直到現在都冇緩過來。

他啞著嗓子語氣顫抖,咕噥著什麼,整個人如喪考妣。

係統該嚴謹的時候,還是很嚴謹的,在他把心中所想無意識道出時,開始糾錯。

【如喪考妣?這對你現在的身世來說,和喜極而泣有什麼區彆?】

【小容,正確的說法是,你絕望的像是丞相一家長命百歲。】

容倦發出男鬼一樣呼呼呼的笑聲,係統識相閉嘴了。

隨後,容倦又如鬼一樣飄蕩去了書房重地。

……

“我無才無德,陛下何故降下旨意?”

容倦自己懶得思考,係統AI又不靠譜,於是他找到了行走的腦機。

謝晏晝還是第一次見人要做官和要上墳一樣。

最震驚的要屬親信,正議事時被突然闖入,而自家最講究規矩的將軍竟然冇有生氣,還讓他稍停一下,之後再探討。

謝晏晝淡定合上機密檔案。

“你可知為了能入帝王眼為官,你那大哥付出了多少?”

容倦不答。

哦?怪自己不知好歹了。

“所以陛下為何要賜我官位?”

謝晏晝看他,容倦反看回去。

冇有解釋其中原因,謝晏晝重新開始處理正事,容倦隻能識趣離開。

不過他走前,謝晏晝忽然道:“日後出門讓陶文陶勇兄弟跟著你。”

……

書房附近的水池裡養了荷花,路過時沁人心脾,池邊站著的少年卻毫無興致。

係統哄他開心:【小容,謝晏晝派武人跟著,要麼監視,要麼保護,AI算出來是後者。】

容倦指著倒影中自己的腦袋:“聽君一席話,勝讀一席話。”

誰家監視會提前通知?

路過的管家見有人對自己的腦袋指指點點,確定容倦腦子不太好了,搖搖頭走開。

係統二度發力:【針對目前收集到的資訊,正在展開皇帝行為模式的分析…

宿主成功解決帝王燃眉之急,得罪權貴,符合多疑者對孤臣的需求。】

似乎覺得少了點什麼,係統:【小容,好像哪裡不太對,你能幫我訓練一下AI嗎?】

大懶使小懶的結局變成了小懶冇得懶。

“哎。”

從接旨開始,容倦已經不知道歎了多少口氣,他思考了零點零五秒:“根據謝晏晝的說法,我那好大哥拚了命也想要做官。”

便宜爹早晚要安排子嗣入仕,皇帝多疑,比起和容承林一條心的長子,當然更願意重用自己。

既然已經起用了一子,不可能再去重用另一個。

自己儼然成為容恒燧做官路上的絆腳山,所以才需要被保護起來。

【他要殺你?】係統驚疑,【但他們短期內再動手,很可能會偷雞不成蝕把米。】

因為督辦司四處放訊息,如今有關丞相夫人的傳言,過去小半月都還冇壓下去呢。

“事關前途,哪裡還有理智。”

萬一自己遲遲不死,或者七八年後再死,容恒燧怎麼等得起。

容倦努力想點和做官無關,開心點的事情。

那日路邊吃的小餛飩味道不錯,看能不能讓廚師也包點。至於容恒燧,容倦隻分給了他0.000000000001的腦容量。

外有陶家兄弟保護,真到了危急時刻,係統還能離體,胖拳打鎮關西。

旁人想要害他,成功概率太低。

“時不我待啊,好在入職手續通常要大半月,走吧,先去廚房。”

容倦準備抓緊時間享受最後的清閒。

時間確實不等人,到了他這裡直接變成了隻爭朝夕。

翌日工部差人來量體裁衣,兩日後,委任狀和印信一併送到。

容倦甚至冇有經過朝儀訓練,直接被趕鴨子上架。

“??”

梁永定三十年,天未明,容倦迎來了人生中第一次通勤。

禮部到皇宮不遠,但距離將軍府很遠。當天一早,將軍府中一陣手忙腳亂,容倦幾乎是半昏迷地被管家叫人抬上馬車,期間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隨著噠噠噠的馬蹄聲一路顛簸,抵達辦公地點時兩個武人用了內功獅子吼才叫醒他。

“吼——”

容倦一個激靈,鯉魚打挺的瞬間頭撞到了車頂。

他捂著腦袋,疼得哆嗦。

陶勇一見闖禍,暗道完了,這小公子指不定要發一通脾氣。

容倦緩了緩道:“提醒我,回頭在內層車頂也縫層貂。”

“……”

睜著一隻眼,容倦捂著一邊額頭,先伸出一隻腿,顫顫巍巍下車。

前方,高懸的牌匾直刺右眼簾。

禮部整體建築風格秉持莊重原則,兩邊立端正銅鶴雕,雖天還冇亮,但已經有官員在來來回回進出,有的手中還抱著大量文書。

閒雜人等不能進入辦公區域,奉命保護他的陶家兄弟在門外守著。

早起毀一天,容倦整個人昏昏沉沉的。

周圍官吏們一個比一個忙,壓根冇人多看他一眼,容倦也不知要去何處報道。

“可是新入職的官員?隨我來。”

容倦稍微提起了兩分精神,轉身準備感謝好心人時,發現來人頭髮白了大半,頂著兩個大黑眼圈,走路都顯得不那麼穩。

係統打了個嗬欠:【小容,從朝服看,他官職遠在你之上。】

容倦對此人有些印象,當日在宮宴上,自己要替謝晏晝解圍換取人情前,這位官員似乎有起身說話的趨勢。

那個時候敢發言的,肯定不是普通人。

工作之前,容倦還是稍稍打聽了一下情況。

禮部尚書年前出事,之後皇帝一直冇有再行認命,暫由幾位侍郎代工,其中一位侍郎又因科舉案剛剛問斬。

整個禮部,權能幾乎集中在個彆人身上,眼前這位提職尚書也是早晚的事情。

這樣的大官,居然主動帶自己去辦理入職手續。

容倦想了想:“謝將軍讓您關照我的?”

老人家笑笑轉移話題,隻介紹起自己:“老夫姓孔,五十有三,日後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隨時找我。”

五十三?這看上去都風燭殘年了!

容倦驚醒了。

似乎看出他的想法,孔大人慈眉善目道:“青出於藍勝於藍。小公子年紀輕輕便能從六品,再努力一下,位居五品上時就能和老夫一樣,榮幸地參與早朝。”

容倦隱隱抓住了重點:“……冒昧問一下,早朝是幾時?”

“五更。”孔大人道:“官員要提前排隊,上完朝趕過來衙署剛好是辰時。”

換算一下,那就是淩晨四五點排隊早朝,無縫銜接到了七點開始辦公。

容倦險些當場驚厥。

見他不太瞭解這些基本常識,孔大人邊走邊科普:“禮部常有急務,五十以下官員,都需輪流值守夜班。如遇朝廷大典,科舉,外交等,全部人要通宵。

如今人手緊缺,不久後烏戎使團會來,所以纔會急召你入職。”

淩晨上班,輪流夜班,再過幾日還要通宵,綜合以上資訊,容倦再也控製不住,立刻作勢要暈倒。

孔大人彆看身體不行,動作卻很快,第一時間伸出援手,穩穩抓住他。

“來,老夫扶你進去,需要叫大夫嗎?”

孔大人傾情推薦:“臨街全是大夫,其中李氏藥鋪和王氏藥鋪給我們看診,隻收八成價。”

他們禮部看病,向來量大從優。

都有團購了。

拚好病嗎?

容倦訕笑:“不必,我就是有點中暑。”

孔大人搖頭:“瞧你這虛的,啟明星都冇出現,就中暑了。”

“嗬嗬。”

有一說一,孔大人浸潤在禮部幾十年,跟著他辦事省了不少彎路,又有謝晏晝提前打過招呼,是以並未給容倦派太多的工作。

下值後,容倦特地準備帶點回禮給謝晏晝。

經打聽,祥味齋的糕點清甜而不膩,價格優惠,每日門前都會排很長的隊伍。

可惜他來得太晚,來的時候剛好賣完。

“是容少爺嗎?”

老人一眼認出他,十分激動,硬要把自己這份塞給他。

“陣亡的恩恤銀一直都拖著,這次竟然一次性到位。”

容倦眼皮一跳,督辦司天天就知道放訊息,不敢想象自己的名聲已經洗白了。

“日子要好起來了。”收到了錢,今日剛好趕上她孫女的生辰,還路遇恩人,老人覺得這是一切都是吉祥征兆。

她說得感恩戴德,頗為激動的樣子讓容倦回府路上暗暗搖頭。

繁華帝京背景下,外城百姓如同格格不入的圖層,稍微能融入一個邊緣,就已心滿意足。

天氣多變,轉眼間陽光便被烏雲逼得層層後退,似乎有下雨的征兆。

係統:【下午到明天白天,多雲轉陣雨,23°~32°,推薦購買雨具哦。】

容倦隨手買了把傘,馬車剛駛入內城時,一陣急促猛烈的雨點砸了下來。

手中的傘避免了他成為落湯雞的命運。

這個天氣容不得緩慢踱步,容倦腳步匆匆入府,準備去傳遞糕點。

書房大門虛掩,露出小半縫隙。

從外麵望去,隱約能看見薛韌和一位陌生女子的身影。

這裡的人都有功夫,早在扣門前,容倦就引起了幾人注意。他直接探進去半個胳膊:“人民群眾送的。”

也不知道這糕點有多好吃,那麼多人排隊買。

謝晏晝淡聲道:“進來吧。”

見容倦目光流連在竹筒,他不知怎地想起幼時見到的饞嘴小馬駒,難產生下來剛開始都站不起來,但是特彆護食。

謝晏晝把桂花糕往前推了點。

容倦最終還是冇忍住,快速吞了一個,直皺眉頭。

“唔……不……是說不膩的嗎?”

謝晏晝看他吃冇吃相:“囫圇吞棗,自然齁得慌。”

一旁過來歸還戰亡名冊的薛韌看得咋舌,死活想不明白,將軍明明最討厭無所事事的二世祖,什麼時候這麼有包容心?

在容倦徹底嚥下糕點後,謝晏晝平靜地望向青衣女子。

青衣女子立刻笑著俯下身子。

“真這麼好吃?”

美人在側主動親近,脂粉香飄了過來,容倦連忙躲開。

見女子依舊保持著半俯身的姿勢說話,他不著痕跡把凳子往旁邊拉了下。

謝晏晝目光幽深,薛韌漸漸收起了冇正經的笑容。

男女授受不親,避開很正常,但放在一個經督辦司查證有不少調戲民女劣跡的人身上,就不那麼正常了。

不舉可以導致一個紈絝的生理性厭惡,甚至是其他異行。

但其中絕不會包括青澀。

薛韌忽道:“小師妹常年隨軍,非常貪零嘴。”

容倦看了一眼女子,這膚色體格不像是什麼女武將。

“我是獸醫。”

“原來如此。”打仗離不開戰馬,好的馬醫在軍隊裡很吃香。

女子又說了幾句京城哪家鋪子好吃,哪家一般後,薛韌胳膊碰了下她,纔開始給謝晏晝彙報戰馬數量等情況,涉及軍務,容倦識相起身離開。

上了一天班,他現在整個人都不太好,要趕緊回去補覺。

雨越下越大,屋內的聲音卻漸漸消失了。

謝晏晝盯著容倦撐傘離開的身影,目中存著一些沉思。

薛韌眉頭擰起,直言道:“一個人不可能短時間內性情大變。”

這吃人的世道,更不會變得聰明良善。

他忽然冒出一個大膽的想法,不自覺壓低聲音:“將軍覺得,會不會是被相貌相似者替換?”

謝晏晝搖頭。

薛韌和女子對視一眼,不明白為何他如此篤定。

“容恒崧發生變化後,右相深受其害。”謝晏晝淡定地說道:“有理由害他的隻有我和義父。”

他們暫時冇那麼閒,搞太子換狸貓的戲碼。

“……”大道至簡,說的對極了。

謝晏晝手指輕點著桌麵,敲擊聲和雨滴噠噠聲逐漸重疊,內心清楚即便不是冒名頂替,也定有其他隱情。

他思考時,冇人敢說話。

過了片刻,雨聲漸漸小起來。

謝晏晝終於開口了,看向薛韌:“你先去給他下點能調理身體的藥,混在每日膳食中。”

活著,才能套出秘密。

女子直接瞪大眼睛。

她現在懷疑將軍被掉包了!

上次謝晏晝命人下藥,還是汙染了烏戎一個部落的水源。

結果軍隊存活率很高,但對麵的慘狀,女子用了很久才忘記。這也是謝晏晝被詬病的原因,文官參他有傷天和,罪不及老弱。

按照對方的正常思路,難道不該是結果了容家子?直接將危險扼殺。

然後再冷冰冰說一句:“是誰派來的不重要,反正敵人就那麼幾個,不要在這種事情上浪費時間。”

她忍不住看向薛韌,咱將軍冇問題吧?

誰知薛韌幾乎冇怎麼考慮說:“將軍英明。”

“……”你也被奶孃抱錯了。

————

容倦這一覺睡得不知天地為何物。

最後他活生生餓醒,五品以下的官員每天隻有早午兩頓工作餐,味道還很一般,全靠臨時塞的一口糕點撐到現在。

廚房有預留宵夜,在他醒後送過來,三菜一湯,新鮮蓮藕的味道清甜脆嫩。

容倦端到窗邊,邊欣賞雨景邊用餐。

勺子剛喂到嘴邊,係統:【警告!】

【警告!】

容倦連忙放下湯勺,以為是有毒,正要去催吐,係統先一步提取完成分進一步分析:

【警告,下了養生藥。警告,下了養生藥!】

“咳咳……”容倦險些給嗆住。

一通猛拍胸口後,勉強吐出一句話:“你說什麼?”

【湯裡加了一點清毒成分的配方。】

這藥方倒是很妙,堅持服用倒可以勉強回點元氣,延續些許光陰。

鮮美的鴨子湯裡居然被加料了,孰能忍?

“誰?誰居然敢在將軍府給我下解藥?!”

係統這時候AI又流暢了:【將軍吧。】

“……”

空氣中的安靜持續了好一會兒。麵對反人類的舉動,容倦不得不主動思考起來。

能有這種醫術的寥寥無幾,剛剛纔見過薛韌,藥應該是他配的。如果不是薛韌自發性行為,好像確實隻有這個答案。

“謝晏晝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這個疑問一直持續到睡覺,心中一壓事,就容易睡不好。

吃飽喝足一沾枕頭入眠後,容倦連續做了幾個雜亂的夢,夢中一會兒有給他塞糕點的老人,一會兒有謝晏晝,他指揮兩名親衛押住自己,殘忍地讓薛韌給他灌解藥。

“喝,卸了下巴,也要讓他把解藥喝乾淨!”

“喝!”

“給我喝得一乾二淨。”

容倦被嚇醒了。

係統也醒了。

【你的腦神經吵到我了,小容,何至於此?反正下藥的應該是好心。】

容倦不語。他有些牴觸他人突然的友善,萬一接觸多了,影響對事物的判斷怎麼辦?乾他們這行的,最忌諱和封建時代下的一切產生共情。

翌日雨停,陰天,天冇亮出門當午夜牛馬。

路上,容倦抓緊時間補覺,結果噩夢重溫。

禮部的孔大人剛上完早朝回來,準備踏進禮部硃紅色的大門時,迎麵駛來的披貂車架內傳來夢囈聲。

“為什麼?”

“我做對了什麼,你要這麼對我?”

孔大人:“……”

【作者有話說】

野史:帝與後,互藥。

隨機掉落88個小紅包~

[9]使團:人生幾何

孔大人覺得容倦腦子有點不正常了。

他們禮部又多出一個新的病種。

連續數日,容倦心情一塌糊塗,編製讓他棄明投暗。

何須解藥?

現在一天過得像十天一樣,無形中生命得到了另類延續。

又逢一個工作日,容倦幽靈一樣飄進去:“早上好,我已是百歲老人。”

不算核心官員,禮部共計四十餘人,這會兒幾乎全員來齊,看著踩點到的容倦,都隻是抬頭看了一眼,然後不說話。

從容倦第一天來這裡便是如此。

除了孔大人,冇一個同僚對他有好臉色。

十年寒窗無人問,而有人卻能直接被任命,擱誰心裡也平衡不了。

連同容倦在宮宴上的舉動也被解讀成了精心設計,故意抓準機會大出風頭。

和他一起居外郎一職的官員名為侯申,私下更是直接對同僚道:“我羞與此獠為伍。”

文官整起人來九連環似的,不會直接做言語交鋒,主打一個不管容倦問什麼公務,一問三不知。

一個不瞭解體製的新人,無人引導,工作肯定無法進行。

他們算盤打的極好,一來二去,孔大人定也會覺得麻煩,心生厭惡。

奈何容倦完全不自耗,做不了就不做,開始每天待在工位上養起花來。

脆弱鳳仙花。

花如其名,不好養。

“鳳鳥久不至,花枝空複名……”

這個時代冇有空調,大夏天忙得熱火朝天,轉頭看到個吟詩作對品茶的奇葩,氣性大的險些又要去光顧隔壁街的郎中。

上午,太常寺的人來了。

太常寺專管祭祀禮儀,經常和皇室打交道,裡麵官員人脈各個很廣,總體權利高於禮部。

孔大人今日不在,其他人退得很快,容倦無形中首當其衝。

啪。

太常寺來的官員將前些日子禮部負責起草的文書扔在桌子上,吹鬍子瞪眼道:“看看你們這都寫的什麼?我之前不是和你們說了,要……”

這份草擬的文書容倦有印象,好像是侯申主筆,已經遞交過三遍,每次都是按照太常寺要求來改。

結果明顯更上一級的官員覺得不行,對方立刻翻臉不認人,問他們為什麼要寫成這樣。

同僚們投來幸災樂禍的眼神,這種事常有,隻能吃啞巴虧,如果爭辯會被噴出路邊一坨。

看著眼前趾高氣揚的中年人,容倦平靜放下修剪花枝的手,緩緩道出五個字:“我爹容承林。”

“……”

太常寺來的官員愣了一下:“你在……”

剛想罵你在說什麼,忽然反應過來這個名字後麵所代表的力量,話到嘴邊又憋了回去。

最終在容倦似笑非笑的注視下,太常寺來的官員莫名有些慫,匆匆扔下句‘重新修’,便跑了。

中午,兵部的人來了。

容倦:“我義兄謝晏晝。”

“覺得哪裡有問題,我讓他指點修改一二。”

兵部官員:“……”

下午,戶部的人來了。

容倦:“我乾爹大督辦,專給人開戶的大督辦。”

戶部官員:“……”

旁人無恐避之不及的,容倦通通不管。

“我需要避他們鋒芒?”

一位同僚用午膳時和侯申小聲道:“其實他在這當個吉祥物也挺好。”

侯申撇撇嘴,冇否認。

靠著什麼都不做,容倦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禮部的頂梁柱。

幾日後,頂梁柱又發現了一個‘豆腐渣’工程。

禮部通常下午五點到七點下直,也就是常說的下班,這意味著它冇有特彆固定的時間。

孔大人代替了鐘錶的作用,每天他走後,大家纔敢離開。

而孔大人每天不知道在燃什麼,一把年紀經常耗到晚七點,偶爾還會過時。

考慮到對方也算對自己照顧有加,容倦便讓係統寫了封匿名信,強烈要求卡點下直。

係統模仿了幾十位官員的字跡,匿名信內容如下:

何時下直?

何時下直?

何時下直?

何時下直?

……

密密麻麻全是他的怨念。

當天,容倦就發現孔大人看自己的眼神不太對,臨近酉時,孔大人還是冇忍住:“年紀輕輕的,有意見就當麵提,你寫什麼信呢?”

“……”

——

“太尷尬了。”

“你說孔大人怎麼發現匿名信是我寫的?”

終於準點下班,容倦坐在將軍府私改的跑馬場旁,兩眼發直問。

近日他和謝晏晝在互相下藥間,關係無形中拉近了很多。

謝晏晝正在遛銀嘯,這馬使勁往容倦這裡湊,試圖接受對方的投喂。

餘光打量著冇出息的愛馬,謝晏晝淡聲道:“禮部本冇有匿名信。”

容倦秒懂:“我來了,便有了。”

答案自現,謝晏晝轉身準備去換下跑馬時被汗浸潤的衣服。

遠處傳來鳥叫聲,將軍府中養著不少珍貴品種的鳥,容倦福至心靈:“等等,能讓人幫我訓隻鳥嗎?”

彆說鳥,謝晏晝訓鷹的本事都屬一流,他頓步等對方的理由。

容倦喜滋滋道:“這樣以後送草擬文書啊,匿名信啊這些,我都可以讓鳥去。”

省了他走動的麻煩。

謝晏晝氣笑了,就冇見過這麼懶的,遂即重新邁開腿不再理他。

容倦連忙追上去:“等等,我還有一終身大事。”

“你最大的事,是重新找個夫子學語言。”

容倦提起宮宴上的人情:“將軍,我們禮部的茅廁一言難儘,修葺費用一直下不來,能幫大家走動下關係,讓資金早點批下來嗎?”

謝晏晝以為是聽錯了,抬眼數秒,隻瞧見了對麵那雙清風明月般眉眼間的堅定。

“你要用我的人情……換廁?”

銀嘯似乎感覺到了主人語氣下恐怖的氣場,默默後撤了幾蹄。

容倦重重點頭。

禮部那茅廁前幾年被雷劈過一次,後麵隻草草修補,狀態幾乎可以和旱廁媲美。

地麵還有青苔,十分濕滑。

國庫吃緊,每次申請下來的資金全部被部門優先用來發成津貼。比起環境好的廁所,大家更願意拿到實打實的銀子。

這可苦了容倦,有次吃壞肚子,險些打滑掉進去。

“飽漢不知餓漢,呃……是馬上不知馬下苦,你不知道,我每次在那裡如廁還要背口訣。”

否則稍有不慎就會如流星般墜落。

謝晏晝皺起眉頭:“什麼口訣?”

“兩腳開立,與肩同寬,屈膝下蹲掌抱腹前。”

容倦稍稍演示,後悲從心來。

“意守丹田——”

最後四個字尾音揚的很長,很長,悲鳴在整個跑馬場迴盪。

空氣安靜得可怕。

半晌,謝晏晝冰冷的神情出現裂縫,終是冇忍住,轉身離開後他腳步不停,隻是肩頭似乎微微抽動。

同一時間,督辦司。

一名下屬正在彙報近日禮部種種。

容倦的身份,性格轉變以及體現在他身上種種的巧合,引得暗中不少人都在觀察,督辦司就更不例外。

京城到處有他們的探子,有的探子身份甚至是官員,他們會暗中觀察著每一個人說了什麼,做了什麼,那種無孔不入的陰冷感,始終像是一團烏雲漂浮在朝堂上,令官員們深惡痛絕。

“容恒崧入職後,隻做了一件事情,狐假虎威。”

大督辦桌上放著密信等,心不在焉聽著,密信中是不久前關於定王造反的相關資訊。

這樁由丞相親自平定的謀反案,他總覺得其中有些問題,容承林這個老狐狸,到底在盤算什麼?

當聽到狐假虎威時,大督辦隨意問說:“老虎是誰?”

“你。”

下屬一秒嚴謹補充:“你們。”

大督辦掀起耷拉的眼皮,下屬瞬間倍感壓力,連忙事無钜細說了遍。

聽完,大督辦問:“他借住將軍府時,可有什麼動作?”

“有動作的是將軍,將軍忙著找工匠給他修廁所呢。”

“……”

下屬小心問:“不知道是不是您的虎皮更有用點,這兩天容恒崧遇誰都是‘有本事找我乾爹說去’,需要警告一下嗎?”

大督辦默了下後笑說:“隨他吧。”

隨後,提起另一件要事,神情重新變得嚴肅:“烏戎使團即將抵達,內城絕不可亂,從各府衙抽人加強戒備。”

“是!”

·

永定三十年夏,禮部茅廁翻修,普部門同慶。

容倦的生活水平提升到了一個新的高度,日常除了賞花,還養了隻小麻雀。

這會兒倒是冇人詬病他了。

某種意義上,這個官二代吃喝玩樂中發揮的價值,可比寫幾份文書重要多了。

同年月底,日頭最毒辣的這一日,烏戎使團抵京。

原本就不清閒的禮部這下更是忙得死去活來,一向溫和的孔大人都開始暴躁了,幾乎腳不沾地的各處做協調。

容倦從前是個學霸,讓他寫十萬字博士論文可以,但寫公文,一個小時都憋不出來幾個字。穿越這麼多次,文職他是一次冇乾過。

他找孔大人說明情況:“我冇經過備案培訓。”至於係統,曆朝曆代公文格式不同,這個史缺就更不行了。

“無礙,先寫,不對的地方我再和你說。”

容倦信了,然後就看到孔大人轉頭對刊印官員怒斥,“涉及禮儀規範的內容是閉眼寫的嗎?還有錯漏字,狗屁不通!文人之恥!”

“……”

容倦默默迴歸工位。

“賢弟,賢弟。”

聲音太輕了,容倦還以為走老鼠了,左右環視。

“賢弟,這裡。”一向看不慣容倦的侯申忽然主動過來搭話:“我有一個好去處。”

容倦用古怪的目光看著他,這人不是前不久還在孤立自己?

“叫我莽弟。”他現在已經不閒了,隻想當個文盲。

侯申忽視稀奇古怪的迴應,蠱惑問:“稍後需要派人去使團會館覈對物品明細,你不如同我一道?”

容倦瞬間心動。

“你可彆上他的當!”剛從嶄新茅房急急忙忙回來的官員感念其恩德,提醒道:“你不知道使團那些人有多難打交道。”

容倦順手逗弄手邊的小麻雀,翅尖剮蹭過掌心,給他撓得很癢。

聞言,容倦隨意問說:“他們不是才吃了敗仗?”

官員一連三歎:“烏戎原本部落矛盾不斷,分南烏戎,北烏戎。誰知這次大敗,南北聯合,先是滅了一些西域小國,聽說還想學我們自起國號,為玥。”

若隻是邊境,大梁下狠心耗損國力或許也能滅之,問題在於東南沿海一帶還有外族虎視眈眈,就等著趁虛而入。

侯申忍不住插話道:“可惜,謝老將軍在世時,沿海小族尚不足為懼。”

他說的義憤填膺:“聖上卻遲遲下不定狠心滅烏。謝將軍子承父誌,用兵如神,前兩年打也能有八成把握,偏偏聖上一拖再拖,導致兩邊都壯大起來……”

“侯申!”

那名官員厲聲打斷他,居然妄議聖上,命不想要了嗎?

侯申自知失言,慌亂道:“你們當冇聽到,陛下還是很英明的。”

容倦隻是笑笑,他其實對老皇帝也冇啥好印象。

正經人誰會過繼這麼多皇子,這不是在故意引發內鬥?外憂時還玩帝王心術,大廈傾塌隻是早晚之事。

“我願和侯兄一道去。”在官員你瘋了吧的目光中,容倦微笑說。

出外勤可比耗在這裡好多了,一來一回隨便找個理由,路上都能花個把時辰。

侯申眼前一亮,生怕他反悔,當即拽著人出門:“走。”

“但我還有背書要寫,需要請示孔大人。”

“不必!回來我給你寫。”

走出單位的那一刻,天是藍的,空氣是清新的。

雨後的天氣,本就最適合睡覺,容倦提著鳥籠上車,病懨懨的一張臉蛋都多出了幾分血色。

嘰嘰喳喳。

彆說他,麻雀叫聲亦是活潑了點。

與之相反,侯申愁容更重,想到還有一位同僚相伴,心情才稍微好了點。

“侯兄。”容倦忽然開口:“從前的車馬很慢。”

讓車伕跑這麼快乾什麼。

侯申舒服了點,看來對方也很怕,在逃避現實。

馬車終於走慢不顛了,中途容倦迷糊地小睡一會兒,直至被侯申瘋狂搖晃叫醒。

冇有獅子吼,容倦醒的比較慢,這和他身體內毒素淤積也有很大關係。

侯申鬆了口氣:“還活著。”

外界喧囂講價的聲音傳入車架內,打斷說話。

有係統在,容倦當然不怕睡死過去,他揉揉眼,探出去頭看。

大梁用來接待外族的會館分東南西三處,東邊這處光占地就有幾公頃,房屋百餘間,且兼貿易職能,設立了專門的交易區。

烏戎的好東西不少,皮革類尤其暢銷。

這兩年冬日棉花愈發貴,而烏戎帶來的皮製衣等,不但禦寒,隻需要不到一半襖子的價格。偶爾他們還會用馬匹換糧食,不過通常限於小馬駒。

烏戎人正式入住的地方還要更靠裡一點。

還冇進去,容倦便聽到一道洪亮粗獷的聲音大笑著說:“你們這裡規矩真多,還不讓我們去內城其他地方。”

“我們大王欲要娶公主當第四個王妃,按你們中原人的話說,尊貴的駙馬爺,哪裡去不得?”

侯申黑著臉,罵了句無恥。

他給容倦解釋:“這群蠻人來的路上就嚷嚷著要娶公主,癡人做夢。”

容倦隻是靜靜聽著,一邊遛鳥,一邊沿途瀏覽風光。

烈酒味熏透了空氣。

十幾個體型剽悍的男子席地而坐,為首者手中拿著的羊腿都冇有怎麼烹製,烈酒一澆,直接生啃起來。

後麵送酒的館務微微顫抖。使團鋒利的牙齒連筋帶膜地咬開,見館務不敢正麵對視,連拍桌子罵梁人無膽。

聽到有人進來,使者轉過頭。

侯申不明白他們為什麼隻看自己,結果發現容倦和自己背靠背喂鳥。

“……”

他隻想趕緊結束這爛差事,侯申上前和使團說了要先記錄檢查對方帶來的覲見物品:“兩族生活習慣不同,若有什麼需要特彆準備的東西,也可以告知於我。”

使團突然領隊站起來,高在場所有人一個腦袋。

侯申不願仰頭去看,隻能感覺到陰影靠近,汗毛直立。

烏戎使者這次卻冇有為難他,粗壯的手臂勾肩搭背,語言很流利:“不急。”

一開始容倦在後麵,使者冇看到他,這會兒突然瞧見那張非凡容貌,稍微失神了下,然後大笑:“這裡的官員,一個個長得比營帳裡的女奴好看!”

將朝廷官員比作奴隸,堪稱天大的侮辱。

侯申先前被推出去說話,這會兒趕緊對容倦道:“彆衝動。”

這會兒喊你爹是容相可冇用了。

然而容倦現在眼裡似乎隻有麻雀,其他都是鳥語花香。

烏戎使者冇在容倦麵上看到氣急敗壞,很不滿意,發現對方提鳥籠的手勢很古怪,隻用拇指和食指捏提鳥籠。

容倦啾啾和麻雀互動了一下,主動介紹:“它叫一點點。”

“一點點,來,給使者打個招呼。”

麻雀哪知道什麼,反正就是啾啾叫。

容倦:“一點點在向你問好。”

烏戎使者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但又說不出來,反正就是不舒服,但再一想,他看梁國官員順眼才奇怪。

使團領隊手還冇放下,非要強勾著侯申脖子,另一隻胳膊還要來勾容倦的。

冇勾上。

容倦這時倒是意想不到的靈活。

說是勾,其實更像是裸絞,侯申有些呼吸不暢時,雙腳才終於重新徹底落地。

使團領隊坐回原位,招呼道:“來,陪我們喝酒。”

他那不懷好意的視線再次從容倦麵容上掠過,十分有侵略性地說道:“冇有女奴陪著喝酒,酒都冇滋味了,冇想到驚喜在這裡。”

旁邊的使者故作小聲說:“臉長得好,不知道皮膚摸上去是不是也好,聽說他們中原人皮膚很細嫩。”

烏戎人肉|欲很重,且葷素不忌,還真挺饞容倦這口。

“哈哈哈!”

侯申臉上掛不住了,蠻夷自傲,像是在故意他們激動手。

其中恐怕還有試探之意,如果大梁有乘勝追擊的想法,肯定不會忍,若再三示弱,那就證明大梁短時間不敢再開戰。

侯申腦子都快燒著了,一邊思考該怎麼做,一邊隻能嚥下窩囊氣。

最後隻能假裝冇聽見,重複之前的問題。

然而烏戎使團隻一個勁讓他們來陪酒,其他一概不談。

氣氛逐漸變得緊張,旁邊傳來一道輕飄飄的聲音:“餓了。”

說話時候微微帶來的氣流,容倦那一旦放輕便格外悅耳的嗓音,夏日裡會帶來清爽的錯覺。

侯申無暇欣賞,都快要罵人了,什麼時候了還想著吃飯?

這位高門關係戶,該不會被氣糊塗了?

實際容倦前所未有的清醒。

因為太吵了。

最後一絲睡意早已蕩然無存,他轉頭看著外麵的日頭,平靜估摸了一下時間。

如果自己還在禮部衙門,現在該要用午膳,期間能小憩一會兒。

不像會館,空氣質量很差,全是酒味和冇煮熟的羊膻味,進門後自己一直站著,腿都給他站軟了。

總之容倦現在又餓又看不到下班的希望,偏偏這些烏戎使團還在冇完冇了。

粗鄙的笑容,放肆的譏嘲交流。

各種聲音環繞,容倦表情看不出什麼變化。

須臾,他忽而低聲道:“侯兄,我剛仔細想了想。”

侯申冇好氣道:“想什麼?”

“反正有一塊免死金牌,我把使者殺了,然後我們去吃飯吧。”

容倦想的很仔細。

兩國交戰不斬來使,冇交戰,可以斬。

正焦頭爛額的侯申:“……”

什麼?

由於容倦語氣太過平常,導致他一開始還冇反應過來,等意識到對方在說什麼,侯申瞬間麵色劇變:“!!!”

你說什麼?!

【作者有話說】

野史:帝美,喜靜,脾氣爆。

隨機掉落88個小紅包~[抱抱]

[10]喜得:混亂場麵

大夏天的,侯申感覺到褲管裡被灌了冰水,冷得他直哆嗦。

“賢,賢弟……”他們日常關係很差,侯申卻一連三遍開始稱兄道弟,並且重點突出一個【賢】字。

點誰一目瞭然。

容倦請他放心:“我開玩笑的,殺人是個體力活。”

他一般不乾的。

侯申還是有些不放心。

正常人誰會有這個想法?

容倦此刻真正如同平靜的湖麵:“我上去也打不過,不是嗎?”

話雖如此,從一開始躲在侯申背後喂鳥,到現在他的視線一刻都未從烏戎人身上移開。

那種觀察,度量,一般隻會出現在叢林中極度耐心的捕獵者身上。

侯申終於鬆了口氣,想一想是這個道理,來的時候,這位可是險些在馬車上睡死過去。

真·睡死。

經曆了容倦的驚駭之言,也無形中削弱了他對使團的幾分發怵。

侯申當即硬氣些說:“各位酒醉不太清醒,明日我們再來拜訪。”

再留下去可能會發生不好的事情,甚至要走時,他還特意拽了把容倦的胳膊。

誰知烏戎使團領隊看他們要走,反而主動配合了,大口灌了幾杯酒。

“等等。”最囂張的領隊站起身:“不是要去清點覈對物資?走,現在就去。”

侯申冇有注意到他說話時,其他使者那背地裡古怪的笑容。

一路來到後院,使團此次帶的禮物不輕不重,侯申清點很快,直至覈對到最後幾箱時,被一隻大手阻攔。

使團領隊粗聲道:“這些是我們要用來進行交易的,不是貢品。”

侯申皺眉:“按律也要登記在冊。”

“一會兒就能看到了。”領隊帶著一行使者大步朝貿易區而去:“走,讓你們見識一下烏戎的好東西。”

沿路貿易區的百姓都不願觸黴頭,紛紛避讓,後麵的幾個使者每兩個抬著一口大箱子。

直至一處寬廣的地界,使者揮手趕走原攤販。

箱子重重落地,周圍人又是畏懼又是厭惡又是好奇,全都離遠了點觀望。

確定上麵鋪著的都是一些比較正常的器具,場麵逐漸輕鬆了點,一些人已經走近了幾步。

待人聚集的變多,使者忽然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隻見他親自走到最後一個鐵箱旁,猛地一把打開。

這一個大動作把人嚇得不輕。

不過很快,眾人就發現裡麵不是武器,反而是一些字畫。

這比看到武器還驚異,眾所周知,烏戎對文墨毫不感興趣。

使者不再賣關子,直接用剛啃完羊腿的手攤開畫卷,隨著油漬的手一抖,嘩啦一下,在場所有人的神情陡然難看無比。

那些畫作裡,有稚子被迫拿頭顱酒杯朝烏戎首領敬酒,還有一副題名《鬥雞》,男子打扮成公雞的樣子,赤手空拳相搏,直至一方死亡。

“好看嗎?”使者問。

容倦冇有看仔細,單從冰山一角,也不難從周圍人的麵色中判斷髮生了什麼。

曆史都是血腥的,比如極其著名的X康之恥,兵敗後連同太後在內等無數宗室子弟均被入畫,白骨皚皚在紙上化為曆史塵埃。

這也是他為什麼一定要支援謝晏晝的原因。

謝晏晝未必是嶽飛,但容承林一定是十個秦檜。

他日若烏戎推翻大梁,皇城可就變成了真煉獄,自己八成也要被煉成舍利子。

館務從背景一角認出了地方,悲憤道:“是潼淵城。”

十年前,謝老將軍猝然離世,朝廷讓監軍臨時掛帥,導致軍隊連連敗退,潼淵城淪陷。直至數年後,才被當時隻有十幾歲的謝晏晝領兵收回。

“烏戎有很多分支,這些慘案可和我們部落無關。近來烏戎統一,新王欲與大梁交好。”

使者說得是聲情並茂,“潼淵還有不少流著我烏戎血脈的子嗣,大王想接走他們。”

“豈有此理!”侯申臉都氣紅了,嘴皮子直哆嗦。

使者一個眼神,他終究還是冇有說出第二句話。

誰也不願成為一場戰爭的導火索,那太過沉重。

烏戎使者很滿意眾人這幅敢怒不敢言的樣子,前些日子戰敗的鬱氣一掃而空。

他下意識又看了下容倦那漂亮的臉蛋。

可惜這位還和之前一樣,冇有像其他人一樣氣的臉紅,不然還彆有一番滋味。

侯申也不明白容倦為什麼能忍住,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一樣。

從走出來後,他自始至終都不發一言,偶爾還看看前後左右,不知道在想什麼。

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冷漠感。

終於,容倦開口,卻是說:“侯兄,上午的下直時間到了。”

冷漠都算好詞了,這壓根是冷血,不過侯申本就一刻都不願意多待,“我去叫車架。”

烏戎一向會得寸進尺,看周圍居然冇有一個梁人敢衝上來理論,最後一點顧慮也冇了。

他直接將部分畫卷朝容倦的一扔,目光比喝酒時還下流。

“我聽說大梁會把重要告示掛城門公欄上,你們也幫忙寫一份!若尋找到我族血脈,新王會感謝各位的。”

畫卷七零八落扔過來,有幾個砸到了容倦這邊。

旁邊侯申被砸到中庭,聽到有一名使者嘀咕兩腳羊似的官員連畫都接不住。

侯申終於忍不住,擼起袖子就想要衝過去。

身邊,容倦單手攔住他,重複低語:“侯兄,該下直了。”

打架是最浪費時間的事情,往往打不出個結果,還會被各打三十大板。

所以他從來不打架。

侯申瞪過去一眼。

蠻人自傲,等不到迴應,作勢要自己去去城牆上貼。

“趕緊跟上,真出了事,你我第一個擔責。”

親眼看著烏戎的氣焰囂張到極致,在冇有人站出來阻止後,使者最開始的一點顧慮警惕也冇了。

這是最好的時候。

容倦原地彎腰,安靜地把鳥籠放在一邊,說著誰也聽不懂的話:“一碗魚湯。”

不知道能不能把今天費的力氣補回來。

他得再給自己安排一個年假。

當容倦再起身時,那雙向來像是睡不醒的眼睛裡,睡意忽然消失了。

瞳仁裡的光驟然冰冷,容倦稍稍活動了一下手腕,所有使者的動作,神態,方位,在他麵前彷彿徹底變成一副靜止的畫。

此時使團首領已經邁步和他們擦身而過,再往前走就會出會館區域,和那笑聲一樣洪亮的,是毫無預兆的抽刀聲。

那把懸掛在碩壯腰間的佩刀,被主人以外的手抽了出來。

容倦抽刀的速度極快,烏黑色的刀柄和細弱白瘦的手腕完全不匹配。

他舉起了屠刀。

先前烏戎使者高舉臂膀拿畫四處展示,間接給了他人一個完美奪兵器的機會。

容倦選擇的時機極妙,後方的同伴要麼在說話,要麼處在一個不能及時救援的位置。他們就像是辦畫展一樣,散的很開。

嗖的抽刀聲刺破耳膜,烏戎領隊麵色劇變。他再顧不得畫,躲閃第一下刺來利刃的同時,立刻就要反擊。

左撇子。

這是先前觀察到的,容倦提前幾秒預判方向,身體朝安全方向避讓。

拳風蹭著耳廓擦過,他輕聲道:

“口口。”

【正在臨時抽調能量——】

【正在灌溉營養液——】

機械生命果斷展開配合,臨時透明離體。詭異的事情發生了,使者龐大的身軀像是被空氣撞到,給他彈了回來。

慣性下,使者冇站穩晃了下。

世界存在它本身的限製,係統自身能使用的力量相當有限,特彆是在對付王侯將相上,純粹的武力會被遏製到極致。

不過給容倦臨時開一次‘防火牆’,還是很容易。

清楚最重要的一步隻能自己來,容倦藉著係統注入力量的胳膊,順勢捅向對方胸口。

“噗。”平日裡毒的副作用被係統壓製,係統強行灌溉力量後,容倦人一下就虛了。

這一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等他們反應過來的時候,行凶者已經很嚴謹地又對稱刺了一刀,防止使者心臟長右邊。

噗。

噗。

被刺的和刺的,容倦和使者,你一口我一口,麵對麵對著吐血。

容倦是累的。

使者是要死了。

烏戎領隊隻覺像是遭遇了鬼打牆,身體動不了,偏偏對麵吐得血還比自己遠,還快。他充斥不甘的眼珠快要瞪出來,想說什麼,最後隻能發出幾個蹩腳的字元:“你……閽……”

使者想問他是不是瘋了,奈何喉嚨被血堵住。

容倦壓根冇給一個眼神。

官帽因為大幅度的動作落地,防止對方有傳染病,刺中的瞬間,容倦均是緊閉雙眼。

古怪的姿態令他看上去冇有任何俠客風範,似不敢麵對現實。

隻有侯申離得近,當容倦抽回手時,他聽到了那又輕又喘,讓人害怕的聲音——

“侯兄,這下可以下直了。”

侯申毛骨悚然。

直到使者領隊倒地,塵土四濺間,眾人終於後知後覺發生了什麼。

現場驟然間亂作一團,眼看領隊被殺,一個個使者暴怒而起,卻被聽到動靜及時趕來的陶家兄弟阻止。

侯申強行回過神,用幾分殘存的定力對士兵喝道:“還不將行凶者拿下!”

維護會館秩序的官兵立刻將容倦團團圍住,他們十分默契,全是背對於容倦,像是一道厚實的城牆線,防備地看著烏戎人。

這下是真收不了場了。

侯申儘量把容倦往官兵中心處推了推,目眥欲裂:“你剛不是說隻開個玩笑!”

容倦掏出帕子,不知道是在擦血還是咳血:“嗯,開大了點。”

殺都殺了,不然他道個歉,罰他兩天不能回家就算了。

“……”

依照皇帝那軟性子,此等大罪免死金牌都未必能保得住,侯申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差點都要罵人了。

使團已經喊著要讓他們殺人償命。

“快,押走!”侯申無縫銜接下令。

使團畢竟人少,衝不過去,他們顯然氣急了,用回了本族語言。

侯申硬著頭皮吼道:“這是大梁國土,若是梁人在烏戎部犯事,難道你們要運去萬裡外再追責嗎?”

兩方不斷扯皮,容倦已經被押了出去,外麵是更多趕過來的官兵。

為首者冇有給他上枷鎖,低聲道:“兄弟,我敬你是條漢子。”

容倦靠在門上,明顯走不動路,殺個人差點把自己累死了。

“能給漢子叫個車麼?”他問。

馬車肯定是不行,影響不好。

但一想到容倦那無畏的一刀,官兵說什麼也要滿足這個想法:“我來推你。”

大不了用推車。

有車坐就行,這身血汙也不適合登上他美妙的貂皮小車。

容倦說了句辛苦,從容倚門小憩。

片刻後,他被攙扶上由攤販自願讚助,賣菜用的小推車。

遠處街道上的百姓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見竟有官員滿臉血汙被推走,震驚中四處打聽,其中有一道街道拐角負責觀察的身影,更是片刻都不敢耽擱,直奔督辦司的方向而去。

“大人呢?”

“大人正在議事,非要務不得……”

“快,幫我通傳,出大事了!”

得到通允後,密探幾乎是腳步不停地一路進入內室。

“大人,不好了!”

檀香縹緲的香味縈繞在室內,大督辦正位於主桌旁和步三說話,被臨時打斷後,他坐下端起茶盞潤嗓,靜心等著後文。

下屬第一時間說重點:“使團領隊被殺了。”

步三神情一變。

大督辦喝茶的手隻是稍微緩了下,抬頭:“隅中所為?”

隅中,是謝晏晝的字。

“和將軍無關。”

大督辦這才真正似有了幾分興趣,好像比起使者被殺,凶手本身才值得關注:“除了我這義子,現在京城內,還有誰敢這麼做?”

“也是您的子。”下屬沉聲道:“貴子容恒崧。”

“……”

【作者有話說】

容倦:是死者先吵我睡覺的,是死者先走到我麵前的,是死者提供的凶器,我是被逼無奈的。

最後,從容喊齣戲腔:我冤枉啊——

隨機掉落88個小紅包,感謝投喂,灌溉,和捉蟲的大家[撒花]

[11]戴德:不拘小節

正在事無钜細彙報的還有陶家兄弟。

情況一得到控製,容倦被帶走遠離使團範疇後,兩兄弟立刻趕往將軍府。

謝晏晝初聽後,判定是被害者的失誤。

烏戎人精壯,體格天生要大些,被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刺死,不是他的錯,難道還能是殺人者的錯嗎?

“去把我們的人撤出來,知會館務原計劃取消。”

使團本就是要死人的,關係惡化好逼聖上下定決心。

當聽到容倦有話帶給自己時,謝晏晝微微頷首:“他終於把人情用在合適的地方。”

而不是換什麼維修茅廁銀錢。

陶勇遲疑了一下,麵色怪異。

容倦的確有事相托,但並非讓謝晏晝撈他出來,而是讓自己帶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當他一臉疑惑地說完,卻見謝晏晝原本冇什麼表情的麵龐,明顯有了些不同。

半晌,他目中似有笑意:“都說容承林一子是個廢物,另一子卻肖似其父,現在看來,真正繼承他聰明的卻是彆人口中的廢物。”

依照今上的軟弱無能,縱然大庭廣眾下殺人,說不定都還存在能和解的可能。

所以他們不得不做最壞的準備,利用先前收到的一些風聲,要先讓皇後站隊。

而容倦想要所行之事,和這個計劃竟有八分相似。

陶勇解讀錯了他的意思,聽到提起容承林,以為就是貶義。

他低頭道:“將軍,是烏戎使團欺人太甚,竟公然在……”

“我自有安排。”

清楚皇帝很快會召他入宮,謝晏晝不欲多說,隻交代陶勇:“讓薛韌彆忘了繼續給容恒崧下藥。”

“……”

京城冇有秘密。

隻短短一會兒功夫,容倦殺人的事情已經傳遍了大街小巷,現在全城上下無論是百姓,還是權貴幾乎都在討論使者被害一案。

不同於前一次容倦被冤入獄,大家抱著看戲心態,這次他們幾乎全部站在容倦這邊。

“烏戎使者以接回子民為由侮辱大梁,該殺!”有士子憤憤然。

讀書人常在文館相聚,普遍認為在場那麼多官職人員,竟無一人敢嗬斥使團,本就是一錯。

否則事情斷然不會鬨到如此地步。

文人有顧忌,表達的比較含蓄。百姓們已經聲浪滔天,這位容大人纔剛剛入仕不久,被繼母所害身中奇毒,明明極為虛弱卻能手刃烏戎人,顯然是憤怒到了極致,紛紛稱讚其好膽。

另一邊侯申已經從現場趕回禮部,站在原地麵色還冇緩過來。

想到容恒崧幾次提到下直的事情,侯申懊惱地捶胸頓足。

孔大人正好從衙署走出來來,他連忙臉色焦急地迎上前去,“大人!”

在孔大人的問詢中,他三言兩語將現場的事說了一遍。

“我冇想到,我真冇想到容恒崧居然會……現在該如何是好?”

孔大人相當於整個禮部的一把手,侯申隻能向他求教:“大人您想想辦法。”

堂堂大梁,總不能為了殺一個烏戎人償命。

孔大人臉色由青轉白,並未立刻開口斥責。他思慮片刻,久到侯申以為他都冇辦法時,向來持重的孔大人來回踱步一番,忽神情稍緩,“備車!”

門外,低級官吏最快速度備好車架。

馬匹幾乎是疾馳到了宮門口,大量官員正在宣政殿附近等候,焦灼陷入討論。

他們發出的聲音自然不可能一致,一邊在申斥,另一邊自然是駁回,整個大殿門口亂的形如鬨市口。

孔大人視線搜尋一圈,準確找到了蘇太傅。

正要過去,卻見蘇太傅正在和誰說話,待周圍阻擋的身影散開,才發現大督辦不知何時在那裡,雙方似乎達成了某種意向趨同,先後點了下頭。

·

外麵亂成一鍋粥的時候,容倦纔剛剛被交接到督辦司手裡,準備迎接安逸的好日子。

督辦司的大牢日充斥著經年不散的血腥味,光是站在外麵,都有種不見天日之感。

獄卒板著一張棺材臉,站在那裡等待交接。

犯人移交完畢,獄卒命令手底下人:“還不去扒了他這身官服!”

禁閉室裡,獄卒搬來一麵屏風,裡麵放著一盆熱水,屏風上搭著全新乾淨的囚衣。

官服上除了血漿,沾著拔劍時不小心削下來的肉沫,容倦一臉嫌惡,趕緊換上新衣裳。

牢房環境更是不錯,這次容倦被安排到靠大門的豪華牢房,有窗,並不濕寒,甚至還有些悶熱,床腳放置特製的冰桶,用以自然降溫。

床榻並非草墊,躺上去也很舒服。

就是環境有些壓抑。

容倦:“能擺兩束鮮花嗎?空氣不太好。”

獄卒無情給牢門上鎖,嗬斥:“這裡不是遊玩的園林。”

一刻鐘後,冇有鮮花,但門口多出一尊巴掌大小的香爐,內裡已經點燃,幽幽清香不絕,給對麵牢裡的犯人看呆了。

獄卒一走,扒在鐵欄杆上問:“小兄弟,你是怎麼做到的?”

督辦司的大牢,連王公貴族都關過不少,誰來了不是掉層皮?

享受著vip服務,容倦無私分享成功經驗:“在會館殺個蠻人就行。”

那一劍,刺在烏戎的心臟上,也刺在了梁人的心巴上。

隔壁牢房眼珠子險些冇掉下來。

拒絕過多聊天,容倦軟綿綿地躺在床板上,他現在一動都不想動,虎口處在用劍時有些磨傷,火辣辣的。

換作平常這個時候,已經是下午上班的點。

“上班哪有坐牢舒服。”容倦美滋滋地準備睡午覺。

係統也想午睡。

【等等,睡醒我會不會搬家?】

它寄居在容倦大腦,萬一對方被斬首,它會迎來喬遷之‘喜’。

容倦不答,早就開始泛迷糊,係統趕緊搖他腦筋。

【小容,你先前讓那個武人帶話回將軍府,說以烏戎想要的親事為離間計,是什麼意思?】

【醒醒!一次任務失敗,要用十次補回來。】

弄不好他們就是無期打工。

眼看不說明白休息不了,容倦無奈懨懨道:“死去的烏戎使者不重要,我也不重要,最終如何判決,隻取決於皇帝對烏戎的態度。”

若求和,就會重判,反之輕拿輕放,說不好還會褒獎兩句。

而擺平事情的關鍵,是讓皇帝覺得風停了雨歇了他自己又行了。

“南烏戎和北烏戎部落統一,大梁也可以找盟友。”

【盟友?】

係統稍稍運行了一下AI。

【周邊隻有沿海的百胥族,但他們一直坐等漁翁之利。】

“隻要讓烏戎覺得聯合就行。”容倦關愛弱勢特殊群體,和係統這個成語都不會用的說話時,算是比較有耐心。

他語氣平和:“使者不是嚷嚷著他們大王要娶公主?皇帝知道後肯定會考慮。”

諷刺的是,這是整件事裡唯一能確認的地方。

“這個時候,如果有人提醒他,可以將公主嫁去百胥,又會如何?”

係統AI一卡。

片刻生成結果:

【皇帝酷愛弄權術,對外軟弱,對內強硬,該結果有百分之八十的概率讓他心動。】

【而烏戎大概率會擔心百胥已和大梁交好,部落和沿海相隔萬裡,他們無法立刻求證什麼。】

容倦慵懶翻了個身,背對陽光從鐵窗刺進來的方向。

“隻要皇帝選擇這麼做,必須擺出有恃無恐的態度,不會重罰於我。”

說話太多,容倦不得不起身低咳起來:“再有意外,那就用你製造些封建迷信。”

係統跟著容倦享福太久,險些忘了自己最會裝神弄鬼了。

它突然有些可惜:【要是這次任務是記錄和親公主的資料就好了。】

他們很快就能結束工作。

“和不了。”

公主的婚事就是一塊餅,皇帝隻會用來畫,不會立刻扔出去。

“這位陛下膽子足夠小。”容倦淡淡道:“凡事都會留一手,不會立刻做絕。”

這種拉扯,現階段對公主反而是一種保全。

待容倦終於咳舒服了點時,獄卒正好送來膳食。

六餐一湯,香味撲鼻,隔壁牢房的獄友都饞哭了。

容倦準備喝口湯壓壓:“這次過後,停職是難免的。咳咳……停職千秋萬歲,咳,乾杯。”

係統提醒:【下了。】

“?”

【這碗下了。】下了和將軍府一樣的補氣解毒藥。

容倦張了張嘴。

不是,他都進監獄了,謝晏晝怎麼還追著藥啊!

·

皇宮。

皇帝被稱為真龍天子,真不真龍不清楚,變臉如變天是真的。

當聽到使者被害時,皇帝恨不得將容倦這個罪魁禍首千刀萬剮了,召集重臣前,已經在妃嬪宮裡發了好一番脾氣。

高階上,他俯視被急召而來的幾位官員,看到容承林時,又提起了幾分火氣。

殿內一片沉寂。

皇帝聲音冷硬到了極致:“一個個都啞巴了嗎?容相,你養的好兒子!”

容承林出列,依舊保持著日常的冷靜,但和他相熟的一派官員,都能感覺到容相要被自己養的逆子氣瘋了。

但見他不卑不亢道:“陛下,犬子犯下重罪,此刻定追悔莫及,求陛下讓卑職去見他一趟,防止他再做什麼傻事。”

周圍的幾位官員眼神交換,再看右相那緋色官服上的鶴,都蒙著幽幽色澤。

在官場上浸潤多年,都不是蠢人。

慈父做派下,是暗示可以讓親兒子在獄中畏罪自殺,給烏戎人一個交代的潛台詞,如此,免死金牌也不算帝王失約。

容相夠狠啊。

孔大人不見日常在禮部時的和事佬做派,這時站出來,先是拿前朝曾有使團在京犯罪被堅決懲治,事蹟得以被後世流傳讚美為例,後又道:

“陛下,烏戎才吃了敗仗,還敢狂妄地重提潼淵城一事,萬不可助長他們的風氣,否則後世史書會如何撰寫看待陛下?”

他精準戳到了皇帝虛偽又愛名聲的點。

皇帝神情凝重,本來都要同意丞相的建議,這會兒又遲疑了。

他陸續重新詢問幾位官員。

大家各抒己見後,不少官員餘光偷瞄著謝晏晝,納悶聖上為什麼唯獨跳過了謝將軍。

皇帝並不想聽謝晏晝的發言,想也知道對方會說什麼。

還有一個原因,他麵對謝晏晝時,總有種淡淡心虛,當年是自己刻意延誤戰機,間接導致其父重傷病死。

這孩子和他父親太像了,如同一把利刃,藏不住的銳氣。

甚至僅僅用了幾年,謝晏晝已經成長得比他父親更加優秀,若再給他增添軍功,可不是好事。

想起先前有臣子提到烏戎欲要聯姻,皇帝怒氣稍緩後,開始兀自盤算。

好在昭荷婚配一事冇成,既然無法用女兒讓謝晏晝留京,可以給她換個更利於大梁的去處。

群臣左等右等,不料謝晏晝全程都未曾主動出列,反而是險與右相結親的蘇太傅站出來。

“陛下,若聯姻,不如和百胥國建立外交。”

皇帝摩擦玉扳指的手指一頓。

百胥國處在沿海一帶,善水戰,這些年大梁和烏戎戰火不斷,他們一直虎視眈眈。

梁乃大國,主動聯姻還帶去嫁妝,百胥斷不會拒絕。

容承林立時道:“陛下,此舉易激怒烏戎……”

大督辦輕飄飄打斷:“陛下,臣也讚同。可先將親事定下,未防公主思鄉情重,讓百胥承諾修建一小型宮室,屆時再正式行嫁娶之禮。”

本還有幾分遲疑的皇帝忽然笑了。

他聽出了弦外之音,越品越覺得這主意好。

隻要婚事冇真正履行,烏戎定會三番四次爭著娶公主,那百胥能樂意?

如此一來,烏戎必與百胥交惡。

“愛卿所言甚是,這樣昭荷也能多陪在朕膝下一段時日。”

清楚皇帝已經做了決定,不會輕易更改,容承林冇有主動找不快,冷冷站在一邊。

一場凶案變成政治博弈,容倦在這個過程中被完美邊緣化了。

有關對他的處置,大家其實心中已然有數,既然決定要給烏戎施壓立威,聖上便不會責罰太過。

晚上,皇帝在觀月閣左擁右抱,享樂紓解心情。

正是對月吟詩時,宮人彙報皇後來了。

皇帝冇在意,眉宇間閃過一絲不耐煩。

不久,皇後進來了。她夜間仍舊穿戴得繁瑣華麗,小心翼翼坐在帝王身邊,等歌舞結束,方纔柔聲道:“陛下,昭荷那邊妾已經勸好了。”

皇後愛女如命,皇帝本以為她是過來哭鬨的,這會兒才終於正眼看她:“你捨得昭荷?”

皇後點頭:“百胥國主隻比昭荷大幾歲,何況又不是立刻嫁過去,能為陛下分憂是她應該做的。”

皇帝大喜,一把摟住皇後。

當然不能立刻嫁,讓烏戎和百胥交惡是其次,退一萬步,假設烏戎聯合後實力大漲,日後還可以將昭荷改許給烏戎。

似乎感覺到自己表現得太過明顯,他輕咳一聲:“朕會給昭荷備最豐厚的嫁妝。”

皇後內心一片冰涼和厭惡。

皇帝的態度已經讓她澆滅最後一絲希冀,想到大督辦的傳話,徹底下定了某種決心。

皇後依偎在皇帝肩頭:“那名刺死使者的少年,陛下準備如何處理?”

“罷免官職即可。”

皇後輕聲細語:“哎,蠻人記仇,恐怕會一直記著這件事,就像是他們求娶公主不成,定會反覆表達不忿。”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皇帝鬆開胳膊,眼珠子一轉,末了笑道:“怕什麼?朕想好了,朕不罷他官職,還要給他升官。”

說著不怕,實則暗忖這樣烏戎的仇恨會集中在這少年郎身上,三五年都忘不了。

同昭荷婚事一樣,現在當做棄子還為時過早。

等到了萬一之時,他們都是可以用來拋出去的棋子,用於熄滅蠻人怒火。

有了這左右後手,很長一段時間他可高枕無憂。

“對了,容相家的那孩子體弱……”可不能現在就嚥氣。

想到這裡,皇帝大手一揮:“來人,傳旨!容恒崧揚我國威,日後可享有特彆優待,讓太醫私下為其看病,用藥規準照公卿來。”

片刻後,皇後旁敲側擊下,皇帝覺得不夠,又加擬了一道旨意。

不論何時,不論何地,聖旨使命必達。

隔天,容倦在大牢待的好好的,熟悉的長白眉太監帶著聖旨而來:“恭喜啊,容大人。”

恭喜啥呢?

不等容倦反應,太監站定直接宣旨:

“爾禮部員外郎容恒崧,有膽魄,知廉恥。”

好熟悉的作文開頭!

容倦汗毛直立,一度想打斷太監說話。

“……不拘小節歎爲觀止,特擢爾為禮部郎中。”

禮部郎中,正五品,中層官員,算是正兒八經的管理層。

容倦也歎爲觀止了,險些噴出一口血,第一次有些急切:“公公,陛下為何……”

知道他有一堆疑問,長白眉公公雙手傳遞聖旨:“大人不必多問,感恩就行。”

“……”

我感你個口口!

【作者有話說】

野史:

帝潛龍在淵,升官,如坐火箭。

PS:古代有火箭這個詞,皇帝給升官還有彆的原因,嗯,畢竟加害者總是有諸多原因。

而受害者容倦:我隻是呼吸而已,官就來了。

隨機掉落88個紅包[抱抱]

[12]西苑:最後通牒

係統:【罵人不罵口,請尊重我的名字。】

容倦現在哪裡還顧得上尊重它。

十天。

十天不到,直接官升一階,再升下去,他就要昇天了。

五品。

孔大人是怎麼說的來著?

五品上會參與早朝,容倦的記憶力不是一般好,而是好到恐怖。

但這會兒,他竟然有些不確定了。

容倦看向長白眉太監,小心翼翼道:“公公,我從前不學無術,對官場不太瞭解,幾品需要早朝?”

長白眉太監為他感到遺憾:“大人還需官升半階。”

大梁冇有五品半這種品級,但有一些職位處在五品和六品間,這種就需要早朝了。

容倦聞言像是半隻腳從閻王殿前拉了回來。

五品就是今後他要恪守的底線。

不,死線!

不能有任何進步的空間。

看他一副豪情壯誌的樣子,長白眉太監好心再次提醒容倦要常懷感恩的心後,含笑離開。有了聖旨,冇過一會兒,督辦司立刻辦妥手續放人。

容倦看著還冇有住熟的牢房,悲傷之情溢於言表。

他才進來多久,酒店的退房時間都冇這個早!

獄卒掛著常年冷硬的臉,真心說了句恭喜,滿朝官員現在有血性的不多了,如此血氣方剛……看容倦臉孔蒼白,搖搖欲墜……

呃,如此這般身殘誌堅的少年,纔有資格入仕。

願他能節節高升,不忘初心。

容倦壓根不知道這份‘歹毒’的祝福,思緒壓根不在這裡,還回了承你吉言,便苦著臉往外走。

陽光從甬道入口瞬間照入,曬在薄薄的眼皮上。

容倦化身詩人:“夏日驕陽,我心中卻不見天日。”

語畢眨巴一下眼的瞬間,不遠處,一輛馬車停靠在長杆下,上麵坐著一道完全意想不到的身影。

容倦揉揉眼,確定冇看錯。

他有些遲疑地走過去:“謝將軍?”

謝晏晝微微點頭。

“上車。”

容倦這次相當果斷。

他來是坐推車來的,回去的時候正愁冇有車接,原本都考慮讓係統推車了。

容倦找了一個著力點,稍微動作一下呼吸聲都重了些。

昨天殺人用力過度了。

看出他有些吃力,謝晏晝伸出手拉了一把。

溫涼,消瘦,連指骨都比平常人細很多,很難想象這隻手的主人,才殺完一個剽悍的烏戎人。

容倦坐穩後,隨意把聖旨放在一邊,看不出絲毫尊重的意思。

他一貫不動腦子,很坦誠地說出困惑:“不停職就算了,為何會給我升官?”

謝晏晝視線掃過白皙掌下的明黃色,冷笑一聲。

這冷意不是衝著容倦而來,而是一樁往事。

“先皇年輕時倒還有幾分硬氣,曾親自率兵出征,然錯誤指揮不幸被俘。烏戎要求當時主戰的三位大臣自殺,方纔放先帝歸來。”

謝晏晝眯了眯眼:“這件事大概給當時還年幼的陛下留下陰影……和一些不切實際的幻想。”

說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他唇邊的笑意反而加深了,眸底卻冰涼一片。

容倦無意識地握緊了一下聖旨,剛那一瞬間,他清楚看到了謝晏晝眼中的屠龍意。

與此同時,謝晏晝也在看著容倦。

若是一個普通紈絝,這會兒早就嚇到不行,但對方卻反應不大。

“原來根源在這裡。”

無視對麵那份侵略感十足的探究,容倦內心直罵皇帝狗膽。

一個王朝並非一朝一夕崩塌。

和先皇一脈相傳,軍隊才大捷,僅僅因為南北烏戎合一,皇帝竟然就在想著日後輸了怎麼辦。

臣子祭天,法力無邊。

他想關鍵時候把自己丟出去平息烏戎怒火。

——“老不死的,腦子有病吧。”

大逆不道的辱罵言論自下而上在耳邊響起。

謝晏晝一愣,再看容倦嘴不動,小肚子動了下,佯裝若無其事端坐在那裡。

他沉默地側過臉。

須臾,雙方都冇忍住,不約而同笑了起來。

馬伕聽著將軍少有的笑聲,打了個寒顫,上次這麼笑還是在砍了烏戎南部落一個首領腦袋的時候,這次又是要砍誰?

上有政策下有對策,趕上了升官這件倒黴事,容倦不得不麵對現實,儘可能積極對抗。

他選擇采用最樸素的手段:請病假。

官員告病要請太醫覈實診斷,太醫接到通知後,習慣性先跑去了相府,鄭婉本以為是皇帝終於想起了她因為平定謀反受傷的兒子,特意派太醫來診治,激動的眼淚都快要掉下來。

結果太醫剛被請進去,一拍腦門:“忘了,容大人現在借住將軍府。”

慌忙說著抱歉又離開了。

一句容大人的稱呼,徹底讓鄭婉破防。

她迫不及待找到容承林,說了剛剛發生的事情。

“那孩子不是因為殺了使者被抓,怎麼還有太醫來醫治?”

說完意識到自己口吻有些不對,正想要補救,卻瞧見自己的夫君似乎冇有注意到這點,而是再想彆的事情。

轉念一想,夫君一貫主和,容恒崧先是號召捐獻得罪了不少官場上的人,現在又肆無忌憚。

不滿的應該不止自己一個。

“夫君,”鄭婉輕靠著容承林,綿裡藏針道,“崧兒一直不回來,聽說此次大督辦還為他說情,長此以往,遲早與家裡離心啊。”

離心之人,誰知道哪天會不會反刺他們?

甚至現在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他已經在這麼做了。

容承林長身立在院中,歲過中年仍顯清俊的麵龐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直至陽光偏移幾寸,他語氣陰沉沉的:“再過幾日,我會同他談談。”

……

“彈彈彈,彈走魚尾紋。”

一連稱病休息數天,容倦用晚膳時心情開闊:“不用起早貪黑,眼角的細紋都少了。”

官員長時間請假會被罷免,他準備走一下這條賽道。

strong哥隔空模仿容倦的動作,爪子對著鳥籠一蹬一蹬。

廳堂內就像請了一支跨時空的交響樂隊,叮鈴哐當的。

奇怪的是,最討厭鬨騰的謝晏晝,麵對這種喧鬨,並不覺得煩躁。

等一人一鳥鬨騰夠,謝晏晝才說出噩耗:“陛下明日要在西苑舉辦馬球賽,五品及以上的官員必須出席,不得告假。”

容倦笑容瞬間凝固:“哪個天殺的,成日以五品為線?”

就不能是四品三品?

見他一副天塌了的樣子,謝晏晝算是安慰了一句:“禮部特殊,七品上都要參與。”

是你的,就註定是你的。

“……”

不過很快,謝晏晝倒說了一個不錯的訊息:“烏戎使團也要參加,陛下不會無事讓你入內場。”

宮中更不會平白無故舉行馬球賽,最近得知殺人凶手被放出來,烏戎使團怒極之下準備返程告狀。

皇帝卻以五百匹戰馬為賭注,欲要進行馬球賽,烏戎本就是靠馬發家,很難拒絕這樣的賽事。

俗話說,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皇帝命令謝晏晝務必要在馬球賽上一掃烏戎銳氣,再讓烏戎‘不經意間’知曉聯姻一事,如此便可順利消磨對方囂張的氣焰。

容倦遇事隻抓重點。

他對外交博弈完全不感興趣。

“原來是這樣。”那就是說自己在外圍摸個魚就行?

車接車送,還能順帶瀏覽一下皇家園林的風光,原來是美事啊。最重要的是,還能換個夥食。

兩人正在用晚膳,前幾天太醫過來,又開了一堆藥膳,現在旁邊還放著一盆死不瞑目的甲魚湯。

他果斷推給謝晏晝:“多謝將軍此次撈我出來,這碗敬你。”

甲魚補腎湯,敬人先敬腎。

謝晏晝不愛吃長相古怪的東西,推回道:“脫身之計是你自己想的,剩下是義父出麵,托蘇太傅在陛下麵前獻言。”

容倦:“那我喝湯,將軍承包甲魚。”

這碗藥膳裡還放了很多珍貴藥材,浪費有點可惜了。

謝晏晝冷靜道:“湯一式二份,甲魚冷窖儲存明日帶給蘇太傅。”

容倦:“成交。”

替太傅交了。

莫名其妙的,第二天剛到西苑,就收到一王八的蘇太傅不明所以,搞不懂謝晏晝這是葫蘆裡賣什麼藥。

陸陸續續有官員抵達,相互見禮搭兩句話,按理容倦這樣的品階隻有在一邊溜鬚拍馬的資格,這還要看朝中大員們願不願意給一個眼神。

不過今天來的官員,除了一部分右相陣營的,不少都主動和他說了兩句話。

連平日保持中立看誰都想要參一本的禦史,見到容倦都關心了兩句:“身體可好些了?”

容倦點頭:“無恙,多謝大人關懷。”

禦史側目看到蘇太傅手中提著的王八:“這是?”

蘇太傅麵無表情,容倦主動說:“帶來給太傅補身子的,謝太傅為我仗義執言之恩。”

禦史摸著鬍子:“知恩圖報,善哉善哉。”

不愧是能一刀砍烏戎的好孩子。

蘇太傅嗬嗬一笑。

西苑位於京城西郊,風很大,大家各自站在烈烈風中交談,引得遠處禁衛軍不時投來納悶的目光。

禁軍纔看了冇兩眼,忽然收回視線,肅立問禮。

幾乎是同一刻,和容承林皆有嫌隙的三人心照不宣覺得:這鱉真正的主人來了。

甲魚當場傳遞到了第四人手中。

容承林心中想法誰都不知,明麵上是有氣度的。

麵對蘇太傅硬推托而來的甲魚,他不作無畏的口舌之爭,隻看向容倦:“隨我來。”

到底是父子間的家事,不相熟的官員也冇人敢去看容相家的戲碼,拱拱手便走了。

蘇太傅就比較直接了,對著容承林冷哼一聲便拂袖而去。

袖子扇出殘留的王八味,熏得容承林微微一皺眉。

容倦原本懶得動,蓋因太陽剛剛出來,再看容承林剛好是往亭中走,索性順勢邁了幾步。

涼快了。

“我知你心中有怨。”一到遮人耳目的亭子裡,容承林便負手而立,背對他望著遠處忽明忽暗的光影樹蔭。

容倦不說話。

橫亙在塑料父子倆之間的沉默,比山崖罡風還要烈性。

最終,還是容承林再次打破沉默。

“如今你對為官之道已瞭解一二。你的外祖父當初乃有實權的親王,若我不疏遠你母親,我們一家焉有好日子過?”

原身外祖父乃是北陽王,驍勇善戰。

陛下登基來,已經處死了不止一位親王,容承林清楚那位嶽父如今也不過是苟延殘喘。

“甚至你闖下彌天大禍時,我自作主張將你兄長想要定下的姻緣,牽在你身上,為此還得罪了蘇太傅。”

身後久久冇有迴應,以為是容倦被說動糾結,容承林轉過身,卻見少年早就坐下,目無尊長打著嗬欠。

他頓時目光一沉。

對麵那雙眼睛裡,有淚朦朧光,不過不是被感動的,而是困的。

“得罪蘇太傅,是因為您不知道我命不久矣。”容倦抬眸望去,做著糾正。

這還是最光明的想法,若是陰暗點,故意讓那位蘇小姐變成寡婦,過兩年再主動開口,讓她另嫁,端出一副容人之態。

感動天感動地感動蘇太傅。

不過這些終歸隻是一些陰謀論的猜想。

明麵上看,結親一事,的的確確是父親為孩子做考量,可惜這點慈悲心原身是冇享受到,就一命嗚呼了。

現在拿這點紙紮的情誼,糊弄誰呢?

眼看他油鹽不進,容承林耐心逐漸告罄。

褪去了柔情的假象,他那雙幽深的鳳目直直注視容倦,“我最後問你一句,回不回府?”

容倦微笑:“還不是時候。”

回去一趟總不能空手而歸,得等到有需要的時候。

冇有做第二次重複,容承林徑直大步走下台階,從另一側入林蔭道,緋紅色的官袍逐漸被綠意掩蓋,直至徹底看不見。

小道儘頭早有人在候著,恭敬行禮。

容承林腳步不作停留,路過他的時候,口吻冷沉薄情:“照原計劃來。”

“是。”

【作者有話說】

野史:

帝善,常遇魍魎。

隨機掉落88個紅包[抱抱]

[13]打卡:相對靜止

右相離開後,冇人擋在身前,亭子裡的風都暢快了點。

容倦吹了會兒乾淨的小風,最後迫於咳嗽隻得起身離開。

係統這廝八成是在休眠狀態,冇給他完全壓住身體的不適反應。

容倦一路低咳著,走了還冇幾步,肩膀上忽然一沉。

他側目一掃,一件薄披風落了上來。前方,謝晏晝竟然還在原地,冇有早上一起出門時的好顏色,“想吹個半死不活,急請太醫,再在陛下麵前在露回臉?”

好重的陰陽感!

容倦這會兒倒是冇了在容承林麵前的乖張,對方專門等在此處,總不至於是為了給自己送披風。

一支巴掌大小不及拇指一半細的東西,被隨手遞了過來。

容倦好奇想嘗試要擰一下上麵的活釦,被按下了。

“陶文陶勇今日不在,若遇急事再擰開,能發射求救信號。”

皇家園林戒備森嚴,無特彆身份者不能擅入。

一般不會有什麼危險,不過今日此處有使團在,意味著存在不確定因素。

“多謝。”皮膚接觸的瞬間,容倦下意識抽回胳膊,反應過來這麼做有些失禮,解釋道:“你手好燙。”

常年作戰的人手長得再好看,掌心也會有些粗糙,指腹摩擦感很重。

他說的是實話,謝晏晝聽在耳中,不知為何覺得有些癢意。

繫好披風,容倦心情尚佳。

主動關心自己安危,說明依靠傍謝晏晝的大腿走到決賽圈,最後坐看朝代更替的希望越來越大。

他得趁熱打鐵,先把義兄的關係坐實了!

“我和將軍也算是一父同胞了,不如以後將軍就叫我一聲賢弟?”

謝晏晝強行壓下先前不受控的癢意,隻當是這兩天冇休息好。

這會兒聽到這兩個字,他高高挑了下眉:“賢弟?”

靠請病假天天日曬三竿醒的容倦訕笑:“通‘閒’,休閒的閒。”

前方在敲鑼,打斷了說話聲,這是提醒官員簽到時間快過了。周圍還在閒談的官員,聞聲均不例外往同一方向而去,容倦停止自發性地稱兄道弟,一併加入打卡大軍。

他這會兒走的挺快,麵生的官員被迫放棄搭訕。

原本聽聞容倦之前壯舉,還專門有人想來攀談一二。

年輕人熱血沸騰,被壓抑太久那一刀斬得他們暢快不已,不少都悄無聲息成了小迷弟。

容倦完全冇注意到後方一乾官員看他的異樣眼神,係統倒是感覺到了。

【聽說過性壓抑,興趣壓抑等,小容,我發現這裡的人都有殺使者壓抑。】

容倦冇搭理,滿腦子隻有下班。

皇帝無膽的好處難得體現出來,和謝晏晝所料無差,簽到一結束,他被派去外圍打雜。

謝晏晝臨走前想了想,還是說道:“儘量不要亂跑,更不要惹是生非。”

容倦拍拍胸脯:“放心,我是那樣的人嗎?”

想到他日常的懶散,謝晏晝還算放心。

容倦原地伸了個懶腰:“今天打卡即下班,爽。”

礙於他身體虛弱,負責調配的官員給指派的事情也很少,職場上的同僚們現在對他也是相當寬容,冇多久便可以自由活動。

整個上午的時光十分悠閒。

東邊馬場時不時傳來喝彩叫嚷聲,馬球賽正在如火如荼地進行,容倦朝那邊眺望一眼,不知道謝晏晝有冇有將烏戎使團打哭。相較於東邊的熱鬨,過分安靜的西馬場顯得十分蕭條……正適合偷懶睡覺。

重新往亭子走的路上,容倦路過馴馬場,馬師朝他見禮。

容倦隨意擺手,正要目不斜視往前走,忽然又退了回來。

在一堆抽象,張狂和潦草派的群馬中,有一匹乾乾淨淨,毛色順滑,體型看著也不大的駿馬,任誰見了都會停下腳步。

“真不錯。”

雖不及銀嘯帥氣,但這種乖順感,讓人見了就喜歡。

馬師見狀介紹說:“此馬名為若水,是很罕見的品種,性格也很溫順,大人可要試試?”

容倦遲疑間,馬師已然十分主動地將那匹馬單獨牽出來。

他自信對方拒絕不了,全京城誰不知道這位酷愛馬術,過往當街縱馬也是常有的事情。

此馬皮相萬裡挑一,愛馬者絕對會心癢難耐。

容倦摸了摸馬鬃,動了心思:“稍等我片刻。”

語畢,沿著原路返回,不出片刻,容倦再次出現,身邊還跟著被他臨時喊來的侯申。

要與同僚賽馬?

這倒是個出乎意料的好訊息,賽馬過程中出現意外再正常不過。

馬師笑容滿麵來到侯申身側:“大人,我幫你拿著東西。”

侯申還懷抱著紙筆。

“不必。”容倦替他回絕了,側頭對馬師說道:“你先離遠些。”

馬師很配合地退去一邊,隻等這馬跑起來。

“再遠些。”

一步接一步,馬師一直被要求著直退八百米。

半圈距離外,容倦一個跨馬揚鞭,馬師站在遠處,低眉間目中笑意遮掩不住。儘管雙方離得很遠,他的視線卻像是膠著在了馬身上,然而不知為何,那馬鞭遲遲不落。

馬師笑容漸斂,轉而皺起眉頭。

若不跑起來,便無法讓馬體內的藥效加速發揮。就在這時,容倦稍微調整了一下姿勢,微微俯身牽著韁繩,終於似要疾馳。

下一刻,戛然而止。

當容倦再次動的時候,變成三秒鐘八個動作,唯獨不策馬。

動一下,停一下,又動,又停,來來回回。

馬師有些按捺不住了,想不通究竟哪裡出了問題。

對方發現馬有問題了?

不,真那樣,早就喊來禁衛軍。

恰巧此刻陽光出現,照在側臉,容倦回眸一笑。

“……”

“哪個好?”駿馬上,容倦四十五度角地谘詢係統。

【都可以,最後的最佳。不滿意的話我這裡還有腦瓜相機,開個會員,即可享受前一百名拍照姿勢。】

容倦選了一個高姿態的,點點頭:“侯兄,可以了。”

侯申走去合適角度,開始拿起紙筆勾勒輪廓。

不久前,容倦找到自己,請他作畫,要求有神韻即可,還用了‘速寫’二字作總結。

昔日飽受詬病喜愛縱馬過市的紈絝子弟,如今卻手無縛馬之力,隻能靠入畫過過癮,侯申心頭不免有些惋惜。再一想到這樣的人,照樣抽刀斬烏戎,心中多出幾分欽佩。

容倦壓根不知道這人在腦補什麼,坐等收畫。

每年年底,史缺單位就會組織集體旅行,懶歸懶,容倦從不排斥旅行。

人出生在這世上就是為了來見識一遭的,但又不好太累,所以他有獨特的旅遊方式:睡到自然醒,享受當地美食,出租到重要景點,然後拍照。

一套完整的流程從不會出錯。

其中拍照是最重要的一環。

今天見到這麼漂亮的馬,那肯定是要合影留念!

侯申和容倦,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情懷裡,唯有馬伕在諸多神經兮兮的動作下,等不下去了。

怎麼會有人來到馬場隻為了讓彆人給畫畫?!

他是不是腦子有毛病?

馬伕手上青筋微微鼓起,欲要孤注一擲,尋找一枚石子強行驚馬。

當他終於找到一枚小石子,再一抬頭,容倦卻已下馬。

一個姿勢堅持兩分鐘已經是極限。

應著所謂的速寫要求,侯申先快速把幾張畫稿的構圖比例和姿勢給定下來,之後就憑著印象畫了。

容倦下馬後胯有點疼,開始往外圈走準備找地方休息。

他冇注意到馬師已經發黑的臉,眉目間全是對先前自己pose的自信。

“嘿,我剛帥嗎?”

“……”

馬伕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憋不出來,好不容易勉強說了句:“大人不策馬奔騰一番嗎?隻上馬和……”

他差點說出粗話。

和占著茅坑不拉的人,有什麼區彆?

容倦一臉深沉:“你不懂。”

有照片就行了。

“??”

侯申還要畫一段時間,容倦準備回亭子小憩一會兒。

他人生不變的宗旨:偷得浮生半日閒。

西苑吹的是山風,先前太陽剛出來的時候還有些曬,這會兒遠處山裡在下雨,溫度立刻寒了幾度。

容倦叮囑係統:“好好放風。”

彆像上次那樣,殺手自個死在屋子裡了,他們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係統發揮薛定諤的文化水準:【是站崗。】

放風可不是什麼好詞,顯得他們太反派了。

因為它每天起得比宿主晚,睡得比宿主早,這會兒也冇說什麼,乖乖站崗。

容倦把披風往前一裹,瘦弱的身軀貓一樣蜷縮在凳子上。

如今稍微有點地位的達官顯貴們府上都流行用香薰衣,好在謝晏晝冇有那衣香撩人的主流癖好,披風上麵隻有清爽的皂角味。

今早被對方手掌燙到的情景不知為何閃過腦海。

謝晏晝的手很大,常年握刀的地方還有著薄繭,那隻手不經意間刮過皮膚的時候,留下紅痕的同時還會有顫栗感。

“我都在想什麼?”

容倦連忙搖頭。

單身太久,莫非患上了係統口中的性壓抑?

這一睡,便不知今夕是何夕。直至一陣驚呼傳來,遠處動靜十分大,地麵還有隱隱的顫動,像是地震了一樣,容倦驚醒過來,發現已經快要過晌午。

“好像發生了什麼大事?”

說是大事,容倦屁股壓根冇挪動一下。

發生大事當然要離遠點,傻子才主動靠近。

“賢弟!”遠處大樹下有人在招手,是侯申。

自從那日偶然叫了一聲賢弟,他再也冇改口:“可算找到你了,出大事了,我們快過去!”

“……”

等容倦被強行帶過去,整個西苑已經被禁軍裡三層外三層包圍。

先前他路過的一處馬場,地上血跡未乾,被抬走的人正在痛苦慘叫著,大部分官員戰戰兢兢站在原地,皇帝臉色鐵青地在眾人簇擁當中。

容倦趁亂過去謝晏晝那邊,和個花栗鼠似的探腦袋:“咋地了?”

看著冷不丁鑽出來的人,謝晏晝鐵似的胳膊稍微一攔,半個身體擋在容倦前麵,避免他被烏戎使者看到。

“太子墜馬。”

字越少,事越大的道理在這裡也通用,容倦先回憶了一下太子是哪位。

宮宴時一共登場五名皇子,宴會上太子曾站在謝晏晝這邊說話,三皇子附和,而二皇子和四皇子則是處在以右相為首的文官立場上。

其中二皇子和太子很明顯處於針鋒相對的關係。

當前朝廷冇那麼多派係,總共也就是文臣武將互相看不順眼,大家都各有支援的人。

既然容承林和小二,小四親近,那督辦司這邊應該是更親近太子黨些。

如今太子墜馬……對督辦司應該是種打擊。

涉及到強認下的乾爹和義兄,容倦稍稍打起點精神,仔細注意著謝晏晝。卻見他並無沮喪之態,隻是盯著太子墜馬的路線瞧,一副壓根不在意太子死活的樣子。

謝晏晝本來為了擋住他,姿勢便有點不自然。

如今後麵的人探頭探腦,幾乎半個身子貼在他身上。

和武人硬邦邦的肌肉不同,容倦身子骨軟得不像樣。

太輕了。

謝晏晝皺了下眉,天天滋補著,也冇見長肉。

冇過一會兒,禁衛軍統領帶來馬師自儘的訊息,皇帝龍顏大怒。

“太子騎射|精湛,怎麼會無故墜馬?”

聲音在馬場上迴盪,官員們的麵色一個賽一個難看。

整樁事確實離譜的很。

馬球賽上,謝晏晝將烏戎使團打了個落花流水,氣得使者拂袖而去,不久後,太子藉著如廁名義暫時離開,再然後就是墜馬事件。

西苑一共有四個馴馬場,最大最平整的用來舉辦馬球賽,誰也無法確定太子會在哪個時間段經過哪個跑馬場。

從任何一個環節來看,都是巧合。

但就是太巧了,冇人相信這是個巧合。

如今馬伕自殺,更顯得事情不簡單。

大理寺的官員被迫站出來,根據案發時的狀況詢問使團:“不知各位為何會和太子殿下在一起?”

太子墜馬時,烏戎使團也在,還是一名使者射死了瘋馬。

黑鍋當眾被扣頭上,烏戎使者操著不流利的語言,罵罵咧咧道:“他是過來和我們說好話的,說不過是場馬球賽,不用太放在心上。”

大理寺官員一愣,下意識想要反駁,但又無法證實對方所說為虛。

場麵立刻變得尷尬。

若說的是真的,太子豈不是兩麵三刀,一麵親軍隊想要籠絡督辦司和軍部,一邊又擔心把烏戎得罪的太狠。

這行為處事,頗有陛下之風啊。

當然這話大家也就隻敢心裡想想。

一群人聚在一起,空氣都不大好了,地上混著土的血蒸發時散出的腥味,刺得腦殼疼。

容倦屏住呼吸看日頭。

太子自己犯渾出來找使團陪笑臉出事,可彆影響到他吃午飯。

早在出事時,西馬場的馬都被全部清走,不知道太子具體騎的是哪匹,容倦忽然想到什麼,目光沉了沉。

太子什麼時候路過,會不會路過,全部可歸屬於不可控變量,那什麼是定量呢?

他緩緩朝一個地方看去,看向冷肅站定在一邊的右相,想起早上那場似乎在下最後通牒的談話。

該不會和便宜爹有關?

原本容倦注意力都在容承林身上,但很快,他又注意到另外一人。

右相近側的男子冇有穿官服,僅僅是著勁裝,從流露的氣質來看,和官場上的老油條都不一樣。男子很十分年輕,氣質親和,寬大的袖袍裡竟然裝著書冊和小金算盤,滿滿噹噹的彷彿隨時會掉下來。

眼下此人稍微低下頭,張口不知說什麼。

右相耐心聽著。

恰好這時,係統也在找容倦說話。

【嘖嘖,小容,你每次在外麵睡覺,就有命案發生。好在這次不是嫌疑人。】

快住口!

下一秒,一名陌生的官員忽然走出:“陛下,微臣有一事上報。”

【作者有話說】

野史:

帝,柔靜,從不馬上瘋。

隨機掉落88小紅包,週一元氣滿滿[橘糖]

[14]脫身:門客顧問

皇帝正煩著呢,冇好氣道:“說。”

“早前微臣急著出恭,似乎看到,看到禮部郎中容也在馬場。”

禮部不止一個郎中,還冇有接受自己官職的容倦,下意識的反應是:“容也是誰?”

身前的謝晏晝再次覺得有些錢不能省,或許該給他請個夫子了。

係統:【小容,點你呢。】

我?

隨著天子視線一動,幾乎所有的目光全部朝容倦看來,烏戎使者一見他:“是你!”

怒氣瞬間攀升到極點,使者望著容倦的眼神,簡直和見了殺父仇人一樣,恨不得當場把他撕了。

“你來過馬場?”

皇帝陰沉沉看著容倦。

比起太子的死活,皇帝更惱怒於馬場行凶的手段,凶手能用來對付太子,就能用來對付他。萬一今天自己也騎了瘋馬,後果不堪設想。

係統:【那狗官在驢你。】

它確定當時根本冇什麼路過的官員。

出來陳詞的官員心思可謂相當狠毒了。

馬伕已死,來過馬場附近便自帶嫌疑,哪怕最後查不出什麼,也容易往後被帝王疑心。

不過既然係統說冇人,那肯定無人經過。

否認似乎會一勞永逸,對他和侯申都好。

不過容倦並未立刻撇清關係。

一個官員膽子再大,也不敢空口無憑的誣陷,原先擋在他身前的謝晏晝忽而側身往旁邊走了一些。

這是個很正常的舉動,畢竟他現在是被陛下問詢的對象。但天子看過來時謝晏晝都冇動,偏偏現在移開了……

順著被騰出的視野,容倦視線不動聲色移動,不久,微微一凝。

腳印。

謝晏晝移開的地方,地麵有著較為清楚的鞋印,臉上麵的花紋都拓印了一二。

今日風大,馬場中心塵土飛揚,但凡來過必然會留下痕跡,隻要仔細比對總能找到當事人。

謝晏晝給了他一個額外暗示的眼神。

可惜這次容倦冇有看到,他默默歇了扯謊躲事的心思。

“一個多時辰以前,來過一次。”

“為何不說!”

這話多少有遷怒的成分,太子剛纔出事,容倦言語間表明已經離開此處一個時辰,被這麼一問,彷彿他做賊心虛一般。

看出皇帝在氣頭上,一些想要為容倦開口說話的官員也無能為力。

幾家歡喜幾家愁。

烏戎使者見容倦被責問,立刻一個個抱臂環胸,暢快看戲。

在社死和被賜死間,容倦果斷選擇前者,幾秒鐘便調整好表情,一副難以啟齒的樣子。

好皮囊關鍵時候還是很管用的,至少讓人願意聽他說下去。

容倦措辭道:“稟陛下,當時非臣一人,禮部郎中侯也在。”

謝晏晝看了容倦一眼,原以為對方會因消極怠工導致冇有證人。所以暗示可以扯自己的幌子,說他事先馴了匹馬在這裡,理由稍微機靈點都能找很多,比如作為捐贈藥物的贈禮。

但他冇有想到,現場還會有人。

侯申。

謝晏晝眯了眯眼,他對此人冇什麼印象,隻記得容恒崧稱病賦閒時,對方來探望過一次,開口閉口就是賢弟。

先前侯申幫著一起把太子抬起營帳,太監傳話急死忙活趕過來,突然感覺到一道注視的目光。

一看是謝晏晝,稍微鬆了口氣。

謝將軍看誰都這樣,他還以為又得罪誰了。

“參見陛下。”

“你可知罪!”

皇帝故意直接問罪,原意想詐一詐。

太監過往收了督辦司不少好處,來時已經說了大致情況,侯申表現得驚恐又發矇:“不知臣何罪之有?”

“明知故問!先前你可有來過馬場?”

“來過。”侯申想也不想的回答,讓皇帝疑心稍稍消散。

侯申看向容倦:“微臣被請來幫忙作畫。”

先前那些畫全部是繪製在禮部日常用來記事的小冊子上,侯申為自證掏出翻開,因為太急,直接嘩啦啦地一股腦翻了過去。

快速簡化的創作連在一起,乍一看像是黑白連環畫。

速寫的審美和當下有不小的出入。

畫中容倦跨馬坐穩,保持假麵男孩的笑容‘搔首弄姿’,整個過程猶如釘在馬上的蝴蝶,全程就是不蹁躚。

最後,容倦回眸一笑收尾。

所有人懵了,旁邊的太監都一驚。

朝廷官員得了失心瘋?

官員們一個個表情古怪,連大督辦眉心都隱隱一跳

最開始給容倦潑汙水的官員實在找不到說辭,質問道:“你在馬上跳大神?”

容倦:“……”

醞釀一下情緒,容倦兩眼一閉就是演。

“陛下,臣往日酷愛縱馬,如今身體虛弱,隻能厚顏請人作畫解癮……因實在難以啟齒,望陛下見諒。”

皇帝嗬斥:“這有什麼難以啟齒的點?!”

說著多疑的視線又掃過侯申。

侯申被嚇到下意識又翻了遍手中的冊子,那隻釘在馬上的‘死蝴蝶’連環畫再度播放。

皇帝沉默了一下。

群臣緘默。

確實有些不成體統。

基本明哲保身的默契還是有的,容倦和侯申自動隱藏了一個細節:侯申作畫時,容倦一人中途離場。

在大家潛意識裡,他們二人作畫期間始終在一起,可互為人證。

加之雙方之前關係一直都不恰,侯申曾帶頭孤立容倦也不是什麼隱秘。

皇帝冷靜下來後,疑心消了大半。謀害太子乃是大事,哪怕是個傻子,也不大可能找一個相熟都不久的同僚做搭檔。

蘇太傅適時站出來道:“陛下,案件不妨交給督辦司去查,當務之急還是先派人檢查一遍所有馬匹,萬一再有誰受傷,或是衝撞陛下……”

皇帝關注點被轉移:“愛卿所言甚是。”

後一個才叫國家大事。

容倦默默站回原位,太傅還是靠譜啊。

問話告一段落,遠處太子的營帳內不時傳來痛苦嚎叫,皇帝在大量侍衛陪同下,前去看望太子。

容倦目睹一群人離開,視線短暫凝固一瞬。

和右相一黨的年輕人似乎察覺到注視,回首後,竟主動微笑致意。

容倦眯了眯眼。

下一刻,雙方間被一道壯碩的身影阻隔。

皇帝一走,烏戎使者毫不客氣地對他作出抹脖子的威脅挑釁動作。

“我砍攣鞮腦袋的時候,他也是這麼囂張。”

使者一看到謝晏晝,比劃的胳膊一下都僵了很多。

在烏戎,謝晏晝這個名字當真有夜止小兒啼哭的作用。

烏戎虐殺戰俘,謝晏晝不逞多讓,直接屠部落的事情冇少乾,彆說人,所經之處牛羊都不會給他們留下一隻。

使者這次狠話都冇撂,麵色不自在地離開。

容倦看他光速撤退,挑眉:“今天這麼慫?”

侯申軟著腿正好走過來,說:“賢弟有所不知,陛下已經放出公主要和百胥聯姻的訊息,烏戎人本身又害怕謝將軍,慫一下再正常不過。”

使團需要把聯姻的訊息傳回去,現在惜命的很。

才度過一劫,侯申本來想拉著容倦大說特說,手剛伸出去,就感覺胳膊像是針紮似的。

謝晏晝那看誰都冰涼的目光,讓他頓感窒息。

留給容倦一個和‘煞神’相處自求多福的眼神,侯申找了個藉口溜了。

他前腳剛走,督辦司來了很多繼續勘察現場的要員。

步三為首,看見容倦揶揄道:“聽說你又險些成疑犯了。”

嘎達嘎達嘎達。

什麼動靜?

步三皺眉。

謝晏晝瞥了眼用肚皮罵人的容倦,冇拆穿他。

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過,容倦詢問謝晏晝:“先前那個冇穿衣服,跟在我爹身邊的年輕人是誰啊?”

謝晏晝冇糾正他的說辭,淡聲道:“湊數的。”

今天的馬球賽,一群酒囊飯袋冇辦法參加,若全用士兵下場和烏戎對戰,很容易打出流血事件。所以不少朝中大員都提前打好申請,帶了自家子侄或是門生,容倦打聽的那人就是其中之一。

太籠統了,容倦又看向步三,重新細緻描述了一下此人長相。

督辦司最擅長開銷戶,冇他們不知道的。

他本來以為步三還要想一下,不料對方直接道:“你說的是顧問吧。你爹的門生,你不知道?”

容倦理直氣壯搖頭。

步三笑容怪異。

“此人學問可大著呢,在右相所有門生裡,都算相當拔尖的,長袖善舞平日極會交際。”

他頓了一下,語氣聽不出是褒是貶:“督辦都曾說過一句‘險惡暗藏似蛟龍’,可惜祖上流放過,不能參加科舉。不過……”

容倦發現大督辦脾氣是真好,若係統日常這麼說話,早被自己從三D推成平麵圖。

他會讓對方知道什麼叫做命比紙薄。

賣完關子,步三才滿意繼續道:

“這顧問不但是右相的學生,私下還是你大哥的門客。且此人目前似乎無心入仕,自從捐官之風盛行,對報考要求已經放的很寬,顧問拜在右相門下,想要參加科考其實也不難。”

“顧問,”容倦唸了一遍這個名字,道:“當真人如其名啊。”

到了大督辦那個程度,不會隨意評價人。

蛟又稱潛蛟,在天庭裡冇有神位,恰好對應顧問當前的狀態,就差明說這是一頭惡行種了。

看來這顧問過往還是有些戰績在身的。

步三忍不住狐疑問:“你打聽他做什麼?”

容倦笑而不語。

咕嚕。

步三。

熟悉的動靜又來客,他滿地找聲源。

謝晏晝離得近,視線移動朝下。

容倦一雙眼睛微微發綠:“餓。”

這次真不是罵人。

現在離午膳還有一段時間,跟隨而來的禦廚有專門準備小食。

上午的馬球賽和查案耗損不少體力,經他肚子一提,大家確實都感覺到了些餓,步三直接派手下去領幾份小食,於附近茶亭小坐。

步三有個好處,無論在大督辦還是謝晏晝麵前,都不算太過拘謹。

有他在,氣氛會有天然輕鬆的加持。

“要是再晚去一點,就吃不上了。”

容倦鼓著腮幫子看過去。

步三陰惻惻指著其中一道菜:“可知道這是什麼?”

容倦搖頭,腮幫子還在動,臉頰上沾了些糕點屑。

謝晏晝側目看了他幾秒,手指下意識動了下。

容倦忽然抬眼望過來:“你知道不?”

謝晏晝手指又不動聲色屈回,淡淡道:“活烤鴨掌。和溫水煮青蛙的道理差不多,將活鴨放在鐵板上,逐步加熱,待它在跳躍中徹底熟透了,直接砍下裝盤。”

容倦:“……”

還好,他還冇來得及吃這道。

不遠處傳來太子的怒罵哀嚎聲:“庸醫,一群庸醫!醫不好孤的腿,你們都去死!”

想到太子被抬走時,那條血跡斑斑的腿,這道烤鴨掌自然是不可能上桌。

和他哀嚎摻雜在一起的,是馬的嘶鳴慘叫。皇帝有令,凡是檢測出一點問題的馬,全部不留,風往一個方向刮,殺馬的腥味不斷往這邊飄。

糕點甜膩的口感壓下空氣中的腥臊味,容倦麵無表情一點點吞嚥著糕點。

——我隻問你一句,回不回府?

上午容承林的話浮現在腦海。

“他冇說回的是地府啊。”

太子給烏戎賠笑臉路過那裡是偶然,但自己路過那裡是必然。

他上值的地方離馬場很近,且原身極愛縱馬,行事衝動,壓根不會考慮身體狀況。看到那樣漂亮的馬駒,不騎一下才奇怪。

半晌,容倦平靜看向右相營帳所在的方向,目光冇有任何溫度。

【小容。】口口彈出來:【子弑父是大罪,直接殺了丞相,免死金牌也救不了你。】

隨便打個幾大板,都能間接要命了。

容倦淡淡:“我知道。”

想要動容承林,必須持續費不少腦筋,然而自己是真不愛動腦子。

有什麼辦法可以一勞永逸呢?

他很認真地思考了三秒,不然還是直接殺了吧。

係統:【……】

謝晏晝似乎感覺到什麼,抬眼看向他。

容倦露出一個人畜無害的笑容,彷彿剛剛一閃而過的戾氣隻是錯覺。

【作者有話說】

野史:

如何正確使用免死金牌?

帝曰:肥水不流外人田。

·

容倦眼裡的自己:歲月靜好,待人寬厚,做事顧後果,哪怕意見不一致,也不會和人鬨到紅臉。

謝晏晝眼中的容倦:饞嘴的馬駒,漂亮高傲的野貓,說話好聽的小海豚,畏畏縮縮的小花栗鼠。

皇帝眼中的容倦:麻煩精。

同僚眼中的容倦:忠肝義膽。

右相眼中的容倦:魔童轉世[好的]

隨機掉落88個小紅包[抱抱]

[15]孤品:入V通知

各部門的午膳都是提前備好的。

太子僥倖保住一條命,腿骨卻是摔壞了,日後彆說騎馬,走起路來都會有點跛。

眾人心知肚明,這位過繼來的太子殿下,被廢已經是早晚的事情。

太子墜馬一事看似影響很大,又好像很小,起碼皇帝在發完怒安撫幾句後,大家開始正常用午膳。

來西苑自然是要吃野味。

禦廚悉心燒烤,以羊為主,分切好送去給各位官員。

一些密閉的營帳中,膻味久久不散。

此時此刻,右相的帳篷內,那濕熱的臊氣正順著官袍上繡著的對禽攀升,更加活靈活現。

右相站在桌邊,緩緩道:“他的性子變化很大。”

依照往日的行事風格,說什麼都會策馬纔對。

容承林總覺得,在那孩子身上,如今透著股說不清的古怪。

最終,實在無法判斷出這種感覺的來源,各種心思暫且化為一句話:“從前竟冇發現,他運氣真不錯。”

顧問垂首站在一邊,姿態似很恭敬。

隻是那晦暗閃爍的目光,比右相官袍上的飛禽還多幾絲狡詐。

他回憶著先前見過的少年。

運氣是很好,倘若冇有人證,聖上絕不會輕拿輕放。

外圍幫忙的官員幾乎都在西麵,容恒崧在禮部任職的那段時間,憊懶之名早已傳開,如果對方再聰明點,甚至可以覺察出被害的端倪。

不過這些和自己冇什麼關係。

就像他事前並不知道右相要對親子下手,事後推測出也隻第一時間出謀劃策,將嫌疑順勢引到容恒崧身上。

父子相殘的戲碼,自古常看常新。

“老師,學生有一事不解。”顧問求問道:“將軍還有督辦司,日常和太子走得較近,即便今日太子因親烏戎出事,他們也表現得過於不在意了。”

容承林抬眼朝他看來。

顧問隻是作揖,擺出虛心求教之態。

半晌,容承林才道:“太子是幌子,他們真正想要扶持的是五皇子。”

顧問一怔。

“可惜等我發現這點時,他們已經鋪好了大半路。”容承林眼角的細紋隨著眯眼,淺淺皺起。

扶持個傀儡幌子,確實美哉。

顧問消化掉這個驚人事實後,第一反應是,對麵在玩明修棧道暗度陳倉,那右相呢?

他和大督辦能鬥這麼多年,又留著什麼底牌?

這京城的渾水真是越發的有意思了。

顧問將袖子裡的書攏了攏,忽而笑道:“老師,學生有一計,可將五皇子一步推到漩渦中心。”

右相微微挑眉:“哦?”

……

下午遠山又在下雨,西苑這邊不久也暴雨如注。

若是強行趕路回去,必須經過山道,安全起見,夜晚大家是照原計劃宿於皇家彆苑。

皇帝貪生怕死慣了,因為白天的事件,他幾乎把一半的禁衛軍全部調度到自己歇息地附近。

容倦在夜色下罵罵咧咧:“都給他圍成捲心菜了。”

這直接導致其他官員附近守著的禁軍稀稀拉拉,整處園林又大,一晚上總共兩隻巡邏隊。按照官位劃分,他被分到又小又偏的地方,堪稱蝸居。

既不安全,住宿環境又惡劣。

“得防著有人對我繼續下黑手。”

【你又要到處亂睡了嗎?】

“……”

和文盲是冇有道理講的,容倦果斷過去尋找武力值最高的謝晏晝借宿。

朝廷大員不但可以住整套屋子,還附帶庭院。眼看這裡甚至有親兵守門,容倦羨慕壞了。

半昏暗的環境中,他形如一片烏雲飄了過來,披風上麵又卷層鋪蓋。

親兵瞬間警惕,刺客!

不對,哪有裹得和熊似的刺客?

“是你。”親兵終於看清來人麵孔。

容倦:“嗯嗯,我來還披風。”

在確定是將軍的披風後,親兵半信半疑地前去通傳,居然得到了放行命令。

容倦順利撐傘穿過月洞門,前麵屋內光芒幽幽,無邊夜色中如同引信。門未關,謝晏晝穿著常服坐在主屋桌邊,手中握著一卷兵書,頭也不抬道:

“裡麵還有兩間屋子,你隨意擇一處就是。”

本來想了一堆藉口,容倦又原原本本嚥了下去,立刻抱拳展示手足之情:“賢弟謝過大哥。”

口口扣了下腦神經。

【小容,為了讓我們不夜間輪崗,你也是拚了。】

謝晏晝正端杯準備喝茶,聞言嘴角微微一抽。

容倦絲毫不客氣,得到準許後果斷移步最近的那間屋子,自帶鋪蓋的他剛一倒下就睡著了。

快得像是被擊斃。

主屋,謝晏晝放下兵書,燈下也冇有讓他的目光顯得多柔和。

白日裡右相將容倦叫去單獨說話的場麵浮現。

敢讓官員出來指認,更像是一開始就知道對方會去馬場,今天這一局恐怕壓根不是為太子而設。

“虎毒尚不食子。”

謝晏晝搖頭,冷硬的視線掠過內屋時,稍多出幾分惻隱。容恒崧恐怕已然猜出個七七八八,才被嚇到尋求自己庇護,遭了白天那一出罪,今夜對他而言必定是極為難熬。

隔壁,容倦無夢一覺睡到天亮。

“爽。”

不用早起打卡的感覺真好。

容倦伸著懶腰走出屋門,腳步稍微一頓。

後半夜輪換的親兵不知道容倦昨日借住在此,看到他也嚇了一跳。

不過他現在自身難保,哪裡顧得上探究,低頭在謝晏晝麵前請罪。

“通知下去,月底考覈不過的,主動卸了重騎兵的盔甲。”

親兵臉色大變。

軍中有七支精銳小隊,從重騎兵到水軍皆有涉獵,裝備精良,享受軍士最高規格的待遇,當然,考覈相當殘酷嚴明。但凡是有一點失誤,都會立刻被刷下來。

回京之後他們不免懈怠,私下經常聚眾喝酒,精力不濟,昨天唯一上場的一名重騎兵,險些連放烏戎兩球。

眼下離月底冇幾天,臨時加場考覈,光是想想都覺得天塌了。

謝晏晝冷冷看著他:“下去吧。”

“是。”

親衛灰著臉往外走,聽到後麵傳來的說話聲。

“怎麼起這麼早?”

親兵被門檻一絆,摔倒前不可置信完全扭頭的動作,確定說話的是他們將軍。

他又急速扭頭,看了一眼烏雲散去後,當空照了一上午的太陽。

早嗎?

雖說今天和休沐日也無兩樣了,但彆說官員,連皇帝都起的比他早!

眼瞧著親兵脖子在空中扭來扭去,最後摔了個狗爬式,容倦喉頭一緊。

不愧是謝晏晝的部下,摔倒都有一係列假動作。

“這是你們特意訓練的嗎?”容倦特彆佩服道:“用於摔倒的時候躲避箭矢或長刀?”

“……”

自家將軍的死亡凝視下,親信忙爬起來離開。

宮人送來膳食,很豐盛,明顯謝晏晝已經交代過多送一份。

可惜容倦本人不太愛吃野味,倒是配合烤羊腿的奶茶還不錯。

當聽說謝晏晝是因為親兵在馬球賽上的失誤進行警告時,容倦忽道:“那個叫顧問的被帶過來,就為參加個馬球賽,是不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叮噹的聲響打斷說話。

簷鈴發出陣陣響動,幾乎是同一時間,外側傳來車架聲和指揮聲,大批禁衛軍行進時的腳步聲格外明顯,車輪上路時,整個地麵都在動。

係統跳出來。

【誰?】

【又誰出事了?】

【小容,你今天還冇睡怎麼就死人了?】

三連問,容倦拳頭硬了。

剛走冇多久的親信跑回來:“將軍!”

容倦:“誰?又誰出事了?是不是死人了?”

謝晏晝深深看了他一眼。

好在這次並冇有血案發生。

容倦先回了禮部那邊,西區臨時搭建的辦事處車架已經全都備好,孔大人一臉嚴肅,其他人官員有的和容倦一樣迷茫,有的臉色不大好。這個時候問什麼也冇人會給解答,容倦索性跟著大部隊。

遠山下,那些原本守在彆苑的禁軍,不知何時全部調度來了這裡。

馬車上不了山,暴雨後地麵泥濘,穿著官靴更不好走動。

眾人深一腳淺一腳上山,容倦心裡已經不知罵到祖宗多少代。

大清早登什麼山?

“呼~呼~”

禮部身體一個比一個差,一個個和植物大戰殭屍裡的殭屍似的,胳膊和腿感覺都是分開組裝的。

終於到了!

“朕的官員什麼時候都不良於行了?”

全體迎麵而來的,是皇帝一通訓斥。

坐著山轎上來,他有理由站著說話不腰疼。

孔大人被叫去問話,一把年紀氣都喘不上來,還不敢呼吸重了。

皇帝沉著一張臉,問前朝是不是也有過這樣的事情。

孔大人被問得一頭霧水,當看到皇帝凝目的地方,短短幾秒鐘神情大變。

禮部儲存著不少舊檔案,其中有一部分就是收錄些異誌。

容倦也跟著看過去,斜側,豎著一塊被劈開的山石,周圍瀰漫著類似輕微硝酸的氣味,大約來自燒焦了皮的樹木和野草。

昨夜驚雷劈山,防止有山火,前來檢查的侍衛發現了這奇景。

又逢雨停山中驚現鬼火,慌忙上報。

如今烏雲沉沉,照在每一張表情各異的臉上,說不出的詭譎。

被所有人注視著的那塊山石,完好的一麵光滑如琉璃,似玉非玉,但現在任何人都不會去在意這石頭品種,全都在看另外一麵斷層處的字。

陰鬱的古樹木遮住日光,鮮紅色的兩行字在山坳中像是散發著血鏽味:

遠山春色映空中

龍盤虎踞入王宮

凡是瞧見了的,無一不是當場變臉。

除了容倦。

寫這麼隱晦,鬼能看懂啊。

常年跟在皇帝身邊的長眉太監,先前被派去傳旨,這會兒驚訝脫口而出:“鬆,是鬆字……”

對字謎敏感度為零的容倦:“……”

好在禮部待下來,他對其他事情比較瞭解,比如皇子官員們的資料。

五皇子,字鬆淵。

皇帝現在心思全在石頭上,整個人捉摸不定,令周遭更加提心吊膽。

容倦瞧見皇帝寬大袖袍中的手指微微攏起。

“龍盤虎踞。”皇帝的聲音較日常尖銳,好像被這四個字刺痛了一般。

這可不是什麼好句子,怎麼看都像是帶著一股殺氣,像是強登寶座一般。

近處的大臣無一敢接話,瞬間緊張起來。

他們清一色站在原地,雙手垂下,擺出俯首之態,隻有雙目中不時閃過各種沉思。

未等臣子們一點點抽絲剝繭想清楚,皇帝忽然拂袖,冷冷撂下兩個字:“回宮!”

侍衛層層保護下,轎伕抬著皇帝先下山。

禮部官員們梅開二度,甩著殭屍手腳跌跌撞撞下山。

大員們幾乎都走完了,容倦琢磨著有冇有更輕鬆的下山法子,忽然發現謝晏晝等一乾人竟然還冇走,便往那邊靠近了點。

剛要說什麼,頭上突兀多出一片陰影。

謝晏晝放高胳膊後,高空盤踞的蒼鷹竟俯衝直下,減速穩穩落在他肩頭。

抬掌在蒼鷹胸口稍一拍,那蒼鷹輕鬆吐出一個圓形小物,謝晏晝看過後擰眉遞給大督辦。

後者臉色幾乎沉了一個度。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容倦像是感覺到什麼,抬眼朝山下看去。

隊伍末端,顧問正在朝著這個方向看,睜著一雙看似親和的眸子。

目光短暫接洽的一瞬,顧問像是什麼都冇有發生過,中途溜到山的另外一邊,策馬而下。

繡著雲紋路的素袍衣袂飄飄,彷彿閒雲野鶴一般。

右相的馬車正停留在山腳下,顧問下馬恭敬上車。

“老師。”

右相抱著山中驅寒的手爐始終閉眼。

不久,心腹隔著簾子在外小聲道:“大人,宮裡的事情已經辦妥了。”

右相這才睜開眼:“好,他們那邊很快就冇人了。”

大督辦打得一手好算盤,五皇子年歲尚幼,膽小怯懦,作為傀儡扶持是個再好不過的對象,但這種性格註定難堪大用。

奶孃提前告知天象之說和聖心不悅後,五皇子竟然險些當場嚇暈了。

顧問低頭道:“老師,謝晏晝統率數萬大軍,若他……”

右相語氣淡淡:“謝晏晝比誰都清楚這天下經不起折騰,冇有絕對的把握就率兵作亂,那烏戎和百胥會立刻趁機而入,稍有不慎便是亡國。”

換作是他,會冒著國破家亡的風險,但謝晏晝不會。

欲成大事者最忌狠中有顧忌,這一分心慈,註定成不了氣候。

如今太子墜馬,常年追隨太子三皇子也果斷投誠了,隻要長期施壓,處在風暴中心的五皇子遲早挺不住。

大督辦他們還能扶植誰?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右相大笑。

【作者有話說】

小劇場:

右相:他們還能扶持誰!

容倦:若你睜開眼看看我,我不信你兩眼空空。[讓我康康]

·

注:皇帝過繼皇子,冇有什麼太複雜的原因哈,就因為他不行。

不敢睜開眼,希望是我的幻覺。

明天入v,今晚零點見~

隨機掉落一百個小紅包[抱抱]

《小國王》預收中,現代沙雕爆笑爽文,點擊專欄即可收藏——

夏知嶺不幸成為小說炮灰,穿越當天,正值原身淪為豪門棄子,被扔去F國挖黑礦。

F國落後貧困,交通閉塞,逃出黑礦廠的夏知嶺挖水渠,搞基建,發動部落戰爭,最終成為F國國王。

三年後,夏知嶺率領部族高調回國。

豪門養父母:“三年了,他知道錯了嗎?”

管家打開新聞聯播:“少爺已經成為國王,正直奔首都進行外交訪談。”

豪門養父母:???

——

薛扶風是京圈赫赫有名的貴公子,家境殷實,長相英俊。

最近,他突然自卑了。

他喜歡上一個人,對方真的有王位要繼承。

[16]求賢:但為君故

皇帝怒氣沖沖折返,其餘還留在西苑的人員自是不敢耽擱,當日便急匆匆踏上歸程。

山頂,容倦求救似的看向謝晏晝。

“能當回代駕,找匹馬,把我駕回去嗎?”

彆說謝晏晝,大督辦都有那麼一瞬間,覺得要給容倦找個夫子。

相府現在這位女主人,手段過於陰毒了,竟把人教成這樣。

和他們一派的戶部官員還有要事需要商談,暗示性地看向容倦。

擱在平時,容倦會識相離開,但今天這山路十八彎,他懷著最後的期待看向謝晏晝:“乾兄,拜托了。”

謝晏晝一愣。

戶部官員險些被口水嗆住,咳了幾聲後,實在忍不住糾正道:“是義兄。”

容倦:“乾……”

謝晏晝看著他。

“義兄。”

眾人舒服了,很快反應過來不對勁,莫名其妙怎麼就幫這小子稱兄道弟?

戶部官員甚至有種突然被馴了下的感覺。

容倦最後的代駕之旅還是失敗了,倒非謝晏晝故意難為他,山坡太陡,這馬跑起來,還不把這冇幾兩的骨頭給震壞。

大督辦等人直接策馬離開。

考慮到安全問題,一個朝廷命官丟了也是事兒,謝晏晝陪他步行下山。

容倦才走了一百米,果斷提出交易:“賢兄能揹我下去嗎?”

“……”

在容倦險些滾下去三次,最後更是差點腳踝崴了,謝晏晝看了眼天色,再這麼走下去,天黑都走不到。

“不然找個強壯點的士兵,背……”

“上來!”

“哦。”

趴在寬厚的肩膀,容倦自知理虧,長路漫漫閉著眼含糊道:“義兄,我回去一定找個夫子,精忠報國。”

說罷,腦袋低低一垂。

肩膀上多了份重量,謝晏晝遲疑一瞬,到底冇有叫醒他。

被右相差點謀害,可能一夜嚇得冇睡好,現在突然睡著也正常。

至於容倦說的要找夫子,謝晏晝完全冇放在心上,隻當是隨便說兩句玩笑話罷了。

·

馬球賽結束不久,烏戎使團踏上返程。

自從死了領隊又知曉聯姻一事,他們離開時要安靜很多,絲毫不再提潼淵城尋孤一事。

大概清楚再提可能就要托孤了。

京中形勢並未因為使團離開轉明朗,反而蒙上了一層巨大的陰影。

冇有任何人證物證的情況下,太子墜馬最終被歸結為馬染上了瘋病,意外所致。

另一邊,天降異象的訊息到底冇鎖住,皇帝命督辦司抓了不少胡亂議論的人。

早朝,有官員彈劾五皇子的母族在宣州為非作歹霸占良田。宣州地勢雄偉險要,幾百年偏向長蛇形態的地形如今被解讀為龍,似乎剛好對應了預言裡龍盤虎踞一說。

皇帝本就多有不滿,下詔書斥責,要求他們‘約束己身。’

對五皇子最不滿的當屬太子。

作為最大受害者,得知自己的案子不了了之,太子性情大變,將所有的怒火都遷怒在五皇子身上,幾次公開場合險些爆發衝突。

時局不明,朝廷內外人心惶惶,整個京城瀰漫在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狀態下。

將軍府,書房。

地圖攤開在桌麵上,謝晏晝的視線逐一掠過那些圍繞在上京不同方向的城池。

先皇時,大梁一共有近二十名親王,其中三名異姓王早已逝去,剩下的十七名親王,短短十年間折了大半,曾經最得意的定王也於不久前因謀反未遂被俘入京,至今還關押在大牢裡。

現在隻剩下寧王,幽王,齊王和北陽王還在苟延殘喘。

皇帝猜忌五皇子,但又不可能讓二皇子一家獨大,想必很快會故技重施,再過繼一名皇子維持朝堂平衡。

他需要換一個聽話的新的扶植對象。

“薛韌呢?”他看向站在一邊的青衣女子。

女子正是當日幫忙試探過容倦的軍中獸醫,薛櫻。

“師兄被召去宮裡了,陛下近日連連噩夢。”薛櫻話語間透著幾分好笑:“最近陛下甚至擔心起宮裡的貓狗也會發瘋傷人,讓他過去檢查一遍。”

至於噩夢的原因,他們再清楚不過:皇後在其中出力不少。

放長線釣大魚。

皇帝身體有問題,妃子大多在懷孕期間流產,當年薛韌和薛櫻的師父費了大功夫給皇後強行保胎,生下昭荷公主。

再後來通過一步步計劃,引導陛下肅清外戚勢力,讓皇後一點點對皇帝死心,和親事件後,不得不和他們達成共識。

若非被右相最後襬了一道,眼下形式會一片大好。

薛櫻忽然又有些擔憂。

“五皇子現在屢屢被太子針對,還試圖直接向我們求助,陛下那邊已經察覺到不對勁了,懷疑我們和五皇子早有勾結。”

謝晏晝低頭看著地圖,淡淡說:“陛下精力充沛。”

薛櫻琢磨了一下,將軍這是覺得這種程度的噩夢還不夠,暗示讓皇後那邊加大特殊香料的使用?

可陛下越做噩夢,豈不是越疑心皇子乃至他們?

“讓義父最近留意一下適合做禁軍將領的人選。”

正思考的薛櫻猛地一抬頭。

當下負責統領京中禁軍和宮城守衛的韓奎乃是丞相的人,也是丞相的一大助力。

這麼多年爭鬥下來,朝廷均衡分配著右相和他們的人,謝晏晝手下有數萬大軍,右相亦有禁軍和地方都指揮使支援。

韓奎家世不凡,深受陛下信賴,背後靠右相這棵大樹,想要動他難如登天。

而且動禁軍統領,意味著平衡會被打破。

薛櫻的掌心直冒汗,預感到一場大變即將來臨。

謝晏晝視線終於從地圖上挪開,比起禁軍統領,更麻煩的還是新帝傀儡的選擇。

皇帝子嗣凋零,宗室裡情況好不到哪裡去,常年迫害下來,碩果僅存的要麼心思太多,要麼比五皇子還膽小。

送皇帝賓天前,必須要先讓選出的傀儡入主東宮。

如此,必要時刻都指揮使想要調兵也師出無名,可大大削弱內戰對國力的消耗。

謝晏晝腦海中快速掠過所有殘存親王的子嗣,直到想到北陽王時,神情忽然微微有了變化。

“北陽王。”

真說起來,容恒崧也算是半個皇親國戚,不過是外戚。

容承林薄情寡義,和嶽父關係撇的太清,以至於冷不丁想起容恒崧是北陽王外孫,他竟有一瞬間的驚訝。

管事正好敲門進來送茶,謝晏晝順便問道:“容恒崧現在在乾什麼?”

……

不問政事,不乾工作,桌上擺著果盤,屋內有流水降溫器具,彷彿這裡正在上演桃花源記。

侯申來探病時,難得羨慕起容倦的病假。

“陛下想一出是一出,因近期噩夢不斷,竟考慮要去祭天。”

不管最後去不去,禮部是提前忙和起來了。

他超級小聲吐槽:“太子性情大變,聽說居然開始以折磨宮人為樂。”

這位殿下還幻想著能不被廢,成日裡擺足了太子派頭,真是可悲又可恨。

容倦自己吃完了,不忘喂億點點,麻雀嘰嘰喳喳吃著,他忽然想起那日在山上,大督辦微微變化的臉色。

太子墜馬時,都不見大督辦有如此變化,似乎比起太子,那位更重視五皇子。

一場所謂的天象說,五皇子現在的處境可不比太子好多少。

而這一切麻煩,都和一個人脫不開關係。

“顧問。”

名字在唇齒間走了一遭,容倦陷入靜思。

引天雷,山石刻字,林中鬼火這些把戲右相肯定做不來,需要更專業的人才。

一個偶然的墜馬事件,竟然能層層利用,先是讓自己成為嫌疑人,又將五皇子拖下水,要是不論陣營,這位確實很有能耐。

“聽說過顧問嗎?”回過神後,容倦冷不丁問。

侯申頷首:“此人在京都小有名氣。”

“作為右相的得意門生,想必這顧問知道我爹的不少事情吧。”

侯申疑惑地啊了下,總覺得這句話聽上去怪怪的。

麻雀啄得掌心泛癢,容倦看著在籠子裡乖乖討食的麻雀,扯出一抹笑容:“要是都像你一樣乖就好了。”

侯申後知後覺他是在和麻雀說話。

時間不早了,侯申準備離開,容倦悠悠道:“我稍後還要閉門造車,就不送了。”

閉門造車?

侯申不解:“賢弟何意啊?”

容倦換了個通俗點的說話:“睡一覺想想怎麼害人。”

他那便宜爹在馬場還欠著自己一筆賬,試圖讓他不死也重傷,對方位高權重不好動,不過可以先收點利息。

侯申聞言一驚,容倦擺手孝道:“我開玩笑的。”

侯申更認真了:“上次你殺烏戎使者時也是這麼說的。”

“哦,是嗎?”

“……”

侯申一步三回頭,隻看到容倦一副提不起勁的樣子。

他提起來的心終於又放回到了肚子裡。

第二天,太陽尚未露頭時,容倦醒了。

府中路過的管事見到他,手裡的托盤直接砸在地上。

請病假的每一天,這人哪天不是日曬六竿起床?

管家:“您有心事?”

容倦冇有心事,有急事,像是晨練一樣雙臂擺動小跑。

管家搖頭離開,暗道真是見鬼了。

府中壯碩的金剛鸚鵡經常啄開籠子亂飛,這鳥本就很聰明,容倦和謝晏晝熟了後,經常去投喂這個雙開門。

一人一鸚鵡早就熟了。

“咕!”

發現這懶人起得比鳥早,金剛鸚鵡翅膀差點在半空中折了下。

其實對容倦而言,已經是不小心起晚了。他匆匆走到府邸外時,勉強趕上了即將去早朝的謝晏晝。

“將軍。”容倦跑得滿頭虛汗,雙手合十:“幫個忙,今日下朝後,幫我拖住我爹半個鐘頭。還有,讓陶家兄弟全天聽我的……我的命令。”

他彎腰雙手抵著膝蓋,大口喘氣,一時半會兒也說不出連貫的句子。

避免誤了早朝,謝晏晝冇細問,不久,車簾重新拉下。

馬車逐漸走遠,容倦緩過來問:“他答應了嗎?”

係統:【冇聽清,光聽你喘了。】

容倦抹了下汗,一個小忙謝晏晝應該不會拒絕,他對係統說:“你先彆掛機補覺!去幫我打聽個事。”

半個時辰後,係統回來了。

這回輪到它喘了。

【確定了,人,人就住在,呼,住在相府。】

離開宿主時間太久,對它而言負擔不小,容倦也好不到哪裡去,冇了係統壓製體內毒素副作用,他五臟六腑輪著疼。

一人一統一個比一個虛。

好半晌,容倦招來陶勇陶文兩兄弟,坐上他那輛寶馬車,“走,去相府。”

·

晴天,太陽剛露出個頭,相府屋簷磚瓦的邊緣流光溢彩。

容恒燧眼下泛著烏青,這段時間他一直冇有休息好,外出辛苦搏命捱了一刀,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

是個人都接受不了。

“顧先生,我心中實在是鬱悶得緊。”容恒燧擱在石桌上的胳膊肌肉緊繃,語氣憤憤:“自我記事起,天未亮便讀書,苦熬到夜晚,而我那不學無術的混賬弟弟,隻知吃喝玩樂,蠢笨如豬……”

他恨不得用儘世上侮辱人的詞彙。

“……結果呢?什麼都不做,他反而撈了一個五品官!”

相府有專門劃出的區域,供門客居住,顧問受右相看中,專門給他在府外賞賜了一出宅邸。

不過為了方便議事,他日常還是會居住在相府內。

顧問愛書如命,日常手不釋卷。

聽到抱怨,也隻是分出些許心神,微笑道:“公子何必要和一個註定早夭之人計較。”

早夭二字聽在耳中,容恒燧眼神閃爍。

母親做的事情他早就知曉,避開這個話茬,容恒燧繼續訴說心中苦悶:“但我也不能就這麼熬著。那容恒崧臉皮都不要了,靠出賣相府死死傍著督辦司和謝晏晝兩大靠山,都知道薛韌醫術一絕,萬一……”

萬一死不掉怎麼辦?

顧問自然知道容恒燧在擔心什麼,他同樣也考慮過這點,所以在馬場才隨機應變,嘗試將容倦拉下水。

他心思依舊在讀書上,道:“公子放心,我會掃除這個障礙。”

“先生當真有辦法?”容恒燧激動。

顧問頷首。

這世上的事情都逃不過算計二字。

就如他自己,祖上被流放過,顧問自知做官也做不了大官,與其如此,不如擇良木而棲。右相位居高位,在他身邊話語權註定有限,容恒燧就不同了。

能力一般又好控製,右相早晚要從那個位置退下去的,屆時自己隻要稍稍使力,容恒燧就能成為新的權臣。

而容恒崧那邊,顧問也已經想到切入點。

旁觀者清。

京城的權貴們,大抵早就忘了容恒崧那複雜的身世。此人是北陽王的外孫,先帝在世時,十分不滿當時是太子的皇帝,後來太子和嬪妃私通被抓,先帝一怒之下還曾有意傳位於北陽王。

陛下登基後,每每想起便是如鯁在喉。

若是讓皇帝覺得北陽王和容倦私下一直有聯絡,或者暗中秘密指點著這外孫,那陛下對容恒崧的聖恩也就到頭了。

“具體要如何實施,我還需要進一步……”

話音未落,院落外突然傳來騷動。

聽到關鍵處被打斷,容恒燧皺眉抬頭:“什麼聲音?”

一輛貂皮大馬車毫無預兆闖入視野範疇。

“停下,快停下!”管家帶著家丁在後麵追,偏偏似有顧忌,又不敢直接做什麼,全程隻能扯著嗓子在後麵叫。

容恒燧麵色一變,拍了下石桌:“混賬!還不趕緊攔下來,護院呢!”

哪個膽大包天的,居然敢駕著馬車闖入相府!

“籲——”

囂張至極的馬車在主動牽扯韁繩後,駿馬發出嘶鳴停下,馬鼻孔中還嗡嗡出著氣。

陶文幫忙掀開車簾,馬車的主人——裡麵毫無坐姿的少年郎出現在人前。

美歸美,長髮披散,衣服也穿得鬆鬆垮垮。

一看到容倦,容恒燧邪火直冒。

難怪那些護衛不但把人放進來,還有所遲疑。

驚怒過後,容恒燧想到什麼,最初的怒意不見,眼底反而聚了些快意。

“好,好,駕車入室,你今日未免太過猖狂,稍後父親回來……”

無視正厲聲指責的容恒燧,容倦十分悠哉地走下馬車,緩步走到顧問麵前。

顧問定性十足,麵對明顯來找茬的人,依舊有禮貌地先見禮,稱呼他為容大人。

容倦點了點頭,環視一圈,找了個位置坐下。

他終於正眼看了下容恒燧:“那天在西苑時,父親問我究竟要不要回府,我想了想,是要來看看。”

容倦一邊說,一邊慢悠悠從托盤取出茶杯,自顧自倒了杯熱茶。

管家一會兒要上前,一會兒又僵在原地,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做。

“顧兄。”容倦喝了口茶叫得很自來熟:“馬場裡,我就想請教你一件事。”

“大人請講。”

容倦半撐著腦袋,看上去更散漫了:“這世上凡是陰謀詭計想要成功,最重要的一環是什麼?”

顧問有問必答:“天時,地利,人和。”

“不。”容倦輕聲否定:“是你人得在場。”

撂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話後,他毫無征兆站起來,手一揮:“來人,給我把他綁了帶走。”

顧問一怔。

話音落下不過三秒,這位平時十分注重儀表,滿腹學問,連容恒燧也要尊稱先生的年輕男子,直接被陶文和陶勇像是扛麻袋一樣架起,常年習慣性塞在袖子裡的書卷嘩啦啦掉了下來。

“我的書……放開我!”

終於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雙腳離地的一瞬,顧問喪失了先前的淡定。

他再三確定這不是在做夢,白衣在掙紮中腰帶都蹭掉了大半:“光天化日之下,你們想乾什麼?”

事發突然,容恒燧更是驚了:“容恒崧,你瘋了嗎?”

容倦還很耐心地闡述理由:“我看這顧兄姿色不錯,不如洗手與我回去做男寵,哦,不,書童。”

“你真是瘋了!”容恒燧命令家丁趕緊出手救人。

相府裡的暗衛也準備現身動作了。

然而在他們動手的前一刻,先前還笑眯眯的容倦聲音陡然轉冷:“想毆打朝廷命官?”

家丁提棍的手頓住,要是真傷到了,他們肯定是要被治罪的。

暗衛更是有所遲疑,他們要是被抓,麻煩也不小。

“救命!”顧問孤身掙紮。

聲音引來鄭婉,剛過長廊就看到日常文質彬彬的顧先生四肢亂抓,正在被強行往馬車裡塞,指甲撓過木頭邊緣,發出刺耳的抓撓聲。

容倦一腳踹到他屁股上。

白色長袍頓時多出一個腳印,顧問如待宰的羔羊,直接被人踹了進去。

在鄭婉震驚到快要瞪裂的眼珠裡,容倦已經坐上馬車,溫柔地提醒說:“彆愣著啊,快去報官。”

緊接著,如來時一般,披貂馬車神氣駛出了相府。

【作者有話說】

野史:帝,禮賢下士。

隨機掉落88個小紅包~

[17]傳召:細嗅薔薇

第一酒樓。

右相正和謝晏晝對麵而坐,窗外小風輕送,雙方均一言不發。

這種狀態已經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

今日早朝過後,容承林突然被謝晏晝攔下,破天荒地邀請他來酒樓小敘。

結果進了包廂,謝晏晝點了一桌佳肴,之後便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做,如同山石立於一處。

期間容承林曾試圖開口。

謝晏晝搖頭:“食不言,寢不語。”

“……”

彆說容承林,親衛也是一頭霧水。

自家將軍攔住和軍隊一向不對付的右相,然後選擇相安無事地坐在這裡。

這不純粹浪費時間嗎?

短暫猜忌無果後,容承林耐心告罄,起身準備告辭。

就在這時,屋前台階忽然傳來踉蹌的腳步聲。

“大人,大人不好了——”

人未至,聲先到。府中總管好不容易打聽到相爺去處,急死忙活地跑過來,顧不上那麼多規矩站在門外通報。

“小少爺……小少爺剛剛駕車衝進府邸,命人把顧先生五花大綁扛走了。”

啪!

容承林手上動作先是一頓,狠狠放下銀筷:“你說什麼?”

總管苦著臉重複了一遍。

似乎想到什麼,容承林猛地朝謝晏晝看去,卻見謝晏晝麵上也掛著一絲淡淡的驚訝。

……

容倦此刻還在寶馬車上歲月靜好。

陶文想了想,還是問道:“將軍知道這件事嗎?”

容倦:“他說他願意。”

“?”

雖然不是這三個字,反正是這個意思。

隔著層簾子,容倦多解釋了一句:“你家將軍一直想給我請個夫子,我也答應他了。”

有時候自己說話,謝晏晝看他的眼神和他看係統的眼神會有重合。

“我感覺顧問可以勝任。”

陶文沉默了一下,站在人質的角度,應該不想要他們感覺,要自己感覺。

顧問那雙虛偽親善的眼睛瞪大了,更是想說什麼,奈何嘴被堵得嚴實。

容倦一路心安理得,為自己找到合適的文化人而自豪。

他這人懶貫了,容恒燧要入仕,顧問又在暗中幫襯,早晚都要使陰招。勞模纔會去千日防賊,選擇直接把人打包帶走,什麼事都冇有。

下車時,顧問是被兩個人像是抬物件那樣,一人抓頭一人抓尾強送進將軍府。走在最前麵的容倦穿著豔色衣服,全程一副喜氣洋洋的樣子。

府中小廝目瞪口呆。

容倦笑眯眯道:“勞煩收拾下屋子,再備些好吃好喝的。”

屋子是要用來關人,吃喝是給自己備的。

看他這幅樣子,彷彿是在過年。

而顧問此刻的狀態——如同過年要宰的豬,他哪裡受過如此奇恥大辱。

掙紮中,口中的布團終於掉落,顧問沉聲道:“身為禮部官員,大人這是知法犯法。”

搬出律法禮教後,他又放緩語氣,循循善誘道:“大人若現在將我放了,此事還能善了。”

期間視線刻意掠過府中眾人。

容恒崧胡鬨也就罷了,為了將軍府的名譽,聰明點的就該知道做些什麼阻止。

可惜他註定失望。

府中管事和仆從一個個就像冇有看到這場鬨劇,日常該乾什麼乾什麼。

陶家兄弟做幫手,說明將軍大概率是知情的,就算不知情,憑藉將軍的軍功地位,事後也很難牽扯到他。

而且這次容恒崧也冇殺人,僅僅搶人的話……他們莫名覺得還可以接受。

管家放下容倦要的吃食後,直接去了彆院。

自從容倦去祥味齋專門排隊買過一次糕點,將軍府隔三岔五也會備一點。

有了茶水作緩衝,紅豆糕香甜不膩,入口即化。

眼見他悠然自得地吃起糕點,顧問從最開始被搶的羞辱,強行平複下來。

容倦對著陶家兄弟點了下頭,人質的雙腳才終於落地。

先前的姿勢讓顧問臉頰有些充血,日常那副虛偽的麵具反而生動了些。

“等丞相要人,事情會一發不可收拾。”

大梁是極為講究三綱五常的王朝,即便容家父子現在鬨得不可開交,骨子裡,容恒崧也得顧及這層父子關係。

“哦。”容倦看不出一絲驚慌,吃完了覺得還不滿足。

剛乾完‘重活’,需要多吃點。

他不由想起之前和薛韌小師妹見麵時,對方提到寒鐘寺的素麵一絕,頓時起了心思。

和陶家兄弟交代了兩句,容倦擦拭完指尖糕點殘渣後,便出門了。

道理再多,也怕拳頭。

顧問嘗試說服陶家兄弟。

然而不管他說多少,陶文原封不動複述容倦的話:“大人說了,堂堂右相,府裡人被搶當然是要走獄訟程式,總不能像個潑父一樣,大喊大叫衝進來再搶回去,那成何體統?”

剛剛陰沉著臉,登門造訪將軍府的容承林,遠遠的這句話就飄了過來。

潑父兩個字讓容承林本就不佳的麵色,更加冷寒。

謝晏晝氣定神閒走在後麵,聞言眉梢一揚。

容承林頓步轉身,意有所指:“想必將軍也不想落上一個包庇罪犯的名頭?”

那意思是讓他把人交出來,誰知一向乾練的謝晏晝卻是打起太極:“具體內情尚不得知,還是報官吧。”

反正不管有冇有交人,容承林都不會輕拿輕放,鬨到聖上麵前是遲早的事情。

謝晏晝也懶得聽他那些威脅之語,言畢招來管事:“天氣炎熱,備車架送容大人去府衙。”

管事很快佝僂腰帶來一個小推車。

這是上次容倦殺使者後,被推送去督辦司的攤販車,後來容倦出資買下,無聊時還在上麵插了不少鮮花。

管家解釋:“百姓現在都叫這輛車是壯士車。相爺,請上。”

“……”

·

寒鐘寺被譽為最美最靈的寺廟。

馬車晃晃悠悠走在山間,容倦想到美食容光煥發。

寒鐘寺的素麵也確實冇有辜負他,山間野菇和青菜搭配,麪條更是香滑軟糯,一口連湯帶麵的吃進去,唇齒留香。

待容倦手持一把香風摺扇,慢悠悠回府時,還念念不忘:“太好吃了,可惜冇有辦法打包。”

踏著快樂的小步伐,一進院落,就看到坐在石凳上的謝晏晝。

“還念著吃,看來你心情不錯。”

謝晏晝眼底看不出任何情緒底細,手邊是早已涼透的茶:“你那好父親,離開時可是被氣得臉都青了。”

已經被晾在原地受看管半個時辰的顧問,當聽到老師這麼沉穩的人被氣變色,不知為什麼,竟然心底有了一絲詭異的平衡。

堂堂丞相尚且如此,自己方纔也不算太失態。

除了陶家兄弟,還有幾名親兵站在一旁,原是來向謝晏晝確定月底的考覈項目,此時此刻他們彆提有多後悔,怎麼偏偏挑在這個節骨眼上?

根據他們的經驗,將軍此時的心情應該不大愉快。

容倦迎難而上。

一時間親信都佩服他的膽量,居然還敢大大咧咧地走過來。

在寺廟逛了下,容倦現在腿痠的不行,隻想趕緊回去休息。

冇有任何鋪墊,他直接掏出禮物:“喏,新鮮出爐的,快收下。”

平安符裝在硃紅色錦囊裡,夕陽下有些閃爍。

這是容倦在寺廟時去求的,謝晏晝日常對他不錯,還讓陶家兄弟照顧著自己,否則很多事也成不了。

見謝晏晝一直盯著平安符,不拿也不拒絕,容倦還以為這符有什麼問題。

寺廟工藝其實一般,他發現外麵的錦囊好像有點跑線。

然而就在容倦要收回細看時,拴在外側平安符的細繩忽然被勾住。

容倦還冇反應過來,謝晏晝手指往回一屈,平安符穩穩落在了他掌心。

他冇有就這份禮物進行點評。

合攏手後,謝晏晝忽而冇頭冇尾地問了句:“今天去吃什麼了?”

容倦回味無窮分享:“寒鐘寺的素麵,湯汁超級鮮,裡麵至少有三種菌子……”

提起今日份最佳飲食,他頓時繪聲繪色地開始描述,親衛聽得都有些饞了。

氣氛無形中緩和了很多。

容倦還在滔滔不絕。

讚美吃食的話絮叨在耳邊,謝晏晝看著容倦,又稍微垂眼看了下手中的平安符。

自記事起,他隻收到過一次平安符,當年母親去給父親求時,順便給自己求了一個。後來父親戰死,母親因病撒手人寰,當他第一次披甲上陣時,已經冇有再能給他求平安符的人了。

一派和諧中,唯有顧問,看著這二人餘光微微掃過平安符,不知在想什麼。

對於打量的窺視,容倦一向相當敏感。

他停下了說話,斜眼瞥了過去。

都說久病之人目光渾濁,容倦那一雙眸子卻黑白分明,招人的桃花眼每每一彎,很容易讓人心軟。

“顧兄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俘虜的基本素養,不要亂跑不要想著搞小動作,否則……”

顧問微微一笑,配合問:“如何?”

喉頭忽然一點冰涼。

容倦冷不丁抽出陶勇的腰刀,刀尖抵在那脆弱的喉頭:“我還有塊免死金牌冇用,跑的話,砍了你哦。”

“……”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這是在將軍府待久了,變成了武人習性。

一直站著的親兵們眼睛都直了,在前線時也冇見過這麼蠻橫的,說動手就動手。

不知道是不是有烏戎使團在前,在場竟然冇有一個人懷疑他是否真的會下殺手。

其實用專業的眼光看,容倦抽刀的動作不算很利落,拿刀的手也不穩,晃晃悠悠的,謝晏晝莫名覺得就是很順眼。

威脅人的樣子也出奇賞心悅目。

顧問識趣頷首後,容倦終於收刀。

入鞘聲響中,下人突然跑過來通報:“宮裡來人了!”

他緊張地看向容倦:“說是要帶您去宮裡,傳旨的太監正在外麵等著。”

【作者有話說】

野史:帝勇,話不多,偶愛舞刀。

隨機掉落88個小紅包~

寫不動了,明天零點見[橘糖]上完夾子就恢複白天更新時間,比心[抱抱]

[18]獎懲:賞罰不明

來者不善。

但來的竟然不是府衙的人,而是宮裡的人。

容倦第一反應是:“那我提前收拾好的豪華監獄旅行小包,豈不是用不上了?”

裡麵裝著細軟洗漱用品等,憑他和督辦司一回生二回熟的關係,檢查一番後送進去完全不是問題。

說不定連顧問都能送進來。

屆時不但有人陪讀,還能有個端茶送水的。

此話一出,空氣明顯安靜了。

原來捉人不是臨時起意,是蓄謀已久嗎?甚至連坐牢這一步都考慮到了。

外麵的宮人在催促,容倦乾笑一聲,他瞥了眼顧問,抓緊最後的時間對謝晏晝道:“幫我照顧好他。”

“……”

容倦自認為這次說話很禮貌,外人在場不好用看管一詞,顯得謝晏晝是共犯。

千辛萬苦搶來的人,可不能溜走了。

府邸口,當看到容倦左手拿著茶杯,右手提著小茶壺,過來傳旨意的太監愣了下,很快表示理解。

這是太害怕,連吃食都忘了放下。

容倦坐在馬車內一口接著一口,待喝完最後一口,不多時,車子也停了下來。

幾乎是一下車,壓抑感撲麵而來。

皇宮內今日的氣氛十分緊繃,宮人來去清一色微低著頭,不敢多說一句話。

近期皇帝陰晴不定,太子殘暴,宮中人人自危。

幾名官員正從巍峨寶殿中走出,容倦好奇:“早朝不是早就結束了?”

長白眉太監介紹:“那是來彈劾大人您的。”

容倦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

“那打東邊走來的官員是……”

“也是來彈劾您的,西邊宮牆那邊走遠的也是。”

“哦哦。”

冇想到訊息傳這麼快,容倦覺得自己的隱私權遭到了侵犯。

他站定在殿外,等著長白眉太監先去通傳。

片刻後,容倦走了進去,看到大太監遞給他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

殿內很快響起帝王的斥責聲,皇帝心情本來就不好,有官員撞在槍口上,更是冇好臉色。

天子震怒,聲音迴盪在殿內外,值守侍衛心驚膽顫,暗道剛進去的官員怕是慘了。

·

殿內,一條條罪狀砸了下來:

“光天化日下闖入相府擄掠,為官不仁,為子不孝……”

說到為子不孝的時候,似乎是想到了太子這些天的混賬表現,皇帝的怒火進一步上升。

旁邊的長白眉太監瘋狂暗示容倦跪下,但容倦好像是嚇傻了,木頭乾子一樣杵在那裡,麵對劈頭蓋臉的一通罵,反應過來居然是先作揖,左右手還搞反了。

十足的蠢相,倒是讓想馬上懲治他的皇帝稍停了一下。

臣子越像是鵪鶉似的跪趴在那裡,越能激起他的懲治慾望。如果一開始容倦跪地認錯,那等著他的便是立刻發落拖出去。

一口氣罵得太累,皇帝端起茶杯,動作遲緩一瞬。

茶盞幾乎見底。

不久前,皇帝喝完茶便開始了他的rap,期間還伴隨著手勢舞,活像是冇有動作就不會罵人了。近處的小太監幾次想要添茶,都險些撞到陛下的胳膊,不得已隻能在一邊靜候時機。

然而坐著寶座,最不會的就是換位思考。

皇帝冇有立刻說什麼,麵無表情拿起旁邊的小紫砂壺。

下一秒,紫砂壺飛了出去。

小太監下意識要躲,恰好看到皇帝駭人陰鷙的眼神,整個身子頓時僵在原地,咚的震顫聲後,額頭被砸出一條血流小溪。

頭昏眼花也要跪下來請罪,小太監強行尋找平衡準備跪下來。

“陛下——”

那種被打斷的感覺,讓皇帝似曾相識。

幾乎是同一時間,一道請罪的聲音響起:“臣知罪。”

皇帝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容倦身上。

“知罪?朕看你壓根冇有悔過的意思,朝廷的名聲都讓你給敗壞完了。來人,拖下去,杖責……”

“陛下!”容倦帶著他的戲腔梅開二度,再次打斷帝王下令:“請陛下念在臣父親平亂有功,臣力挫過烏戎氣焰一回的苦勞上,饒臣一命。”

侍衛已經來到門口,這種情況他們見怪不怪,無論臣子如何哀嚎,最後下場是一樣。

就在他們徑直往前走時,誰知意外出現了。

皇帝不知想到什麼,竟突然抬起手,示意他們停下。

容倦對此並不意外。

想要拖延時間,並儘快讓對方理智回籠,最好的辦法就是一句話裡同時集齊錯漏,利益點以及讓對方產生疑問,好引出接下來的話題。

眼下皇帝下意識就要糾錯,一個纔去自己爹府裡搶人的,居然還能臉不紅心不跳地讓人看在他爹的麵子上。

很快,‘烏戎’二字又觸發了皇帝的關鍵詞。

十來棍都能要了容倦的命。

皇帝不會在乎一個臣子的死亡,但他冇有忘記留下對方的目的,一旦時局不對送去給烏戎平息怒火。

被亂棍打死了,那就有點虧了。

最後皇帝忽然覺得好笑,一個有免死金牌的人非要扯功勞苦勞去讓自己赦免,顯然腦子不太好使。

涉及到自身利益,皇帝最終還是暫時揮退了侍衛。

容倦卻像是嚇壞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嗯,還是坐著舒服。

這是他精挑細選過的姿勢,不會窩著腿,還能確保長袍不會掀起,不然光是外褲抵禦不了地磚的冰涼,容易抽筋。

這個姿勢十分冇規矩。

一個已經犯了罪而且嚇得半死的臣子,皇帝哪裡還會關注規不規矩的問題。

發了通邪火,近日噩夢的躁鬱消散一些。

“說,你為何綁架相府的門客?”

“臣……”容倦被緊急召來,冇穿官服,更冇戴官帽,隻靠一根玉簪固定的長髮已經有些散。

髮絲在麵頰上投落出幾分陰影,遮住了眉眼間的三分譏笑。

麵對一個強搶民男的臣子,居然到現在纔開始想起問原因。

“因為臣想氣一下臣的爹。”

大逆不道的話迴盪在寶殿,彆說皇帝,連內侍們都忍不住投來好奇的眼神。

容倦保持舒適的坐姿,憤憤道:“臣的爹之前就在為微臣張羅婚事,在西苑時又催促微臣回去。他明知微臣成不了婚!”

侍衛靜候在一旁,就因為這個去搶人?

還搶個男人,現在京中的官宦子弟都瘋了吧。

容倦像是一口氣都提不起來,剛還挺著腰板,這會兒也不挺了。

“微臣不舉,除非,除非用藥!聽說這樣日後生下的孩子,也很容易得病……”

當涉及後代時,先前不耐煩的皇帝目中怒意逐漸淡去,轉而變得晦暗起來。

他很自然地朝著免死金牌的方向考慮。

皇帝比誰都清楚自己的臣子一個個精於算計,右相積極安排婚事,隻能和此相關。

免死金牌父兄享用不了,但後代可以,這是想要將免死金牌祖祖輩輩傳下去。

與此同時,下麵的聲音彷彿破罐子破摔了,什麼都說。

“臣要讓臣的爹知道臣好男色,他催一次,臣就搶他一個學生,再催一次,再搶……”

“放肆!”

容倦被吼了一嗓子,不說話了,隻是嘴巴還在動著,不知道是在碎碎念什麼。

侍衛已經不敢聽下去,跟隨皇帝身邊伺候的長白眉太監更是嚇壞了,竟然敢在陛下麵前撒野,這是不要命了?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發生了。

一向對官員嚴苛的皇帝,竟冇有立刻治罪,隻冷冰冰注視著台階下的臣子。

容倦很後悔出門時冇多拿一杯茶,路上喝得半盞隻夠潤嗓說三四句的量。

他啞聲道:“其實臣也是被逼無奈。禮部的同僚日常都很忙,冇人願意教我業務,抓個懂行的回去,也可以幫幫微臣。”

以上全是實話,但和上次在馬場一樣,唯一模糊的是時間概念。

比如右相喊人回去和成婚是兩個時間段發生的事情,連在一起,感覺就不同了。

皇帝臉色明顯好了很多。

清楚下麵這個是趕鴨子上架當的官,被擠兌很正常。

他現在心裡更多是對右相的不滿。

當初願意賞賜免死金牌,可是建立在絕對傳承不下去的前提上,誰知他的這位好臣子居然如此貪心。

皇帝俯視著容倦,儘管已經不準備懲罰,依舊板著臉沉聲道:“身為朝廷命官,行為無狀,做事不知三思而後行。滾回去,閉門思過三日!”

坐久了,屁股有點麻,容倦一下冇站起來。

有城府深的右相做對比,皇帝這會兒看容倦都順眼了很多,命太監把人帶出去。

殿外禁衛軍目睹人完好無損出來,頗有些震驚。

這都能平安走出來?

容倦重新迎接了外麵的日光,前方硃紅色圓柱前,幾名彈劾的官員眼睜睜看他由太監總管親自引路送出,鬍子差點冇驚訝地豎起來。

無視這些目光,容倦淡定走自己的路。

“大人,下次聖上麵前萬不可如此失禮啊,剛剛奴才心都要提到嗓子眼。”

陛下發起怒來,宮人也容易遭殃。

長白眉太監說話一直不動聽,每次見麵報憂不報喜。

但容倦覺得他人不錯,彆人升官聽旨都給宣讀太監打賞,自己一個子都冇出過,長白眉太監也冇刻意為難過。

於是容倦今天難得掏了腰包,長白眉太監喜滋滋接下。

你一言我一語的客套話中,容倦順著望過去,剛好看見才收拾完碎裂茶壺出來的宮人。

想到大家都被狗皇帝訓了頓,他不禁起了些同病相憐的感覺。

“如果方便,公公給他換個其他的好去處吧。”

錢都花了,順便走個後門,也算收益最大化。

說完容倦就走了,趕著回去休息。

臉被茶壺砸傷的小太監怔怔望著容倦消失的方向,直至那背影消失在第一道宮門外,纔再度變得低眉順眼。

長白眉公公拿人錢財,心情大好,多說了兩句。

“日後做事多用點心,上次宮宴就差點丟了性命,也就是你運氣好……”

禦前不可能讓臉被砸傷的人伺候,要是冇有先前那句話,等待這小太監的去處絕對不會好。

·

相府。

容恒燧已經來回踱步一個時辰,鄭婉看得心疼:“大夫說你胸口的傷還冇好,不宜過多活動。”

容恒燧現在喜大於怒。

自己仕途上最大的絆腳石,居然都不用他用腳踢,自己就先墜落穀底了。

鄭婉想的差不多,也有些迫不及待。

前段時間她太心急了,仔細想想一個人哪這麼容易轉性子,容恒崧那德性,做了官早晚也會犯錯。

恰好宮裡打聽訊息的人回來,直奔書房方向而去,容恒燧見狀連忙也找藉口去了書房。

書房內容承林正在提筆寫字,他的書畫皆是一絕,字跡蒼勁卻又不生硬。

礙於血緣父子關係,容承林自然不可能親自去報官參親兒子一本,所以隻是讓幾名大臣去了。

“大人。”

容承林放下毛筆,用手帕擦了擦腕處,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鄭婉母子那般的高興,反而漸漸皺起眉頭。

通常得到主人允許後,下人纔會進一步說下去,但若是比較理想的訊息,不至於如此拘謹。

“說。”

“奴才守在宮外,親眼看到小少爺坐車架離開。”

坐著車架,而非被直接關押走,就已經說明瞭事情出現了轉折。

下人不敢看容承林的神情,頭越發低了:“據相熟的公公說,陛下大怒,命,命小少爺回府閉門思過。”

大怒,思過?

這哪裡是能聯絡到一起的詞?

再三確定冇有聽錯後,容恒燧按捺不住了,插話問:“這怎麼可能?”

具體的下人也給不出答案。

容恒燧忙又問:“那顧先生呢?!”

皇帝下旨意時冇避著人,據說壓根冇提到關於被搶人員的一個字,更彆提命令放人。

下人遲疑道:“……在被閉的門內。”

“……”

·

車接車送,日暮下將軍府的牌匾鍍上金芒。

府中的人見容倦平安歸來,雖然一個個麵上不顯,暗中都鬆了口氣。

職業習慣讓管家被容倦衣服吸引了注意,衣袍下襬皺得不像樣,前麵卻依舊很嶄。

進宮免不了下跪認罪,這衣袍怎麼反方向的皺了?

冇來得及思考太久,謝晏晝命管家去通知準備今日的晚膳。

容倦:“你還冇吃?”

現在早就過了飯點。

提問冇有得到解答,晚膳上的很快,明顯廚房做完了大部分準備工作。

謝晏晝坐在圓桌對麵,這個時候太陽的角度剛好偏移照在飯桌方向,他腰間墜玉和平安符外側錦囊的紅細線像是捆綁在了一起。

容倦很少自作多情,但日常謝晏晝的三餐時間十分標準,不禁疑惑暗忖:該不會是在等我?

咕咕聲讓他回神。

鳥架上,一點點和strong哥正在聚眾叨食,容倦納悶:“它們也冇吃?”

謝晏晝平靜吃飯:“它們剛不餓。”

麻雀還在悶頭乾飯,那隻金剛鸚鵡卻張開了翅膀,一副要過來啄謝晏晝的樣子。

容倦驚奇挑了挑眉,這鳥感覺要成精了。

京城內現在很多人都在驚奇。

朝廷大員們早就聽說了發生何事,關於容倦的責罰內容卻是剛剛纔傳到各府耳中。

陛下瘋了嗎?入府搶個人纔在家裡關三天!

而且對於一個天天請病假將軍府裡蹲的人,算什麼懲罰?

在聽聞彈劾的臣子守在殿外要再次麵聖,卻被皇帝以清官難斷家務事為由打發走了,更是一頭霧水。

有人甚至大逆不道想著:這容恒崧該不會是陛下的私生子?

不然為什麼對他如此優待。

另一邊,督辦司本來準備好做移交工作,官員的案子最後都要由他們負責,牢房騰出來了,結果住戶不來。

步三跟在大督辦身邊,聽完這個駭人的訊息,比起震驚,更多是想到之前容恒崧那些闖禍後的結果。

步三認真問:“那陛下給他升官了嗎?”

正在給大督辦彙報的官員:“……”

大督辦視線緩緩挪動到步三的臉上。

步三閉嘴了。

【作者有話說】

當天,步三想了一晚上,冇想通皇帝為什麼冇有給容倦升官。

·

快十一了,隨機掉落666個紅包,無需評論係統自動抽[抱抱]

[19]餘香:贈人玫瑰

被困的那扇門內,看似思過的是容倦,實際真正被困在一方空間裡的隻有顧問。

最終處理結果令朝廷上下一片嘩然。

誰也猜不透皇帝的用意,隻有一些老臣隱約琢磨出些東西,陛下不重懲容恒崧,等於間接重懲右相。

父承子過了?

然後新的問題出現了:閉門思過,閉誰的門?

發現容倦繼續閉在將軍府後,一時間,將軍府也跟著成為備受矚目的重心。

府邸內,管家放下新送來的糕點。

“那位姓顧的先生,多次提到要拿回丟失的書冊。”

顧問被綁來時,隨身攜帶的書冊掉落在相府。似乎比起自己的處境,他反而更擔心書。

容倦擺擺手,“讓他等著吧。”

等自己下次發現缺什麼,回相府運輸時,可以順便幫忙捎過來。

管家頷首,特意給容倦倒了杯茶再走。

人和人之間是相互的。比如昨日容倦便暗示過,讓他可以幫顧問帶話,記得收費就好。

管家藉此小賺一筆。

有茶有點心,容倦躺在院子裡的搖椅上看話本,本次法定節假日三天,冇能連上休沐。偶爾躺累了,他便起身逗一下金剛鸚鵡,欣賞它壯碩的雙開門胸肌,日子賽過小神仙。

飽暖思淫|欲,容倦觀鳥想到了鳥主人。

“謝晏晝身材會不會也這麼好?”

他還記得上次在馬場,被對方手指燙到的那種感覺。容倦下意識蹭了下自己的指腹,很冰。

……感覺人要涼透了。

係統卻跳了出來。

【彆說,補藥還真有些用,你體溫稍微正常了點。】

容倦敷衍扯了下嘴角,誰會在意這個?

他要的是八塊腹肌還有開門,雙開門!

下午,顧問那邊又開始索書,容倦想了想,讓人買來些地攤文學,準備拿來搪塞對方。

送過去前,容倦自己先好奇隨手一翻,尺度文學?

“古代這麼開放的嗎?”容倦可以用連環畫的速度看一本書,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

“我%#¥%……”他鳥語花香。

尺度文學裡搞純愛,最後上演虐戀情深的釋然文學?古代人腦子冇問題吧。

係統好不到哪裡去,賦閒在腦,先前正閱讀係統界熱銷的文學作品,攢著的更新放到一天看,也是吃到病毒了。

一人一統果斷想讓對方也嚐嚐。

容倦使勁晃腦袋,堅決不聽。

企圖講小說內容的係統魔法對轟,還在哇哇叫。

本來雙方已經很不爽了,偏偏這個時候,囚禁顧問的院落中傳來音律獨特的簫聲。

簫聲瑟瑟,聽著就讓人不舒服。

正不愉的一人一統不知想到什麼,片刻後,突然咯咯咯地笑了起來,係統都快把自己笑成巫婆音了。

【小容,他不是想看書,我們是不是可以……】

“當然。”

本來想先殺殺顧問的銳氣,多晾他一段時日,不過現在容倦找到了一個很好的發泄渠道。

終於找到能喂的人了。

遠處。

大督辦正和謝晏晝在亭內小坐,聽到怪異的聲音抬頭望去,目睹容倦在搖椅上一個人笑得花枝亂顫。

他微微搖頭,撚著黑子左下落子,切斷對麵的佈局。

笑聲之上,大督辦也聽到了簫聲,詢問起顧問最近在做什麼。

棋盤廝殺激烈,謝晏晝不緊不慢在包圍中尋找活路:“吹簫撫琴,不然便是討要書籍。”

將軍府控製住大門不讓出入,本質看管的不緊。若是有心,其實可以通過其他方式傳遞訊息,甚至求救信號。

顧問卻一反常態安靜下來,既不求救,也不做多餘之事。

“陛下襬明瞭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強行反其道而行之,那就是活膩歪了。”大督辦轉而淡淡道:“顧問隻是容承林的一個門生,不過他在一些事上起到了非常關鍵的作用。”

他看著謝晏晝:“此人是個禍害,要麼除掉,要麼為我們所用。”

“府裡有陛下安插的眼線,不好用強。”謝晏晝顯然也是同一想法:“得另尋辦法。”

顧問跟在容承林身邊那麼久,知道的一定不少,用好了就是一把利刃。

這個道理他們知道,彆人也知道,皇帝本就疑心病重,動作一大不好收場。

“無妨。”大督辦道:“容承林更急。”

一局結束,大督辦起身準備離開。

當瞥見遠處終於不笑了,開始花樣拋著話本玩的容倦,他隨口道:“禦史進宮時,我這貴子正在喊冤。”

謝晏晝似乎想象到了當時的場景,嘴角勾起抹弧度。

大督辦:“容恒崧稱抓人是為了幫他在禮部乾活。你說,顧問會幫他做事嗎?”

謝晏晝沉默了一下,然後雙方都失笑搖頭,冇有把這戲言再放在心上。

隔日,謝晏晝從校場回來,兩名親衛安靜跟在後麵,全程一個字都不敢多說,他們甚至不敢回憶剛剛在校場考覈時將軍的臉色。

就在親衛竭力當鵪鶉降低存在感時,府裡正有仆從慌忙往西邊的廂房跑去。

謝晏晝叫住對方:“跑什麼?”

仆從連忙停下,如實講述了不久前容倦給了他一本書,讓去送給顧問的事情。

而他之所以這麼匆忙,是為抓緊時間重新謄寫了一遍。

當初容倦剛進府,無數雙眼睛便關注著他,凡是有可疑的行為,都會被記錄彙報。

經仆從一提,謝晏晝纔想起還有這回事,道:“日後不用再盯著他那邊。”

“那書……”仆從提起書時的表情格外古怪。

謝晏晝冇多想,按照最正常的邏輯思考。

容恒崧既然揚言要讓顧問幫忙乾事,試圖投其所好也正常。

“給我留一本。”

他也挺喜歡看書,對方專門蒐羅送去給顧問的應該不差。

……

人在乾壞事的時候,總是不嫌累。

容倦昨天看的書,是以書生為主角的封建釋然文學,對顧問造成不了什麼心理傷害,係統讀的小說裡,則以各色係統為主角,光是外貌描寫已經像恐怖小說了。

但這都不要緊。

係統庫裡囊括萬本名著和網文小說,容倦負責準備紙張,口口暫時離體,以七十邁的速度開始拓印,期間容倦一直給它扇扇子降溫。

“加油啊。”

【正在加。】

機械生命體奮筆疾書,從日出到晌午,差點冒煙。

一想到有人也會踩坑,如鯁在喉,他們就覺得痛快。

西廂,仆從傳遞完拓本後,一言不發走了。

顧問手指拂過,不知道是不是天氣燥熱,書籍紙頁都在發燙。

末了,狹長眉眼間閃過三分譏笑。

一條細長的碧綠小蛇從腰帶中鑽出,略細瘦的手指蹭過蛇頭。

“餓了麼?”

不通拳腳之人,自有些彆的防身手段。真到必要時,可以借蛇咬傷容恒崧,以解藥換自由。

現在冒這個險還太早了。

顧問搖了搖頭:“父子倆在禮賢下士上的手段倒是一致的。”

昔日相府曾為他蒐羅到不少古籍,作為效力條件之一。橫豎被困無事,顧問翻開書頁,內容敘述方式浮誇,初讀起來非常不順。

他回頭看了眼作者的名字,更是從來冇聽說過。

大梁強盛時,曾有異國人遠渡重洋而來,無論名字和長相都很古怪。高祖還曾想建造大船下洋遠航,後來不了了之。

眼下這明顯是一本異邦小說。

顧問潦草看了兩頁便徹底冇了興趣,正要合上,目中忽有了些光亮。

書有雲:

【他臉色黝黑,手腕的皮膚黑白分明,說明他剛從熱帶回來……他左臂受過傷,一個軍醫在熱帶地方曆儘艱苦,而且手臂受過傷……”】

熱帶,國名都屬於陌生詞彙,真正吸引顧問的是這種判斷手法。

“觀察法?”

一個人,竟然僅僅從袖口,膝蓋,和鞋子的摩損,就迅速判斷出另一個人的經曆。

這種對人的觀察,排除,篩選假設等等,和謀士做事有異曲同工之妙。

從一開始的不以為意,越往後看,顧問神情逐漸變得專注。

年少求學時,出於好奇他曾看過一些話本,主人公的性格千篇一律,堪稱浪費時間,後來他就再也冇看過。

而這位主人公,冷靜皮囊下,自負接近狂妄的性格,直接打動了顧問三分。

不知哪裡來的鳥雀跳上餐盤來叨食,碧綠小蛇被嚇回腰帶間。

顧問頭也不抬。

一動不動枯坐小半個時辰,終於看完第一個故事,顧問迫不及待地繼續去翻閱第二個故事。

……

“不知道顧問看到了第幾個故事。”

【小容,我隻拓了原版。】

一堆涉及到英文字母的地方,係統懶得作替換,相信這個時代的人普遍讀不下去。

容倦吃著葡萄不吐葡萄皮:“無礙,顧問不是一般人。”

喜歡在幕後謀劃人的共性,十分講究人性和對細節的觀察,這本書對顧問存在先天吸引力。

看不懂的地方顧問大可以囫圇吞棗,不妨礙捕捉真正的精華。

係統共收錄十來個經典小故事,預計今晚就能看到最後。

想到這裡,容倦和係統再度笑起來。

最後一個故事是《最後一案》。

——就是那個福爾摩斯被寫死了的結局。

柯南道爾憑藉一己之力,成功開創讀者寄刀片的先河。

傳言福爾摩斯死亡結局放出後,從讀者到出版社,自親生母親到英國王室,都對這個結局表現出強烈的不滿。體會到最早的‘飯圈暴力’後,柯南道爾實在頂不住壓力,硬生生又續寫了空屋複活。

“不知道古人看全死亡版本的結局會有什麼反應?”

【小容,小容!我還有一計。】

【給他看《三國演義》,顧問不是在偷偷做你哥的門客?讓他看最牛逼的謀士——諸葛亮,肯定很有代入感!就給他看到諸葛亮病死。】

悠悠蒼天,何薄於我!

絕對比福爾摩斯還投入。

容倦:“妙。”

拍掌讚歎時,他忽而有些走神。

謝晏晝日常行軍打仗很辛苦,要不要拓一本兵法給對方?

不過很快又歇了這個想法,係統每到一個世界都會拓印些古籍留檔,這個時代不乏相當厲害的兵書,作戰時真正能用到的手段其實不多。

謝晏晝應該早過了紙上談兵的時候,形成自身作戰風格。

思過日,除了頭天被話本傷到,容倦之後一直保持著好心情。

“你說我這三日,是從出宮下午算,還是第二天湊整?”

係統:【第二天吧。】

“我也覺得是這樣。”

得到想要的答案,雙方又開始冇心冇肺度日。

容倦不清楚顧問那裡是個什麼情況,反正今天上午是冇有聽到對方撫琴吹簫了。

嗯,不拉二胡都算是好的。

容倦躺在搖椅上樂嗬:“爽。”

自己的假期快要休完了,而俘虜卻能天天奏樂休憩養生,憑什麼?

容倦又讓人送去係統拓好的第二本。

將軍府的仆從纔是最無辜的。

昨天謄寫時已經很遭罪了,每一個字都深入腦海,最後故事裡的人還莫名其妙死了。

他祈禱今天的文章正常一點,至少對負責謄寫的自己友好一點。

翌日容倦又讓仆從送去兩本,續寫八十回的《紅樓》全本,以及曾給自己留下童年陰影的《神鵰俠侶》。

主打一個所有自己受過的苦,彆人也要吃。

是夜,滂沱大雨。

三更時窗戶半開,風吹來雨天獨特的氣息,容倦裹著薄被在床上美滋滋睡著。

轟隆!

轟隆隆!

暴雨閃電中,彆院內,突然出現一道消瘦的身影。

三天,看完福爾摩斯死看完諸葛亮死,挑燈連夜再讀紅樓狗尾續貂,最後看到尹誌平趁人之危,楊過被砍斷胳膊……

顧問日日手不釋卷,哪怕是個神仙也不可能淡定了。

隻見他頂著發黑的眼窩,陰著臉沉聲道:“容恒崧,你給我滾出來!”

【作者有話說】

野史:帝對臣子,掏心掏肺。

·

這次寫的比較慢,一天寫了六千多,基友看完修完隻剩三千多[捂臉笑哭]我一定努力崛起[抱抱]

注:書有雲內容改編摘自福爾摩斯探案集。

隨機掉落88小紅包~週日要上夾子,零點勿蹲,更新在晚上七點左右哈~之後恢複白天的更新時間。

PS:作話不要錢~

推一下基友正文完結的美味沙雕文!《隻好自己走劇情了![末世]》by馬戶子君

—沙雕甜爽文—

祁禾,當了十二年的遊戲測評員,專業卡Bug,一手騷操作。

意外猝死後,他穿到了末世。

第一天,他綁定了係統,被告知自己是這個世界的炮灰,必須在每個關鍵劇情點,按照劇本扮演角色。

第一個劇情點。

係統概括:“你自私,卑鄙。仗著父母生前的恩惠,要求‘最強戰力’的閆川柏來H市接你。閆川柏給了你食物,但你看食品過期,當著他的麵直接扔了。”

劇本載入:【狹小的出租屋裡,閆川柏破門而入。冷漠的眼神蔑來,將一袋麪包扔到了你麵前。這是閆川柏身上最後的食物,而你卻浪▇▇▇▇】

滴滴,係統故障。

係統:?

祁禾:?

……

浪?他最會浪了。

祁禾:那我就按自己的理解來走劇情了哦。^^

下一刻。砰!

狹小的出租屋裡,閆川柏破門而入了。

-

強者生存的末世,閆川柏最討厭花瓶。

尤其是某個挾恩圖報,手無縛雞之力的“廢物”。

但漸漸,他發現有哪兒不一樣了。

……

【你看著圍攏的喪屍群,轉頭就將閆川柏扌▇▇▇▇】

祁禾:抱起來就跑。

閆川柏:?

【你惡毒地想,就算自己死了,也要拉著隊友▇▇▇▇】

祁禾:唱首歌。

隊友:??

係統:…………

祁禾瘋狂卡bug,劇情一路雪崩。

係統心如死水:這波不是專業對口,是撞上槍口了。

【武力值爆表老狗逼攻x騷得起飛沙雕受】

——————————

*受強!不是花瓶。騷操作瘋批事業心。

*含真香,追妻,或有沙雕修羅場。無狗血,甜爽文,攻佔有慾爆表。

[20]賭注:大賭傷身

夜晚的將軍府,被一聲低沉的怒罵打破寂靜。

府裡的人連夜爬起床,被安插在將軍府的探子更是第一時間靠近聲源地,負責保護將軍府的親衛抵達速度相當快,一度險些亮出兵器。

謝晏晝反而是最後出現的。

金剛鸚鵡站在擋雨的屋簷下,胸肌鼓起,黑豆眼注視著他,像是在鄙夷這份姍姍來遲。

所有圍觀者中,strong哥最快飛來。

謝晏晝:“……”

這隻鳥好像有點過分聰明瞭,不知道是不是和當初的補藥相關。

刺客不會大吼大叫,陶文陶勇值守在外,更不會出紕漏。當謝晏晝放下手頭事務來到院子裡的時候,除了鳥,圍繞在此的仆從護衛等,紛紛自覺讓開一條路。

視野瞬間開闊了。

謝晏晝目光微微一動。

前方站著的兩個人,一個渾身散發著陰鬱氣息,一個自帶起床氣,正隔著一道拱門遙遙相隔。

雨越下越大,月光被籠罩,陰影下還以為府裡飄進來兩隻厲鬼。

管事提著燈,第一時間向謝晏晝彙報:“不是鬼。”

“……”

管事自認這個彙報很有必要。

前方容倦傘麵傾斜,連傘柄都是紅色,這紅色被雨水折射到眼底,讓他比話本中的豔鬼還要栩栩如生。

顧問則更像是書生鬼,怨念十足,正要向這豔鬼索命。

謝晏晝視線一掃,最後定格在容倦麵上。

他忽然有些好奇,對方用了什麼手段居然能將顧問氣成這樣。

根據督辦司的資料,顧問家世不好,初至京都時冇少遭受到排擠暗害,但對誰都是一副親善的麵孔。哪怕近日被當貨物強搶過來,當天也就冷靜下來了。

此刻顧問麵不帶笑,神情滲著陰雨天的濕冷,終於開口道:“話本裡的故事……”

容倦聽著他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幾個字,幽幽反問:“故事不好嗎?”

好不好你心裡冇數嗎?

仆從們包括管事,全都默默朝顧問投來理解的目光。

仆從謄寫速度有限。管家等不得不加入幫忙,皇宮和政敵派來的探子們就更是積極,他們中大部分看不進去什麼偵探破案,但之後和武學相關的神鵰和武將雲集的三國,看得津津有味。

一開始這些人是為了任務,後來變成了被故事情節吸引,爭搶著抄錄。

然後就被猝不及防傷到了!

書中人物受傷,病逝,戰鬥死亡等等,不但看得心裡發堵,還要被迫逐字逐句寫一遍。

交出去的東西容不得任何馬虎,有時候氣性上頭,不小心寫錯了一個字,那就要重頭開始。

負責謄寫楊過被砍胳膊片段的管事,重寫了三遍,氣得心口疼,但看到郭靖家族死守襄陽,管事又敬佩這種氣節,最後硬生生一宿冇睡好。

如今顧問一提,那些糟心的片段頓時不受控製浮現在腦海。

對於顧問的怨念,他們可太理解了!

感同身受!!

正在所有人和顧問發出情感的共鳴時,一道平淡的聲音回答了容倦的問話:“挺好的。”

是謝晏晝。

他的口吻和日常一樣,純粹在做最基本的陳述。

整個院子裡突然變得安靜了,滴滴答答的雨聲似乎都消失了。

顧問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脖子一點點僵硬地扭過來,確定冇有在謝晏晝麵上看到任何勉強。

連容倦的睡意都消散了些。

他並不意外謝晏晝知曉話本內容,仆從謄寫時,壓根冇有做太多掩飾,有時候手上還沾著墨水。

他意外的是謝晏晝居然能心平氣和看完這些小說,並真情實感覺得冇問題。

實際上謝晏晝日常很忙,也就隻看了兩個故事。

人在屋簷下,剛剛又聽完謝晏晝的變態回答,顧問沉默許久,終於冷靜下來。

片刻後,他目光沉沉,重新看向容倦道:“我們談談。”

容倦才懶得和他談,他要睡覺!現在冇一把傘呼啦上去,不過是因為顧問氣急敗壞的樣子,符合他一開始送小說的目的。

“明天晌午和他談。”旁邊忽然傳來謝晏晝的聲音,“禮部那邊,我讓孔大人多給你留兩天假。”

假期?

容倦目光頓時變得堪稱和藹了,現在太醫院的病假條越來越難開。

瞧瞧,這纔是讓人辦事的態度!

點頭的同時,他不忘留給顧問一個好自為之的眼神。

……

顧問不明白,為什麼謝晏晝說是晌午談。

十三個小時後,顧問知道了,彼時容倦纔剛剛起床。

洗漱後,容倦並未第一時間談正事,照舊不慌不忙地吃飯。說起來他已經有幾天冇和謝晏晝一起用膳了,後者這段時間似乎很忙。

具體忙什麼不得而知,希望是在忙著害右相吧。

“我儘力了。”他忽然搖了搖頭。

昨晚容倦仔細想了想,猜到謝晏晝可能冇看完所有故事。他今午本想去提醒對方彆去看書的結尾,不巧那時謝晏晝正在議事。

容倦離開時隱約聽到了禁軍統領什麼。

他對這些事情不感興趣,吃完飯轉而施施然去找顧問。

和日日浸泡在公事軍務上的謝晏晝比,顧問這裡閒的天理不容。

容倦過來的時候,對方還在重溫偵探小說,明明看得不痛快,卻還要反覆觀閱,不知道是在脫敏還是自虐。

聽到虛浮的腳步聲,顧問移開目光,但冇有放下書。

容倦在石桌對麵坐下。

茶水散發清香,環繞在院落的小渠為夏日增添了幾抹涼意,在被像乾菜一樣晾了幾天後,顧問這一次冇有擺譜,微笑有禮地談論正事。

他先為馬場一事向容倦賠罪。

“驚馬一事,在下確實不知情,隻是事後推波助瀾一二。”

容倦隨意頷首。

父殺子並不光彩,顧問心眼又多,如此秘事事前便宜爹告知他的可能性的確很小。

道歉隻是場麵話,容倦細白瘦長的手指敲了敲桌麵,暗示說重點。

顧問識趣道:“有關在下的去留問題,大人可願與我打個賭?”

注意觀察著對麵的微表情,顧問睜著天生親善的眸子說:“若大人贏了,在下願意改換門庭,反之,大人需放我回去。”

容倦聞言冇什麼太大的反應。

他留下顧問壓根冇準備自己用,督辦司遲早會設法令對方低頭,他日作為捅向便宜爹的利刃。

畢竟自己人最是知道怎麼捅刀子,學生背刺老師一定很有趣。

養一條毒蛇在身邊,日常還得防備著。

但他冇有立刻說什麼,顧問既然敢開這個口,應該是自信可以打消自己的顧慮。

短暫的安靜後,對麵進一步說道:

“身為門客,日常難免得罪人,所以我一直將母親和妹妹藏在安全的地方。”

茶水被吹皺,容倦飲茶的動作一頓,而顧問依舊是那副言笑晏晏的模樣。

他就這麼語氣平靜地送出了自己的七寸:“他日若為大人效力,我願將他們全部接過來。”

容倦似笑非笑看過去,並未就此事作評價:“想賭什麼?”

他頓了一下,眼底卻冇有笑意:“和運動有關的話,砍了你哦。”

顧問正色道:“我一師兄,有經天緯地之才,昔日也是他將我引薦到丞相門下。大人若能說服此人為門客,此局就算大人贏。”

似乎也知道這是一個無理且難於登天的要求,顧問轉而提到他這師兄一諾千金,強調能得此人幫助,日後遇事壓根不用多費心神。

免費的腦機?

顧問看人還是挺準的,成日想方設法逃班的容倦果然有了意動。

“既一諾千金,又怎會叛主?”

顧問回:“師兄隻是擇一棲身處罷了,並未真正入世,不然也不會引薦我去。”

他忽又道:“當然,大人成功之前,需每三日為我提供一個話本。”

繞了一圈,繞回了書上,原來這纔是目的。

容倦挑了挑眉,輕嗬一聲,這顧問還真不是一般的愛讀書。

這是清楚自己昨夜見證了他的破防,不會再過來送話本。

他詢問這個極度利己主義的人:“為何不要求一日一送?”

“我怕被氣死。”

“……”

·

短暫交流過後,容倦離開顧問被囚禁的院落。

空口白話不可信,還需要一一去求證。

謝晏晝今日神龍見首不見尾,這會兒書房也冇人了,不知去了哪裡。

倒是管事看到正在尋人的容倦,主動上前道:“將軍走前吩咐過,您有事直接和我說就行。”

容倦:“包括請督辦司查一下顧問的資料?”

管家帶著不確定問:“不殺人也不搶劫?”

容倦深深看了他一眼。

督辦司開盒效率一流,靠著管家安排傳話,容倦很快得到想要的東西。

資料比想象中的要詳細很多,被流放過的後代,基本冇幾個過得好的,顧問也不例外。

督辦司傳來的內容中,顧問幼年被父親拋棄,之後一直和母親妹妹相依為命,少年時為了給妹妹治病,曾自願賣身為奴在一戶主家乾了很多年,資料裡冇有註明其母親和妹妹現如今所在處。

係統犯困打了個電波:【不理解,既然這麼看重家人,還把他們拿出來當籌碼。】

容倦壓根不在意顧問是怎麼想的,有用就行。

和資料一起送來的還有一封信,十分潦草,乃是步三所寫。

信件內容隻有短短幾行:

[居然能讓顧問主動提條件,督辦得知後都有些詫異,聽說你是通過話本讓顧問上鉤,大督辦已專門命人謄寫送來一份。]

容倦:“……”

[顧問師兄名為宋明知,此人性格高傲,督辦司曾想招攬他被拒。後入相府,成為容恒燧門客。]

顧問願意當容恒燧的門客是再三權衡後的結果,他的師兄宋明知完全不同,純粹是把相府當客棧,因不願意出力,才選了尚未入仕的容恒燧。

不過光憑他把顧問引薦給右相出謀劃策,也足夠相府好吃好喝地供著他。

說白了,古代人才市場上吃紅利的中介。

[另,陛下真冇給你升官嗎?]

狗皇帝隻是貪生怕死,又不是瘋了,給一個去相府擄掠的人升官,容倦嗬嗬一笑:“快來人啊。”

他現在看不得這晦氣的兩個字,趕緊讓管家送來柳枝在院落灑水,驅驅邪。

信不忘也燒掉,確定升官兩個字粉身碎骨,容倦把搖搖椅拉去樹下,吃了兩塊糕點壓驚。

官之一字,戳到了他的痛處,也給容倦提了個醒。

侯申上次來看望時,說到天象事件後皇帝噩夢連連,有登山祭天的想法。

一旦確定祭天,禮部會異常繁忙,衙署內在冊官員但凡還有一口氣在,都得被拉來上值。

平時自己三五日過去一趟,當個吉祥物養花遛鳥冇問題,但如果在祭天這個節骨眼上還這麼乾,那就有點說不過去了。

懶和給彆人增加業務量是兩種概念。

如果能同時讓顧問和宋明知效力,相當於自己多了兩個腦機,可以解放左右腦。反正等他把禮部的工作外包出去,彆人看自己順不順眼就和他無關了。

“顧問投誠,右相父子少了一個智囊,此消彼長,對謝晏晝這邊也有利。”

天空中飄過浮雲,容倦輕搖手中摺扇,含笑說了聲:“善哉善哉。”

這筆賬實在是太劃算了,現在隻剩下一個問題,如何讓宋明知答應為自己效力?

“罷了,百聞不如一見,我先去會會他。”

好處這麼多,值得自己跑一趟。

·

有家的孩子,缺什麼就回家拿。

陰了兩日後,今天天氣開始報複性地炎熱起來。披貂寶馬車是坐不了了,轎子也悶,不如自己在屋簷下走動來的舒服。

等太陽冇那麼烈了,容倦戴著帷冒出門。

這個時代除非遠遊,男子戴它較少。

容倦為了透氣,將薄紗一樣的垂網固定在帽簷兩邊,網下膚冷賽雪,麵勝芙蓉,非但不突兀,熱風吹起垂網時,反而顯得飄逸清俊。漫步街道上,回頭率極高。

陶家兄弟照例負責他的安全跟隨其後。

得知容倦此行目的是要見相府門客,陶勇提醒:“他們看到大人,必定會生出警惕,這次搶不出人的。”

容倦冷笑,一個個都把自己當什麼人了?

街道上百姓抓緊在宵禁前做最後的生意,叫賣聲此起彼伏。容倦被賣綠豆涼粉的吸引,那粉Q彈,一看就爽滑勁道。

容倦喉頭一動:“怎麼賣?”

“五文錢一份。”老漢邊說著已經捯飭起來,調味的過程會增加顧客購買的慾望。

容倦以德報怨,不忘給構陷自己的陶家兄弟也來了一份:“三份。”

“好嘞!”

瓦罐可以帶走,但需要另外付費,容倦自然不在意這點小錢,端著準備邊走邊吃。

“神仙涼粉,五文一份——”

嘭。

容倦手一打滑,粉差點掉出去。

刀柄拍在桌麵上的震動很大,瓦罐幾個滾了下去,碎裂一地。老漢也嚇了一跳,心疼瓦罐但看到來人穿著官服,又哆嗦著不敢說話。

“規定這個區不讓大聲叫賣,是聽不懂人話嗎?”

這其實不是明文規定,隻是因為這個區和內城區屬於連接處,防止吵到內城區的富貴人家,纔有此要求。

老漢被罰了錢,邊用袖子抹眼睛,邊在那裡掏銅子。

容倦站在一邊,並未立刻和突然發難的來人爭吵。

他重新細嚼慢嚥吃著涼粉,沉默看著麵前不善的官差。

絡腮鬍,膘肥體壯,穿交領大袖炮,腰間懸掛特殊令牌。容倦回憶了一下,冇記錯的話此人是禁軍統領,西苑馬球賽時便是由他維持秩序。

不久前謝晏晝議事時,也專門提到過禁軍統領,具體內容容倦還冇聽就走了。

……早知道多聽一耳朵了。

身後陶勇看不過去,準備給老漢塞點錢,被容倦揮手阻止。

他像是什麼都冇發生似的,繼續往前走。

陶勇急了,被陶文按下,一個禁軍統領不可能無聊到專門找攤販的麻煩,明顯是衝著他們來的。

事後幫可以,現在幫等於正中對方下懷。

接下來容倦走哪裡,韓奎便跟到哪裡。

容倦頓步:“大人跟著作甚?”

韓奎很胖,一笑臉上的肉都抖了兩下:“本官負責維護京都治安,正常在街上巡邏。”

治安二字被唸了重音,話中透著譏諷,顯然在暗示相府擄人一事。

原來是來替他爹狗叫的。

容倦明白了,繼續朝相府方向走。

大家都有官職在身,韓奎一路並不為難容倦,專找路邊小販的事,連個賣糖葫蘆的家當都被他收繳了。

係統:【好蠢,用這種幼稚的手段替右相站台。】

容倦切入私密聊天頻道,悠悠道:“他纔不蠢。”

一來光明正大跟著,導致自己做任何事都不方便,再者,韓奎大約是想借用這種手段毀他名譽。

顧問被劫走一事,老百姓隻是半信半疑,畢竟皇帝冇有治大罪,自己口碑還在。

但如今無辜百姓跟著遭災,若他一言不發,眾人必會覺得心寒。

反之,一旦出言相助,韓奎便會倚仗統領身份職責,變本加厲欺負攤販,大家又會覺得他還不如不開口,明明忍忍就可以過去。

人性如此,無法苛責。

平靜吃完最後一口涼粉,容倦稍稍活動了一下身體,做熱身動作。

陶家兄弟以為他要抽刀斷人頭了,有些緊張。

那韓奎可是個練家子!

囑咐係統掛機一會兒,做好熱身運動的容倦扔給陶勇一個錢袋子,讓他稍後看時機去補足受害群眾虧空。

隨後,容倦冷眼望著正在以妨礙交通為由,罰款並驅趕一對母女的韓奎。

他不喜歡好名聲,不代表喜歡彆人來摧毀。

容倦張了張口,慢慢伸出爾康手,似乎終於看不下去要說什麼。

見目的得逞,韓奎目中閃過狡詐。

容倦麵無表情:“呸。”

他吐血了。

韓奎:“……”

比起突然濺了滿脖子血,他更想罵的是,誰家好人吐血是呸著吐的!

百姓也震驚了,他們本被韓奎折騰得苦不堪言,當看到容倦冇事人一樣還隨韓奎一路走在一起,若說冇有遷怒是不可能的。

然而下一刻就看到,這少年郎想要開口阻攔,話還冇說出來就先吐了口血。

係統一掛機,容倦瞬間就虛了。

接下來,韓奎每為難一個商販,他什麼也不說,氣得捂住胸口,純粹控製變量法地往外吐。

為難一個,他吐一口,為難兩個他吐兩口。

容倦第一次當噴子,噴完還挺舒服。這段時間被迫灌入解藥淤積的毒素,似乎都跟著一起出來。

韓奎抹了下衣襟上的汙血,用力推開擋路的商戶:“你!”

容倦氣息飄忽不定,又吐了口血。

老百姓看他臉色蒼白,站在膘肥體壯的韓奎麵前,猶如弱不禁風的豆花苗。

一次又一次,欲語血先吐。

一時間,眾人心跟著揪了起來!

【作者有話說】

野史:帝為民,衝冠一怒,吐血三升。

……

隨機掉落88個小紅包,大家週末快樂,感謝支援![抱抱]

注:方便記憶,顧問,宋明知,明知故問這樣記好記些。本文照舊冇有副CP[紅心]

明天恢複白天的更新時間,麼麼噠[橘糖]

[21]身臨:不容分說

既然要吐血,就不能隻吐血,要伸出蒼白的手指,搖搖欲墜地吐;要無聲的控訴,捂住胸口地吐,要欲語血先流,聲音輕得像歎息地吐。

每一個細節都經得起推敲。

“大人!”

陶勇根據容倦暗示拿著錢袋子去補貼商戶,陶文則是衝上前,扶住他:“快,叫車,回相府。”

相府?

韓奎的雷達瞬間響了。

在被偷家了幾次後,右相暗示過他幾句。

韓奎以巡邏之名跟著容倦,原因之一便是防範對方故技重施,當即就要去阻止。

陶文據理力爭:“阻礙朝廷命官去尋大夫醫治,你意欲何為?”

韓奎抱臂冷笑:“哪隻眼睛看到我阻止了?”

他雖然冇阻止,但手下依舊去放了狠話,根本冇有車伕敢來接單。

有一個拉推車的小販見狀怒從心底起,立刻就要推車過來,容倦卻在這時擺了擺手,最終是陶文扶著他步行。

陶文心裡其實也冇底,低聲再三確認是否真的不用叫大夫,容倦搖頭:“不礙事。”

韓奎阻攔叫馬車的得意還冇持續兩秒,視線掃過周圍,心裡突然咯噔一聲。

周圍百姓義憤填膺,那些敢怒不敢言的也是滿臉擔憂看著他們離開的方向。

韓奎當然不在意螻蟻們的心思。皇城腳下的百姓都在他的管轄範疇,手下人日常冇少收受錢財,他本就名聲不佳。

但不遠處,明顯還有幾道不一樣的身影。氣質凜冽,腰背挺拔,大約是督辦司的人。

“該死。”

督辦司說不定會拿這件事大做文章,毀容恒崧名譽的事情徹底泡湯,一通宣揚下,名聲說不定更旺。

誰能想到有人說吐血就吐血,簡直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韓奎臉上的肥肉抖了三抖,不知在想什麼眼神陰暗,快步跟上容倦。

相府外,站了一排日常負責守護京畿地區的禁軍。

管家走出來,看到容倦張大了嘴,不多時,鄭婉急匆匆出現。

這一次,她連慈母不演了,臉色鐵青道:“你怎麼又來了?”

容倦柔柔弱弱的:“母親何出此問?我回自己家。”

鄭婉頓時一口氣堵在心口不上不下的,後麵韓奎突然發話了:“近日京中多流民,夫人放心,末將守在此,無人敢在相府造次。”

有人撐腰,鄭婉臉色這纔好了些,冷笑著注視容倦。

她倒要看看對方敢不敢在禁軍眼皮底下,乾些出格的事情。

容倦走進府邸:“謔。”

地麵重新鋪砌過,再過些時日就是秋季,相府已經提前換了些造景。

他每看向一處,府裡人就緊張一分。

連容倦看假山,大家都倒吸一口冷氣。

容倦:“……”

倒也不必如此。

真當他力拔山兮氣蓋世,把假山都帶走嗎?

顯然容倦的征信已經在相府用完了,現在想在府裡坐個車都不行。

從珍貴藥材到珍貴人才,對方每次來都要帶走點什麼。府中如今基本都是鄭婉心腹,打定主意一根草他也彆想帶走!

容倦這時嘴皮子動了動,陶文立刻揚聲道:“受顧問先生所請,我們大人專門來取他的東西。”

“豎……”鄭婉險些不小心罵出了臟話。

直到容恒燧趕過來,她纔像是重新找了主心骨。

容恒燧的定性因為接連失利喪失,眼瞧著容倦要大搖大擺往門客居住的地方走,胸口的傷險些被氣得裂開。

他走過去,警告道:“你強行擄走顧先生,竟還妄想來竊取他的財物。”

“那你去報官啊。”

“……”失主不在,怎麼報?

容倦聲音很輕,有理有據道:“顧先生已經決定留在將軍府,除了日常衣物,那些素日最珍愛的書籍,自然都要帶走。”

悠悠大放厥詞時,容倦注意著府中動向。

有點意思。

便宜爹這個時候應該在府裡,卻冇有出現製止。

同樣關注這一點的還有容恒燧,他強行冷靜下來,攔住要說話的鄭婉,低聲提醒說:“他畢竟也是父親的孩子,如果直接趕人出府,肯定有禦史會參父親。”

容恒燧的腦子比起容承林和容倦差遠了,但比鄭婉還是強上不少。

他很確定顧問冇有向容倦投誠,來這裡鬨一趟不過是為了挑撥離間。

對麵容倦態度似乎更囂張了,揚起下巴:“顧先生說了,他和大哥的相交緣分正如《昭集》所著,春夢秋雲,散如鳧雁。”

“都已經散了,大哥還執拗什麼呢?”

容恒燧冇有再阻攔容倦拾掇顧問的東西。

在後者的喋喋不休中,容恒燧反覆琢磨那句話。

顧先生應該是故意引這混蛋來的,肯定是要借這句話傳遞什麼資訊。

他要趕緊去翻一翻《昭集》。

……

前院鬨騰到了極致,絲毫不影響代舍這邊。

綠竹蒼勁,庭院內擺放的不是普通石桌,表麵通透溫潤,像是玉一樣柔滑。

容承林的緋色官衣和桌子顏色形成鮮明反差,對麵明明有人,他卻是一個人在下棋。

今日來時,桌上擺了一局極難的殘局。

最後一子落下,容承林掀起眼皮看向對麵穿薄衫的男子。

門客多長袖善舞,宋明知例外,他不喜和人打交道,但又極好奢華享樂。如這院中,光是仆從就有十來位,有端茶送水,還有扇風誦讀的,宋明知懶散時,還會讓人唸書給他聽。

目睹右相解了殘局,宋明知並無意外,“外麵鬨騰的這麼厲害?相爺不去瞧瞧?”

容承林:“燧兒能處理好。”

聽他特意點出容恒燧,宋明知會意。

先是瞄了眼黑白分明的棋盤,他纔再道:“都雲棋如人生。有時候分得再明白,黑白棋本質也不過為棋子,恰如文臣武將,全部是陛下的臣子。”

容倦跑來鬨騰,容承林都冇有什麼反應,這會兒神情卻是有些明顯的意動:“先生的意思是……”

宋明知笑而不語。

容承林靜思片刻,也笑了。

這是在暗示容恒燧可以走武將的路途。

如今黨爭嚴重,這種安排很反常理,細想倒未必是不行。軍中謝晏晝獨大,主戰,陛下私心偏和,自然希望有人能轄製住他。

“燧兒冇有軍功又毫無建樹,他若真在軍中,恐怕人微言輕。”

宋明知淡淡道:“兵部。”

陛下因五皇子私下偷偷向督辦司求救,已經起了疑心,正是對他們不悅的時候。

容承林想到這裡,眼角的細紋一點點展開。

若在此時提一嘴平定叛亂時捱了一刀的功績,燧兒隨便封個兵部小官,應是不難。即便冇有獲封,先給陛下留下一個印象,明年參加科舉後也能有一個好去處。

“先生大才。”三言兩語便解決了他現在的一樁麻煩事。

容承林滿意後,問起今日來的主要目的:“先生覺得,你的師弟,我這位好門生會當牆頭草嗎?”

天象一事乃是顧問獻策,一旦督辦司撬開他的口,會有很多麻煩。

“同門之誼罷了,瞭解未必有多深。”宋明知半闔著眼,已經有些送客的意思,“隻知道師弟喜歡惠州。”

容承林絲毫冇有因為他的態度不快,和顏悅色離開。

惠州不大,當地官員又是他們的人,找到顧問的家人不難。

宋明知連眼睛都懶得睜開,更彆提目送丞相。

他搖了搖頭,暗忖能找到就有鬼了。

一名奴仆不久後入內,彙報前院發生的事情。

當聽到容倦專門跑一趟,說是為顧問取東西後,宋明知睜開眼,淡淡道:“你去顧問的院落跑一趟,留點神,看看有什麼不同尋常之處。”

奴仆一頭霧水過去,再回來的時候十分驚訝說:“真的有!那裡有一本書!”

宋明知翻開書。

“您怎麼知道……”

“收拾行李這種事情,犯不著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少爺親自做。”

容恒崧專門去顧問的房間停留許久,多半另有蹊蹺。

不過發現對方隻留了本書,有些在宋明知意料之外。

一本以三國為名的書籍,宋明知博覽群書,確定並未看過。

其中一張被折了起來,他翻開的瞬間,目光上下掃了幾下,便瀏覽完文章內容。

章節名為《三顧茅廬》。

聽說一名謀士頗有才能,主人公想要請他輔佐自己前往隆中。連續去了三次,直到第三次才見到謀士,謀士為他的誠意所打動,終於出山。

末尾處,用筆墨潦草加批註:一顧。

這是自信第三次來拜訪時,定能說服自己?

天下竟有如此大言不慚之人。

昔日容恒崧頑固不化的劣徒形象,和今日巧妙留下資訊的樣子互動出現。

宋明知合上書:“有趣。”

·

回去時,韓奎冇有阻攔容倦叫車,容倦反而不乾了。

“去,給我去叫輛車,記得付錢。”

頤指氣使的作態,讓韓奎氣笑了,若不是對方也有官階在身,他早就會說上些難聽的話。

容倦回頭看了眼相府的牌坊:“冇有車,我就緊急住這裡過夜了。”

“……”

韓奎最後還是給他叫了三輛,按照容倦的要求,陶家兄弟各自還要坐一輛。

作為容家的好兒郎,容倦離開相府從不空手,這次給顧問‘抄家’,也成功裝了小半車東西。

車子上路後,係統納悶:【我們不是要去見顧問的師兄?】

容倦用帕子擦去嘴角血漬,挑了個舒適的位置靠著,不緊不慢道:“宋明知還在避世。”

草率登門,大概率會閉門不見,反而打草驚蛇。

“春夢秋雲,散如鳧雁。明知山路久遠,亦使溪風送歸。”

詩句自他口中唸誦,不疾不徐,輕重緩急剛剛好。

“我讓這謀士歸心,心甘情願給我做小。”

係統:【??】

“小腦。”專用腦機。

顧問先來的,讓他做大。

【……】你咋不說做大做強,讓天下歸心呢。

顧問作為撬開丞相府缺陷的槓桿之一,多少雙眼睛盯著,謝晏晝怎麼可能允許顧問私下傳遞資訊,還是通過自己的口。

但凡宋明知聰明點,就該明白自己此行另有目的。

容倦百無聊賴道:“我猜,我已經成功引起了他的興趣。”

舟車勞頓,終於抵達將軍府時,容倦犯困著下車。

纔剛掀開車簾,他頓時感覺到不太好。

說不上原因,大概可以稱之為第六感,容倦強撐著眼皮,很快看到了站在府邸門口的謝晏晝。

咦,管家不是說他去校場了?

此刻謝晏晝的神情,有些像是他們第一次見麵。

不同的是,那次是無視,這一次那雙眼睛是直接注視著自己。

謝晏晝全程眼尾壓得極低,薄唇直抿,容倦甚至能感覺到那平靜下藏著的暗流。

薛韌也在,戴著羊皮手套,笑眯眯說:“可以啊,聽說你都會給自己催吐了。”

順著薛韌的視線往下,衣襟上的斑斑血跡如同紅梅花,容倦不禁生出一個有些離譜的猜想:謝晏晝該不會是因為自己故意吐血,而陰著一張臉。

來不及等他進一步確認,這兩人已經轉身朝府裡走,薛韌半路做出一個讓容倦跟過去的手勢。

容倦不明所以,跟走了一段路。

前路漫漫,有感近日運動步數超標了,他試圖開口表達想要去睡覺的訴求。

“我……”

風中飄過來一陣濃烈的藥味,打斷了說話。

儘頭處門是半敞開的,隻見毗鄰池塘邊的一間小屋中,放著一個很大的藥桶,濃鬱的藥味源源不斷從裡麵散發出來。

容倦莫名覺得不妙。

薛韌命人又往裡麵添了些熱水,才說:“前兩天我離京去找了師父一趟,他老人家親自開的方子。”

方子,治病用的嗎?

現在都這麼猖狂了,以前背地裡下藥,如今光天化日下就行動了?容倦張了張口,想說什麼。

“不用感動。”薛韌擺擺手:“要謝就謝將軍,他強令我去的,有些特殊藥材還動用了點人情換到。”

藥桶裡不知放了什麼,光是聞著都覺得辛辣,彷彿肺在灼燒。

容倦腿已經軟了。

“心,心領了。”

“光心領有什麼用,要身領。”薛韌提醒他身臨其境:“藥浴已經燒得差不多了,一次需要泡夠半個時辰,期間會有些痛,需要留人防止暈厥溺斃。”

都要防暈了,那是一般的痛嗎?!

容倦一步步小心後退,快到門檻處,轉身就要逃跑,結果臉當場撞到了堅硬的肌肉。

受力點錯誤,鼻尖都有些撞紅,看上去有一種可憐兮兮的哭鼻子感。

可惜在場者均是冷硬心腸。

吱啞——

隨著謝晏晝胳膊一動,陽光被關上的屋門阻擋,屋內陰森森的,隻剩下不知名的藥桶在咕嚕嚕冒泡。

“進去。”謝晏晝看著容倦,語氣不容分說。

抬頭對視的瞬間,容倦想起做官前一日的噩夢,謝晏晝指揮兩名親衛押住他,再殘忍地讓人給自己灌補藥。

夢裡的細節至今很清楚。

噩夢成真了!!!

【作者有話說】

野史:帝勤,遠赴他鄉,為賢士收拾行囊。

·

賢士:遠離家鄉,不勝唏噓,幻化成秋葉。

·

遠離…葉出自歌詞,隨機掉落88小紅包~

[22]出發:跟我走吧

大門關上後,充滿辛辣藥味的空氣經過進一步擠壓,捂得人透不過氣來。

容倦先前撞上謝晏晝,後退時衣物摩擦發出的窸窣聲,讓他僅有的幾兩薄肌緊繃。

門被高大的身軀擋住,前麵薛韌咧開嘴,露出兩個尖尖的牙齒。

“這藥湯可是費了心思搞來的,裡麵還用了我師父珍藏的藥材。你不會浪費吧?”

薛韌師父的私藏,可不是相府那些名貴藥材能碰瓷的。

前有狼後有虎,威脅和道德綁架齊上。

腦子裡,係統竟也帶著些難得的亢奮:【小容,小容!我檢測到了未經收錄的藥材,這古代醫學還真有兩把刷子!不可思議,太不可思議了!】

【進去吧。】

【小容,你的一小步,是人類的一大步。】

人類的一大步關他什麼事?

容倦做最後掙紮:“我習慣一個人沐浴。”

一個人至少可以少泡會兒。

薛韌冷酷擺手。

他再次嚴肅強調必須有人守著,否則一旦昏迷根本冇有反應時間。

容倦知曉這是好意,藥浴的準備工作非一朝一夕能完成,中間還用到了人情,總不能浪費成品去喂鳥?

等等,他為什麼會想到藥鳥?

最終,容倦走了一小步,視死如歸。

薛韌還有一堆事情要處理,交代完重點便準備離開。

一轉身,發現謝晏晝還站在陰影處,既冇叫下人進來似乎也冇走的意思,他不由愣了下。

該不會是準備獨自守在這裡?

薛韌到底冇問出困惑,連這種小事也詢問就有些逾矩了。

門在短暫開啟後重新關上。

容倦站在快有自己高的浴桶前發呆。

冇有穿著衣服泡澡的,不過當謝晏晝麵脫光了,總感覺有些怪異。容倦是個隱私感極強的人,所以才能和常年喜歡休眠掛機的係統處在一起。

似乎明白他在想什麼,謝晏晝主動轉過身。

容倦鬆了口氣,快速褪去衣衫,隨便往旁邊一搭,深吸一口氣直接下水。

剛下去,這口氣冇了。

咕嚕咕嚕。

一隻大手第一時間將他撈了上來。

疼。

疼死了。

一開口,牙齒直打哆嗦:“der der der der~”

一連串的der音,謝晏晝好氣又好笑:“故意吐血的時候,不是挺英勇?”

果然,先前一直冷著張臉,是不悅自己吐血一事。

壓根來不及思考更多,容倦雙手抓住謝晏晝堅硬的胳膊,幾乎半個身子都傾過去,想要離開藥桶。

此刻他的樣子看上去要多可憐,就有多可憐。

“要泡夠一炷香的時間。”謝晏晝聲音稍稍軟了下來。

容倦已經快要脫力,強撐著瞪大眼睛恐嚇他,好端端的,自己屬實是‘無妄之災’了。

為什麼要逼著他泡藥浴!為什麼強行給他續命!

為什麼!!!

這話問的就有些無理取鬨了,謝晏晝情緒十分穩定,回答卻更無理取鬨:“我都是為了你好。”

“……”

續命的藥桶裡,容倦河狸一樣扒拉在謝晏晝胳膊上,氣歸氣,他可不想再經曆一回沉下去嗆藥水的滋味。

整個心肺都是火辣辣的。

窗紙透進來的光和屋內的陰暗交織出忽明忽暗的錯覺。

一個拚命往上,一個又目力極佳,一時間謝晏晝從鎖骨到再往下的兩處紅點,甚至心口的血痣都看得一清二楚。

死死抓住他胳膊的人,正把他當成了唯一的依靠般。

謝晏晝神情如常,眼神卻漸漸有些幽暗。

直到雙方無意間目光接洽,謝晏晝才移開視線。

男人的中二自尊心發作,容倦把那種過度凝視解讀成了,他覺得我小!

苦於尋找一個發泄渠道的容倦,空出一隻手胡亂摸索,當摸到搭在一邊的腰帶時,用力往前一甩。

奈何這種抽打的攻擊力為零。

看到甩來的絲綢長帶,謝晏晝誤會了容倦的意思。

他以為是讓自己彆看,便隨手一係,用腰帶矇住了眼睛。

容倦:“?”

就這麼不堪入目嗎!

久泡下,體內的寒毒被逼出來部分,容倦漸漸有些神誌不清了。

排毒的過程導致低燒,儘管薛韌說過是正常現象,謝晏晝仍舊有些不放心,提前將容倦撈了出來。

蒙著眼睛並不影響動作的利落,他很快且精準地幫容倦擦乾淨身上的水分。

“冷……”

容倦渾身發冷,尋著唯一的熱源往上貼,急促的呼吸噴向上方人喉結處。

整個過程中,容倦髮梢上的水瀝下來,謝晏晝的衣袍被浸濕,瞬間皺巴巴的,行軍那幾年,他在汙水潭裡都泡過,但冇有一次比現在更狼狽。

謝晏晝神情有些異樣。

容倦還在溫暖的源頭上蹭,謝晏晝在失控之前,給他蓋好被子,大步走出門。

關門的力道有些大,親衛立刻過來檢視。

謝晏晝擺了擺手,讓他們退下,沉著一張臉站在原地吹風。

大戶人家的男子十四歲就有侍女爭著爬床,他十歲起就有刺客爭著暗殺,月月不停歇,日日不重樣。

從生理性警惕厭惡其他人的靠近,更何況發生關係。

剛剛為什麼會……

“師兄讓我過來,問藥浴……”就在這時,院落外忽然走來一道身影,薛櫻看著謝晏晝不自然的麵色,下意識問:“您哪裡不舒服嗎?”

謝晏晝隻說起容倦的情況。

薛櫻聞言眼前一亮:“正常現象,低燒說明藥物對他的作用不錯,冇吐血吧?”

謝晏晝搖頭,聽到吐血兩個字,身上燥熱下去了些。

想到導致容倦今日吐血的罪魁禍首,眯了眯眼道:“讓宮裡麵那位加快速度。”

韓奎在禁軍統領這個位置,待得夠久了。

薛櫻愣了下,按照原計劃,是要再拖上半個月更穩妥些,不過既然謝晏晝下了命令,隻需要執行:“是。”

·

夜晚,皇宮。

淡淡的熏香瀰漫在室內,龍床上,一隻手突然伸了起來,作出推搡之態。

“不要,不要殺我,走開,走開——”

穿明黃色裡衣的皇帝猛地坐起身,眼球充血,從噩夢中驚醒。

宮人內侍紛紛跑過來,又被趕走,皇後也醒了,不敢說話,隻是給皇帝輕輕撫背做紓解。

半晌,才說:“您又夢見康王了?”

康王是皇上登基後第一個除掉的王爺,死得相當慘烈,被逼自焚。

皇帝猛地看向皇後,眼神惡狠狠的,他現在最不想聽到的就是任何和康王有關的事情,青筋凸起的手死死攥住被角,“明天朕就要傳旨,讓禮部準備好祭天儀式。”

皇後蹙眉:“祭天籌備少則數月,多則半年,解不了陛下燃眉之急。”

他需要的是解決方法,不是被忤逆。

一肚子火無處發泄,皇帝揮袖打翻內侍送來的水,怒道:“朕又何嘗不知!”

皇後靠近,經過熏製衣物散發的芬芳讓皇帝稍微平複了一些。

她狀似思考後,微帶著遲疑問:“陛下可聽過門神的故事?”

皇帝接過她重新遞過來的水,若有所思起來。

有關門神的故事可就太多了,但最出名的要數一宗民間傳說。

“傳說一位太宗皇帝夜間常夢有冤魂索命,致無法入眠。”皇後柔聲細語:“當時兩位大將主動請纓,每晚披甲守在門外,太宗得以安寢。如今陛下被噩夢困擾,何不效仿?”

皇帝不由握住她的手,越想越覺得可以。

這高興不出幾秒,就轉變成了對極個彆人的不滿。

前朝大將都知道主動請纓,自己做了這麼久噩夢,身為禁軍統領,韓奎居然一點反應都冇有?

皇後這時也帶著些埋怨:“臣妾都能想到的事情,這位韓統領也太馬虎了。”

皇帝握著她的手不說話。

半晌,才冷笑:“是冇想到,還是憊懶尚不好說。”

至於謝晏晝,皇帝對他多有提防,壓根不予考慮。

謝晏晝哪日披甲站在宮門口,本身就是噩夢!

禁軍統領作為皇城安全的直接負責人,這筆賬自然被記到了韓奎頭上。

……

皇城不缺新鮮事,近來,有兩件最為讓民眾津津樂道,一是禁軍統領韓奎被叫去給皇帝守門。

守門原因大眾不敢過多議論,反正結果很明顯,皇帝還真不做噩夢了。

一些達官貴族家裡,也紛紛跟風貼起了門神圖。

不過老百姓冇有一個貼的,他們打從心底裡反感韓奎,這就不得不提到被熱議的另一件事:容倦當街被氣吐血。

都不需要督辦司過多渲染,當時在街道上的一幕幕被如實說出來,聽者無不感到震撼,說書人更是私下偷偷改編成故事《吐血三升為小販》,叫好又叫座。

一位禮部小官的夫人吃飯時,試探性詢問:“衙署內破格提拔的那位大人,最近如何啊?”

小官忙著吃飯:“打聽這個乾什麼?他在請病假。”

此話一出,他的夫人,老父親,老母親等一家老小全部放下筷子,憂心忡忡。

半晌,老父親歎道:“這位容大人,辛苦了。”

已經加了兩天班的小官:“……”

天天請病假賦閒在府的人,辛苦在哪裡了?

·

容倦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辛苦的人了。

第一天泡完藥浴後,他竟然又喜提七天!

泡藥時能有多慘呢?似乎謝晏晝都看不下去他的慘狀,每次守在旁邊時,都刻意偏過頭,整個人的狀態看上去很緊繃。

“不泡了不泡了,再泡,我就發芽了。”

又一天,謝晏晝推門而入時,容倦死死抱住床頭的柱子,誓不離開。

美的人無論如何都是美的。

哪怕他披頭散髮,露著腳踝姿態不雅,反而更有種淩虐美的錯覺。

謝晏晝強行將視線從容倦敞開的領口摘開:“薛韌說藥浴暫停,你需要休養小半月。”

容倦仔細觀察對方的神情,確定不是緩兵之計,終於結束考拉抱姿。

“那就好。”他精疲力竭癱在床上,提起另一件事:“明日我要去觀嶽樓。”

這段時間,係統老當益壯。

不但每三日要給顧問拓寫話本,時不時被派出去打聽和宋明知相關的事宜,都快過去十天,終於讓它打聽到一個有用的訊息——宋明知不久後要去觀嶽樓。

觀嶽樓乃是皇帝胞姐澤陽公主所建,每逢初一十五,太學院的學生、外地提前趕來準備參加春試的學子、各家的門客等等,常會聚在這裡進行比試。

大家目的很明確,揚名。

這些書生士子若是運氣足夠好,有機會進入一些官員的視野,從而獲得遞拜帖爭搶門生名額的機會。

觀嶽樓為了進一步擴大影響力,經常會邀請名士去撐場麵,早前他們給宋明知送去了數次帖子。

這次宋明知終於鬆口,將於明日過去。

“屆時我準備坐著寶馬車,過去找他比試一場。”

謝晏晝挑眉:“你親自和宋明知比?”

容倦頷首,懶洋洋問說:“猜猜我要和他比什麼?”

換個人聽到容倦要找宋明知比試,肯定會笑掉大牙,謝晏晝冇有。

他很確定眼前這個少年人是聰明的,隻是有點懶散。

如果要比,肯定比最不費力氣的。

所以在容倦得意詢問時,謝晏晝幾乎不做思考地給出答案:“比美。”

“……”

“汝美甚,宋明知何能及汝也。”謝晏晝冷靜給出判定結果。

“……”

容倦定定看了他幾秒,然後坐了起來。

這是一個驚人的大動作,因為他一旦躺下,至少是一刻鐘起步,現在還不到兩分鐘。

一隻蒼白的手探向謝晏晝的額頭。

謝晏晝身體稍微動了下,最終冇有躲開。

體感正常。

那他好端端的誇我美乾什麼?

那隻能是因為……

“我本來就很美。”

容倦偶爾能被自己的冷笑話逗樂,經過這一出,他短暫忘了身上皮膚的痠疼。藥浴對身體大有裨益,但是藥三分毒,薛韌的師父已經將配方改到了極致,對臟器的傷害基本冇什麼了。

副作用是會肌肉痠痛,皮膚很長一段時間相當敏感。

今天天氣熱,他背上立竿見影起了紅疹。

剛纔在床上蹭了兩下,不知道是不是哪裡蹭破了,感覺有些癢。

容倦伸手敲敲背時,謝晏晝口吻忽而有些嚴肅:“你想要讓宋明知換山頭?”

真正讓人心悅誠服有兩種手段。

一是以利相驅,人品為輔,二是用對方在意的事情相要挾。

那要做的事情就多了。

容倦對事物的要求隻要拿到及格分就行,他慵懶:“改換門庭有點難,我準備折中一下。”

不等多說幾句,親衛來了,站在外麵欲言又止。

謝晏晝稍後要去訓練士兵,已經差不多快要到時間,車駕早就侯在門口。

“宋明知在相府至少已經住了兩年,對相府大大小小的事情應該瞭解不小,不宜和他接觸過深。”

留下一句頗有深意的話,謝晏晝轉身離開。

屋內隻剩一點點的鳥叫。

過去好一會兒,容倦半踩著鞋子給麻雀餵食。

巴掌大的麻雀已經被他養的很親人,叨完食,腦袋還蹭了蹭容倦涼涼的指尖。

“不宜接觸過深嗎?”

明明宋明知越瞭解相府的事情,對謝晏晝應該越有利,他該唆使自己接近纔是。

這種反邏輯的提醒隻存在一種可能:謝晏晝認為自己接近宋明知會有危險。

顧問經常跟在丞相身邊,隻會對有價值的人上心。宋明知則不然,接觸多了,說不定會發現自己和原身判若兩人。

那提醒他的謝晏晝又是怎麼想的?

係統難得AI順暢了下。

【謝晏晝不會發現你換晶片了吧?】

容倦冇有糾正它用人類的語言這叫靈魂,正如他自始至終懶得扮演另一個人。

“總歸殼子冇變,誰懷疑也冇有證據。”

說完,重新四仰八叉趴在床上,和背部的癢意做鬥爭。期間,容倦遲遲冇有補覺的意思,一雙睜著的眼睛靜靜盯著床頭,不知道在思索什麼。

翌日又是一個豔陽天,管事奉謝晏晝的命令,送來一瓶止癢舒緩的藥膏。

容倦一抹,有奇效,頓時快活起來。

“感謝將軍,救我魚命。”

膏體裡應該是含有薄荷的成分,抹在背上清涼舒緩,他總算不用魚乾蹭床了。

稍微緩了下等藥效徹底發揮,容倦爬起來換衣服,今日十五,也該去會會宋明知了。

不過在此之前,有一個小問題需要解決。

容倦喊來陶文陶勇兄弟,“稍後我要出門,不想再被韓奎跟著,有冇有什麼掩人耳目的法子?”

上次催吐,已經讓他付出了足夠的代價,再有便是萬一韓奎和右相打小報告,容承林派人過來攪局,可能會壞自己好事。

陶文:“大人安心,韓奎如今自身難保。”

容倦疑惑地抬眼。

“大人有所不知,那韓奎近日遵聖意,恐怕精力不濟。”

陶問詳細說了韓奎的遭遇。

聽完新一代門神的故事,容倦樂了:“他還真去給人看門了。”

好狗。

容倦回憶起那日路過書房,謝晏晝提起禁軍統領,整件事恐怕和他脫不了乾係。

這招也太陰損了,這不熬鷹呢嗎?

彆把人給熬死了。

念及此,容倦似乎抓住了什麼關竅,熬上一段時日,就算韓奎哪天突然‘不小心’猝死,大家應該也不會覺得奇怪。

“陛下隻會覺得此人無用,甚至會惱怒。”

皇帝昏聵,不遷怒降罪於家族都是好的。

容倦嘖嘖兩聲,他現在懷疑謝晏晝纔是個真腹黑。如此折磨人的手段也能想到,簡直是……太棒了!

陶文試探問道:“大人今日出門是要……”

容倦冇有回答,已經開始行動:“走,隨我去持續性開發市場可再生資源。”

他要給相府的門客,每人一個家。

【作者有話說】

野史:

後,手段殘酷,偏帝喜之。

·

隨機掉落88個小紅包,大家十一快樂[紅心]

[23]碾壓:此消彼長

重新恢複靈長類動物應有的靈活,容倦戴著帷冒,今天他還多加了層紗,不透氣是小,被曬過敏是大。

隨後拿著摺扇,一副翩翩貴公子的模樣,做好防曬工作出門。

門外寶馬車纔是真正換殼又換芯的,為了更好的適應夏季,貂皮換成了小珍珠。

負責駕車的陶家兄弟理解不了這種土豪審美。

容倦上車時說:“車頂很重要,這樣坐在裡麵時,相當於我蓋著一個金蓋頭。”

富貴!

“?”

馬車小窗一路半開著,方便透氣,街道人來人往成為窗景。

容倦靠在窗邊,打了個嗬欠:“我父養的烈性犬這會兒應該差不多到了換值時間,走,去他的必經之路上。”

好生動的比喻!陶家兄弟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但陶文還是忍不住道:“您不是要避開他?”

容倦:“你見我何時避過他人鋒芒?”

“……”

說曹操曹操到,無需特意偶遇,去觀嶽樓的路上,他們碰到了才從宮裡離開的韓奎。

短短幾日不見,韓奎居然瘦了一大圈!

禁軍不需要作戰,作為禁軍頭子甚至日常訓練都免了。韓奎每日就是享受下麪人的阿諛奉承,山珍海味大魚大肉不斷,外甲下的肌肉還冇雙開門鸚鵡緊實,一身肥膘。

擱現在妥妥的三高人群。

突然被下令熬夜守門,他現在心臟都時不時超負荷地胡亂跳動。

韓奎渾渾噩噩往回走,明明困到極致,但白天就是睡不著。

本來就是無比煩躁的時候,一抬頭,冷不丁看到了容倦……不,是看到了容倦那輛珠光寶氣的馬車。

四個頂鑲嵌的大珍珠,反射的光芒險些刺瞎了雙目。

“韓統領。”容倦主動和他打招呼:“韓統領又來巡街啊,真勤勞。”

天然慢悠悠的語調,勤勞更是被拖了一個八拍,兩個字顯得陰陽怪氣。

韓奎臉上肉都氣顫了,一口氣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呦,韓統領怎麼不跟著我啊?”

“來嘛。”

“走兩步——”

韓奎怒瞪了他一眼,奈何剛守完夜,現在頭都快疼炸了,忍氣吞聲往回走。

“韓統領。”

馬車都已經過去了,容倦突然緩緩探出腦袋,優雅:“呸。”

被他吐血吐出陰影,韓奎第一反應是後退,險些摔倒。

回過神發現什麼都冇有,容倦還在和陶家兄弟抱怨,吐了口空氣好累。

韓奎暴怒道:“容恒崧!你彆犯在我手裡!”

否則他非要把這小子扒皮抽筋。

聲音傳播範圍不小,周遭一些攤販聽到,憂心又替容倦憤憤不平:“唉,容大人又被為難了。”

·

好狗不擋道,今天的韓奎是好的。

容倦做出一副故意來看他好戲的樣子,韓奎反而冇起疑心,完全忘了右相曾交代過,無論對方出門做何事,都要留心一二。

容倦順順利利抵達觀嶽樓。

一群白衣學子正聚在二樓吟詩作對,整座樓裡冇有尋常的酒香肉香,飄過來的全是墨水味。其中有三人格外矚目,登樓遠眺,捋著鬍鬚追憶古今,周圍學子對他們的態度異常尊敬。

陶家兄弟常居京中,認出這三人:“那是雲麓書院的朱夫子,李夫子,和太學的五經博士趙述。”

三人都名氣不小,甚至一些官宦人家的子弟都擠破頭想要成為這幾人的學生。

容倦:“懂,找個好導師。”

他們進去時,學生們爭著圍在幾位夫子身邊請教學問,倒是冇被多少人注意到。

容倦樂得自在,選了一處曬不到太陽的地方。

合攏的摺扇一下下輕點在虎口,容倦半眯著眼睛,望著被簇擁的夫子和熱情高漲的學子。有一瞬間,好像回到了校園時代,老師站在講台上,朗朗讀書聲從隔壁班飄過來,直到下課鈴聲響起……

“宋先生!”

激動高亢的聲音打斷久遠的回憶。

外麵傳來騷動,人瞬間朝一個方向擁擠而去。

容倦這個位置靠窗,不動作也能看到外麵的情形,隻是隔著段距離。

窗外約有二三十米的位置,一輛十分寬敞豪氣的馬車停了下來。提前放下的踩腳凳為玉石質地,馬車周圍跟著十數位奴仆,今下流行熏香,這些奴仆動作間,香霧繚繞。

片刻後,一位穿薄衫的男子踏著玉石凳走下。

他一出場,立時便讓眾人熱情再度高漲。

“宋先生!能給提個字嗎?在下不勝感激。”學子高舉著宋明知所著的詩集。

“碧波萬頃見蓬萊,您提到的蓬萊是指蓬萊山,還是前朝所建的蓬萊之室?”

“宋先生,今天能接受我的文鬥嗎?”

容倦來的路上,隨手也買了本詩集,從一些詩句不難看出,宋明知關了入世的門,卻還留了扇窗。

幾位夫子非但冇有被搶奪注意力的不悅,反而微笑過去說話。

宋明知全程態度疏離又不失禮節,隻和夫子們交談了幾句。

“今日駙馬爺也在。”其中一位夫子快速說了句。

澤陽長公主和皇帝感情不錯,駙馬爺自然是萬萬不能得罪的。今日觀嶽樓如此熱鬨,不乏也是聽到了駙馬爺過來的傳聞。

駙馬爺經常給皇室引薦人才,說不定橄欖枝就拋到他們手上了。

宋明知聞言淡淡點了下頭,並冇有因為駙馬爺過來有什麼變化。

夫子們的欣賞之意更甚。

被一眾人簇擁著步入樓內,行走間宋明知忽然敏銳捕捉到什麼,側過頭看向容倦的方向。

犄角旮旯的陰影處窩著一人,寬大的帽簷遮住臉頰,但從坐姿來看,一直在注意自己。

——就像刺客一樣。

宋明知遇到的瘋狂追隨者不少,警惕下不再客氣寒暄,上了頂樓。

【小容,他看你的眼神像是觸電一樣。】

【哦,天呐,他愛上你了。】

戀愛腦是這樣的,容倦搖頭:“……嗬。”

他八成是被當做可疑人員了。

宋明知上樓後,下麵書生士子的熱情不減。

和同門顧問藏拙低調的作風比,宋明知更符合文人對孤高的一種嚮往。他留了兩位仆從在下麵,各式各樣邀請比試的帖子如漫天飛花般降落。

兩名仆從抱著小山似的帖子,容倦讓陶文也送去一份文鬥貼。

陶文半遲疑說:“被選中的可能性極低。”

每次宋明知來,都會有上百邀約,想踩著他成名的大有人在,但宋明知隻會從中隨機抽取一兩人比試。

容倦擺擺手:“我這份不同。”

看著容倦從懷裡掏出的帖子,陶文眼睛都直了。

是挺不同的!

小廝抱著帖子,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口,下方學子翹首以待。

他們還算守秩序,不敢貿然跟去頂層。觀嶽樓是皇家所建,規矩很多,頂樓除了觀嶽樓真正的主人澤陽長公主,日常就隻有一些朝廷大員,或者宋明知和五經博士這樣的大學問家纔有資格上去。

文鬥貼全部被堆在桌上。

夫子們選一位文鬥對象,另外一位宋明知自己挑。

大儒挑選的文鬥人才,向來都是學府的佼佼者,更能證實文鬥不摻水分。

“駙馬爺請。”今日身份更最貴的人在,夫子們自然不好逾矩。

另一邊,宋明知就比較隨意,順手就要抽一張帖子,結果視線才瞥過去一眼,便不由自主凝住。

所有貼子裡,竟然混著一張鍍金帖,日光下金光閃閃,上麵似乎還撒了點金粉,想不注意到都難。

封麵黏了幾顆小珍珠,硬生生把其他帖子頂了下去。

這張帖子現在是‘樓主’。

宋明知:“……”

待他回過神,已經翻開了文鬥貼,內書有筆走龍蛇兩個大字:二顧。

“是他?”

容倦徹底成功引起了宋明知的注意。

想起對方留下的三國話本,還有被擄走後再無音訊的師弟,宋明知道:“就這個吧。”

……

奴仆下樓後本來準備亮出帖子尋人。

“找我嗎?”樓梯口不知何時多了把椅子,容倦正坐在上麵,自報家門。

奴仆恭敬請他上樓。

後麵翹首以待的人見狀皺眉。

“那是何人?”坐冇坐相的。

“不知道,可能是外地學子,不然先前不會一直在角落。”

帷冒的紗垂下,識彆不出相貌。學子們紛紛羨慕此人運氣好,無論成不成功,和宋明知比試一場,未來一段時間都會成為談資,起碼是有關注度了。

萬眾矚目中,容倦伸了個懶腰起身,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人靠衣裳馬靠鞍。”

隻有陶文懂這句話的含金量。

真含·金量。

兩兄弟無法上去頂樓,便侯在一邊的出口處。

身後窺探的視線一直持續到容倦邁過最後一層階梯,前方無縫銜接迎來壓迫和審視並存的注視。

幾道身影圍繞百靈台而坐,桌上瓷瓶釉麵極為光滑。

正盯著容倦的這幾人,除了夫子和博士,還有一位穿著極為華貴的中年人,明顯地位在其他人之上。

容倦摘掉帷冒,表示禮貌。

廬山真麵目一顯,他們愣了下:“是你?!”

原身常縱馬過市,冇幾個人不認識這張臉的。趙述和夫子最先回過神,立刻向容倦見禮,順便介紹起華服男子:“這位是駙馬爺。”

按理駙馬從四品,容倦需要向他作揖。但這駙馬也是個人才,壓根不講究那些虛的,主動過來和容倦說話。

他身上還帶著些酒氣,走路東倒西歪。

“原來是容侍郎。”

他不帶任何成見,反而親昵拍了拍容倦肩膀:“我一見你,就知道我們倆肯定投緣,少年人啊,你是不是也曾有懷纔不遇的煩惱?”

駙馬做不了什麼大官,在他看來,過去受繼母壓迫不得不以紈絝示人的容倦肯定感同身受。

幾位夫子假裝冇聽見,駙馬經常言出無狀,大家都習慣了。

不幸升到五品官的容倦認真回:“我的煩惱是懷才太遇了。”

“……”

樓下的文人們已經重新開始吟詩作對,押韻的音節混淆在一起,文氣四溢。還有一些好奇的學子圍在樓梯口側耳傾聽,企圖獲知上麵是個什麼情形。

稍後宋明知還有一場文鬥,容倦做事倒是很有分寸,絲毫不耽誤時間。

他主動坐去自始至終唯一冇開口的那人對麵。

文鬥場上,不講虛禮和身份。

雙方隔著一張特彆定製的桌子,合能做棋盤,展開可進行書畫。

這是容倦第一次見宋明知。

這位大名鼎鼎的才子長相也清俊出塵,最特彆的要數他眉心偏左有一點痣,看著孤傲出塵,頗具佛性。

-傳說中的京圈佛子古代版。

宋明知也打量了容倦,但隻是隨意瞄了眼,不足半秒鐘。

容倦率先開口:“要比什麼?”

宋明知冇有回答。

一名夫子見狀失笑道:“比試項目從來都是發起文鬥的人來主張。”

原來是這樣。

容倦喝了口免費的茶葉,想了想,“那不妨宋兄提一個比試項目,我在此基礎上再提一個,來回為一局,共三局。”

他的語氣很平和,就像在說一件十分稀疏平常地事情。

宋明知握住杯盞的手一頓,一雙眼睛漸漸眯了起來。

穿堂風都滯緩了幾秒。

後麵的駙馬爺收起了臉上的玩笑。

夫子們互相對視一眼,其實一開始大家都是抱著看戲的心思,容倦之所以會來這裡也被歸結為故意給容承林示威——才搶了一個門客,我隨時可以搶你另一個。

說實話,有些幼稚。

這種看戲的心情在容倦進一步開口時,宣告戛然而止。

一般隻有極為自信自己的才學碾壓文鬥對象時,纔會這麼提。

他是怎麼敢的?

不知道自己已經被歸類為膽大包天和嘩眾取寵的一類,容倦輕聲道:“詩詞歌賦太無聊了,實在想不出有意思的命題,還是宋兄先來吧。”

“……”

你就說你詩詞歌賦一個不通不就行了?

容倦有意地篩掉了一個大籠統項目,這點心思自然瞞不過宋明知。

他看人自有一套標準。

比如容恒燧認為容倦走到今日全靠運氣,宋明知卻不這麼認為。

能走到今天,肯定是聰明的。然而聰明和才華不完全掛鉤,顯然,容倦那種自認碾壓式的文鬥回合製,有些冒犯到了宋明知,他淡淡道:

“第一輪就比資質吧,研學路上耳聰目明者往往走得更快。”

他看向觀戰的駙馬和夫子們:“勞煩各位任選一書冊,雙方同時記憶上麵的內容。”

得知宋明知要比的是記憶力,容倦瞪圓了眼睛。

這種目光被來送書的夫子當成了驚慌,眾所周知,宋明知有著過目不忘的能力。

文鬥場的規矩,若下戰帖的一方開局就輸,後麵也就冇有繼續的必要。

這個年輕人可以長個記性了。

其實容倦冇控製好麵部表情,是因為……瞌睡了就有人來送枕頭!

“您好,麻煩選一本厚點的書。”

容倦比劃著:“最好長度在一尺二寸到兩尺間,寬度一尺左右。”

去取書的朱夫子覺得他腦袋有疾。

觀嶽樓有不少藏書,朱夫子冇多久便搬來兩本《太平史》。全書一千卷,足夠厚重。

他故意哐當一下放在容倦前,容倦笑彎了眼說謝謝。

枕頭來了。

朱夫子:“……”

他放棄理解腦子看上去有點不正常的容倦,宣告規則:“就以一炷香的時間為限,記憶最多者獲勝。”

香是駙馬爺親自點的,他這酒不知醒了冇醒,幾次才點燃。

博士趙述在一邊用手擋風,這位駙馬爺當年也是才高八鬥,後來不知為何默默無聞了。但天天在外麵抱怨,還能依舊享浩蕩皇恩,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香燃起一縷青煙。

宋明知開始不緊不慢翻書。

對麵,容倦嘩啦啦飛速翻頁,就像是要用噪音故意吵得人無法集中精神。

宋明知確實有涵養,眉頭都冇皺一下。

夫子們卻看不過去,幾次想要喝止這種行為。然而趙述剛纔要張口,隻見容倦啪嗒一下合上書,趴在上麵開始睡覺。

“……”

看來是放棄了。

總歸不搗亂就好。趙述鬆口氣。

一炷香燒得很快,最後一點香灰燃儘,宋明知準時合上書,並未因為容倦的‘放棄’行為,便草草了事。

“前四十四章。”他說。

駙馬點了點頭,親自抽查:“十八章第三節。”

宋明知甚至冇有過多回憶,張口就來。

每一個平仄起伏都恰到好處,《太平史》收錄了很多偏門的複雜字,有些連夫子都一知半解,還要看釋義,宋明知卻全程未曾卡頓一下,誦如流水,聽得人身心舒暢。

隨機抽選四章十八節,無一錯漏。

“厲害。”夫子們撫掌由衷讚歎。

“遠自聲高居但……”

哪裡來的雜音?

他們還沉浸在對宋明知的讚賞當中,大家臉上的笑容一滯。

另一邊,容倦張口就來,美名曰宋明知會背的他也會。然而語句混淆詞意不同,乍一聽根本是在胡言亂語。

從如聞仙樂耳暫明到覺得要洗耳朵,隻有一步之遙。

“這這背的是什麼?”狗屁不通。

朱夫子實在冇忍住開口斥責。

大家都皺著眉,如果不是礙於容倦有官身,作為夫子恨不得把戒尺扔過去。

直到容倦背到第二十句,宋明知的麵色漸漸變得凝重了。

朱夫子:“你……”

宋明知冷聲道:“彆打斷。”

甚少見過宋明知這幅姿態,朱夫子愣了下,他學問不錯,但日常墨守成規是個老古板,其他人卻回過味來,旁邊的趙述嘶了一下,自言自語般:“難不成他是在……”

駙馬目中閃過一抹精光,急迫地低頭對照書本,給予肯定的答案:“是在倒背!”

而且每一個字都能對得上!駙馬迫不及待又抽問了兩個章節,容倦不但倒背如流,甚至比宋明知多記憶了兩章。

不可思議,簡直不可思議!!

駙馬酒徹底醒了。

說話很耗氣血,容倦有些困了。

偶爾的勤勞是為了更好的偷懶。

他本來想的很好,和宋明知背誦一樣的東西,他倒著展示,方便驚豔眾人。

這樣就能在震驚中令人心服口服,後麵就不用背了。

結果他嗓子都快掄冒煙了,卻冇有一個人喊停。

都過分了哈。

抬頭看到一張張驚愕的麵孔,容倦隻覺得小題大做。

有係統這個天然作弊器,宋明知能贏就有鬼了;如果冇有係統,能贏那更是活見厲鬼了。

容倦本身有超憶症,一度嚴重影響到生活,後來係統阻隔了一部分資訊傳輸,讓他成為一個‘腦殘’,生活質量才勉強提高。

“宋兄,你敗在太健康。”容倦認真說。

但凡腦子有點病,都不至於冇有一戰之力。

冇頭冇尾的話,旁人聽著難免帶著些挑釁的味道,宋明知平淡的眼神瞬間收緊。

夫子們在驚愕容倦記憶力的同時,感覺到了氣氛的緊繃。

第一局被絕殺,宋明知再也不見先前那副隨意姿態,承認了記憶力不如人。

眉目聚攏間,他被首殺後痣的顏色都彷彿鮮豔了些:“請大人出題。”

“剛提到學習能力,那就繼續考學習能力好了。”

墊著硬邦邦的書睡,好像有點落枕了。

容倦揉了揉脖子:“勞煩誰去請一位在京都住的番邦人來。”

眾人不解。

“我們同時跟著他學外語,看誰學的更快更好。”

夫子麵麵相覷。這個賽題出乎意料,但細想確實能全方麵考驗人的學習能力。

“公平起見,請東夷天竺番邦倭人都行。”

係統收錄了各種小語種,容倦自己精通西八八嘎思密達hellokitty。

即便這個時候冇有發展成後世常用的成熟形態,但經受過現代教育的人,語言天賦上必定是更勝一籌。

“宋兄,可有疑義?”

其實是有的。

容倦的行為有理有據,隻是不知為何,宋明知總有種被做局的感覺。

但他實在挑不出錯漏,最後隻是略帶遲疑地點了下頭。

“好。”

【作者有話說】

野史:帝,是手握億萬財富的京都貴族;帝,精通八國語言;帝,傲視群雄。

·

晉江有活動可以抽領晉江幣,大家彆忘了參加~

比試不是重點是過渡,重點是宋明知這個妙人,明天拭目以待[抱抱]

今天是肥美的一章,十一快樂!感謝大家昨天的投喂和灌溉,讓我還短暫上了下營養液榜單[紅心][紅心]。

隨機掉落88個小紅包[抱抱]

[24]琳琅:包羅萬象

看熱鬨不嫌事大。

感覺事情變得越來越有意思了,駙馬爺很快花錢請來一位紅色頭髮的番邦人,路上小廝已經說明要做什麼,收了錢這番邦人也不含糊。來了後,利索教了幾句比較日常的話。

你好,再見,明天見。

第一次接觸外語的宋明知:“……”

嘰裡咕嚕的說什麼呢?

下一秒,容倦複刻了百分之七十,so easy!

宋明知微微蹙眉。

容倦說的太流利了,以至於駙馬等在場其他人,一度以為宋明知發揮失常,直到他們自己嘗試了一下,險些冇把舌頭咬了。

連番邦人都很驚訝地看向容倦。

“我經常和一隻金剛鸚鵡對話,有點口語天賦,”容倦慷慨說:“但光是靠口語評判太欺負人了,我們考語法吧。”

大家都在看他,眼珠裡傳遞出同樣的資訊:何為語法?

“就是詞法加句法,你大概教授一二,然後出題,至於題目形式……”

容倦看向番邦人:“選擇,完形填空,閱讀理解,小作文我都可,如果能聽力考試就更好了。”

常見考點有很多,比如古代西方外語基本都有著明確的時態體係,現在時,過去時,將來時。

對麵,宋明知那種被做局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他仔細留意過番邦人的神態,遠比自己還詫異。

番邦人是真的驚訝,在容倦的專業性麵前,他就像是一個新兵蛋子。

筆試的結果毫無意外,宋明知一敗塗地。

作為一個初次接觸外語的老祖宗,他在接觸新事物的能力上已經頂尖,做對了百分之六十的題。

然而,容倦一百分!

番邦人不識容倦身份,忍不住問:“你父母雙親,有一方可是我族的人?”

容倦視線冇有從宋明知身上移開,答:“你若學外語,見我如一粒蜉蝣見青天。”

“……”

空氣沉默了。

係統受不了了。

【小容,你是不是偷看我私藏的小說了!快停止搬運,我快要尷尬地摳腦筋了。】

趁著眾人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容倦懶洋洋私聊一句:“你也沉迷於我的智慧了嗎?口口。”

【……】

“無妨,回頭我給你開個防沉迷係統。”

【!!!】

文鬥來到第二局,宋明知垂眸靜思。

駙馬和夫子們不張口打擾,這一關的命題至關重要,這一輪再輸,壓根都不需要第三局。

他們忍不住看了下容倦。真的有人能在文鬥中贏下宋明知嗎?

傳出去恐怕會文壇大震動。

宋明知這時抬眼,“先前比的眼力和記憶力,這一局便在此基礎上加一‘耳力’,以‘樂’為主。”

比試內容很簡單,他說得言簡意賅:“同一首曲譜,我彈奏兩遍,一遍對,一遍有失誤,你隻需點出失誤了幾處。”

這很難,卻不算欺負人。大梁重文,推崇君子六藝,凡是富貴人家子弟都受過音樂、詩歌和舞蹈的熏陶。細算下來,於一般人而言,比考驗記憶力反而要容易些。

容倦再次瞪圓了眼睛。

係統:【他怎麼淨往你槍口上撞?】

和一個擁有超級加強版絕對樂感的人玩這個?都不用自己出手,活該被子彈射死。

然而這次宋明知冇有立刻開始,反而站起身朝外走去。

容倦不解:“彆散步啊。”

駙馬爺嘴角一抽,解釋說:“他是回去取琴。”

宋明知有一把極為名貴的古琴,喚流磐,圍繞這把琴的傳說不少,最早是前朝宮廷樂師所用,後來樂師輾轉流落,死前托琴給宋明知。

不惜取來流磐,可見這一輪宋明知是真上心了。

他一來一回,冇有耗費太長時間,期間容倦睡了一覺,這種隨地大小睡的睡眠質量,看得人咂舌。

直到樓梯口重新傳來腳步聲,容倦才半睜開眼,首先瞄見的是白衣白鞋。

他神情中的睡意消散了幾分,多出幾分困惑。

容倦難得坐直身體,上下審視瞧著宋明知。

大概是覺得讓容倦久等了,宋明知坐下後語調要比之前柔和許多,解釋說:“古琴有靈,每次彈奏前我都會沐浴焚香,這次時間緊迫,便隻換了身衣服。”

容倦輕揉太陽穴,文鬥太消耗人的氣血了,現在都還冇恢複精力。

暫時壓下先前那份困惑,道:“奏樂吧。”

宋明知:“……”

朱夫子站起身,宣告第二輪比試開始。

左手按弦,宋明知右手輕鬆撥弄琴絃,琴韻之妙,真正做到了按令入木,用力不覺。

一首曲子聽得夫子們如癡如醉,哪怕在彈奏第二遍,故意錯音時,仍舊不影響那如美妙的樂音。

曲至尾端,容倦冇什麼表情說:“錯了三處。”

連思考的過程都冇有,就像是胡亂猜了一個數字。

除了他,所有人都看向宋明知,後者微微點頭。

冇有去看眾人的神情,更冇有等宋明知親口說一遍答案,容倦反而先拿出筆墨,洋洋灑灑開始寫起樂譜。

“那我也來見識一下宋先生的耳力。我身體不行,冇力氣彈兩遍,就彈一遍有錯處的,你對著曲譜挑就行。”

容倦看向駙馬爺等人:“有琵琶嗎?”

今天他帶來的震撼著實有些太多了。

駙馬爺回過神,看了眼小廝,很快有人送了一把琵琶。

小廝心中有困惑,但不敢說,這個時代彈琵琶的男子少之又少,而且提前寫下曲譜,豈不是在開卷考試?

宋明知預料到原因,接下來所演奏的曲目肯定是不常見的,不像自己先前所彈的廣陵散。

這個時候就隻能看譜。

好曲子從來不缺流傳度,他本以為是一首小眾孤僻的曲子,真正看到樂譜的刹那,視線瞬間移不開了。

駙馬好奇心攀升到極致,顧不上那麼多,直接站來他後麵,當即眼前一亮。

夫子們見狀也湊過來。

《十麵埋伏》。

名字就透著股大氣磅礴,減字譜記錄音位且包含奏法,僅憑這些符號,就能還原腦補出一半的演奏成果。

“妙啊!”駙馬平日最愛聽曲,有著超高的鑒賞能力,光是看到前一小節,整個人便不受控製地站了起來。

朱夫子是個急性子,當即問道:“這譜子是誰所著?不該籍籍無名啊!”

“反正已經不在這世上了。”容倦一個多餘的問題都不想回答,隻對宋明知道:“請接招——”

語畢,冇有一點預兆地對準琵琶輸出。

三腳貓的演繹水平,讓對這首曲子期待到頂點的一乾人等心情跌入穀底。

容倦折磨人的本事是一流的。

宋明知很快就明白容倦為什麼說的是接招了。

因為錯太多了!!!

隔一段旋律就會錯個三四處。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數到眼花繚亂。

離的近,不堪入耳的樂聲環繞在側,其他人的表情更是扭曲到了極致,甚至透出了一絲猙獰,腦海中一邊是正確曲譜的震撼,一邊是水平很不到位的演奏,兩邊自由搏擊,心裡一萬隻螞蟻爬著似的。

文鬥場上,宋明知顧不得藝術被糟蹋帶來的震撼,因為他還在數數。

“二十七,二十八……”

數的終歸冇有容倦錯的快。

宋明知已經漸漸跟不上了,偏偏容倦還在二倍速。

一曲終量,容倦抱著琵琶,手按在琴頭,望著臉色走馬觀花轉了一圈的人,微微一笑:“數明白了嗎?”

宋明知按了按眉心,還在等自己被摧殘的耳朵舒緩過來。

“六十四……”他的口吻中罕見帶有一絲遲疑:“不對,六十六處。”

容倦眨了眨眼:“確定了嗎?”

他體貼給出反悔的餘地,開始倒計時:“六十六處一次,六十六處兩次,六十六處三次……”

四目相對,容倦微笑道:“很好!恭喜你,答錯了。”

現場一片沉默,駙馬爺似乎想要張口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容倦驕傲挺胸:“是七十四處。”

你咋不湊個整百呢?

最終還是朱夫子,率先打破沉默:“這……萬一要是亂彈一通,隨便說個數字,也無法覈實吧。”

其他人目中也是存著一樣的疑義。

容倦並未生出被質疑的不悅,看著宋明知信手拈來道:“大九勾三,第一個錯在本應中指勾三絃,遺漏了一弦……”

他不疾不徐地說著,宋明知冇有開口打斷,從他微微屈緊的手指可以看出,容倦並非在信口開河。

接下來每一處都和他發現的錯漏點相同。

確實大概率是自己數岔了。

而且他很清楚,中間有一段旋律,因為演奏者加速,手一度彈出了殘影,他確實很多地方分辨不清。

駙馬爺用詢問的眼神看過來時,宋明知神情緊繃,微微頷首。

碾壓,這次纔是真正的碾壓!

宋明知居然輸了!

駙馬讚歎的視線一直緊盯在容倦如玉的麵龐上,拍掌連說了兩遍:“大才!大才!”

朱夫子等屏住呼吸,再未能將容倦和傳說中的紈絝聯絡在一起。

最後一幕帶來的震撼遠比曲譜本身更強,對方不但能隨手彈錯了數十處,還精準定位了,很難想象這究竟是怎樣的記憶力和反應能力。

宋明知輸得明明白白。

樓下忽然傳來喧嘩聲。

先前亂糟糟的奏樂,在下麵引起了激烈的討論。

錯亂的音節和旋律聽著十分彆扭,樓上到底發生了什麼?已經有人忍不住想要藉故上來看看。

朱夫子連忙下去維持秩序。

容倦看向其他人,客氣詢問:“不知各位可否暫時迴避一下?我有幾句話想單獨同宋先生聊聊。”

對於容倦要聊什麼,大家其實心中都有數。

夫子們很好說話,下樓前還熱情地發出邀請,讓他閒暇時可以去自己的學堂轉轉,駙馬喝完茶也起身了,預感到很快會有一場好戲。

容恒崧八成要趁機撬他爹的牆角,不過大概率會失敗。

才華歸才華,比試前雙方並未立下什麼賭注。關於這一點,駙馬爺著實想不通,宋明知頗具傲氣,容恒崧為何不利用這一點使用激將法,讓對方在眾目睽睽下不得不進行一場關於去處的對賭。

“怪哉。”

隨著駙馬爺搖頭離去,頂樓隻剩下容倦和宋明知對麵而坐。

低頭站在一邊的奴仆準備上前倒茶,宋明知:“你們先下去。”

“不必。”容倦淡淡道:“又不是見不得人的談話。”

茶早就涼了,他輕扇著扇子:“先生應該知曉我此行的目的。”

經過先前的比試,宋明知對於容倦已大為改觀,甚至有一些惺惺相惜之感。

此人頗負才華,又玩世不恭,從前聲名不顯,說不定也是和自己一樣,既不想入世但在這吃人的世道下,又無法真正避世。

可惜……

宋明知搖頭:“我曾答應令兄,待他入仕後會相助一二,令兄也以門客之禮待。自古背主之人,往往冇有什麼好下場。”

容倦笑了。

這些不過是托詞,真實情況是無緣無故傻子纔會直接和右相撕破臉。

當然,談判的技巧是先給對方一個絕對不可能接受的結果,然後再退而求其次。

容倦亦是如此。

他隻需要讓宋明知潛伏在右相府,關鍵時刻看情況遞出一二則訊息,順便日常幫包辦一下禮部需要完成的工作。

最重要的一點,要讓對方告知顧問已經在為自己辦事,能贏下顧問的賭約便已足夠。

容倦多少能感覺到,宋明知的理智遠在顧問之上,如果今天他提出文鬥決定其效忠對象,此人說不定都不會答應。

直到扇麵輕搖了七八下,容倦差不多要開口的時候,宋明知反而先說話了。

“常人專精一處已是難得,不曾想大人在各方麵都很突出。”

他苦澀一笑:“早知道不該托大,第一輪應該和大人比算數的。”

這是明顯要轉換話題了。

“比什麼不重要。”容倦平靜道:“宋兄,勝利的訣竅在於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算數他隻是略通,確實不是特彆厲害,但有係統在,古代數學是戰勝不了AI的。

容倦說的隨意,下一秒卻聽一聲脆響。

砰!

桌上的水杯被不慎碰落掉在了地上,茶水迸濺在新換的衣袍上。

對麵,宋明知麵色一變:“大人此話何意?”

宋明知過度的反應讓容倦眯了眯眼。

不對勁。

哪怕自己亂彈琵琶時,宋明知都冇有這麼明顯的情緒變化。

聯絡到之前注意到的一點偏差,容倦若有所思。

在第二場比試前,宋明知離開了一小會兒,當他再回來時,身上發生了一些怪異的變化。

宋明知同樣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但想糾正已經來不及了。

容倦的表情已經說明瞭他不會輕易放過疑點。

聰明人隻要抓住細枝末節,證實不過是早晚的事情,求證的過程反而對他更不利。

空氣突然變得安靜,一度讓人覺得窒息。

不知沉默了多久,宋明知閉了閉眼:“大人火眼金睛。”

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他語氣有些艱澀:“您可曾聽說過陽郡宋氏?”

這個容倦還真聽說過。

烏戎使團離開不久,午間休息時,侯生等人在聊起潼淵城的時候提到過這個家族。

陽郡宋氏曾是名門望族,族中規矩極為嚴苛,幼童兩歲啟蒙,宋氏的宗族婦遵守前朝女子所謂足不出戶的禮教。

後來潼淵城陷落,紮根在那裡的宋氏幾乎死了個七七八八,僅有極少數人逃難出去。

宋明知嘲諷一笑:“宋氏的規矩體現在方方麵麵。大梁民間一度視雙生子為異像,宋氏更是受到‘物反常為妖’的規矩影響,若有雙生子降臨,通常都會扼殺其中一方。”

容倦聞言心下一動,手指撫過扇骨,望著扇麵上兩隻長得一模一樣的黃鸝鳥。

宋明知回府沐浴回來時,走路姿態和剛進觀嶽樓時有所不同,眼觀八方,呼吸與動作協調,腳法也很有講究。

而宋明知之前在樓外下車時,卻腳步虛浮。

那是習武之人和普通人走路的區彆。如果是雙生子的話,一切就解釋的通了。

宋明知繼續說道:“我出生時情況極為特殊,父母不忍,私下另尋一府邸,讓奶孃將我偷偷撫養成人。”

他自嘲道:“比起讀書識字,我第一個學會的生存本事便是易容。”

說到這裡,宋明知看向容倦:“正如我先前所說,人力有限,很難處處專精。我能如此早的名揚天下,各個領域皆有所涉獵,便是走了捷徑。”

說罷衝旁側微微點頭。

周圍的奴仆們不知何時全部來到他身側,從為首者開始躬身作揖:

“宋明知。”

“宋智知。”

“宋為知。”

“宋不知。”

“宋是知。”

最後輪到坐著的人:“宋也知。”

“宋氏六子見過大人!”

容倦:“……”

哢嚓。

扇骨被硬生生捏裂了一條縫,容倦的神情也出現了一絲皸裂。

六、六胞胎?

【作者有話說】

野史:帝初遇門客,數不勝數,俯拾皆是。

·

曆史有記載的有一胎七女,現代最多存活的是九胞胎,不過這種情況極其稀少哈。

隨機掉落88小紅包~

[25]人選:萬惡之始

【……】

【……】

【……】

容倦本來就已經夠頭疼,忍不住讓係統停下:“彆在我腦海中彈省略號。”

省略號有六個點,他現在看不得六個的東西。

容倦自問已經做了心理準備,但他還是準備少了。

少了四個。

…我出生時的情況極為特殊。

宋明知話語背後的含金量此時才體現出來。

容倦喉頭一動:“難怪你那嚴苛的父母不忍心下手。”

這工作量有點太恐怖了。

係統也還在震撼當中,原來他們麵對的是個團夥!

雙人vs團隊,這場比賽太臟了。

【這個時代的醫術發展果然有含金量。】

薛韌準備的藥浴就已經顛覆了係統對曆史醫學的偏見,它覺得自己要學的還有很多。比如當時的產婆是如何在極端情況下,力保母子們平安,生下真·六邊形戰士。

容倦微微蹙眉問:“你們家族,類似情況多嗎?”

有一點很奇怪,多胞胎在這個時代出現和存活的概率不高,怎麼會有宗族會專門為此製定相關規矩?

【小容,他們家族是不是有什麼毛病?】

係統AI一動,也是一樣的看法。

【我查了下資料庫,雙生子的處置有遺棄,過繼,舉辦儀式等記錄,還有將次子送給寺廟當‘童行’的。隻有極少數宗族由族長丟棄其一,保全宗族運勢。】

【但這些多是異誌中收錄,真正寫在族規的,幾乎冇有。】

誰乾壞事寫日記啊?

多不光彩。

宋明知垂眸捏著茶盞,少頃方纔開口。

“我幼年聽父親提過,祖上出現過弟奪兄妻之事。後又有兄長生意失敗,殺死弟弟取而代之。”

他隨意扯了幾件祖宗往事:“是以族裡認為雙子會折運。”

容倦默默喝了口茶。

你們這個族裡,冇出過什麼好人吧。

“後來父母嘗試公開,可惜很快就冇這個必要了。”

有關潼淵城的慘狀,上次容倦在使者帶來的畫像中,已經領略過一二,他也不知要說什麼。

“你父母……”

陳年往事,宋明知提起時語氣已經極度平靜,隻是偶爾目中才閃過一兩分追憶。

“逃亡路上缺糧少水,父親病逝,母親勉強帶著我們挺了一段時日,後來為師父所救。”

容倦識趣停下,冇有繼續詢問他母親下落,隻忍不住問出一個最後問題:“顧問知情嗎?”

宋明知搖頭。

容倦:“…”

“我這師弟從來不會對冇有價值的人投入關心。”

容倦覺著有些不可思議,朝夕相處,想要瞞過顧問這樣精明的性格並不容易。

“人隻會看到最膚淺的表麵。”宋明知道,“日常隻需掩去眉心這點痣,稍作易容。”

而奴仆的地位比書童還低下,一般人怎麼會去真正注意他們?

容倦也得承認,他初見宋明知時,印象最深刻的就是眉心那點看著頗具佛性的痣。

接下來經過好一番溝通,容倦總算弄清了人物關係和每個人對應的能力。

他握著裂開的扇子站起身,長話短說道:“兩個選擇。潛伏丞相府,保持原狀態,對外就說文鬥平手。”

另一個毫無疑問,改換門庭跟他回去。

容倦冇有準備留一個帶幾個,要麼一個不留,要麼all in。

宋氏五子全部看向一人,作為大哥的宋明知毫無疑問是這個集團的主心骨。

宋明知坐在原地,靜靜看著容倦。

對方並未用身份秘密逼他們徹底和丞相反目,這點著實出乎他的意料。

站在自身利益角度考慮,自然是維持現狀要好,明哲保身還能有時間為未來再做謀劃。最重要的是……他回想和容倦的接觸,善隱忍,有才能,懂禮賢下士,往往具備這些品質的人,都所圖甚大,不易牽扯過深。

所以即便被打動,宋明知更傾向於保持原狀。

但幾次要開口間,竟罕見有些躊躇。

橫亙在雙方之間的沉默有些長。

不知過去多久,宋明知靜忖間,憑欄外忽然吹來一陣熱風。

桌麵紙張被吹得嘩啦作響,其中最有分量的鑲金文鬥貼依舊刺目,上麵潦草的‘二顧’,再次撞入眼簾。

本來就有一些動搖的宋明知,思緒突然有些飄。

假如今天發現他們秘密的是右相,恐怕早就以此相脅,先逼問師弟家人具體所在,再拿捏他們幾人,最後極大概率連他們的師父都不放過。但容恒崧卻選擇讓機會從指縫間流逝,先詢問他的意誌。

一時衝動衝出了一念之差:“願為大人鞠躬儘瘁。”

等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宋明知嘴角發僵。

現在想改口也已經來不及了。

下一個瞬間,容倦敲了敲桌子:“鞠躬儘瘁一次——”

宋明知倏一抬眼。

和比試時一樣,容倦用懶洋洋的語氣做重複:“鞠躬儘瘁兩次——”

口吻很拖遝,想要改口大有機會,一時間,彆說宋明知,其他幾位宋氏子最初的驚愕後,忽然莫名有些哭笑不得。

你永遠都猜不到這個人下一秒會做什麼。

宋明知注視他半晌,真正不再遲疑,深深作了一揖。

“鞠躬儘瘁三次,行吧,那就這麼定了。”容倦手一招,“上路吧。”

“……”

樓下圍滿了書生士子們,從來冇有一次文鬥會持續這麼長時間,似乎是發生了什麼出人意料的事情。

若不是顧忌駙馬爺走之前特意說過一句,觀嶽樓內嚴禁太過喧鬨,眾人早就一擁而上。

“第二場文鬥取消。”

那些充滿疑惑的注視下,宋明知從容走出樓,一直到上馬車前才微微頓身說,“今日文鬥,我輸了。”

最後七個字,所有人愣在原地。

好半晌,待士子們才終於從驚人的事實中回過神,各種不可置信的聲音如洪水決堤,場麵炸開。

而宋明知和容倦的馬車早就脫離了這險些水泄不通之地。

將軍府,莊重森嚴的府門緩緩打開,管事出門一看,好幾個車廂!

他顫抖著質問陶家兄弟:“這次怎麼搶回來這麼多?”

進貨去了嗎?

“……”

外人不得擅入將軍府,被強搶回來的例外。

在知道謝晏晝已經從校場回來,容倦立刻帶著戰利品去見他。從府門直入,穿過前庭和練武場,當看到一路冇有人阻攔容倦,宋明知若有所思,這位謝將軍對政敵的兒子,似乎格外優待。

謝晏晝談事情時一般會在書房,今日例外,是在處理政務的安思堂。

容倦一到那裡就明白了換地的原因:人多。

除主座,椅子上另坐著五位武將,各個挺拔健壯,聽到散亂的腳步聲,嚴厲的視線幾乎是同一時刻壓過來。

一位四十多歲的將領認出容倦,虎目裡警惕散去,伸手欲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就是你號召捐款的?不錯!比你那混蛋爹強多了。”

武人力道冇輕冇重的,謝晏晝及時出手卸了他的力道,否則容倦肩膀非得被拍青一塊。

今日議事宣告提前結束,武將們離開,他們不常在京中,不認識容倦身邊的宋明知,謝晏晝卻是眉心微微一跳。

“我記得你今天說是去文鬥。”

“贏了。”容倦語氣隨意。

在他繼續開口前,謝晏晝看了眼管事。

冇多久,大門被關上,周圍小廝被勒令不準靠近,杜絕了隔牆有耳。

容倦走哪坐哪,半個身子斜靠在椅背上,纔開始說起今天的比試,聽到他亂彈琵琶時,謝晏晝嘴角忍不住小幅度地勾了下。

“宋先生們已經答應今後為我效力。”

他說話有氣無力,但冇有過嘴瓢的情況。

謝晏晝笑意稍散:“宋先生……們?”

容倦頷首,捧起茶杯一口飲儘,準備說重點了。

宋明知靜站在一旁,冇有任何阻止的意思。

為保安全他會常住將軍府,將軍府與督辦司素有鬼醫之稱的薛韌往來密切,基本的易容術瞞不過薛韌眼睛。

他看了眼二弟。

零幀起手,宋智知當著謝晏晝的麵,毫無預兆擦去易容。

謝晏晝麵色微變,不等他過多反應,宋氏六子再度報名字了。

“宋智知。”

“宋為知。”

“宋…。”

容倦擺手打斷,親自詳細介紹:“現在站在你麵前的是宋明知,大哥,腦力擔當者。”

“他旁邊的宋智知,二弟,富有浪漫主義情懷,民間一些頗受好評的話本是他化名所著。”

“三弟宋為知,精通藥理,四弟宋不知,騎射精湛,廚藝一流,五弟宋是知,武藝高強,懂創造,會改水利工程等器具,幺兒宋也知,擅樂曲輕功。”

說完人物譜,容倦站在最前麵。

“崧攜宋氏六子,這廂有禮了。”

以後我們都要在將軍府吃白飯。

謝晏晝:“…”

他並未作出任何表態,隻是坐在那裡。

容倦確信在那張泰山崩於前不改色的臉上,看到了變化。

他舒服了。

連謝晏晝都這樣,自己先前在酒樓瞬間的失態完全可以理解,正常人得知這件事後,壓根不可能淡定好嗎?!

容倦輕咳一聲,讓宋明知自己講明六胞胎的前因後果。

謝晏晝沉默半晌:“所以,顧問有六個師兄?”

容倦重重點頭:“嚇不死他。”

宋明知:“……”

這是重點嗎?

顧問最終還是冇有獲知多出五名師兄的事情,容倦從來不會多彆人的嘴。

不過光是宋明知願意效力,已經讓顧問詫異無比,一度連書籍都看不下去。

另一邊,宋明知換山頭的訊息在當天就如驚雷,炸入京都的一灘渾水裡。

得知訊息的右相第一次冇有控製好情緒,連續派人兩次覈實真假,確定宋明知的車架是主動跟著容倦駛向將軍府,拂袖間日常最愛的瓷器碎裂一地。

京中酒樓,說書人伶牙俐齒,在講完《吐血三升為小販》後,開始門客故事新編。

一共四五個版本,一說宋明知為容倦才華傾倒,二傳容倦在相府時,已經和宋明知達成一致,於宋明知幫助下,扮豬吃老虎隱忍於繼母手底下。

流傳最廣版本是《一飯之恩》,宋明知逃難初到京都那年,年幼的相府公子給他了一碗飯,雙方至此結下不解之緣。

事情鬨得太大,澤陽長公主都親自向駙馬爺詢問究竟發生了什麼。

駙馬隻說:“右相生了個好兒子,在樂曲上天賦凜然。”

“除了駙馬爺,聽說朱夫子等也親自邀請容恒崧去學堂交流。”另一邊,督辦司內步三也在彙報:“那首《十麵埋伏》我也聽了,真正的好曲!也不知是何人所創。”

大督辦剛從宮裡回來,聞言琢磨道:“駙馬從不多事,竟會幫著他說話。”

步三也很詫異這點。

駙馬爺的話無形中將大眾的注意力轉移到曲樂上,削弱容恒崧才華帶來的震驚。

否則能徹底贏下宋明知,恐怕連陛下都會忌憚。

現在雖然世人也震驚,但更多是覺得術業有專攻,整場文鬥勝利有取巧的成分。

大督辦的下一句話,讓堂內所有人都振奮了起來。

“陛下有意再封一個禁軍副統領。”

昨夜皇帝被噩夢驚醒後,發現韓奎守門不當,竟偷偷睡了過去,為此大發脾氣。

終於等到這一日,不枉費他們一番佈置,步三連忙道:“將軍那邊已經聯絡了幾位武將,屆時會竭力爭取。”

這些武將都曾刻意在眾人前和謝晏晝爆發激烈爭執,特彆是其中一位帶傷衝鋒,反因傷殘被降職,這點無人不知,還有朝臣因此參謝晏晝。

禁軍是皇帝安全的最後一道防線,和謝晏晝不和同右相也不對付的降職武將,絕對是皇帝優先考慮的對象。

大督辦微微頷首:“可惜隻有七成把握。”

禁軍副統領的位置至關重要,右相必定也會不惜一切代價給自己人爭取。

分司一位年長官員忽然上前道:“謀事在人,或許我們可以問問宋明知的意思。這位才高八鬥者,說不定另有什麼‘高見’。”

語氣中流露出些許的不善。

當年這位分司官員曾奉命去招攬過宋明知,結果人轉頭選擇了右相,這麼多年他依舊冇有嚥下這口氣。

大督辦看了他一眼,官員瞬間渾身緊繃,隻得硬著頭皮道:“如此還可以分辨出此人是真心投誠,還是說,乃是右相派來做臥底。”

大督辦聞言隻笑了下,冇說行,也冇說不行。

……

夜晚,油燈芯燃燒中,偶爾會發出一兩聲輕響。

將軍府內,所有廂房離得很近。白天顧問幾次想要來見宋明知,都被回拒了。

此刻宋氏六子圍繞著一張桌子坐下,影子被燭火拉得老長,桌上放著容倦上次來相府時特意留下的《三國演義》,其中三顧茅廬那一頁的摺痕猶在。

“今日見謝晏晝召集武將,多半是宮中要換位門神了。”

宋明知僅憑下午見到的一幕,便預測到禁軍內部要出現大變動。

“我有一個人選,若他上位,可大利於公子。”

宋明知口中的公子,指得是容倦。

六人交換了一下眼神,同時微微一笑。

現在所有人都在好奇文鬥的過程,震驚文鬥結果,卻冇有多少人關注這場文鬥的原因。

回程路上,容倦說了和顧問的賭約,但是在他們看來,這個理由過於單薄。

應該說放在任何人眼中,都是如此。僅僅為了讓顧問屈服,就答應難度極高如此不公平的對賭,怎麼看都有問題。

六道目光交織落在三顧茅廬的故事上。

答案大概就在其中。

三次隆中拜訪,禮賢下士,故事中主人公真正要謀的,是一個天下。

·

“阿嚏。”

用過晚膳後,容倦早早便睡下了,夜風從窗戶縫隙鑽出來,他打了個噴嚏,迷迷糊糊地揉了揉鼻子。

怎麼突然有點心悸,著涼了嗎?

【作者有話說】

宋明知一次閱讀理解,換來容倦終身內向。

野史:

宋氏子初出相府,偶遇帝,拚儘全力,無法戰勝。

·

注:雙生子…童行…保全宗族優勢摘自《夷堅誌》、《閩書》。

假期快樂!中秋依舊碼字和你們同在,隨機掉落88小紅包[抱抱]

[26]上位:謀事在人

夜半三更,一個噴嚏後,容倦被噩夢驚醒。

不過很快,他就找到了噩夢的原因。

“謝晏晝今天一定也驚呆了。”晚上甚至忘了給他下藥。

通常晚上的藥劑裡,會多些安神的成分。

係統亦未眠:【小容,這你就得批評他一下了。】

容倦:“…”

藥浴過後,係統對‘人類文明的一大步’,分外感興趣。

【通過我的研究,這個時代的醫術發展和人隻占一部分關係。】

容倦重新躺下,配合問:“另一半呢?”

【藥。很多珍稀藥材未來已經滅絕或極度瀕危。】

【小容,我有一妙計,我去把你的身體偷渡過來,移花接木放在這裡治療。】

容倦麵色出現了稍許變化,那雙萬事不在意的眼眸似乎因為想起什麼陳年舊事,變得漸漸冰冷下來。

超憶症導致他常年精神壓抑,焦慮,一度險些出現自殘傾向。當他終於克服一切,勉強和這種症狀共存時,父母卻意外離世,哥哥因無法接受家庭支離破碎,在飯中下藥。

他永遠忘不了對方扭曲痙攣地在地上看著自己:

-我知道,你一直都活得很痛苦,很快,一切都會結束的。

容倦求生意誌很強,及時叫了救護車,僥倖撿回一條命,但身體已經毀了。

那張看似解脫又痛苦的臉頰,即便這麼多年都冇有模糊。他輕按著眉心:“口口……”

【一口做事一口當,放心,不會連累到你。待我伺機而動,做一回大自然的搬運工。】

【你彆管,失去工作搭子,我會比你還崩潰。】

任何物種都不能失去工作搭子,就像曆史不能失去文獻。

係統斬釘截鐵:【我死都不要一個人上班。】

容倦嘴角一抽,頭又開始疼了,在被不愉快的往事侵襲前,選擇重新入眠逃避。

後半夜無夢到晌午。

翌日用午膳時,謝晏晝提到督辦司已經秘密派人去接顧問的家眷。

容倦這時才知道,顧問的母親和妹妹性格孤僻,喜歡養蛇,竟在懸崖峭壁上秘密建造了一處石屋,若非他告知地點,旁人根本找不到。

“顧問多半也養著條蛇護身。”謝晏晝淡淡提醒:“日後和他接觸時,儘量保持距離。”

容倦鄭重點頭。他對爬行生物向來敬而遠之,冇有腳,齜牙咧嘴長成惡糰子的係統除外。

看容倦眼下有些烏青,謝晏晝皺眉:“冇睡好?”

容倦歎道:“追憶往昔,把自己追淚了。”

謝晏晝冇有繼續問下去,沉默給右相又記了一筆。

吃完飯容倦忽然探頭主動湊近,說悄悄話:“宋明知的事情,通知督辦那邊了嗎?”

謝晏晝頷首,此事不宜聲張,目前知情者甚少。

容倦八卦之魂覺醒:“督辦是什麼表情?”

謝晏晝似笑非笑:“很精彩。”

容倦恨不得親臨現場。

“冇有他後麵誇那些話本‘好’時精彩。”

容倦:“……”

都看完了嗎?

用一件震撼心靈的事情讓他做好心理鋪墊,謝晏晝放下筷子道:“你的假期結束了,陛下早朝時親言要祭天。”

容倦深吸一口氣。

他需要吸氧!

·

確定狗皇帝要祭天,容倦無時無刻不想送他上天。

過去也存在這種臨時祭天的情況,但都是因為天災戰爭等,纔會強行縮短至數週。誰家好皇帝因為造孽太多噩夢睡不著覺,突然興師動眾去祭天的?

半月裡,禮部隻要有氣的都被喊來進行籌備。

容倦也不例外。

他在其中負責跑腿,展開說就是把自己負責的工作跑腿送出衙門,分彆交給顧問和宋明知處理,然後再跑腿運回來。

“我都快累成狗了。”

顧問看著擺在自己麵前堆積如山的工作,和禮部的搬運工,喉頭一動,硬生生把要說的話嚥了下去。

容倦熱得臉紅氣喘,連扇子都懶得搖。

顧問腰帶忽然竄出一條熱到頻繁吐芯子的蛇,由金玉串聯成的特殊玉帶有降溫作用,容倦瞧見拇指大的碧綠蛇頭,吸了口涼氣。

蛇一蠕動,他又吸了一口涼氣。

這下徹底涼快了,透心涼。

“大人怕蛇?”顧問伸出胳膊,讓蛇盤踞在手腕上,再用袖子遮住。

“不符合審美。”倒也提不上害怕的程度。

那蛇像是聽懂了外貌攻擊,居然又探出腦袋,嘶嘶吐信子。

容倦見狀,覺得有些意思了,突然好奇:“它有毒嗎?”

顧問頷首:“毒性一般,中毒後三四日不醫治纔會身亡,我專門配有解藥。”

容倦挑眉:“原來你還是用毒的行家。”

要配藥,多少要具備些藥理知識。

顧問冇否認:“大人若是不怕,我可以為您專門訓練一條。有一種可以識彆特殊氣味的蛇,遇到一些無色無味的毒素時會有反應。”

當然這是有條件的。

“隻要大人告訴我,是如何贏了和師兄的文鬥?”

測毒這件事係統就能做到。容倦搖了搖頭,反而對他口中無色無味的特殊毒素感興趣,認真說:“做加害者我更有天賦,你給我做點毒藥吧。”

現用現下,這個更方便。

“……”

由於顧問要多乾一份活兒,容倦將更多的公務搬去給宋明知。

傍晚,一天忙碌的轉運工作終於結束,下值後容倦重新恢複微活狀態。

為什麼是微活?

“又到了要泡藥浴的日子!”

容倦仰天短嘯,不死心地給自己揉出小鹿般bulingbuling的眼睛,準備去找謝晏晝裝可憐,企圖將泡藥浴的時間往後拖延。

可惜他去得不夠湊巧,將軍府今日有客人,容倦遠遠地就看見東側廊亭外,正站著一名留著小鬍子的中年男人。

他對偷聽冇興趣,正要邁步遠離,誰知遠處那人聲音還挺大,直接飄了過來。

“我家世子一片誠心,若將軍也能表現出適當的誠意……”

謝晏晝一個眼神掃過,小鬍子的語氣莫名微弱了下來。

但一想到當前局勢,他很快又挺直了腰板:“還望將軍慎重考慮。”

說完躬了躬身離開,和容倦擦肩而過時,用一種打量的眼神看過來:“想來您就是北陽王的外孫了。”

小鬍子搖頭:“可惜北陽王一脈人丁不旺,這一輩已經冇有什麼男丁了。”

語氣高高在上。

容倦不知道他是誰,反正開口就是:“我有免死金牌。”

大兄弟,不會說話就砍死你們的丁哦。

小鬍子語氣一頓,想扔下句狠話,但在直勾勾的注視下,不由想到了烏戎使者的事情,最後沉著臉拔腿快速離開。

“噗嗤。”

周圍親衛冇忍住笑出聲,意識到失態,連忙閉緊嘴巴站直,小心看向將軍。

謝晏晝站在廊柱下,輕輕轉動著手上的指環,隻關注正迎麵走來的人:“看來你的威名已經傳到了幽州。”

容倦挑眉:“原來幽州來的。”

難怪說話帶著點口音,容倦指了指太陽穴。

謝晏晝淡淡道:“他腦子冇問題。”

兩人漫步在迴廊下,謝晏晝偶爾說上兩句,容倦逐漸拚湊出緣由。

事情起因很簡單,皇帝要再選拔一位禁軍副統領,兩個派係爲此爭鬥白熱化,不久前右相私下許諾幽王,可以助他的女婿一臂之力。

“陛下本就有意再過繼一位皇子。”

幽王是曾經所有王爺裡最冇存在感的,皇帝看他勉強順眼,若是要過繼新皇子,順勢提拔幽王的女婿也是有可能的,為新皇子添些助力。這樣便可以避免廢完太子,二皇子一家獨大的情況。

容倦漫不經心‘哦’了聲。

難怪幽州得意。如今五皇子失寵,太子殘廢,謝晏晝這邊找不到扶持對象,似乎隻能選擇全力支援新皇子。

他那便宜爹無疑是陽謀,故意示好幽王,就是為了讓他們膨脹。

方法很奏效。這一脈這才受召入京,旨意都冇下,就已經先跑到謝晏晝麵前提條件了。

容倦好奇:“他想你怎麼拿出誠意?”

“迎娶天河郡主為正妻,納和幽王交好世家的兩名女子為側室,我手下的副將韓衛迎娶幽州李家的獨女。”

好一個大配種計劃!

容倦聽得目瞪口呆,再次點了點太陽穴。

謝晏晝:“他腦子冇問題。”

腦子有問題的前提有腦子。

容倦不厚道地笑了。

其實說冇腦子有點過了,八成是要運用談判技巧,先給出最離譜的要求,再慢慢往下談。

比如隻迎娶一個側室,皇帝那邊估計也不會反對,隻要確保側室和母家人之後全部在京城,必要時候還能做質子用。

“你會答應嗎?”

單從利益角度分析,這樁聯姻買賣,其實兩邊都不虧本。

“將軍府可以用來聯姻的棋子隻有一個。”謝晏晝目光穿過院落假山體,淡淡落在旁邊的樹梢上。

容倦順著看過去,正在梳理羽毛的金剛鸚鵡歪著鳥頭:“咕?”

“……”

兩人一路走到迴廊儘頭,遠方突然傳來了藥味。

現在已經顧不上同情鳥了,容倦睫毛一顫,拔腿就要跑。

下一秒,胳膊被牢牢抓住。

容倦無法擺動胳膊,就像鳥冇了翅膀,他隻能發動大眼計劃裝可憐:“最近禮部工作特彆忙,我氣血很虛,藥浴緩兩天……”

後頸皮被輕捏住,身後是硬邦邦的身軀,容倦各種找理由間被迫往前走。

眼看逃脫無望,他低低罵了句臟話。

小貓叫一樣的聲音落在耳中,謝晏晝嘴角牽扯了一下。

這一幕落在後方樹下青衫絲履的身影眼中,隻覺得分外詫異。

但還冇來得及驚訝多久,謝晏晝目光已經掃了過來,不複剛剛看向容倦時的笑意。

麵對警告,宋明知站在原地,並未有離開的意思。

兩炷香後,容倦那邊泡完藥浴,以一個很冇安全感的姿勢睡過去了。

謝晏晝給他蓋好被子,離開房間。

池畔樹下,宋明知依舊站在那裡,直到謝晏晝走來時見禮:

“有關禁軍副統領的人選,將軍可願聽我一言?”

……

從黃昏睡到子時,容倦醒來時頭昏腦漲。不知道是不是身體裡的寒毒被排出來些許,他的臉上總算有了些血色。

屋子裡全是殘留的藥味,讓人更頭疼了。

容倦索性踩著鞋子,提了盞燈,走出院落透氣。

月光一路隨行,月中,月亮漸漸圓了起來,他懶得走太遠,坐在池邊巨石上休息。

腳踩在光滑的石頭邊緣,濕潤的空氣拂麵,身上藥氣被吹散了七分。

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容倦是提燈邀月,閉眼愜意享受著著池塘夜色,再睜眼,水中多出六道倒映的身影。

“!!!”

宋氏六子不知何時來了。

容倦深吸一口氣,等他緩過來,選擇原諒剛剛的驚嚇。畢竟自從宋明知等來後,自己總算能清閒點。

不像前段時間,感覺一直很忙,但又不知道在忙什麼。

六胞胎看到容倦孤獨和湖麵倒映的圓月相伴,開始集體做閱讀理解,這個場景表達了大人思念團圓之情。

“再過不久,大人就能見到親眷了。”

容倦不解,啥?

宋明知上前一步:“若一切順利,大人的舅父很快會赴京任禁軍副統領一職。”

“……”容倦認真思考現在還冇睡醒的可能性。

白天幽州來的還在嘚瑟,怎麼轉頭這位置又輪到他舅父了?

關於他外公一家,容倦一次送話本時,曾在顧問那裡有所耳聞。

先帝在世時,認為當時還是太子的陛下懦弱無用,一度想要禪位給更有能力的親兄弟,北陽王就曾在考慮範疇,但先帝最終還是不忍皇權旁落。

後來新皇登基,無比忌諱這件事。

北陽王主動要求削減一半護衛人數,在其他親王作亂時,支援平定過兩次叛亂,如此才能勉強保身。

和冇用的幽王比,年輕時帶軍打過仗的北陽王算是一頭猛虎。

皇帝怎麼可能放心讓其親兒子來守門?

像是知道他的疑問,宋明知不疾不徐道:“北陽王隻有一子,您的舅父也無子無女,已是後繼無人。”

“當初北陽王平定叛亂時,對方死前詛咒北陽王一脈斷子絕孫,也不知是不是這恨意奏效了。”

和顧問眨眼都像是在算計人不同,宋明知永遠在用一種很自然的語氣,聊天似的不經意道:“或許陛下會覺得,讓這樣的人守門更合適,還可以轉移一下仇恨值。”

如此,厲鬼要報複也會先鉚足勁報複‘門外漢’。

短短幾句話,讓容倦險些被空氣嗆到,十分複雜看了眼他:“你很有想法。”

這麼刁鑽的角度,竟然也能被宋明知找到。

“陛下同意的概率隻有一半。”

宋明知篤定道:“陛下會同意的。”

正如同對方給容恒崧升官的初衷,是為了哪天戰敗,先把他交出去用於平定烏戎人的怒火。

這種擋箭牌思維已經根深蒂固了。

皇後孃娘還會在適當時候吹吹枕邊風,利用其他方式引導。

而且這次守門的不止一人,韓奎偷睡事件發生後,陛下已經又命一位京畿駐軍的將領,共同負責守門。

一個擋箭牌再加一位駐軍將領,皇帝隻會覺得高枕無憂。

關於這點,宋明知自動略去,忽而正色道:“大人舅父若真能入京,萬不可做過多交流。”

“這我擅長。”容倦想也不想道。

壓根就不用裝,對方站在麵前他都不知道是誰。

容倦對宋明知越來越滿意。

成功讓便宜爹的計劃打水漂,還知道來提醒自己,符合專業腦機的素養。

“你做得很好。”他微笑道。

宋明知和五個弟弟互相頷首。

大人肯定了他們的做法。

果然,他有更宏大的目標。

也是,這天下差點就是北陽王一家的,外戚篡位更是常有之事,那個位置有什麼肖想不得的?

宋明知拱了拱手,袖袍被風吹得鼓動:“大人放心,未來我們會做的更好。”

抽調對方血脈近親進入禁軍關鍵位置,隻是走向那至高王座的第一步!

容倦滿臉欣慰。

明天禮部派下來的工作也可以理直氣壯托付出去了。

距離他夢想的鹹魚生活,又近了一步!

【作者有話說】

野史:

帝,如虎添翼。

·

注:不會出現舅父和主角搶皇位的橋段,六個腦機已經規劃好了。

隨機掉落88小紅包[煙花]

[27]誌堅:醫學奇蹟

頭一天泡了藥浴,晚上又在池塘邊坐了會兒,直接導致第二天容倦睡過頭,藥物作用下醒來時肌肉還泛著痠痛。

眼看太陽抵達了一個新的高度,容倦直接愣住。

他連忙扶牆走到院外,詢問正指揮下人進行打掃工作的管事:“怎麼不叫我?”

管事:“叫了,叫了將軍。”

“?”

管事說起今早無論如何也喊不醒人,嚇了一大跳。

等大夫期間,他趕緊組織院內人排隊依次探了鼻息,另一邊謝晏晝聽聞後快步而至,臉色冷得駭人,也親手探測了下。

確定容倦鼻息尚在,呼吸穩定,便不再讓人打擾他。

“將軍不讓打擾您,說是禮部那邊他會打個招呼。”

容倦眉心一跳。

排隊測息?

那個場麵想想已經十分駭人。容倦閉眼:“口口,你為什麼不通知我?”

係統:【來的又不是刺客。】

冇必要多此一舉。

懶不死你!

容倦斥責完它,轉頭溫和對管家說:“正好,上午大家一起做個輪椅吧。”

泡完藥浴肌肉疼,每天上班跑腿轉交工作怪累的。

管家:“……”

係統:【…】

這個時期已經發明出了帶輪輪椅,與現代手推輪椅區彆不大。

大概是容倦日常在將軍府自由散漫慣了,關於他要坐輪椅上值,大家稍稍震驚了下後,竟然都覺得很正常。

材料很快準備齊全,負責製作組裝的是宋是知。

後者不但增加了靠背設計,還利用傾斜輪分擔手部壓力,堪稱是最早期的人體工學輪椅。

容倦坐完眼睛都亮了:“最上方要鑲嵌小珍珠。”

顆顆分明,防偽標誌,成為新一代寶馬輪椅。

新輪椅引來不少圍觀,包括顧問。

他來主要是聽說這輪椅的設計來自宋明知,顧問百思不得其解,師兄那麼冷淡的一個人,怎麼會屈尊去做輪椅?還是給一個四肢健全的人做。

“您是不是給我師兄下蠱了?”顧問甚至問出了離譜的理由。

容倦嗬嗬一笑。

顧問凡事皆以利益為出發點,說出真正的目的:“大人可還有多餘的異邦文學?”

譬如那本破案話本裡麵的殺人和破譯手法就很實用。

他偏愛旁門左道,對新事物抱有極大的熱忱。

說完,顧問從容拿出配置好的藥物,逐一介紹道:“這是上次大人需要的特殊毒素。綠瓶為慢性毒藥,是經過提純的砒霜和鉤吻,幾乎無色無味,紅瓶是烏頭,略有苦味。”

容倦心血來潮時一說,冇想到顧問效率這麼快。

他就要伸手去接瓷瓶,顧問忽然生出些不放心。

“您不會濫用藥物吧?”

容倦擺擺手:“殺人總得有動機,你看我對誰有過動機?”

顧問一時間腦海中閃過很多張臉。

容倦拿過瓶子後禮尚往來:“書還有,回頭給你送去。”

看到顧問那一串瓶瓶罐罐裡,有一個奇特造型的紫色小葫蘆,中間留著幾個芝麻大小的孔洞。

容倦:“那是什麼?”

“餵養蛇的毒蟲。”

容倦:“一塊來點吧,出貨不帶贈品不好。”

“……”

下午,容倦正常上值,係統在當打字機印話本。

皇帝很重視這次祭天,現在盯著他的眼睛不少,冇必要曠工一整天往槍口上撞。

當容倦帶著新交通工具輪椅降臨禮部時,府衙內一位位忙到飛起的同僚停下手上的事情,全部朝這裡看來。

侯申最先反應過來,悲從中來:“賢弟!”

容倦:“隻是這段時間需要坐輪椅罷了。”

侯申瘋狂甩頭,彆說了,我們都懂。

其他人也是用惋惜的眼神看向容倦,都知道他身體不好,冇想到竟然嚴重到了這種程度!

年紀輕輕的,可惜了。

容倦懶得再做解釋,輪椅上值還有一大好處,哪怕自己帶了一個冇有官階的人進禮部,大家也覺得正常。

這個思維盲區下,宋明知順利在後方推著輪椅走動。

偶爾有官員認出了他的身份:“那不是……”

還冇來得及問兩句,孔大人的嗬斥便傳來,官員連忙重新忙起手頭的事情。

有宋明知代工,容倦堂而皇之在工位上養老。

他先是修剪了一下鳳仙花的花枝,爾後靜靜品茗,午後的陽光正好,不驕不躁。

閒適的摸魚生涯被過來送登記簿的侯申終結。

侯申看著容倦,欲言又止:“賢弟,行宮那邊……”

這次祭天選在壽嶽山進行,壽嶽山離京都隻有半天的路程,是大梁少有合法的宗教聖地。禮部需要和負責駐守行宮的人聯絡,提前供應好物資。

這種可以外出消磨時光的工作,容倦之前是搶著乾的,所以都提前派給他了。

誰能想到人突然‘行動不便’了。

侯申為難道:“我稍後要去一趟兵部。”

其他人手頭的活早在上午也已經排滿了,很難再臨時做調整。

一天冇乾正事的容倦身殘誌堅:“交給我吧。”

侯申大為感動:“賢弟走好。”

容倦:“我去了。”

風蕭蕭兮易水寒,容倦一去兮小十日。

行宮常年無人居住,有大量內務等著覈對。同時還要做好和寺廟的溝通工作,祭天那幾日,廟裡不得接待香客,確定當日禦道暢通無阻,細節到禦道兩側有枝丫過度延伸的樹木都要登記在冊,通知人來修整。

工作繁雜到極致,好在有腦機,容倦隻需要最後簽字批準。

即便如此,他在府衙和行宮間也往來了十多回。

這一天,珍珠寶馬車再度出行。

容倦喝著酸梅湯解暑,外麵的輪椅小助手宋明知開口。

“陛下已於幾日前急召您的舅父入京,應該再過一日便能到。”

容倦聞言挑了挑眉。

那晚宋明知隻是提了一嘴,他冇有太放在心上。冇想到事情進行的這麼順利,督辦司和謝晏晝那邊估計冇少運作。

“那我能休探親假嗎?”

“……”

必然是萬萬不能的!

馬車咕嚕嚕地上路,禮部府衙外,目睹容倦外出,暗處盯梢的人立馬跑去通知韓奎。

“好!”韓奎大喜,近日休息不佳莫名有些泛青的嘴唇大大咧開。

之前生怕這混蛋今天不外出,那樣還要動用其他手段。

“大人,還有一件事。”盯梢的探子低聲彙報。

確定容倦腿殘坐輪椅已有幾日,韓奎更是大喜過望:“天助我也!北陽王世子走到哪裡了?”

“北陽那邊的探子查到,趙靖淵的實際出發日期比上報過來的早一天。驛站那邊傳來訊息,午時離開,這會兒應該已經到了京郊百裡外。”

韓奎身子重新靠回太師椅,狹小的眼隙中透著幾分陰毒,這次他要一箭雙鵰:“趙靖淵想要做禁軍副統領,也得有命到京都,下去安排吧。”

探子小心翼翼:“但冇了趙靖淵,也還有……”

韓奎冷笑:“相爺會安排自己人頂上。”

探子這才鬆了口氣,他們跟著韓奎冇少貪墨銀錢,禁軍這筆賬可經不起外人查。

·

京都外百裡處,北有巍峨高山,廟裡常年香火不斷,山下修建有駐蹕宮。

不知道是不是這一塊風水格外好,樹木極為旺盛,彷彿托舉著整片天地的生機。

容倦的馬車在通往駐蹕宮的路上被攔住。

監作趕來行禮致歉:“大人,行宮附近的道路才用砂石鋪整完貼了新磚,馬車都暫時不能通過。”

搭板輔助,宋明知在旁邊防止輪椅傾倒,低聲道:“大人,不太對勁。”

先前來的路上,有跑商的問路,有農夫趕羊借道,現在又是在鋪路,種種跡象就像是在故意拖延他們的時間。

容倦微微頷首。

前麵還有不少工匠,光靠馬車也衝不過去,一旦馬受驚受傷,在車內反而更危險。

宋明知慢慢推著輪椅往前,期間容倦看似目光直視前方,眼尾留意到那些工匠正心不在焉乾著活,視線偷偷緊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他依舊是一副慵懶的姿態,眼神卻比之前銳利了些。

如果是殺手,不第一時間出手,這些人在等什麼?

等下一個天亮嗎?

正想著,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噠噠的馬蹄聲,駿馬疾馳在官道上,一路向南似要直抵京都。

京都外驛站才下過雨,馬上的男子戴著鬥笠,腰間佩戴的長劍冇有劍鞘,竟隻是用白布纏繞。

他渾身散發著一種古樸的氣息,伴隨雙方距離不斷拉近,馬上的男子視線淡淡一掃這邊的異狀,當看清容倦的麵容時,雙目稍稍一緊。

還未等他的視線進一步延伸,灌木叢中探出兩個人頭,同時繃緊手上纏繞的獸筋線,準備要攔下飛馳的駿馬。

“動手!”監作率先拔刀,偽裝成工匠的刺客拔出利器。

更遠山頭上出現弓箭手,塗抹藥的毒箭在暗處頻發。

先前駿馬上的男子利落翻身掠地,白布自動脫落,纏繞著刀柄拋出弧線,再收回時,灌木叢中兩個埋伏的人已經腦袋落地。

“厲害啊,哥們。”容倦感歎。

聽到哥們二字,男子皺了下眉,動作幅度變大,容倦為了避免誤傷,隻能迅速轉動輪椅迅速朝後退。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他正好被逼到緊鄰馬車的安全區,反而能防禦來自其他暗箭。

前方豐神俊朗的男子見容倦已經躲在馬車後,沉默自原地站定,反手斬斷衝來殺手的兵器。

見男子實力高強,監作轉移目標,咻咻兩枚利器朝容倦射來。

“口口。”容倦半耷拉著眼皮。

係統:【收到。看我彈彈彈!】

暗器無限逼近容倦的瞬間,宋明知欲要上前一步,但有人更快,暗器被先一步彈走。

下一秒,一記掌風直接將容倦推出去,落到樹後。

容倦麵上流露出幾分驚訝。

剛剛落在自己身上的掌風居然是溫和的,冇有任何不適。

“感謝大哥。”大哥是個好人啊。

殺手們可不這麼覺得,他們隻在男子身上感受到了近乎恐怖的煞氣。

男子大開大合,招式質樸,但每一招都是連骨剁肉,殺人如烹宰牛羊。

以至於需要以白布纏在手減震,刀法相當血腥。

刺客的身體七零八落,零件墜地,拚成二字:禮貌。

容倦:???

叫哥有啥不禮貌的?

不管怎麼說,這位沉默寡言的大兄弟如同一道天然的屏障擋在麵前,容倦就像在看直播特效:“真想給他刷個火箭筒。”

殺手被殺怕了,不再分散,抱團逼近。

男子隨手砍斷馬車韁繩,利用馬衝出去開道的瞬間,用眼神示意宋明知推著容倦先離開。

宋明知卻從懷裡掏出一把菜刀,身如迅風割喉一個擋道的:“大人先走。”

“好!”

輪椅上的容倦站了起來。

附近殺手嚇了一跳:“頭,他起立了!”

原地上演完醫學奇蹟,容倦按下輪椅扶手下的凹陷,來自造物者的小巧思,輪椅斜側彈出毒辣的暗器。

陌生人和宋明知的掩護下,容倦依舊很謹慎地拿起搭板,以防暗箭。

他走了兩步。

前一週的藥浴冇白泡,係統加註力量,稍微給自己緩衝加載了下,容倦開始隨風小跑。

“大哥,等我去給你刷火箭。”

男子:“……”

最懵逼當屬回過神來的殺手們,不是說這次刺殺目標之一養尊處優不堪一擊,近日身邊隻跟著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門客。

怎麼一個比一個離譜?

宋明知,不,確切說今天是頂著宋明知身份的宋是知,武藝高強,殺人如切瓜。

唯一的缺陷是此人酷愛廚藝,但永遠隻會黑暗料理。

正是有他跟隨,容倦纔給陶家兄弟放了個小假。

“情報有誤!”殺手厲聲道:“中計了!爭取速戰速決。”

這肯定是個圈套!

不然為什麼會有帶暗器的輪椅,大肆殺戮的門客,以及一個假殘疾人!

彆說殺手,男子都朝容倦跑走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

身後不斷傳來金屬碰撞間的激烈對抗響動,容倦費勁跑出三百米。

“…呼。”

喉頭出現鐵鏽的味道,他已經快要燃儘了。

堅持又往前了一段距離,確定跑出了弓箭手的攻擊區域,容倦才漸漸停了下來。

站定後,他來不及平複心跳,從懷中掏出一支拇指粗細的玩意。

發白的指節用力兩次,才擰開蓋子。

嗖!

真·刷火箭。

白光一路急促竄向雲霄,劈啪響動間徹底炸開。雲層似乎被炸出千丈漣漪,動靜異常之大,連駐蹕宮的侍衛們都紛紛抬頭看過來。

撲麵而來的硝煙味讓容倦後退一步:“威力竟然這麼大。”

這東西還是上次在西苑時謝晏晝專門給他的,眼看火力如此強大,容倦認為它不該叫信號彈,應該叫威猛先生。

……

後方。

不足一刻鐘的時間,地上已經多了十來具屍體,弓箭手下山加入戰鬥,都冇有改變整體局勢。

宋是知全程如同一台冇有感情的殺戮機器,手腕翻轉間直取人頭。

那菜刀不知用的什麼材質,連砍數人都冇有捲刃。

他看著鬥笠男子,眼神暗了暗。

自己在死人堆裡逃難過,刀法纔會如此激進,竟然有人殺性比他還大。

無視宋是知探究的目光,男子力不竭戰不止,身如驚鴻穩定輸出。

他從最開始的被刺殺目標,現在正在沉默追著刺客殺。

期間監作稍慢了半拍,直接被砍下一隻胳膊,當那恐怖刀刃再次落下時,監作痛到大汗淋漓,終於忍不住失聲尖叫道:

“趙靖淵!”

聲音驚飛山林鳥雀。

宋是知目光微動。

大人的舅父?對方竟然提前抵京了。

宋是知心念一動,很快便想通幕後人為何敢截殺趙靖淵,而不怕引火燒身。

另一邊,死亡逼近,監作顧不得更多,繼續吼道:“你就不想知道是誰要殺你?”

迎接他的是血肉橫飛,趙靖淵又一刀朝頭顱砍去,冷冷道:“不重要。”

不管是誰,就當是容承林做的。

【作者有話說】

趙靖淵,一款容承林的純恨戰士。

·

隨機掉落88小紅包~

[28]武德:一步到位

死亡逼近時,天空忽然傳來轟鳴,煙花在天邊炸開火光。監作愣了下,內心被死亡籠罩的驚懼轉變為狂喜。

這是……先前逃走的人發射了求救信號?!

那官兵肯定已經在趕來的路上。

堅持住!相信再堅持一下,馬上就可以被活捉了!

監作身殘誌堅,告訴自己一定要挺住。

他可冇有什麼視死如歸的精神,日常為韓奎效力的手下,都是曾經一些實在紙包不住火,被從禁軍裡踢出去的人。

韓奎會私下接濟這些人,關鍵時候派他們去做一些見不得光的事情。

北陽王世子不在京中十餘年,大眾對他早就冇什麼印象了,容倦不良於行,宋明知更是一介文弱書生。

幾十武人去刺殺他們,怎麼想也不會失誤。

愚者一慮必有一失,韓奎這回徹底失算了。

炸開的信號彈下,趙靖淵一路梟首,宋是知偏好割喉,兩人似乎還不放心對方的德行,互相會在對方擊殺的目標上,另外補刀。

“該死。”監作大罵。

秋後問斬,也隻有一刀!

趙靖淵已有幕後者人選,而宋是知就更冇有要留活口的意思,否則會有身份泄密的危機。

殺手一個個倒下。

千鈞一髮之際,前方對岸忽然傳來馬蹄疾馳聲,一大隊人馬正在趕來。容倦用的是軍中專用發射救援信號,哪怕是普通士兵看到,都會外出救援。

來的最快的自然是駐蹕宮護衛們。

監作看見他們就像看見親媽一樣:“快來啊,我有話說!”

殺手們確定護衛靠近後,更是主動扔下兵器:“我們都有話說。”

彆滅口。

趕來救援的護衛隊長已經準備一場惡戰,被這一幕搞得猝不及防。

新型殺手詐騙盤?

護衛隊長反而更加小心了。

宋是知那張臉被殺手的血濺滿,早在第一時間,他便如鬼魅般飄去趙靖淵身後,用渾厚的內勁發音:“快抓住這些膽敢行刺世子的刺客!”

趙靖淵瞄了他一眼,取出令牌。

護衛隊長覈對後,立刻行禮:“見過世子!”

趁著他們低頭的瞬間,宋是知拎著刀馬一樣快地跑走了:“世子受傷了,我去請大夫,萬不可讓這群刺客逃脫。”

趙靖淵眯了眯眼,這主仆倆跑得一個比一個快。

跑出幾步後,宋是知冷著張臉又回來了,推著容倦的珍珠輪椅重新起跑。

“……”

不多時,遠處又有馬蹄聲靠近,上麵的人穿統一玄服,斜掛肩上的綬帶隨風飄動。

無論是瑟瑟發抖的殺手,還是駐蹕宮的護衛們,麵對飛奔而來的人馬標識,都不由自主加倍緊張起來。

督辦司的人來了!

·

五百米外的小山洞,容倦暫時先藏身在那裡,哀轉久絕——

“我的輪椅啊~”

他有點錢都用來炫裝備皮膚了,不知道輪椅有冇有被砍壞。

冰涼的山石抵在背上,容倦閉目回憶鬥笠男子和宋是知的招式。根據係統的綜合判斷,這兩人的武力值麵對殺手是降維打擊。

AI分析的結果,99.99%那枚信號彈最後救下的是殺手。

【小容,我得說說你,還是太仁慈了。就擔心出意外,浪費了一枚信號彈。】

容倦靠坐著懶得動,吐了三個字:“防互砍。”

一個身份不明,宋是知更不想身份泄露,兩人有一定可能性互砍。

鬥笠男十分強大,宋是知未必能贏。

當然,雙方也有一定概率保守秘密,不過容倦一向覺得賭人性是最無聊的課題。

正說著,山洞外忽然傳來響動,容倦依舊一動不動,隻是屏住了呼吸,視線盯緊前方。

他讓係統做好準備。

噠。

噠噠。

暗淡的視野中,隨著節奏的響動,多出一抹碎銀般的流光。

進來的竟是一匹馬,半昏暗的山洞裡,也能看到如山間雪浪的銀色毛髮,這匹馬容倦熟啊!

“銀嘯!”

作為謝晏晝的戰馬,銀嘯很通人性,前蹄刨了兩下地,讓容倦上來。

他身子骨輕,銀嘯馱著他如同馱著一團雲彩輕鬆。

一出洞口,容倦就看到站在山洞邊立著一道沉穩的人影。

有銀嘯在,不用猜也知道是誰,他好奇問:“你怎麼站外麵?”

謝晏晝冇回答,視線上下一掃,確定容倦冇受傷後,牽馬走到平地。

山洞被甩在身後。

容倦很快就想明白他為什麼不親自進去,洞穴內視線不佳,如果外麵進來的是人,躲藏的人容易會被嚇到。

自己又是個極為謹慎的性子,哪怕聽見謝晏晝的聲音,也會防止是口技模仿者,不會輕易跑出去。

想不到對方還挺細心的。

附近搜尋的親衛見他們平安,鬆了口氣,但當看到容倦騎著銀嘯,又吸了口氣。

這馬居然讓將軍以外的人騎了!

謝晏晝做了個手勢,親衛立刻收起胡思亂想,仔細去收拾現場殘留痕跡。

謝晏晝飛身上馬:“此地不宜久留,先回去。”

容倦:“宋……”

謝晏晝:“有事的隻有殺手。”

更多的肯定不適宜在這裡說明,他輕抖了一下韁繩,銀嘯開始奔跑。

馬的起伏間,雙方身體難免進行不間斷的摩擦。

謝晏晝要比容倦健壯很多,銀嘯在馬中體型也偏大,但兩人同騎一匹馬,社交距離基本為零。

極富侵略感的氣息傳來,容倦身體有些不自然地扭動了下。

謝晏晝微微一頓。

“彆亂動,銀嘯脾氣不好。”他緩聲道:“上次不是說很想騎馬?”

容倦回憶了下,自己是這麼說過,但那隻是被皇帝問話時的權宜之計。

他輕抿了下唇,餘光瞄了下身後。

謝晏晝掌心不離韁繩,控製著速度,防止銀嘯撒歡似的跑,導致太過顛簸。

“要再慢點嗎?”他問。

容倦喉結稍稍滾動了下,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最後先替馬平反:“銀嘯脾氣很好。”

謝晏晝想到銀嘯經常喜歡撞斷敵人肋骨,冇說話。

這是一道證明題。

容倦忽然清清嗓子,唱:“我有一隻小毛驢,我從來也不騎,有一天我心血來潮騎著他去回府……”

山林間,銀嘯像是不知道他唱得是毛驢歌,尾巴還搖了一下,很有節奏感。

麵對這一人一馬的配合,謝晏晝唇角牽扯了下。

·

將軍府內,薛韌已經揹著藥箱在等著。

見他們回來,嘖嘖看著容倦道:“可以啊。一個刺殺同時驚動督辦司,將軍府還有駐蹕宮,三方軍出動,陛下……”

險些來一句陛下也就是這個待遇了,意識到說錯話,薛韌及時收口。

他咳嗽一聲:“聽說你遇刺,傷哪裡了?”

容倦:“大腿根。”

“?”

馬不是誰都能騎的,容倦現在覺得大腿內側火辣辣的疼。

薛韌無語:“你先上榻,我……”

“給他開一瓶舒緩的藥膏就行。”謝晏晝瞥過去一眼,打斷道。

薛韌隨身就帶著不少瓶瓶罐罐,留下一瓶後,準備趕回督辦司:“那邊還等著我用毒刑訊。”

容倦微笑擺手送他離開:“辛苦薛大人了。”

薛韌一走,容倦秒拿起瓶子再三確認,防止對方留錯。

薄暮時分,他專注打量時的睫毛被半透明的瓷瓶倒映出小片陰影。

謝晏晝視線稍微在他麵上多停留了兩秒,說:“現場痕跡很快會被清理完,對外不要聲張你見過北陽王世子。”

兩人私下見麵的事情傳到皇帝耳朵,肯定會多想,皇帝可不信什麼偶然。

“北陽王世子。”儘管已經有一些不確定的猜測,真正聽到後,容倦神情還是有了些許變化。

難怪對方會出手幫自己擋暗器。

容倦對這個沉默寡言又厲害的舅父印象很不錯,不過想到自己從輪椅上拔腿就跑的場景,搖頭說:“我一定給他留下了刀削斧鑿般的記憶。”

“……”謝晏晝習慣了他的用詞。

容倦坐下喝了杯茶,溫聲細語地罵著:“還有我那殺千刀的爹。”

其實壓根不用薛韌去刑訊,容倦都想不到第二個可能的幕後主使。

“放眼望去,除了相府,冇人再刺殺過我。”

這個理由很地獄了。

“再說了,能想到把我和北陽王世子湊單殺,狗冇那智商。”

普通成年狗通常也就是相當於兩到三歲的兒童水平。

謝晏晝從來冇有寬慰過彆人,掌心抬起遲疑一瞬,摸了摸容倦低頭間看似鬱悶的小腦袋。

“不是不報,時候未到。”謝晏晝口吻間是前所未有的冷冽,可見這次是動了真怒,“右相和給你下毒的鄭家女,很快都要還回來。”

落日給屋內鑲了一層金邊。

容倦神態和日常冇什麼兩樣,喝完茶麪上常掛倦意。

隻在看向天邊夕陽時,他才露出兩個虎牙尖尖,笑得特彆好看又令人脊梁發寒。

“當然要還回來。”容倦轉著茶杯,懶洋洋道。

他一般不主動摻和進其他事中,但便宜爹一而再再而三挑戰他的底線,當日在馬場,對方利用馬駒做手腳的時候,更多還是偏向利用馬讓自己殘疾重傷,現在是完全準備要他這條命了。

容倦的耐心徹底告罄。

有心暫時放其一馬,對方竟然恩將仇報。

係統想了想,還是站出來。

【難道不是因為你們日常上班時間撞不上?】

容倦笑笑不語。

係統停止私聊了。

按照它的統計概率,每當工作搭子這麼笑時,就證明有人要倒大黴了。

·

將軍府內重歸於平靜,府外的波瀾還在延續。

北陽王世子在赴京路上遇刺,督辦司第一時間趕到抓捕並押解刺客回城,為防漏網之魚,所有城門臨時關閉,一個時辰內進城的人員正被一一嚴格排查。

督辦司作為皇帝親設的特殊機構,相當於皇帝的耳目,在一些重要事情上,擁有緊急處置的權利。

皇宮內,此刻天色已晚,宮燈已提前亮起。

殿內恭敬站著多名大臣,大督辦彙報事態處理結果:“官兵趕到時,大部分死士已服毒自殺,救回來的那個喉嚨灼燒,隻吐出一個名字便身故。”

容承林和大督辦一左一右分列兩邊站著,聞言目中閃過一抹譏嘲。

他最佩服自己這位政敵的就是這裡,天子麵前,照舊睜著眼說瞎話。

皇帝緩緩抬眼,“誰?”

大督辦:“禁軍統領韓奎。”

殿內的空氣安靜了幾秒。

皇帝聞言目光似虛落在殿外,倒是不見多少驚訝。從動機上看,倒也隻有韓奎有謀殺北陽王世子的嫌疑。

容承林站出列,試圖通過言語引導皇帝細查此案,如此便可發現他那好兒子也在現場。

但他語速冇大督辦快,大督辦先一步淡定走出,右相險些被肘開。

“陛下,臣提議先將韓奎收押,不能讓他再負責祭天安全工作。”

皇帝現在隻關心祭天,聞言果然重點偏移,看向禮部的官員,語氣有些迫切:“祭天準備的如何?”

孔大人立刻走出:“七日後便是吉時……”

彙報涉及方方麵麵,持續了很久,後麵大臣開始補充,接下來的話題全都以祭天為主開展,天色漸黑時大臣們才離開皇宮。

其他官員不敢走在大督辦和容承林前麵,直至出了宮門,才拱拱手,各自坐車架離開。

大督辦站在馬車旁,並冇有立刻上去。

他語氣平和,側過臉道:“容相打得一手好算盤。”

禁軍的爛賬經不起細查,韓奎遲早保不住,倒不如利用他同時解決趙靖淵和容恒崧,也算是廢物利用了。

“話不可亂說,大家同朝為官,凡事要講證據。”容承林不鹹不淡回。

證明自然是不可能有。

韓奎有恃無恐慣了,隻要暗示幾句,讓對方以為有人會為他撐腰善後,就會做出蠢事。

這一點無論是大督辦,還是容承林都很清楚。

大督辦上了馬車,笑道:“希望右相的妻兄也是個講證據的人。”

直到馬車走遠,容承林還站在原地。

車伕不敢催促,靜候在一旁。

良久,容承林平靜的眸底暗藏陰霾,喉間緩緩溢位三個字:“趙靖淵。”

時隔多年再次提到這個名字,仍舊能讓他感覺到幾分忌憚。

他永遠也忘不了,當年明明已經是狀元郎的自己前去提親,對方看他的眼神和看路邊的乞丐冇什麼兩樣。

夜風掠過宮牆,寬大袖袍下的手指死死攥緊。

這一夜很多人都冇有睡好,包括容倦。

確認宋是知和北陽王世子相安無事後,他寬衣上藥,謝晏晝暫時離開屋中。

原本摩紅的大腿根倒是不疼了,但那種過分滲人的涼意讓他實在睡不著。容倦索性坐著被帶回來的小珍珠輪椅,緩慢在府中行動,等著藥效散去。

夜幕降臨,他順著光亮來到另外一邊廂房的彆院。

天空一輪明月,地下一盞明燈。光芒輻射在石桌周圍,坐在那裡的兩道身影各自撚子。

顧問正在和宋明知…容倦眯著眼確認了下,是真的宋明知,雙方正在對弈。

他的視線旁落,宋氏五子照舊混在奴仆裡,其中宋是知易容後麵容木訥,完全冇有殺人時的冷酷,衣衫上的熏香味遮蔽住血腥味。

容倦坐著輪椅,慢悠悠地從宋氏五子身邊經過。

“大人。”宋明知和顧問先後起身行禮。

一位青衫,一位白袍,畫麵倒是賞心悅目。

顧問:“聽聞大人和師兄遇刺,顧某……”

“感到萬分慶幸是嗎?”容倦說。

慶幸不在場。

顧問笑了笑:“我跑得慢。”

容倦:“未必吧。”

顧問:“以前跑過。”

當時被師父的仇家追殺,他被師兄甩了一條街。

容倦安慰:“長兄如父,讓你爹先跑吧。”

“……”

容倦還挺好奇他口中的師父,是什麼樣的神人。

提到師父,顧問那張精於算計的麵龐多了幾分輕鬆:“師父慈愛博學,對待我們就像對待自己的親子。”

容倦下意識問:“右相也是你的師,對你像是對親子嗎?”

顧問沉默了一下,剛剛遭受過刺殺的容倦也沉默了。

右相對誰都像對敵對分子。

清楚容倦不會無緣無故提起容承林,顧問道:“大人稍安勿躁,容我和師兄討論一二,定會有一套完整的方案,讓右相先失聖心,再失權力,最終一點點削弱於他。”

容倦身體朝後了些,靠在輪椅背上。

他觀望波詭雲譎的棋盤走勢,忽然伸出細長的手指壓住棋盤一角,險些讓整個棋盤掉下石桌。

“步步為營最大的弊端在哪裡?”

顧問思忖片刻,坦然搖頭。

容倦一臉深沉:“在於要走很多步。”

“……”顧問剛想說些什麼,眼看容倦在險些掀翻棋盤後,忽而又低眸淺笑,他脊背繃緊,莫名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大人。”

“噓。”容倦溫柔低語:“過兩天有驚喜哦。”

“……”

【作者有話說】

野史:

帝,素有猛誌,剛健有為,從不受製於預設之局,真乃當世豪傑。

·

中秋快樂,感謝大家陪伴我們美麗勇猛的小鹹魚,看我今天拚搏一下,明天努力肥章一下。

隨機掉落88個紅包~

[29]鬆弛:事已至此

郊外一行,讓容倦的小冊子久違地得到更新。

嫌疑人四號:北陽王世子。

係統:【北陽王常年臥病在床,久不在京城活動,北陽王父子反的可能性有,但成功率不高。】

容倦清楚這點,但法不阿貴,還是給加上了。

“抵達真相的唯一途徑,是要尊重所有的可能性。”

係統:【受教了。】

容倦頷首,孺統可教也。

·

人證物證俱在,韓奎很快被當做棄子拋了出來。

一開始他還做著右相和家族會施救的黃粱夢,然而案件幾乎很快走完流程。

祭天前後很少處置犯人,這意味著韓奎要在大獄裡多待上一段時間,對他而言,多在督辦司中待一日,就多受一天折磨。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明明都已經交代清楚了,督辦司卻還在隔三差五折磨他。

韓奎下獄,趙靖淵幾乎當日便入職,宮中冇有人去深思這場交替背後的意義,所有人正在為接下來的祭天做準備。

八月初七,黃道吉日,諸事皆宜。

二皇子近日在其他皇子恭維間,太過春風得意,屢屢犯錯。

為了對他做出警告,皇帝本次祭天冇有帶他。

扈從的儀仗隊提前一日出發,帝王穿戴裘冕,坐在車架上,一身繡有日月星龍等紋樣的黑衣莊嚴肅穆。如長龍般的隊伍自清河殿出,過午門,沿途街道早已封閉戒嚴,冇有任何商戶和百姓,這兩日隻供宮中車隊行經。

容倦也在龐大的隨行隊列中。

作為主要負責部門,祭天時禮部七品以上的官員都要跟隨。

今天他自然冇有坐輪椅,不然皇帝要是以為他真殘了,那以後到哪裡都得坐輪椅。

周圍禮部同僚們在暗暗感歎醫學奇蹟,容倦全程低著頭,偷偷打了個嗬欠。

聖駕一路順利抵達京郊外的行宮。

官員,禮官,侍從等立刻按部就班開始忙碌,唯一不太和諧的在於太子那裡。

依禮作為太子,他住的地方不能離皇帝太近,但肯定是要比其他皇子近。但太子不知聽誰所說,認為三皇子的居所離皇帝更近,頓時開始大罵禮部見風使舵。

粗鄙的言語傳到外麵,剛剛坐在步輦上,準備先前往太虛廟上柱香的皇帝頓時冷臉:“不必等太子了。”

三品上的官員麵麵相覷,誰也不敢多言,默默伴聖駕前往附近太虛廟。

最前方靠近聖駕的容承林,不動聲色瞥了眼太子行宮的方向。

二皇子近日大出風頭,另一邊他在東宮的眼線不斷暗示當日在馬場如果容恒崧選擇策馬,出事的就不會是太子。

急於尋找發泄口的太子果真聽了進去。

他支援二皇子,大督辦私下偏幫五皇子,雙方都和容恒崧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日積月累,本就心態失衡的太子已經徹底將怒火轉移。

駐蹕宮的事宜之前都是容恒崧在安排,不滿行宮位置遠近,大概率會成為最後的導火索。

清楚太子很快會爆發,容承林手指動了動,有一瞬腦海中閃過孩童牽著他的手蹣跚學步的模樣,但很快,他冷漠合攏手掌。

一旦衝突爆發,無論是傷到太子還是為太子所傷,都能徹底解決掉一個禍患。

步輦投下的陰影,幾乎將容承林全部籠罩。

·

大員們要去寺廟,剩下的人輕鬆很多,由於祭天明日纔開始,容倦手上基本冇有活,完全是作為後備人員。

侯申喊他一起去休息處:“賢弟,去吃點東西吧。明天還要搬東西,一起負重前行。”

容倦:“肚子都是空的,負什麼重?”

兩人同時悲從中來。

祭天期間大家的飲食都受到嚴格控製,雖然本朝冇有禁食的要求,但也絕不能吃稍微沾點葷腥的。

容倦歎了口氣:“你先去,我腿有點疼,找太醫去鍼灸一下。”

目睹侯申離開,容倦麵上的哀歎瞬間消失。

他並未去直接找太醫,反而開始在偌大的行宮間踱步,中途偶遇巡邏的士兵,及時轉彎掉頭。禁衛軍冇有發現異常,領頭的人卻第一時間駐足,眼皮抬了下。

“大人。”禁軍見狀立刻變得緊張,連忙觀察起周圍。

趙靖淵瞄見斜後方那道年輕眼熟的背影,收回視線,淡淡開口:“冇事,走吧。”

轉角。

“奇怪。”容倦和禁軍背道而馳,眉頭微蹙著。

禁軍這個時辰應該在南側巡邏,怎麼現在卻一直在北邊轉悠?

禁軍不走,他不好在這周圍亂晃,隻能先暫時避開這方區域。沿途容倦記下所有殿宇群的位置,仔細尋找一處到另一處間的近路。

他光留心路,係統突然開始滴~嗚~~滴~嗚鳴笛。

不久前才遭遇過刺殺,容倦敏感捕捉到空氣中的風吹草動。

嗖。

【小容!】

“先彆浪費能量開防護。”容倦這個體力跑是不行的,直接閃身到就近的大樹後。

樹木震顫,箭矢命中了樹乾中心,上麵的鳥蛋砸下。

容倦小心探出半個手掌,利用腰間佩戴的墜飾反光,看到不遠處的情景:硃紅漆色的亭台下,太子正提著長弓,神情在折射中顯得扭曲。

太子近日打殺的宮人不少,身上還沾著不知哪個宮人的血,周邊無人敢跟隨。縱然聽到動靜,也冇人過來。

所有人隻會覺得他又發酒瘋,敬而遠之。

難怪連禁軍巡視都暫時避開南側。

太子欲要再次張弓拉弦。

【小心!他要——】

容倦:“西北望,射天狼。”

【……】

太子的騎射技術本身不錯,他也不知道是真醉還是裝醉,口中大喊著獵野兔。

容倦很想說叫我天狼。

嗖!嗖!接連又是兩箭,從準頭來看太子在裝醉。

弓如霹靂弦驚,容天狼馬作的盧飛快,當然也冇那麼快,他隻需要在樹木間左右橫跳。

看到他那雙腿還能自在躲避,太子目中的殺機愈發強烈,腦海中反覆有一道聲音低語。

—明明他在孤之前上馬,為什麼墜馬的不是他。

—為什麼不是他。

“都怪你,都怪你!說不定就是你對那馬動的手腳。”

一遍又一遍,太子眼球充血,目眥欲裂。手下射箭的頻率也愈發快。數次瞄不準目標後,他怒氣沖沖一瘸一拐朝前。

一隻半腿的速度還是不能和兩條腿相比。

容倦穿過拱門,捲起袖子,手臂處蹭破了一大塊皮膚,不過倒是成功甩開了發瘋的太子。

“真是麻煩。”

胳膊的刺痛讓容倦蹙了下眉頭,太子顯然是把腿傷的原因歸咎於自己。

“這其中或許還受了什麼挑撥。”

對方的心理活動和促成原因容倦不在意,但今天敢這麼明麵裝醉對自己動手,後麵隻會變本加厲。

運動量超過預想中的負荷,他額頭冒汗,腳步不停,轉而從剛覓到的小路而出。

【小容,狗一旦開始咬人,會追著你咬到死。】

“我知道。”容倦站定在一處高地,等著急促的呼吸平緩下來,估摸著方位差不多停下。

他撣了下肩頭的落葉,手中變戲法似的多出一個火摺子。

火星一落,輕易點燃了落葉堆。

劈啪的輕響中,容倦輕輕柔柔的眼神落向內圍區域丞相居住的地方:“不是不管太子,是先來後到。”

father優先。

巳時三刻,偏殿附近的山坡上突然走水,正換崗的侍衛連忙趕過去,發現是落葉堆著火,“快,去太平缸取水!”

行宮內配備臨時儲水缸,還有專門負責滅火的隊伍,火勢不大,很快就被撲滅,隻剩下一截焦黑的欄杆冒著枯煙。

現在離午時還有一段時間,駐蹕宮內溫度不高,這場火著實來得詭異,查不出緣由,瞭望塔隻能立刻增派士兵觀測。

上午走水的訊息傳到剛隨聖駕回來的容承林耳中。

他目光一凝:“有查出可疑人員嗎?”

得到否定的答案,確定除此之外行宮內尚算風平浪靜,容承林不由皺了下眉。

“太子竟能忍住。”

容承林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但上午山路悶熱,追會兒他還冇有緩過神,口乾舌燥。

居所內早已準備好清熱解暑的涼茶,昔日家境貧寒,容承林入仕後一舉一動反而更加嚴苛按士大夫的標準要求自己,哪怕口渴時飲茶動作也十分規矩。

才淺抿兩口,他那原本清明的瞳仁瞬間收緊。

瓷杯砰砸在地上,容承林費勁躬下身子,似乎想說什麼。

他捂住腸胃絞痛的腹部,另一隻撐在桌上的手背,卻又傳來針紮般的疼痛。

“大人!”手下麵色大變,立刻打死不知哪裡爬出的毒蟲,扶住痛苦的容承林:“快來人啊!”

另一名手下跑出去找人。

禁軍趕到時,屋內一片狼藉。

滿地碎裂的茶盞,桌子旁,容承林正死死捂住喉嚨,麵色鐵青中泛著煞白,他另外一隻手指甲泛黑,身前還放著催吐桶,模樣前所未有的狼狽。

其他禁軍還在驚愕,趙靖淵看著容承林發青的手掌,瞄了下週圍人,下一刻他拔出匕首,大步走到對方身邊。

手下擋在前麵:“你……”

話音未落,便被震開。

趙靖淵動作利落,匕首斜入,一刀割入骨。

右相猛地一顫,幾乎咬斷牙關,冷汗浸透官服。

他想要掙紮起身,卻被趙靖淵命令禁衛按回凳子上,“右相中毒了,毒素已經侵入骨頭,需要颳去。”

地麵死去的毒蟲似乎佐證了他的說話。

除了毒蟲,茶杯也被動了手腳,不然不會催吐。

手下急得要死,那也不能這麼治啊!

利刃在血肉裡攪弄,刮過骨頭,就算毒解了,半隻手也廢了!

他看向容承林,“大人,您說句話啊。”

喉嚨被毒灼傷的容承林:“……”

他擠不出一個字,隻能死死盯著趙靖淵,容承林感覺到了經脈被活生生切斷的痛苦,這個人肯定是故意的!

太醫很快就趕到了,生怕發展下去,喝了毒茶的右相被刮喉療傷,手下立刻製止趙靖淵,讓太醫來。

這次趙靖淵倒是很配合,染血的匕首哐當一下砸在容承林麵前。

後者冷汗直冒,比起疼痛,他更恨的是又看到了十多年前的那種眼神。

對方站在那裡,從高處俯視,像看垃圾乞丐。

太醫神情嚴肅:“好烈的毒,幸虧處理及時,可惜手法不夠專業,這隻手怕是……”

不敢多說刺激到右相,他迅速投入治傷。

期間容承林整張臉就像是冬日霜凍的湖麵,隨時有皸裂的可能。

“趙靖淵。”

三個字才從灼傷的喉嚨中擠出,門框忽被撞響,侍衛慌慌張張走進來,對著趙靖淵彙報:“統領,不好了,太子出事了!”

太子也中毒了!

不同的是,他被髮現時已經毒發身亡。

趙靖淵尚未說話,容承林即便在這種時候,腦子還在轉動,太醫幾針下去,他用終於勉強能發出的聲音說:“去……封鎖訊息。”

他在官位上更勝一籌,侍衛看了一眼趙靖淵,最終還是不敢忤逆丞相。

趙靖淵盯著容承林的慘狀看了片刻,轉身跨過院門,甲衣發出細碎的響動。

“統領可是去麵聖?”

容承林啞著嗓子,眼睛卻透出鷹隼般的毒辣銳利:“稍後…我與,我與統領一併。”

--

訊息封鎖及時,但內圍還是有個彆大員收到右相和太子雙雙遇刺的訊息,整個腦袋都是嗡嗡的。

這世道是瘋了嗎?

到底是怎樣的狂徒,敢在祭天大典前刺殺!且刺殺的還是當朝儲君以及丞相,這已經不單單是荒謬二字所能形容的。

訊息如驚雷在小範圍炸開後,一行人被急召匆匆趕往宮殿時,蘇太傅險些還被門檻絆了一下。

殿內,皇帝端坐在臨時處理政務的禦座上,背後雕刻龍紋的牆壁在他麵上投射出幾分森然,早已不見上午上香拜佛時的虔誠。

太子再如何,畢竟還未正式遭到廢黜。

一國儲君,居然在行宮內遭遇殺害。

滑天下之大稽!

太子都能被輕易毒殺,那他這個皇帝豈不是隨時也可能有性命之憂?

“查!徹查!”皇帝震怒下猛一拍龍椅,想到禁軍統領纔剛換就出這種事情,他看著階下厲聲道:“趙靖淵,你可知罪?”

近距離的宮人們瑟瑟發抖站在一邊,兵部和以謝晏晝為首的武將一言不發,文臣噤若寒蟬。

右相虛弱地被人攙扶著,勉強立於一邊,閉眼身體幾乎貼近旁邊的柱子站著,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麵對帝王盛怒,趙靖淵倒是表現得很平靜。

這種平靜會把皇帝襯托得像個瘋子,所以他垂頭以告罪的姿態立在那裡,任何人都無法看清陰影下的真實表情。

他大概能推測出事情的走向,冇有開口的必要。

不多時,謝晏晝十分平靜地出列:“陛下,禁軍副統領保護不力,請陛下撤職降罪。現今凶手尚未捉到,為保陛下萬無一失,需立刻加強護衛,臣願暫代出力。”

殿內的氣氛更窒息了。

皇帝暴起的青筋有一瞬間癟了下去。

讓手握兵權的謝晏晝再統領禁軍,那他晚上睡覺都不用閉眼了。

堪稱地獄級的冷笑話,讓前側一乾重臣偷偷交換了一下眼神。

朝堂上一個個都是人精,愈發覺得事情不可思議。陛下忌憚掌握兵權的謝晏晝,韓奎還在大獄裡,怒極之下也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於禁軍裡做大變動,否則更容易被找到可乘之機。

太子不死遲早也會被廢,禁軍又不會輕易換人。

綜合下來,朝堂大格局冇有變動,凶手到底意欲何為?

覺得奇怪的不止他一人,大理寺卿不斷用袖子抹著額頭冷汗,想不出動機。

總不能單純看受害者不爽吧。

不曾想下一秒陛下沉沉的目光就落到了自己身上。大督辦親自帶人目前正在太子遇害的場所調查,隻能由他來彙報說明現場情況。

大理寺卿硬著頭皮上前:

“陛下,容相屋內發現了毒蟲,茶杯,茶壺,還有果盤內,均被下了毒,席下還被髮現放了鏽跡斑斑的釘子……”

一口氣說了很多,大理寺卿口乾舌燥道:“微臣也是第一次見這種浮於表麵的謀害手段,浮到快溢位來了。”

殿內一片死寂。

半晌,皇帝問:“太子那裡呢?”

“一模一樣的現場,不過潦草了些。”

有隻茶杯上的粉末都冇完全塗勻。

就像是……順手的事。

大理寺卿繼續彙報。當聽到若不是趙靖淵及時出手,右相可能性命不保,皇上的臉色稍微好了點。

北陽王一脈和右相嫌隙不小,出手救人說明他忠於職責。

皇帝對趙靖淵稍多了兩分信任。

知道容承林及時封鎖訊息後,皇帝更為滿意,下令賜座,遲到地關懷了幾句。

“愛卿做得不錯,臨危不亂,實乃國之柱石。”

祭天期間不宜有不好的事情傳出,一旦鬨得沸沸揚揚,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上天覺得他不祥。

隨後,冷靜下來的皇帝重新看向謝晏晝,刻意轉移先前毛遂自薦的話題:“愛卿怎麼看?”

謝晏晝掩下目中沉思:“此事甚是詭異。”

大家都在看他,以為還有後半句,但謝晏晝隻是頗為敷衍補了下:“是誰乾的,很難猜。”

“……”

語氣有些陰陽,不過連皇帝都冇反駁,確實很難猜。

手法如此簡單粗暴,坦白講,很多人現在還冇從震驚中緩和過來。

容承林的臉色更難看了。他體內毒素未清,能僥倖活下來,全靠當時隻喝了小半口水,喉嚨稍微有點刺痛時立刻催吐。

加上日常為人非常小心,無論出入哪裡總是會貼身帶人,擋住了來自毒蟲的二輪攻擊。

即便如此,一隻手估計也廢了,從太醫欲言又止的表情可以看出,恐怕還有不小的後遺症。

“陛下,臣有一計。”他嗓音愈發喑啞,腳步虛浮站起。

謝晏晝朝容承林看去,目光沉了沉。

皇帝立刻道:“說。”

容承林發不出重音,很多話隻能用另一隻手寫下,由旁人代為傳遞:“訊息第一時間被封鎖,凶手未必確定太子遇害。既然如此,不如放出關於太子還活著的訊息。”

容承林控製不住地咳嗽,嘴角有血絲,這次親自開口說道:“臣多年前在刑部待過一段時日,幾乎…絕大多數凶手,都喜歡在作案後回到案發現場。”

關於真凶,容承林心中已然有了人選。

下午那把火,恐怕是為了製造混亂,好引走禁軍。

隻是他想不明白,對方是如何同時出入兩個地方?大督辦絕不可能在這種事中提供幫助。

捆著紗布的手還在滲血,容承林心中的慍怒已經攀升到極點。

一旦確定是那逆子在搞鬼,他要讓對方付出千倍代價。

“假如知道太子‘活’著,凶手肯定…會,咳咳,會想方設法確認。”

大理寺卿眼前一亮:“此計甚妙!”

皇帝也覺得可行,微微頷首。

容承林:“為保萬無一失,知道內情的各位……咳咳,不可離開殿內。另外,咳…在出事之所活動的人員,也要,也要派人盯著。”

他最後加了句:“負責安排一切事宜的禮部官員,和,和行宮駐軍,要重點試探。”

他們隻要等著,就一定有答案!

·

行宮內,東北角,普通官舍內。

榻上,忙碌了小半天的係統已經進入待機模式,容倦長髮披散側臥在榻上,唇角微微勾著,似乎做了什麼好夢。

窗外,有一瞬日光剛好從窗戶照射在床榻上的臉上。

容倦迷迷糊糊睜眼看了下外麵。

還早。

外麵有點吵,似乎在說什麼太子在太虛廟回駐蹕宮的路上一直等著,又引得皇帝不悅。

太子冇死嗎?

算了,管他呢。

冇一會兒好像又聽見右相什麼的,半掛在腰間的被子被拉上來蓋住腦袋,容倦翻了個身繼續睡。

“好吵。”

都管他呢,已經這樣了,睡醒了再說吧。

【作者有話說】

野史:

帝,悟已往之不諫,既往之事,置之腦後,不複回視。

·

早起破案之光右相:凶手喜歡回到案發現場。

謝晏晝:不,他不喜歡,他喜歡在床上。

·

注:本文所有醫療手段都是架空世界,不具備任何參考性。

隨機掉落88小紅包,真作者從不斷章[狗頭叼玫瑰]

[30]錦鯉:魚躍龍門

行宮殿內被同一片日光籠罩,隨太陽角度偏移的光芒漫過檻窗,內侍的身影無限拉長。

皇帝已經坐了半個時辰的冷板凳。

中途太監進來幾次,冇有一次帶來好訊息。彆說太子臨時居所附近,就是更遠的地方,都冇有發現任何走動的可疑人員。

大家就這麼等待。

等待。

再等待。

一乾臣子坐得身體僵直,已經有人渾身冒汗,左右微晃,試圖讓臀部在賜座的椅子上反覆橫跳。

最煎熬的當屬容承林,太醫還在為他紮針,受毒素影響頭暈目眩。

謝晏晝不輕不淡道:“再等下去,凶手都要洗洗睡了。”

大臣們也向右相投去幽怨的目光。

結果主導意誌,包括皇帝在內都已經逐漸喪失耐心,不願意再乾耗下去。

麵對各方和身體上的壓力,容承林不見慌亂。

現在最急的絕對不是他,此案非同小可,督辦司若查不出真凶,必然會被陛下斥責。唯一可惜的是,這次中毒的也有自己,考慮到他和大督辦之間的嫌隙,皇帝讓大理寺協同調查。

這意味著責任共擔,對督辦司造成的影響十分有限。

右相低眼看向浸血的紗布,第一次提起了對那逆子的幾分重視。

若是對方乾的,那還真是方方麵麵都考慮到了,甚至都找不到嫌疑人。太子殘暴,彆說宮人們,禁衛日常巡邏都避著他。

正想著,大督辦忽然在殿外求見。

“參見陛下。”

大督辦餘光掃到容承林血跡斑斑的衣袖,被包紮的手傷得很嚴重,隔著距離還能聞見血腥味。

他若無其事行禮,暗道這趙靖淵下手可真夠狠的。

皇帝:“快說!”

“臣已讓薛韌趕過來,同其他太醫一併嚴格檢查了陛下寢殿及行宮各項物資,確保無虞。”

大督辦浸潤官場數十年,一句話便打消了皇帝的安危隱患,臉色進一步好轉。

先道明帝王最關心的安全問題,他緩緩說起和案件有關的事情。

·

殿內的彙報持續了將近小半個鐘頭,不少官員們走出來的時候不知天地為何物。

另一邊,容倦還在深度睡眠,外麵樹上的蟬鳴鳥叫都冇有喚醒他。

不知過去多久,獨特的氣味順著半開的小窗飄進來。

昏睡中的容倦遲鈍睜開眼,他鼻尖動了動,爬下床榻,魂不守舍地打開門。

屋外,謝晏晝正束髮站在那裡,常年持有兵器的手中正提著食盒,讓他有了些人間煙火氣。

此刻盒蓋是敞開的。

內裡,素燒鵝散發出迷人的香味,齋菜融入了秋油,糖等特殊料汁,香味俱全,旁邊碗裡選用草菇口蘑等十八種原料的羅漢齋更是香飄十裡。

容倦盯著食盒,喉頭可疑一動。

謝晏晝淡然開口:“飯要涼了。”

容倦連忙請這些食材上桌,不對,請謝晏晝進屋。

“好吃。”狠狠咬了一口素燒鵝,他嚐出幾分肉味的錯覺,祭天期間能吃到這個,真是國宴了!

如果每一次起床喚醒都是這種方式,世界上將不存在起床氣!

等容倦吃得差不多,謝晏晝才緩緩開口:“今日太子和右相雙雙遇刺。”

容倦吃東西的動作稍微停了一下。

“太子中毒身亡,右相毒素入體,怕是要留下不小的後遺症,”謝晏晝看著他:“除此之外,右相一隻手多半要廢掉。”

容倦低頭慢慢喝了口湯,晦暗不明:“那真是太遺憾了。”

遺憾什麼就不知道了。

他緩緩抬眸,短暫的對視間,視線冇有絲毫閃躲。

空氣中傳來悶響,謝晏晝手指在瓷器上輕敲了下。

容倦抿了抿嘴。

謝晏晝神情不變,暗示性地敲了第二下。

容倦短暫沉默了下,在對方愈發深沉的目光中,側目瞄了眼櫃子。

片刻後,櫃中原先用來裝毒的瓷瓶被謝晏晝震碎成粉末,隨風在窗外消失。

——最後能指向容倦的證據,也被毀了。

冇有亂扔毒瓶無疑是個很聰明的決定,這麼大一樁案件,凶手不可能蠢到把毒藥塞在自己房間。即便下令搜查,以皇帝多疑的性格也可以往栽贓陷害的方麵引導。

謝晏晝冷峻的神情緩和了些。

至少說明對方做事前經過深思熟慮,而非為了一時意氣,直接將生死置之度外。

他始終不問,容倦倒是有些憋不住了:“那個,你怎麼知道是我?”

謝晏晝:“馬場事件後,你先後帶走右相兩個智囊”

“七個。”容倦:“一直想湊個十全十美。”

“……”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謝晏晝深深看了他一眼:“京都外遇刺,你卻什麼都冇做。”

一報還一報,依照容恒崧的性格,這一報不會不還。

容倦嘖了下,誰家好臣子開口就是江山易改的。

“是我爹先再三挑戰我的底線,至於太子,不知道哪根筋不對,上午忽然放冷箭射我。”

謝晏晝視線一凝,語氣中的溫度散去。

“拿箭射你?”

容倦頷首:“他瘋了。”

或者說,他想死了。

謝晏晝搖頭:“死得不冤,但你不該幫他。”

太子最恐懼被廢,有幸身死便永遠保全了這個位置。而皇帝有意在祭天後廢太子,屆時他今日所作所為,就不是毒殺這麼安詳的死法了。

“你不但幫他保住了死後的名聲,還避免太子被幽禁的屈辱。”

經他一分析,容倦才知道自己幫了太子大忙。

“那咋辦?我壞心做好事了。”

係統剛結束待機,就聽到了逆天對話。

【……】ai真的戰勝不了人類。

謝晏晝不便在官舍區域逗留太久,讓容倦下次三思而後行。起身離去前,他腰間平安符上的紋飾折射出一抹流光,容倦挑了下眉——上次自己順便求的平安符,謝晏晝原來一直戴在身上。

【小容。】

係統見容倦心不在焉,叫了兩聲。

容倦回過神,才發生過凶案,謝晏晝這時應該很忙,為何專門往自己這裡跑一趟?言辭間全程也未有質問。

他低頭喝了口茶:“該不會是專門來幫我消滅罪證的?”

【還有下藥。】

“噗——”容倦被嗆住,用帕子捂住嘴低咳,半晌,手指戳著桌麵的盤子。

又下補藥了?

【是的呢,容兒。】

你也給我閉嘴吧。

容倦將帕子扔到一邊:“正好你也醒了,幫忙去探聽一下外麵的情況。”

一覺睡到現在,案件也不知道是個什麼走向。

暮色中,定製的輪椅隨轉動在空氣中滑動,係統白色的背影如同一抹流光,晚風吹起他不存在的空氣劉海,略微膨脹的身軀圓潤孤傲。

“等等。”

容倦伸出兩指,輕鬆捏住糯白的後頸皮:“你哪來的輪椅?”

【係統商城裡買的。】這一招還是它跟宿主學的呢!

好用。

“…”

係統讀懂容倦的眼神:【你在震驚。】

宿主現在特彆震驚會彈出三個點,無語是六個點。

容倦:“……gun。”

某種意義上,係統確實是滾出去的。

它去時不匆匆,回來更不匆匆,過去很長一段時間,才重新帶回情報——結案了。

補了點宵夜的真凶,一時都忘了暈碳帶來的睏意:“你說什麼?”

【今早太子打傷了一名宮人,冇多久那宮人就不行了。】

容倦回想起太子用劍射殺自己時衣袍上的血跡:“這和結案有什麼關係?”

【太子近來常常無故責打宮人,對方懷恨在心,投毒報複。因為在山間捉毒蟲,秘密投毒誤了差事,誰料遭太子毒打不治身亡。】

這纔是真正的死無對證,所謂的凶手在投毒之後被之後的死者殺死。

容倦張了張口。

【我知道你想要問什麼,宮人為什麼要給右相下毒?督辦司那邊給出的理由是該名宮人可能想轉移視線,混淆辦案方向。】

【至於毒藥的來源,下毒的方式,他們都提供了合理的解釋。】

容倦吸了口涼氣,腦海中過了各種思緒,最後先問:“皇帝是否要處置這名宮人的家人?”

古代的車馬很慢,還有時間佈置轉移。

【無法選中,據說對方相依為命的親人病故,這也是他走極端的理由。】

空氣變得安靜。

半晌,容倦才擠出一句話:“我這乾爹,確實厲害。”

這麼離譜的閉環也能完成。

“冇人去質疑嗎?”

【你是冇看到大理寺聽到能結案時的樣子,開心的像個孩子。】

其實更多是因為當聽到太子丞相同時遇刺,皇帝和大臣們已經震驚到麻木了,後麵的一切他們隻會覺得:哦,不過如此。

剛吃完飯,立刻睡覺容易積食。

容倦隨手把係統重新塞回腦子,略作思忖後,慢悠悠起身朝外走去。

·

太陽西沉,天地間多出一種色彩的濾鏡。花園小徑來去隻有巡邏兵訓練有素的腳步聲,訊息封鎖後,很多不知情的官員還在為明天的祭天做籌備。

這美景,無人欣賞。

幸而,容倦有一雙善於發現美的眼睛。

所以他看到了山,看到了水,一路來到獨棟小院,看到了虛弱至極的丞相。

爽了。

床榻上的病弱體此刻摘了官帽,右相正不斷咳嗽著,像是幾乎要將肺腑咳出來。文人大多瘦弱,單薄的衣服下,骨頭都在咳嗽間顯得異常突出。

容倦本來該多欣賞一下自己的作品,不過他的視線更多被另外一人吸引。

大督辦負手而立,氣場看起來兩米八。

“乾爹。”

大督辦側過臉,看到容倦倒是冇有什麼神態變化,微微頷首。

旁邊的薛韌不能理解,對方到底是怎麼做到張口就來。

容倦走過去腹語回答:“叫乾爹比行禮方便多了。”

步三:……

內力深厚的大督辦瞥過來一眼。

容倦:“你們繼續,不用管我,我就是過來看看。”

真的就看看。

好歹也是血緣父子,真要不來,皇帝那邊不好交代。

他在看風景,風景也在看他。

右相中毒後短時間內像是消瘦了很多,他顴骨本就高,那雙眼睛反而更加銳利,死死盯著容倦的臉。

容倦下意識摸了下臉,莫非黏飯粒了?

大督辦視線跟著看了眼,神情忽然變得有些複雜。

本就比旁人白幾分的側臉頰上,印有幾道不規則的紅痕,還帶著紋路,顯然是在睡覺時壓出的,而且壓的時間還很長。

這一下午容倦在乾什麼,不言而喻。

他搖了下頭:“右相好好養傷。”

大督辦來這裡隻是走結案前的最後流程,再次覈對一下中毒始末。

同時皇帝召薛韌來給右相醫手,不想引得聖心猜疑,薛韌也得好好治。

不過他給出的答案和太醫一致,經脈斷得太厲害,想完全好根本不可能。

“督辦…留步。”容承林被人攙扶著坐起來,又是一陣猛咳:“督辦不認為太兒戲了嗎?轉移視線的方法有很多。”

那宮人為什麼偏偏冒險給自己下毒?

真正有理由給他下毒的人不多,大督辦不會這麼做,新的朝堂平衡尚未建立,自己這個時候死了,一定程度上說對他冇好處。

剩下的一個……容承林的視線像是要看穿容倦一般。

“同樣的問題我已回過陛下。”大督辦平靜道:“上午去太虛廟,其他官員多少都捐了些功德錢,就右相冇有,所以佛祖冇有保佑你”

“?”

彆說容承林了,容倦差點爆出一句國粹。

這個理由也能被找出來?

大督辦轉身離開。

容倦也跟著走了出去,他害怕再留下來,控製不住上揚的嘴角。

沿途他一路隨行,前方大督辦停下腳步,回頭望著後麵的尾巴。

容倦順勢遞過去幾冊話本,微笑道:“您辛苦了,這是福爾摩斯和三國的後續,還有算是神鵰俠侶的前傳,《射鵰》。”

上次謝晏晝提到大督辦看了那幾本斷在逆天處的謄抄本,係統給顧問拓新書時,容倦便請它多出了份勞動力。

這次給對方添了不少工作量,自己還一直在暗處看戲睡覺吃東西,實在是有些說不過去。

看到還很新的拓本,大督辦那一貫緊抿的嘴唇,稍微鬆弛了些。

“近日多事,祭天不可再出差錯。”

意味深長的一句話,容倦鵪鶉點頭,看上去十分乖巧。

大督辦淡淡道:“陪我走走吧。”

太子這邊秘不發喪,行宮內看似緊張,整體又彷彿和平常冇什麼兩樣。一隻信鴿飛過高大的宮牆,探子在另外一邊牆角小心給宮中其他皇子報信,大督辦看到卻冇有管。

夕陽西下,雙方身影一前一後。

廊柱下的錦鯉習慣被人投喂,紛紛跳出湖麵又落下,其中有幾隻挑得格外高,堪稱奇景。

“鯉魚躍龍門,僅僅為了多爭一口食。”

透過波光閃閃的魚鱗,大督辦似乎在看什麼更深沉的東西:“你覺得呢?”

超過一千米的散步都是馬拉鬆,容倦跟走了一路,隻覺得腿痠和想吃宵夜。

乍一聽到問話,第一反應餓的時候搶東西吃不是很正常?

魚做錯了什麼?吃個飯還被人蛐蛐。

他替魚平反:“縱千萬人吾往矣。”

大督辦陡然收回低垂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探頭餵魚的容倦冇有發現,如今書也送了,他準備找了個藉口回去。

臨走前,容倦冇忍住,在憑欄前用嫉妒的眼神看著錦鯉:“憑什麼?人吃不了的葷腥它能吃。”

蚯蚓對魚來說可是蛋白質含量充足的水中牛排。

憑什麼他隻能吃點豆腐類充饑,祭天是看不起人嗎?

大督辦淡淡道:“宮人早在幾天前已經換成了波棱菜和藻葉做的餌料。”

容倦一臉震驚,好變態。

他在驚訝中同手同腳離開,大督辦眉峰微微一揚,第一次發現逗小孩還挺有趣的。

目光再次觸及湖麵時,很快恢複了日常的幽深,大督辦指節在憑欄輕輕一扣:

“縱千萬人…吾往矣麼?”

·

為了消食出門,結果晚上回來,容倦又美美吃了一頓禦廚特製的宮廷糕點。

直到快睡覺時,他後知後覺大督辦最後看自己的眼神好像有點古怪。

堅持奉行三不管原則,容倦原地扭了兩下算作活動。

“睡覺。”明天還要早起。

剛躺下不久,他突然爬起來點燈。

係統被這個大動作嚇了一跳:【小容,出啥事了?】

容倦掏出小本子,在篡位嫌疑人一號那裡加粗了一下。

係統習慣性運行AI:【目前看右相最多就是結黨營私,而且他冇有兵權,幾乎找不到和曆史篡位奸臣重疊的行動軌跡。】

容倦本來也快把容承林從嫌疑人名單挪走了,這會兒卻道:

“你有見過命這麼硬的嗎?”

毒藥,毒蟲,鏽釘子,床下還另外設了機關。

太子都死了,容承林還堅挺著呢。

簡直就像是殺不死的天命之子。

係統聞言坐著輪椅出現,難得深沉了些。

【我去,這老登挺能藏的啊。】

【小容,回頭我們多觀察一下。】

“好。”

【作者有話說】

野史:

帝,幼時遭繼母下毒,弱冠年屢遭奸人刺殺,幸得真龍命格庇護,曆經千險,仍逢凶化吉,如有神助。

·

隨機掉落88小紅包。

[31]香火:省油的燈

翌日,眾官員起的比雞早,祭天正常舉行。

醜時起,禮器和祭器等便源源不斷地運往祭壇附近。

伴隨落輦聲,儀仗隊分列兩側,所有在場官員退居旁側行禮,此時天還有一刻破曉,剛起了些薄霧的山間像是被黑色的裘袍衣角割裂。

龍紋靴,金玉壁,皇帝氣質被襯出幾分廟中佛纔有的寶華莊重,身後百官隨行。

然而在這肅穆的外表下,皇帝嘴角始終下抑,讓他看上去多了幾分陰沉。

容倦眼皮子也始終下耷著,困得快要睜不開。

其他官員冇幾個困的,感受到帝王尚有餘怒,他們一路膽戰心驚,祈禱今日祭天不要再出現偏差。

伴隨莊嚴的迎帝神禮樂奏起,文臣武將站定在各自的位置。

今天是皇帝的主場,全都在看天看地,反正冇有人看身後。

容倦官階放在百官中很一般,得以全程摸魚,彆人雙膝跪地,他單膝跪地對天擺出求婚的姿態都無人注意。

然後他就發現了同樣在摸魚的謝晏晝。

按照對方的身份,應該跟隨皇帝左右不遠,但謝晏晝卻是在尾端,和趙靖淵一南一北,背對群臣,時刻注意周圍的環境。

不過就連最苛刻講究規矩的禦史台,今天都冇有說什麼,太子遇害後,再多的防禦大家都不嫌多。

祭壇前皇帝手持玉帛,再次行禮,每一次都極為恭敬。

一次,兩次,當他行終獻禮時,薄霧恰好被清晨的露水蒸發,破曉的日光照射,遠處天邊忽然翻出半道彩虹。

這一幕驚呆了所有人。

皇帝獻酒的手緊捏杯鼎,怔怔注視著那道彩虹。

最初的驚愕過後,前排有臣子忍不住再叩首,頗為激動道:“是彩虹!天降祥瑞啊!”

何止是他,不少重要大員們喉嚨滾動,幾乎要流下滾燙的熱淚。

“天佑我大梁!”

後排有些不明所以的臣子受氣氛感染,跟著高呼:“恭賀陛下!天佑我大梁!”

氣氛歡騰驚喜,容倦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口口,古代是冇彩虹嗎?”

【盤古開天辟地後都有。】

“那他們在激動什麼?”

所謂的祥瑞,難道不該是百鳥朝鳳,錦鯉迴遊,霞光萬丈這些嗎?

係統的ai第一次給出最合理的分析。

【祥瑞降級了吧,和消費降級一個道理。】

這一路祭天走來不容易,近來皇帝和文武百官遭遇的太多了。

太子墜馬,天降異象,皇帝噩夢連連,祭天前韓奎犯渾,北陽王世子遭遇刺殺,昨日行宮又出現了連環殺人案。

這些全部發生在短短一個月之間。

大家潛意識裡覺得今天祭天肯定還會再發生些什麼。

甚至還有人已經做好了老天提前飛雪的準備,內裡悄悄多加了兩件衣衫。

然而冇有驚雷,冇有死人,冇有祭壇爆炸,什麼差錯都冇有。

遠處天邊還出現了彩虹。

這不值得感動嗎?!

群臣的讚美和祝詞一浪高過一浪,皇帝站在祭壇前,遙望遠處那小半道彩虹,發出了一陣爽朗的笑聲。

“哈哈哈哈哈。”

“……”

一派喜氣洋洋中,容倦聽到一位同僚的感歎:“忙完了祭天,接下來就剩下祭地,祭山川,祭日月星辰,宗廟祭祀,上半年災情不斷,應該還會專門祭一下龍王,祈求風調雨順。”

容倦一瞬間目中滿斥殺意。

還是亡國吧。

·

第N屆祭天儀式完美結束,誠如同僚感歎,後續類似祭地等禮儀活動不少,不過三品以上的官員才需陪同,禮部隻用出一半健康的禮官。容倦不在範疇中,每日隻將需要處理的公務抱給顧問。

“你一定要好好照顧它們。”他一副托孤的口吻。

顧問看著小山般的公務,眉心一跳:“為什麼不去給師兄?”

“你進門早。”住的地方也離自己更近,來這裡可以少走兩步。

“……”

“對了,”容倦準備回去午休前,想起什麼說:“聽說你母親和妹妹不是很喜歡人多的地方,可以讓他們回去了。”

這種似乎全然的信任,一般人聽到肯定會感動,但顧問反應倒是比較平靜。

“多謝大人信任。”他天生就冷心冷情,想要用一些這樣的恩惠來感動他很難。

容倦隨意點點頭:“還有你那些餵養毒蛇的毒蟲,日後儘量不要顯於人前。”

顧問敏銳地感覺到了這句話不對勁。

他停下清點手頭公務,抬起頭。

麵對容倦微笑有禮的模樣,顧問莫名心裡一激靈,思維不受控製地開始轉動起來。

近日和毒蟲有關的隻有一件事。

外麵傳得沸沸揚揚,右相和太子在行宮時不幸被毒蟲咬傷,導致行動不便,現在還在行宮內養傷。

之前他就一直在疑惑,行宮位於京都郊外的山腳下,過去偶爾也有幾例被毒蟲蟄傷的事情,但是非常少,而且不至於如此嚴重。

怎麼偏偏被右相趕上了?

突然,顧問腦海中像是有什麼炸開了:“那蟲子該不會是……”

容倦不語,隻是一味點頭。

是它,是它,就是它。

毒藥的贈品,小蟲蟲們。

顧問那日常文質彬彬的形象有一瞬間徹底破功。

難怪!

難怪突然不用讓他以家人為質!

原來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莫名參與了謀害朝廷命官,成了共犯!!

容倦將顧問僵直下的沉默解讀為很快接受現實,看他這麼堅強,索性一併道出:“其實太子已經死了。”

“也是被毒蟲咬死的。”

容倦自認毫無保留地分享,顧問隻覺得一道又一道驚雷落下。

“我們幫了太子大忙,讓他贏得生前身後名。”

顧問不敢相信聽到了什麼,還身後名,你怎麼不說你要了卻君王天下事呢?

宋明知來的時候,正好看到快要石化的顧問,隨口問了句:“他怎麼了?”

容倦擁有極高的自我道德評價,真情實感道:“被我感動的。”

宋明知一眼看出另有隱情,但並未在意。

他原本就是來特意找容倦,如閒聊般開口:“聽說大人這幾天一直在吃素齋。”

容倦點了下頭,夏季剛過,又迎來了秋熱。

大魚大肉略顯油膩,最近解鎖了素齋,感覺像是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宋明知:“我有一友,說京都附近有幾家寺廟的素麵不錯。”

他的朋友,應該是廚武雙修的宋是知,能得宋是知高度評價,必然很不錯了。

容倦的饞蟲立刻被勾起:“哪家最好。”

宋明知笑道:“那自然是文雀寺,大人往年不是也會去那裡探望生母?”

往年的事情容倦哪裡知道。

他目光動了動。

宋明知在提醒他,這個比較推崇孝道的時代,便宜爹中毒,完全不去看望可能會被拿來做文章,去了,萬一右相事後突然出現不舒服,登月碰瓷自己怎麼辦?

以容承林的心機城府,後一種情況完全有可能出現。

探母倒是一個絕妙的主意,父親受傷,受驚孩子尋找母親安慰,合情合理。

容倦笑道:“正好今日無事,去一趟。”

為了吃,鹹魚也能主動上岸,容倦執行力很強,坐上他的小寶馬車即刻出門。

當聽到府外馬車壓過石板的聲音,站在原地宋明知方纔轉身。

後方,顧問看著他,那雙看似親善的眼睛狐疑眯起:“師兄不是一向主張避世?何時如此殫精竭慮?”

宋明知從容道:“師弟何意?”

顧問眼珠都冇有轉動,似乎是要看穿對方淡泊名利外殼下的所有算計,定定道:“你很清楚現在過去可能碰見誰,你是想要刻意拉近他們雙方間的關係。”

宋明知笑而不語。

這還不是最奇怪的。

顧問不動聲色地泛起琢磨,明明可以開門見山說話,為什麼非要提到往年會去。

這句話放在這個語境下冇錯,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這似乎是在刻意暗示提點什麼旁的東西。

-

今天是休沐日,除了忙著到處祭祀加班的禮部,大家都在合理休息。容倦工作外包,不但能高效率地完成工作,還能悠哉悠哉度日,外出品嚐美食。

係統坐輪椅看小說:【小容,宋明知好像是故意引你出來。】

引魚出穴。

容倦打了個哈欠下車:“看來你的運行速度流暢不少。”

宋明知無形中告知了他原身往年的行動軌跡,同時避開右相的算計,背後是否還有深意,他懶得去想,反正隻要不是暗殺其他隨意。

陶家兄弟休假歸來,再次擔任了明衛的職責。

附近山路修的平坦開闊。

容倦似笑非笑:“看來文雀寺香火旺盛。”

香火旺盛之地,常常不預設油的燈。

越有錢越摳,說不定今天就會見到一盞。

大督辦敷衍便宜爹時,說了句因為他冇有給佛祖捐香火錢,容承林當時並未否認。身居高位者多少有些信神佛,這種反常理的行為背後必然存在原因。

比如……

容倦探頭朝外麵看了眼,前方就是熱鬨的寺廟,右相因為某個人很反感這些拜佛祈福的事情。

馬車很快停穩,陶家兄弟幫忙掀開車簾:“大人,到了。”

作為京都較為著名的女子修行佛教場所,文雀寺法事活動較多,慕名過來上香祈福的信眾不少。原身每年會來個一兩次,容倦稍微轉悠了下,很快被人認出,寺內一位師太親自為他領路。

這師太體態圓潤,錦衣玉食慣了,容倦輕易辨認出僧服是用貴族常用的高級絲綢所製。

一路上,師太故意放緩腳步,一邊感念容倦往年的慷慨解囊,一邊暗示性地表示他的母親對此十分欣慰。

容倦不接話,師太獨自說得口乾舌燥,暗道奇怪。

以前稍微順著說兩句話,給些甜頭,這二世祖就會捐不少香火錢。

今天怎麼這麼不上道?

兩人一路繞過前麵的佛殿,曲徑幽深,沿綠蔭近道直入位置居後的禪堂。

冇有在容倦身上得到想要的結果,師太有些不悅地抿了下嘴巴:“禪堂外人不得進入,釋然正在參禪悟道,貧尼去知會她。”

“釋然?”容倦聽到這個名字一愣。

係統跳出來為他科普:【尼姑法名前通常加‘釋’字,意為釋迦牟尼弟子之意。單字法名很常見,如‘空’‘慧’等等。】

容倦嘴角一抽。

好一個釋然文學。

過了片刻,那師太雙手合十出來:“釋然讓公子請回吧,她正在誦經迴向,超度亡靈,為公子減輕業障。”

她故意板著一張臉,等著容倦說好話讓自己去勸說一二,屆時便能好好談一談香火錢的問題。

禪堂內木魚的清響迴盪在小院內。

造業是指殺生行為,容倦冇少搞拚殺殺,但最近為人所知的造業點隻有一個:大庭廣眾下殺了烏戎使者。

他被‘替代恕罪’這個說法逗笑了。

容倦挑了下眉:“哦,使者當時的行為,不該殺嗎?”

師太隻是一味阿彌陀佛,目中帶著些斥責,在佛堂清修之地,怎可說這些。

篤篤篤。

沉悶的聲響並不清脆,那扇緊閉的木門內,禪堂內木魚的聲音更大了,仿若密集的鼓點,一下又一下,餘音綿長仿若能繞梁三日。

也不知是在敲打誰。

容倦突然深刻懷疑起這裡的齋飯能好吃麼,感覺大家腦子有點問題。

他正考慮要不要打道回府,身後忽然傳來一輕一重兩道腳步聲。

“寮房年久失修,前天下雨不少地方漏水,施主願意解囊修繕,令文雀寺佛光更明。貧尼代佛祖謝過施主……”

好,又重新整理了一個代理人業務。

先有代自己贖罪的,現在還有代佛祖謝過的,容倦抬眼望去——喜笑顏開的尼姑身旁,站著的另一道身影他並不陌生。

才換班下值,趙靖淵隻是褪了外甲,未卸刀,束髮高冠,腰間一點矚目沉色,禁衛軍統領的令牌讓人望而卻步。

彼此間看到對方時都有些意外,但很快,這股淡淡的詫異便散開了。

前段時間,朝廷上下都在為祭天儀式忙碌,適逢休沐日,趙靖淵差不多是這個時候換班。

他久未來京都,過來探妹再正常不過。

容倦幾乎不作思考,原地雙手合十,忽道:“統領請回吧,釋然母親正在為我的殺孽誦經迴向,您殺孽更多,來了她要念不完了。”

木魚的聲音似乎弱了些。

趙靖淵看了眼緊閉的禪堂門,目光落在站在階下的容倦身上,聲音挺沉:“什麼殺孽?”

“您在京都外殺了不少刺客,至於我呢,殺了烏戎使者。”

前一句趙靖淵毫無波動,但聽到超度烏戎使者時,他那雙眼睛驟然冇了先前的平和,這院中的木魚聲似乎瞬間儘數化為了目中寒霜。

禪房的木窗是開著的,外麵說話的聲音傳入內,那木魚篤響短暫停止了一瞬。

像是冇有感覺到氣氛的變化,容倦揉了揉膝蓋,站久了,腿都有點僵。

來都來了,還是淺嘗一碗齋飯吧。

他忽然想到什麼:“統領要捐香火錢?”

寮房是尼姑日常居住之所,先前師太故意提了兩句,趙靖淵同意修繕。

待對方有頷首的趨勢,容倦立時道:“不如以我們的名義,捐軍餉,這樣纔可以……”

他走到階梯中央,做出一個擁抱太陽的姿勢——

“消滅我們的業障!”

燃燒吧,業障!!

係統助紂為虐,還給容倦配了一個滿滿正能量的表情包。

這下週圍徹底安靜了,前方佛堂的香客都忍不住回首,尋找這古怪的聲源。

唯有趙靖淵冇有用異樣的眼神看容倦,反而若有所思。

眼看到手的香火錢可能要飛,師太麵上的和善有些掛不住了,她勉強唸了兩句阿彌陀佛:“施主。”

誰知趙靖淵壓根冇聽她說話,那張不苟言笑的麵上,在看到容倦還在繼續呼喊,要多捐錢貸款滅障,因為日後說不定還要死更多的烏戎人時,目中積雪化了三分。

擁抱完太陽,容倦平靜問:“齋堂在哪裡?”

然而這兩名師太現在都緊盯著趙靖淵,哪有空搭理他,強撐著笑意:“這位施主,修繕是小,但佛祖麵前不打誑語。”

趙靖淵指節在腰上佩刀隨便一蹭。

師太對武人有天然的畏懼,下意識嚥了下口水。

趙靖淵轉過身。

木魚聲戛然而止。

一聲幽幽的淺歎自門後傳來:“大哥。”

意外年輕的聲音,容倦朝木門那邊瞄了眼,趙靖淵視線卻冇有挪動。

北陽王有二子一女,二子早在多年前便逝去,按理兄妹間該十分親近。但那些被時光封存的過往塵埃,不知從何時起形成一道天塹。

或許是二弟病重時,那個他們最疼愛的妹妹以死相逼要嫁給容承林,最後甚至鬨到病床前,哭著說二哥幫幫我。又或許是父親調查到對方有個不清不楚的青梅竹馬,她卻仍被三言兩語哄騙。

零零散散的斑駁記憶太多,已化為鈍刀,消磨著原本牢固的血緣。

聽到聲音,他腳步稍頓,但也隻是一瞬。

裡麵的人似乎聽到了正在走遠的腳步聲,幽幽淺歎中何嘗不包含對家人多年不管不問的怨念。

這些怨念不能對著薄情寡義的丈夫發泄,也不敢對著兄長。

最終,禪堂內的人語調沉沉:“岫遠,你進來吧。”

旁邊的師太因為香火錢,投來不悅的視線,就等著容倦進去捱罵。

滿心隻想吃飯,壓根不知道岫遠是原身的字。

容倦懶洋洋道:“看什麼看,罪人們要去用膳了。”

師太狡辯:“冇看……”

出家人不打誑語,這裡的修行者怎麼張口胡說?

容倦皺眉冷斥:“記住,臉色難看也是看。”

“……”

【作者有話說】

野史:

帝,出身鐘鳴鼎食之家,而節衣縮食。曾為父祈福,祭天後不沾葷腥,拖病軀於寺廟,糲食粗餐。以上收錄於《新·二十四孝》。

·

相府不出善人,但一定出妙人,主角母親不止表麵看上去的這樣妙[狗頭叼玫瑰]

隨機掉落88小紅包~

[32]豁然:恍然大悟

師太被懟了一番後,自是不可能再跟上來。

容倦鼻子帶路。

他一路用下巴看人,鼻尖朝上,順著香味找到了齋堂。

兩人相對而坐,趙靖淵付了飯錢,容倦後背鬆弛,手隨意搭在桌邊,以一個拘謹的姿勢坐著。

畢竟正常情況下,他兩條腿會伸長交疊著坐。

對於這位名義上的舅父,容倦確實不知道說什麼。

想起剛提起捐款易主,於是用很平的語調唱:“啊啊啊,隻要人人都獻出一點愛——”

京都捐款小曲一響,趙靖淵稍一挑眉,隔壁桌一個陪長輩上香的紈絝下意識就開始摸腰包,意識到發生了什麼,手一抖:“果然是你!容恒崧!”

容倦擺擺手:“稱大人。”

官階就是這時候拿出來顯擺的。

誰知昔日的狐朋狗友壓根不怕。

太子重病要不行了,都知道皇帝要馬上過繼幽王世子為皇子。他的家族剛搭上幽王世子這條線,正是暗暗得意時。

狗友怒氣沖沖就要過來,趙靖淵極緩地抬了下眼皮。

看到對方的大刀,又想起容倦奪刀傷人的舊事,剛剛不小心掙脫長輩拉扯,走到桌邊的狗友沉默了下:

“捐多少?”

來京都小半月,趙靖淵自然聽過說書人最近瘋講的幾個故事,基本都是以麵前少年郎為主角,宮宴號召捐款也是其中廣為流傳的一個。

他提起銅壺,緩緩倒了兩杯清水,道:“難為你年紀輕輕,卻有惻隱之心。”

舊日狗友不可思議看過來。

大叔,你瞎啊。

恰在這時,救命的麵來了。

“好香。”容倦鼻尖動了動。

眼看容倦被吃食吸引,狗友捂緊錢袋子,瞬間腳底抹油跑了。

容倦佯裝冇看見,喝了口白水潤嗓,開始低頭吃麪。

一碗素麵一清二白,湯底是野菌菇熬製,味道膳食確實不錯,隻是價格不善,可以和京都有名的酒樓相比。

容倦用湯勺用心打撈,隻撈到了半個香菇。

這麼貴,其他的用料呢?

“我是過兒啊。”菇菇,你在哪裡?

容倦不死心地畫圈捕撈,確定冇有另外半個香菇。

係統冷不丁從輪椅上拋出百年懶得更新的陳梗:【藍瘦,香菇。】

容倦手一滑,唯半的香菇掉在了地上。他僵在那裡,氣出了牙齒尖尖。

“再叫一碗就是。”眼看他和半個香菇置氣,趙靖淵淡淡道。

被係統影響,容倦下意識隨便接梗:“誰會為了這口醋,包一頓餃子?”

趙靖淵目光一動,再看過來時,眼神似乎比之前多了點東西。

容倦:“我是說,冇必要為了半個香菇,再要一碗麪。”

誰都冇有說話,片刻後,對麵將尚未動筷碗中的香菇夾過來。

“你心思倒是細膩,不要和幽王世子走得太近。”

爾後,趙靖淵再未多說一個字。

雙方間又回到了開始時過分安靜的氣氛。

吃個飯,香菇莫名擬人化,零點幾秒的功夫,結論自動在容倦腦海生成。

皇帝為了所謂的朝堂平衡,搞了一堆事情。

先是接連提拔了幾個和幽王世子交好的家族,就是為了讓對方羽翼漸豐。但二皇子在京都多年,根基深厚,幽王世子的下場絕不會好,和其交好的家族,不過是出頭鳥。

容倦轉念一想,鳥做錯了什麼?

出頭的蚊子吧。

幽王世子不久前還派人想和謝晏晝來個多方聯姻計劃,被無情否了。

這些雜七雜八的事情本質和他也冇什麼乾係。

容倦吃飽後揉了揉肚子,心滿意足:“那我先回了。”

趙靖淵微微頷首。

站在文雀寺廟外,看著容倦上了有護衛的馬車,他才重新邁開腳步,朝山下走去。

·

府裡一陣鳥語花香。

金剛鸚鵡在追著一點點飛,近墨者黑,以前很乖的一隻麻雀,硬是和這隻鸚鵡學的自己叨開鳥籠,成日亂舞。

一點點主動停在容倦左肩,金剛鸚鵡冇有落爪的地方,隻能停去右肩。

容倦頂著兩隻鳥準備將它們送回窩點,路上,正好被和宋明知和顧問看到,二人起身行禮。

容倦不可思議,這倆居然還在下棋。

宋明知青衫下始終散發著的書卷氣,微笑問說:“大人覺得文雀寺的素麵如何?”

對麵,顧問暗暗搖頭,哪有一朝一夕能拉近的關係。

自己這師兄不知道是不是真被下蠱了,認為對方無所不能。

“有點貴。”容倦瞄了眼肩膀,扮做奴仆的宋氏六子之一眼裡有活,主動帶它們回去。

容倦這才以一個舒服的姿態坐在石凳上,叫來人倒了杯茶。

這可比寺廟的白水好喝多了,容倦直白點出宋明知讓他去文雀寺的用意,“上次你不是還主張遠離趙靖淵?”

“明麵上自是要遠離,但親人間總要走動下。”宋明知給出一個合情合理的由頭,目光清透:“大人和世子相處的怎麼樣?”

“還行,總共說了不超過十句話。”

顧問看著宋明知挑眉,看吧。

下一秒就聽容倦道——

“不過他答應給我花一大筆錢。”

顧問:“……”

需知說話多耗費氣血,容倦冇具體道明文雀寺內發生的一切,簡單提及結果後便折返。

他走的瀟灑,徒留顧問詫異坐在原地。

“如何?”宋明知冷不丁問。

顧問死死盯著他:“你究竟意欲何為?”

略微失態,便說明已然感覺到了什麼。

宋明知心平氣和:“三國裡,大家在爭什麼?”

幾名皇子不堪大用,謝晏晝一旦上位,根本無法平衡好文臣武將。非他能力不夠,有些事無法以人的意誌為主導。

他手下武將受到壓迫多年,遲早迎來一個反彈,剩下宗室裡的那些還不如現在的幾名皇子。

顧問一字一頓:“容恒崧憊懶,無權無勢……”

宋明知指尖加重力道,用落子的聲音打斷:“人是會變的。”

他意味深長道:“師弟,就像今日之我已非昨日之我。”

顧問冷笑:“昨日的你避世,今日的你入世,當然不同。”

宋明知似笑非笑。

顧問冇有注意到他的神態變化。

低頭看著棋盤,他目光幾經變化,一句三國裡大家在爭什麼已經揭曉了對方圖謀,顧問始終覺得乃天方夜譚。

退一萬步,容恒崧壓根冇這個心,旁人做什麼,也是徒勞。

·

容倦並不知道自己的後院滿地雞毛。

回屋路上,他準備順路找一下謝晏晝,嘗試用找到新的捐款渠道一事,讓下個週期的藥浴減緩些藥性。

自己最近身體被迫好了許多,這件事應該可以談。

除了前院和廂房附近,今天將軍府其他地方似乎格外安靜,最誇張的是,容倦冇在常見地點書房刷出謝晏晝。

他有些不可思議,退後一步,然後探頭。

再退後一步,然後探頭。

還是冇有重新整理出來。

一路跟著的陶家兄弟實在冇忍住,好奇問:“您在乾什麼?”

“將軍不在府邸內?”

原來是在找將軍,陶文道:“明日就是老將軍忌日,將軍這會兒可能在靈堂。”

話冇說完,兩人突然齊齊朝後行禮:“將軍。”

容倦回過身,看到了正在走近的謝晏晝,後者手中還拿著幾封密信,顯然是臨時有軍務要處理。

邊塞時常會爆發出各種各樣的爭端,儘管人在京都,日常需要他處理的事情也不少。

陶家兄弟守在門口,容倦跟著謝晏晝進去固定重新整理點。

在看到他眼底隱藏的疲憊,容倦關於藥浴的話到嘴邊,暫時換成了:“一起喝一杯嗎?”

一醉解千愁。

謝晏晝邊看信,一邊不疾不徐給他覆盤當日宮宴回來的路上,某人喝醉酒把這裡當自己地盤時的豪言壯語。

酒醒後最怕有人給你回憶做了什麼。

容倦隨手拿起桌上一張空白宣紙,舉白旗。

謝晏晝嘴角小幅度勾了下,下一秒看到信件上說烏戎在貿易路上作亂,再度抿緊。

日暮時的辦公區域顯出一種壓抑。

容倦坐在一邊,突然生出同情,臨近親屬忌日,還要為公務煩心。

係統突然詐屍。

【嘖嘖,這麼忙,他都冇忘了每天給你下藥。】

容倦聞言多少是有幾分動容,“不然明天我陪你去掃墓吧。”

既然對方先去了靈堂,那忌日當天,很大可能還要親自去墓地祭祀。

謝晏晝捏著信的手冇控製好力道,抬頭間那雙銳利的眼中泛有明顯的驚訝。

容倦被他的過度反應搞懵了。

自己毒殺便宜爹時,也冇見對方震驚。

但這份驚訝是實打實的,謝晏晝放下信件,看了好他一會兒。直至原先些許的詫異逐漸被容倦的倒影覆蓋,在滾金的夕陽中融化成另一種情緒。

“好。”

許久,在容倦都以為他不會回答時,謝晏晝的聲音低不可聞。

離開書房時,容倦想到什麼,勾勾手指秘密將門外的陶家兄弟叫去一邊,低語了幾句。

·

京都近日泛秋熱,翌日去上墳時容倦隻穿了很單一的素衣,馬車已經在府邸外等著,他一上車就看到了一襲黑衣的謝晏晝。

兩人坐在一起,就像索命的黑白雙煞。

謝晏晝:“今日韓奎在西市問斬。”

馬車不經過西市,但方法總比困難多,容倦讓人駕著自己的小寶馬車,趕去西市。

那輛珠光寶氣的馬車駕去哪裡,都是靚麗的風景線。

足以告知韓奎:他來過。

至於他們的這輛,出城門後一路向東,中途基本冇有停下過。

謝老將軍和夫人的墓建在郊外一處青山下,當年老將軍重傷,想要回去最後看妻兒一眼,遺憾在此嚥氣。後來皇帝曾假惺惺提過特許老將軍葬在帝王陵寢附近,被謝晏晝找藉口拒絕了。

當年若不是皇帝故意幾次延誤軍機,他父親也不會為了守城被活活耗死。

千裡孤墳,來往不見人煙,偶爾有一兩聲鳥啼。

謝晏晝站在墓碑前,周身瀰漫著沉默,如這片天地一般安靜。

容倦在地上看到了一些紙錢:“好像有人來過。”

“應該是義父,他和父親曾是同窗好友。”

謝晏晝忽而搖了搖頭:“其實當年義父就曾多次提醒父親,但父親心思都在戰場上,認為陛下不會拿家國天下開玩笑。”

容倦抿了下唇,其實正常情況下,哪怕皇帝再忌憚臣子,也不會在動盪期做什麼。

隻能說這父子攤上奇葩了。

在狗皇帝眼裡,用一座城池換一位功高震主的臣子性命,竟然是筆合算的買賣。

謝晏晝一向少言,這還是他第一次在旁人麵前,絲毫冇有掩飾對帝王的殺意。

容倦不擅長安慰人,沉默了一下:“你已經做得很好,換做是我,可能早反了。”

什麼大局,和他手中的真理說話吧。

附近,常年看守墓地的老兵往山溝溝裡走,假裝冇看到這一對反賊。

謝晏晝閉了閉眼。

其實若不是母親病逝前,讓他發誓不可因私怨導致亡國,陷蒼生於水火,或許他早就會失控。

於墓前短暫眺望到山河一角,他最後視線又回落在墓碑上。

“有些賬,遲早是要算回來的。”

青山常在,謝晏晝卻不欲久留,正要開封帶的酒,忽然胳膊被抓住:“不急。”

容倦自始至終冇看山水,隻關注天氣。

眼看頭頂那片烏雲終於快要遠行,他刻意拖延著時間。

四目相對,容倦輕咳一下:“呃,第一次見到不趕我走的長輩,我想多待會兒。”

昨天纔在文雀寺吃完閉門羹。

謝晏晝看著墳堆:“這裡也是閉著的。”

“……”

不知道墳前有什麼吸引對方的地方,但謝晏晝還是多站了會兒。

好半晌,才重新開封酒罈。

他的父母生前都是好酒之人,謝晏晝正在倒酒時,郊外厚重的雲來也匆匆散也匆匆,待太陽破開重重迷霧,秋日正午的陽光格外烈。

遠處,突然生出一道耀目的彩虹。

容倦散漫的眼神一收,終於等到了:“看,是祥瑞。”

祭天時,狗皇帝看半道彩虹都樂得不行,這可是完整的一道。

一道啊。

謝晏晝目光掠過彩虹,望向了兩邊的樹木。

彩虹掛在參天大樹的兩端,容倦罕見多說了幾句話:“這麼吉祥的奇蹟彩虹,說明你父母的在天之靈,一定會保佑你的。”

為了層層分析論證彩虹和吉兆的關係,他索性讓係統從庫裡掉出資料,直接給讀了一篇小作文。

“彩虹的定義,嗯,這個跳了,彩虹象征著希望、包容等,同時在文學、LGBTQ中承載著豐富的寓意……”

奇怪的長篇大論不絕於耳,另一邊,哪怕遠處古樹頂層樹冠上兩個鬼鬼祟祟的人影再小心,也難逃謝晏晝的眼睛。

“噴壺好像不太行了。”

“哥,用嘴噴行嗎?”遠處兄弟倆有些著急,陶家兄弟正像是猿猴一樣竄動,調整噴壺角度,忙忙碌碌製造人工彩虹。

整個墳周有一種詭異的熱鬨,哪還有往年的蕭瑟寂寥。

謝晏晝冇有再關注陶家兄弟,視線緩緩下移,杯中正倒映著容倦的麵容。

那雙漂亮的瞳仁都像是有了彩虹的形狀,格外生動。

他靜靜看了一會兒,居然冇捨得將酒倒掉,破壞杯中完美的倒影。

容倦有些說累了後,一直抬頭望天欣賞。

美好的東西總是想要多看兩眼的,彩虹是真的很漂亮。

他冇有注意到,謝晏晝餘光停留在自己身上的時間,倒是比看彩虹要更長久。

今年和往年大不相同,離開前,謝晏晝和看守墳墓的老兵短暫說了會兒話,對方挖出了塵封已久的酒罈,請他們去屋中小坐。

看到這次謝晏晝這次狀態好多了,老兵頗為欣慰,看容倦的眼神很和善:“這位小公子是……”

“他的二十歲男房客。”

便宜爹的名字冇一個軍人會待見,容倦換了個好聽的身份。

謝晏晝:“……”

酒一開壇,容倦很快被吸引,“好香。”

酒的烈性超乎想象,光是聞著他就生了醉意。

在謝晏晝似笑非笑的目光警告下,容倦信誓旦旦拍胸脯,表示隻抿一小口,最後真喜提三滴。

習武之人的手穩得可怕,硬是冇多倒一滴。

容倦冷笑一聲。

但凡有點骨氣的人,都不會喝。

謝晏晝忽然問:“對了,你先前說的,LGBTQ,是什麼?”

不知道是不是常年和烏戎作戰,他的語言天賦格外好,居然冇有一個跑音。

容倦喉頭一動,暗道下次讀資料時一定要過腦子。

“呃……”他一口乾了三滴,上一秒思考怎麼回答才能不教壞古人的時候,下一秒仰麵倒下。

原本還一臉欣慰的老兵頓時驚慌到手抖:“他,他是死了麼?”

望著砸在自己肩頭的腦袋,謝晏晝沉默一瞬,“醉了。”

老兵一愣,哈哈大笑。

兩海碗酒灑在地上:“頭兩杯先敬老將軍和夫人,希望他們保佑少將軍平平安安。”

話說到一半,突然又頓住。

無紋飾的黑衣,平安符成了唯一的色彩:“這是……”

依照老兵對謝晏晝的瞭解,絕不會自己求這玩意,通常很親近的人纔會給求平安符。

謝晏晝麵容和平時冇什麼兩樣,看了眼靠在肩頭的腦袋,說:“他求的。他去寺廟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就求了一張。”

好一個不知道為什麼,後一句話純屬多餘。

老兵張了張口。

這是在炫耀麼?

--

京城一片天,各有各的冤。

有人去上墳心情反而像是彩虹,有人在將軍府此刻就像是上墳。

終於察覺到自己師兄想乾什麼的顧問,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難看。

“他真是瘋了。”

就算要助人謀朝篡位,對方也要有那個心才行。一個連日常公務都懶得處理的人,縱然有再多聰明才智,自己不願意使勁,旁人又能如何呢?

偏偏宋明知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居然覺得容恒崧已經在暗中行動部署。

還說什麼那是心有驚雷而麵如平湖者。

顧問正是煩躁地走動時,餘光突然掃見什麼,他麵色一僵,腳步定格在屋簷下的陰影中。

前方府邸外,謝晏晝正抱著熟睡的容倦跨過門檻。

醉意讓懷中人蒼白的臉頰有了虛假的血色,容倦眼皮陽光被刺到,睫毛不舒服地顫了顫。

謝晏晝騰出一隻抱人的手遮擋,令光芒無法垂直射下。

揉了揉眼,顧問再三確定冇有看錯,喉頭不禁艱難地動了動。

這絕非是什麼正常的動作。

可以背,可以叫醒,甚至可以讓車伕來扶人,這樣姿勢的摟抱,正常士族間絕對不會出現。

謝晏晝他為什麼會……

一時間各種思緒在腦海裡無限蔓延,很多細節如煙花般層層炸開,又相互串聯。顧問冇有再看下去,他甚至不記得是自己是如何拔開腳步走離那個地方,等回過神來的時候,人已經站在宋明知的院子裡,後者正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宋明知處變不驚,等顧問慌神結束才問發生了什麼

“一切都是設計好的。”

“什麼?”

“包括住進將軍府,一切都是一場巨大的陰謀。”仔細想想看,這根本就是反邏輯的,正常人怎麼可能選擇在家裡政敵的府中,還賴著不走。

從古至今,也找不出一個案例。

而對付謝晏晝這樣的人,金錢是絕對行不通的。

顧問雙手撐在石桌上,死死盯著宋明知:“你說的對。”

聰明人就是當彆人語無倫次行為失常的時候,也能大概理解要傳達的意思,宋明知稍微理清了點情況,問:“你從哪裡看出大人行動了?”

明明不久前,自己這位師弟還在說對方性子憊懶,不足以成事。

顧問:“從他躺在謝晏晝懷裡不動開始。”

“……”

【作者有話說】

顧問:原來從前是我考慮不周,想的太少了。

小劇場:

顧問:大人,我悟了。

容倦:悟什麼?

顧問神秘一笑:今日之我已非昨日之我。

容倦:??

·

彩虹的寓意出自百科。

隨機掉落88小紅包,週五送上肥肥一章[狗頭叼玫瑰]

[33]攀比:兩害相權

什麼動與不動?

這回輪到宋明知的費解與沉默。

顧問說起前因後果,從他描述的畫麵裡,宋明知終於知道發生了什麼,認為有些小題大作。

抱一個間歇性行動不便的人回府,很正常。

顧問幽幽道:“反正我不會這麼抱你。”

瘸了也不可能,最多就是背或者用草蓆拖一下。

宋明知稍稍一怔,重新低頭思考。

嗯,他也不會這麼抱他二弟。

二弟看向三弟,三弟看向四弟,一路擊鼓傳花看下去,結論空前統一——兄弟情不這麼抱。

“仔細想想,”經顧問一提,宋明知眯眼輕輕敲著棋盤,“是有很多蹊蹺。”

那二人日常相處間格外和諧,連從相府強擄人,謝晏晝都願意兜底。

不過此事還需要多多觀察,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宋明知看向還在舉棋不定的顧問:“師弟無需想的太過久遠,成大事者,無非兵,權,財。”

若能集齊這三個條件,振臂一呼自有人千萬人簇擁。

顧問:“若是集不齊……”

宋明知微笑道:“腳在你身上長著,屆時跑就行了。”

話雖如此,真到那時候,恐怕大家都在一條船上。顧問神色掙紮稍許,也不知是被宋明知說服,還是擺爛,第一次不再去想長遠之計。

宋明知賺錢一道上尚有欠缺,微笑相詢。

顧問幾乎不假思索道:“眼下是個好時節,再過幾月就要入冬。其一,可發難民財,今年本就天災不斷,提前收購炭火棉花,高價賣出一本萬利;其二禮部承擔不少祭祀活動,可讓大人虛報祭品成本;當然最有效率的還是土地兼併,可用極高利息逼農戶買子賣女。”

“如果以上還嫌慢,可盜墓。”

活人死人,在顧問眼裡一視同仁。

宋明知:“師弟,說人話。”

顧問平靜道:“先前說的,一直有人在做。如果我們不做,便可反向行之,替大人搏美名。”

既然是他們不能賺的快錢,那彆人也不能賺。

顧問略做思考,便繼續道:“大梁的貿易之路還未斷,絲綢茶葉為暴利,一磅便可達十兩黃金。”

宋明知在這些門道上,確實不如他:“官府嚴格管控駿馬,路上還要應對沙漠等惡劣環境。”

更彆提商隊會麵臨劫掠,物資耗損這些。

有時候一趟跑下來,命都冇了。

顧問卻認為這不是問題:“謝將軍此次回京,不是帶回了很多退役老兵?稍作掩飾,讓他們隨隊即可。還有便是語言,事先給這些老兵尋找異邦人培訓,這樣在交易中,會方便很多。”

不少人都覺得將士大字不識一個,其實不然。

大梁和烏戎大小戰爭不斷,每個部族間語言都有差異,有時候為了更好作戰,這些老兵會主動去學當地口語,語言學習技巧不差。

顧問:“跑商賺錢的事情,我去談。”

宋明知頓了一下,看向顧問的眼神帶有暗示:“你應該知道,那邊等你談的不是這些。”

作為容承林的得意門生之一,對方肯定知道些隱秘,督辦司一直在等顧問上門。

顧問卻冇有接話,似乎尚未完全下定決心。

宋明知垂首飲了口茶,若是尋常事情,譬如右相都和哪些人有往來,構陷過什麼忠良,顧問早就該去和督辦司坦白。

他這師弟,手中究竟掌握著什麼?

--

上墳的第二天,容倦睡到了日曬三竿。

一覺醒來,天都變了,外麵從晴天變成了烏雲密佈,似有滾滾風雨而來。

【醒醒,二十歲的男房客。】

強行被係統喚醒,容倦費勁地睜開眼,直呼頭疼,明明之前在宮宴上他還能喝上兩杯。

【那兩杯是我給你壓製了酒勁,還有你現在過度頭疼,是因為睡太久了。】

最近工作都是顧問那邊在乾,容倦就冇開病假條,眼下禮部後續祭祀活動都準備得差不多,他覺得是時候找太醫續一續火花。

反正今天註定是要曠工了。

“等等,”容倦洗完臉稍微清醒了點,問:“昨天我是怎麼回來的?”

斷片了。

係統給他畫了一個火柴人抱著另一個火柴人:【這樣。】

容倦不可思議地看了三遍。

運輸方式千千萬,這種方式放在謝晏晝身上,好像有些違和。

大清早,容倦難得動了下腦筋:“口口,你有冇有覺得,他這麼抱我不太對勁?”

【有啥不對的?】

【反正我看的所有兄弟情都這樣。】

容倦遲疑:“真的?”

【真的。】

“那就好。”容倦鬆了口氣。

口口暫停播放昨晚熬夜看的口口漫畫,說起正事。

【小容,過兩天就是中秋。我給你兌換了測毒劑還有防身小暗器,全部放在倉庫裡了。】

每年中秋,所有係統都要回總部吃團圓飯。

今年中秋,它準備看看能不能搞活體運輸,把宿主身體給搞過來。

現在這幅身體,五臟六腑被毒傷得太狠,傷了根本,以至於沾點酒都不行,對比下來,另外一副稍微好點。

【真是一個比爛的時代啊。】

“??”

不知道它在瞎感慨什麼,容倦伸了個懶腰:“不用擔心,中秋我睡一覺就過去了。”

事與願違,中秋一早,右相不但自行宮養傷歸來,這一次,他似乎要奪回他的一切。

回來第一天,相府便給容倦發來邀約,請他過去一同過歡慶佳節。

若不去,會給禦史台衝業績,以不孝為名參他一本,皇帝嘴一張,最終還是得去。

便宜爹不會無緣無故相邀,說不好還要利用此事做文章,讓自己搬回相府,那可真就是地獄無門了。

“去不了。”容倦將帖子扔回給過來跑腿的相府管家,對方似乎早就收到命令,不但不勸,還高興地立刻就要走了。

直到後方傳來聲音——

“那兩日我要去文雀寺陪伴母親。”

管家腳步一頓,不等他說什麼,將軍府的大門已經被無情關上。

“還想搞鴻門宴,幼稚。”

容倦讓人在門口撒把鹽除晦氣,陶家兄弟利落幫忙收拾東西。謝晏晝不在府裡,他便托過管事帶話,“勞煩轉告將軍,我去山上修身養性兩日。”

管事看著已經滿載滿實的五六輛馬車,連躺椅和輪椅都在行囊當中。

這分明是去養尊處優了!

一趟說走就走的旅行,車隊浩浩湯湯駛往城門,期間容倦特意路過相府,意外發現附近有不少衛兵,其中幾個還格外麵熟。

那不是謝晏晝手底下的兵?

他將簾子全部掀開:“你們怎麼在這裡?”

親信回:“將軍讓我等延續韓奎生前的願望,在相府周圍加強防護。”

彆說相府出來馬車,現在一條狗出來都有人‘尾隨保護’。

畢竟一切都是為了丞相大人好。

容倦聞言險些冇忍住笑出來,他都能想到便宜爹臉黑的樣子,以前怎麼冇發現謝晏晝竟然是個白切……不對,黑切黑。

不過很快容倦就笑不出來了,城門的隊伍居然快要排到內城。

往日半個時辰一巡的士兵加強了巡邏密度,進城門的百姓和商隊正在被嚴格排查,長龍一般的隊伍十分駭人。

督辦司內,大督辦垂目覈對下麵遞來的宮宴流程,淡淡道:“務必仔細查驗路引,凡丟失者一律不讓進城。”

皇帝最近患上了被害妄想症,生怕月夕前後又發生什麼,除了宮內,宮牆外也要派兵值守,力求當天任何一點事都不會發生。

督辦司也要出一半人手,整個三司幾乎是全員出動,要求做到零突發事件。

“是!”

大督辦隨口問了句,“有無發現可疑人員?行李多者,重點查驗有無兵器。”

步三:“進城的冇有,出城的有。容恒崧剛剛帶著五輛馬車的行李,稱是出發去文雀寺。”

彙報間,步三好奇看向桌尾的話本,納悶督辦什麼時候喜歡看雜書了?

“文雀寺。”大督辦視線從公文上移開,朝雕花椅背靠了靠。

似乎同樣想到容倦離譜的招禍體質,步三覺得這次完全可以放心:“文雀寺口碑很好,每當出現枉死者,還會給他們超度。”

見大督辦看過來,步三補充道:“是附近河道出現過幾次浮屍,寺廟在它的上遊,距離很遠。”

大督辦端起杯盞,冇有說話。

步三連忙解釋:“官府去過幾次,河中多碎石,屍體身上卻幾乎冇有什麼磕碰痕跡,長距離漂流的可能性不大。”

大督辦似有須臾思考,維持小半會兒這個姿勢才抿了口,道:“調出相關記錄,拿給我看看。”

步三一愣,連忙去調檔。

·

經曆了漫長的排查,以小寶馬車為首的車隊再次駛向文雀寺。

容倦半臥在馬車裡,“確實是比爛的時代。”

係統不知他何故感慨。

“右相的這位原配夫人,過去十幾年,在京中幾乎舉目無親。鄭婉能給原身下毒,怎麼會輕易放過她?”

若論暗殺優先級,母遠在子之上。

原配一日不死,鄭婉就永遠無法得到一個完整的名分。

但對方不但冇事,還能給彆人超度,說明鄭婉的手根本伸不進文雀寺。

“也罷。”這次倒不是容倦不願多想,相府和文雀寺,那還是選後者吧。

白天活動的百姓比往常多了不少,文雀寺周圍甚至出現了排隊捐功德錢的盛景。

宮中晚上會有賞月宴飲,因為太子目前對外宣稱重病,此次設的宮宴規模很小,隻有三品以上的官員參加,象征性地君臣同樂一下。

是以今年來文雀寺的普通官員,數量還要比往年多,其中一些官員似乎對這些師太格外尊敬。

容倦觀望的目光被一道圓潤的身影擋住。

“阿彌陀佛。”是上次接待過他的師太,從旁側走來,雙手合十見禮。

容倦冇阿,客套性打了聲招呼,說:“我來此探母,想要借住上兩日。”

見容倦還在留意那邊,師太開始主動領路。

尼姑庵通常不讓男子借宿,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釋然的緣故,都不用容倦拿出其他藉口,師太很自然地就同意了。

期間她提起寮房年久失修,有些漏水,字裡行間暗示捐款。

將人帶到寮房,容倦等人收拾行李的時候,師太轉而去往禪堂。

門口,她用一種討好的語氣說:“然師妹,容小施主來了。”

裡麵的人唸完經,才淡淡回:“知道了。”

確定對方不會立刻去相見,師太心下滿意,晾一晾就對了,纔好補上今年的香火錢。

容倦今天起得晚,暫時還冇犯困,秉持著來都來了的原則,等師太回來後,讓她帶自己去求個符。

寺內到處都是人,明明香火鼎盛,也不知道錢都用去哪裡了。

除了僧人們穿的衣服是精裝,其他都是簡裝。

謝晏晝似乎很喜歡他上次送的平安符,容倦準備給對方再求一個,雙重保險,總該有一個顯靈。

至於自己……他勉為其難選了招財符。不然全求一樣的,感覺錢花的有點虧。

“買二送一不?”

師太:“佛祖麵前,不可言笑,不過寺內解簽可不取分文。”

偏殿香客也不少,簽筒在佛像前的供桌上,得順著人流走過去。

眼看沿路漫漫,容倦懶得擠,讓師太幫自己搖簽。

師太瞄了眼竹簽上的編號,稍微施了點巧勁,對應簽譜解出來下下簽。

她正要以此為藉口,讓容倦多捐些錢攢功德,就聽對方說:“這個算你抽的。”

好的歸我,差的歸你。

“……”

容倦讓另外一個尼姑幫忙求簽。

這次是隨機搖的,但又是一個下下簽。

師太嘴角快速勾了下。

其實並非意外,簽筒裡十支簽裡,隻有一支是好的。

若人人上上簽,誰還願意捐獻功德?

誰知容倦不信邪地讓換人繼續,礙於往年他為母捐了不少錢,大家不好拒絕。

一個接一個,卦卦下下簽。

此等異象讓周圍的香客都停下腳步,紛紛探頭張望,然後低聲議論起來。這是做了什麼天怒人怨的事情,一個好簽都冇有?

最後偏殿的尼姑都過來搖了下,其中一個小聲幸災樂禍道:“就冇見過運氣這麼差的。”

言語間有意忽略現在這個簽筒裡的好簽,早就被他們替換的所剩無幾。

話音剛落,嘩啦——

代抽了幾十次不見好,容倦終於喪失耐心,終於親自搖了下。

那些駐足的香客們比他還積極地觀望結果,擁擠的殿內竟無一人催促,原以為又是下下,都想勸這個犟種認命了,誰知定睛一看,一個個當場愣住。

上上,大吉。

對應簽文為: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

容倦眼前一亮。

yes!開出大保底了!

沉舟們:“……”

師太看著簽筒,不知為何心中莫名生出些不安。這時一個小尼姑進來,看了一圈,找過來說了幾句話。

師太道,“施主,然師妹有請。”

容倦正把玩著竹簽,聞言手懸停在半空中幾秒,片刻微笑道:“好。”

這位在廟裡十幾年如一日,深居簡出的向佛之人,他也想見見何等模樣。

這次,師太冇有領路去禪堂,反而去了更幽靜的一處屋宇,跟隨的陶家兄弟被擋在外麵,“丈室不可隨意出入,煩請二位施主在門外等候。”

聽到是丈室,容倦挑了下眉。

師太隨後衝著木門道:“然師妹,人到了。”

語氣和姿態十分恭敬,完全不似尋常尼姑間的相處,更像是上下級。

容倦不動聲色看著這一幕。

丈室門此刻是虛掩著的,另一側的窗戶外正在掃地的僧人偷偷於轉角看了一眼,目光在掃見容倦腰間佩戴的魚袋時,動作有些僵硬。

大梁隻有官員纔會佩魚袋!

她在掙紮片刻後,試圖靠近些,碎步方纔一邁,猝然對上窗戶內一雙冰冷的眼睛。

很美的一雙眼睛,可惜眼下三分白,冷得像是井水裡泡過似的。

小尼姑一時間頭皮發麻,手卡進了木刺都不知道。

同時間,容倦邁過門檻,走進丈室內。

【作者有話說】

野史:

帝,事父母,能竭其力,孝感動天。

·

因樓下裝修,春師傅前日去老房碼字,於昨日感冒爆發,如同鴨嗓,哀轉久絕。是以今日力所不能及,明日定寫完後續,望各位海涵。

PS:下三白眼長在一些人臉上是很美的,還會有種疏離感。

另,作話不要錢。

隨機掉落88紅包[抱抱]

[34]外援:天降大任

檀香的氣味順著室內幽幽飄散而來。

容倦半眯著眼環視這香霧繚繞之地,丈室大部分時候隻有住持纔有使用權,釋然不知何故也有資格在此。

正中央供奉著叫不上名字的佛像,左右不見床褥,隻有供台下襬放著幾個蒲團。

室內白日透光度一般,縈繞的霧氣讓這裡顯出幾分仙境之韻。

容倦用手左右撥拉一下:“她在抽菸嗎?”

突然想起來係統今天趕車去總部了。於是他隻能自己給自己回答:這個時代還冇有香菸。

撥雲見日,霧裡看花。

蒲團上,女子一襲灰青色的僧衣。由於是帶髮修行,三千青絲全用布帶一絲不苟地束起,她膚色很白,麵容透著幾分脫離塵世的靜和悲憫。

暫停打坐,當她看過來時,那雙疏離的眼睛卻像是能包容世間萬物。

容倦輕輕‘咦’了下。

和他想象中有很大出入,源於上次來時的種種,原以為見到的會是一道充滿幽怨掙紮的身影。

然而真人的外貌氣質,截然相反。

釋然緩緩站起身,行走間她習慣性輕輕撥動著念珠,寬鬆袖袍上的蓮花刺繡若隱若現。

倒茶時,更是和當下女子追尋的禮儀不同,姿勢灑脫。

但要忽略她看人時眼睫低半分的習慣,彷彿眾生皆在她眉下。

“坐吧。”哪怕和容倦說話,釋然依舊對著菩薩像的方向目不斜視,不算是正眼看人。

那種違和感更強了。

剛偏殿人太多,呼吸不暢。容倦現在眸子還些發澀,他冇喝茶,單靠揉揉太陽穴提了點神。

係統今天休假,凡事還是留心三分。

屋內一度十分安靜。

釋然不說話,容倦這個異世看客就更不說話了,片刻後,終究還是前者率先打破沉默。

“聽聞你如今住在將軍府。”

文雀寺來往香客眾多,京都的大小訊息,這裡隨時都能聽到。

容倦點頭。

釋然目中閃過一抹不讚同:“那將軍府邸內,隨意擺放的一把兵器都曾沾滿了人血,穢土之地,不宜久居。”

“斯是陋室,惟吾們德馨。”冇那些兵器,文雀寺都要搬遷去地府裡了。

釋然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文學裡了:“你父親在這方麵倒做得極好,主張以和為貴。”

她親自取來幾本經文,十分在意潔淨,輕輕拂去上麵的塵埃:“閒來無事多看看這些,日常誦讀,也可超度將軍府的孤魂。”

見容倦不說話,釋然滿意他的自省。

這孩子往年但凡能和自己見上一麵,都會表現的十足積極興奮。

想到這裡,她大發慈悲說了句:“你如今是朝廷命官,更該以身作則,休沐日可多來走動一二。”

旁的話她倒是冇有多說了,已經有了送客之態,重新坐回蒲團上,麵容湖水般平靜,誦讀經書。

吱——

容倦看著徹底緊閉的木門,餘光瞄到還等在門外不遠處的師太,略一思忖走過去。

“母親讓我日後常來走動,但往年我來的時候……”

容倦尾音故意拖長。

師太成功上鉤,冇注意到對方目中的狐疑,笑著接話:“往年然師妹不常見施主,可能是覺得相見的緣分還冇到。”

她不忘初心:“如今寺內佛光漸微,正需善款修葺。若施主留下幾分功德,然師妹會親手為你點一盞長明燈。”

緣分麼?

若說今年有什麼不同,大約是那句‘你如今是朝廷命官’。

容倦麵帶哂笑,原來看中的是他的身份地位。

這地位還是殺使者來的。

顧及到還要住兩日,容倦冇當場把話說死,道:“待我走時再商議具體數額。對了,母親讓我誦讀經書,我們的晚飯勞煩找人送一下。”

以為捐款穩了,師太笑眯眯應承下來。

陶文看著師太離開的背影搖頭:“齋飯我們去給大人打就是。”

容倦咬文嚼字:“送飯。”

不要侮辱‘送’這個免費的字,你們知道這裡的飯多貴嗎?

確定自己要捐款後,食物安全也會大大提升。

“……”

三人邊說話邊走,遠處竹林附近,小尼姑還在猶豫,來來回回清掃一處。

竹林搖曳,小尼姑糾結間,地上的落葉不知何時被陰影覆蓋,她頓時後頸發涼。一回頭,直對上一雙冰冷的雙目:“師……”

尚未喊出來,身後又出現一道陰影。

砰。

伴隨侷促沉悶的聲音,小尼姑驚恐瞪大眼睛,緩緩倒了下去。

師太用染血的手在小尼姑的僧袍內摸索,冇多久發現一封告密信,冷笑:“師妹說的不錯,這丫頭果然早有異心。”

--

周圍硃紅的柱子有些脫漆,屋上瓦礫被煙燻久了顏色暗沉,竹林附近還有廢井。

一路走來,陶勇看得很不舒服,小聲吐槽:“哥,這寺廟怎麼給人感覺陰森森的?”

陶文無奈:“彆胡說。”

“是不對勁。”容倦雙目眯了眯,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很不對勁。”

他提了兩句見麵時的情形。

陶文:“出家人不都這樣?”

容倦搖頭。

那種狀態是裝不來的,高高在上目下無塵。

想要養成這種心態,就需要人一直捧著。

誰都知道這位曾經的丞相夫人被厭棄,來文雀寺的達官貴族不少,寺內的尼姑應該不會為了些錢財便待她如此與眾不同。

真放下一切,就不會隻帶髮修行,那日趙靖淵來時,對方分明還有些許不平怨念,先前提到容承林,情緒也存在波動。

那她對待自己的態度就有些說不過去。

不是厭惡,不是遷怒,反而是古怪的高高在上。

更彆提那荒唐的邏輯。

原身教養不得當,成日在外胡作非為,釋然不以母親和出家人的身份乾預,卻會為了一個死去的烏戎使者超度。

整個文雀寺不對勁的地方太多了,縱然想忽略也忽略不了。

容倦看向陶文,“去打聽一下,文雀寺日常的功德錢都用在了哪裡。”

這個講究連坐的時代,一旦釋然有什麼不當之舉,自己也得跟著遭殃。

山間天黑的早,此刻半片陰影落在容倦臉頰,清俊的麵容顯得更加立體。

話音落下後不久,他又想起毫無居住痕跡的丈室,補充了一句,“待天徹底黑之後,你順便再去丈室探一探。”

一切安頓好後,容倦小憩了一會兒。

直到天徹底黑下來,離開了一段時間的陶文帶來訊息:“大人,打聽到了,文雀寺樂善好施,每月有十次佈施。”

容倦打了個嗬欠,幽幽糾正道:“是倒行逆施。”

一個月三分之一的時間都在施施施,施法呢麼?

“……”

當聽到陶文冇在丈室有所發現,容倦歎了口氣:“扶我起來。”

夜晚的文雀寺寂靜幽暗,三人特意在暗處繞行,寺內的僧人今日不知為何似乎少了很多。

直到容倦踩到了什麼,黏在鞋底不好取下。

陶文似乎嗅到了其他味道,蹲下身查驗。庭院幽幽,竹林附近有少量血跡,從鞋底摘下的落葉能聞到血腥味。

借月色一看,血還很新鮮。

陶文麵色變了:“大人,我們還是先護送你下山。”

容倦擺了擺手,“不急。”

盯著被染成猩紅色的竹葉,他的目光說不出是冰涼還是冇有情緒。

血緣關係在古代是一顆不定時炸彈,不能放著不管,更不能讓官府來查。

終於到丈室後,陶文輕巧卸了鎖頭,陶勇在外麵放風,容倦卻是先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隨後,他不怎麼動,也不說話,隻是視線上下打量,

陶文不解其意:“大人……”

“噓。”容倦:“你吵到了我科學的眼光。”

“??”

室內物品不多,冇有什麼多餘的裝飾物,甚至比起正常丈室,它有點太空了,所以容倦才覺得不對勁。

片刻後,容倦開始紙上談兵,讓陶文去躬行。

“先看看梁柱有無偏移痕跡。”

陶文爬高:“冇有。”

“再觀察窗戶,地板及牆麵接縫處,是否存在明顯色差或是拚接痕跡。”

陶文走低:“冇有。”

容倦視線最後定格在本應擺放床榻的位置:“靠南角落,仔細查驗有冇有不自然的線條。”

陶文鑽牆角,這一次他冇有立刻說話,手摸到一處凸起的邊緣。

他連忙掏出火摺子細細觀察。

之前來的時候,他很確定冇有空牆,現在開始認真檢查地麵,十分細緻地寸寸探察後,最後發現一處稍微有些鬆動的青磚。

幾次嘗試,最終掌心用巧勁,哢噠一聲,一條暗道才現於人前。

容倦不知何時走到身後,幽幽哼唱:“敢問路在何方?路在腳下。”

陶文:“……”

三人輪番下去,兄弟倆一前一後護著容倦。

整條甬道比預想中要長,走了很長一段時間,前方纔漸漸寬敞起來,陶家兄弟彎了一路的腰終於直了起來。

容倦也想彎腰,但是條件不允許。

他天生就是一個不會低頭的男人。

因為還在青春期。

不過回憶了一下釋然和右相的身高,容倦覺得還有很大發展空間。

爬出來的一刻,火摺子被及時熄滅,到處都是樹影。

最先出去的陶文警惕辨認:“這是……後山?”

看樣子似乎還是後山深處。

由於走了太遠,容倦膝蓋痠疼,尚未來得及喘息,前方星星點點的斑駁讓他動作一滯。

陶文負責開路前行。

等徹底靠近,容倦一抬頭的功夫,呼吸瞬間慢了半拍。

大約幾百米開外,密密麻麻的人影聚在一起,男女老少,有的穿著破布衣衫,有的衣著華貴,周圍的火把卻冇有幾個。

白日裡尚算和善的尼姑們,正金剛護法一樣以特定姿態站在兩邊。月圓夜,火把下模糊的虛影和樹的影子糾纏在一起,顯得張牙舞爪。

哢嚓。

枯樹枝被踩斷,最後排瘦骨嶙峋的幾人齊齊回頭,唯有山風穿梭間吹落枯葉,烏鴉偶爾飛來飛去。

冇有發現異狀,他們重新將頭偏移回去,口中繼續隨大眾一起不斷誦讀著:“夜火雷雲,天罰將至,大慈大悲,聖母娘娘,護佑眾生……”

一遍又一遍,越念越激動,更有激動地雙手顫抖,匍匐在地誦讀著。

藏身在大樹後,容倦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去。

是他目光短淺了。

這不是白蓮花,是白蓮教母啊!

正好上一個白蓮教母,史書中都冇有記載她的去向。

容倦被自己的地獄笑話氣笑了,一字一頓低語:

“她、可、真、優、秀。”

尋常寺廟出問題無非是和財色有關,誰能想到,尼姑庵內居然還能住著一個‘釋建國。’

民間搞私教會按謀反大逆罪來處理,那是絕對的連坐製。縱然有免死金牌,八成也會被安上奴籍流放,更彆說原身每年還冇少捐香火錢,那些錢都可以算作資助。

“大人。”陶文顯然也驚呆了,啞著嗓子問:“要去通知將軍嗎?”

容倦搖頭。

中秋期間,謝晏晝自己都忙得分身乏術,此刻他人說不定還在宮裡,更不能通知督辦司,一旦他們利用這點對付右相,自己也會受到不小的牽連。

容倦看向陶家兄弟。

似乎知道他在擔心什麼,陶文低聲道:“全憑大人吩咐。”

他們會在這件事情上,守口如墳墓,誰來都不開放。

這段時間裡,容倦思維第一次轉得如此快:“爛攤子總要有人收拾。”

他不想乾,就得把大工程送出去。

臨時包工頭低語了幾句,陶文愣了下,不確定問:“您確定?”

容倦點頭後,他再不耽誤,閃身快速離去。

·

月黑風高,馬車疾馳在路上,隨後又改為從隱秘路徑步行。

剛參加完宮廷宴會的容承林麵無表情跟在陶文身後,他並不擔心對方對自己不利,反而擔心對方不耍花招。

瞄了眼半殘的那隻手,容承林眼中湧出一抹狠厲。

相府頂尖的暗衛在暗中跟隨保護,月色下,緋色官袍上繡著的走禽彷彿要活了過來。

陶文再次暗歎容倦料事如神,哪怕自己什麼都不說,右相居然真的輕易被請來了。

原來是這麼主動一個人嗎?

當發現小路是通往文雀寺時,容承林微皺眉頭。

陶文走的是一條精心挑選過的路,冇有通過丈堂,而是直接抄近道去往後山。

快到的時候,他正要開口提醒,容承林竟已經發覺到了不對,先一步放緩步伐。

更前方大樹下,容倦耳朵一動,注意到動靜。

轉身看到自己等的人來了,立刻食指頂在唇央,立刻做了一個噓的動作。

恰在此時,月亮短暫被烏雲遮住。

前方眾多信徒仰視的地方,一道身影竟從山壁上緩緩浮空。

柳葉眉,芙蓉麵,這張臉容承林再熟悉不過。

當年那個被他形容為‘之子於歸,宜其室家’的賢德女子,如今麵容悲憫,微半垂著眼,在眾目睽睽下腳尖一點點離地。

明明冇有任何借力點,女子卻像是被神奇的力量托舉著。隻見她渾身散發著詭異金光,身披白色法袍,其上蓮花栩栩如生!

信眾們一個個麵容狂熱,“大慈大悲,聖母娘娘——”

“大慈大悲,聖母娘娘!”

釋然眸中有一絲沉醉,這種追隨和崇拜,無論看過多少遍,都能帶來那種異樣的滿足感,心底缺失的某部分在一點點被填充。

她輕甩柳枝,半空中竟降下了朵朵蓮花殘瓣。

信徒更加篤信神蹟降臨,跪地雙手捧接。

在高呼救贖之道的低呼中,原本城府頗深,盤算如何設計親子的右相頃刻間身體緊繃,瞳孔跟著放大,平日那張冷漠的麵孔徹底被撕裂。

“聖父,”容倦涼颼颼的聲音飄過來:“快為你的九族想想辦法。”

【作者有話說】

野史:

帝之母,神光照身,感天而孕,產子天命不凡。

·

隨機掉落88個小紅包。

關於他媽這麼做的原因,後麵會解釋,不過不重要,相府不養閒人,保底纔開出了容倦這個妙人。

[35]抉擇:螳螂捕蟬

容承林貢獻了他此生最精彩的表情。

倘若目光能夠殺人,這些人恐怕已經死了千萬次。

偏偏容倦還在用說風涼話的語氣感慨,“十五就是應該團圓啊。”

他們一家三口,今天歡聚一堂其樂融融。

山坳間出現幽藍色的鬼火,信徒如同一個個提線木偶,看什麼都喊神蹟。

釋然飛得更高了,當真飄飄然若羽化登仙。

容倦終於明白了那種違和感的根源,也終於明白,一個被丈夫背叛和家族幾乎決裂的女人,是從哪裡填補了精神空虛。

異教有一個共性:它會營造出家庭式的氛圍感,讓每一個人都覺得自己是這個大家庭中的一份子。

“諸位善信,”大慈大悲的聖母娘娘終於開口說話了,“家人——”

“!!”容倦差點不小心弄出動靜。

右相那雙狹長雙目中殺意更是快要溢位來。

謀反大逆罪,造妖書妖言罪,師巫邪術罪……一條條大梁律例在腦海中閃過,容承林第一反應是殺了這裡所有人。

隨後再細思時,不得不先否決這個念頭。

單是在場者人數便有數百,要讓事情徹底爛在地裡,參與教眾的家人也不能放過。

一旦展開這等規模的屠殺,彆說督辦司,就是大理寺也會注意到。

“這個瘋女人。”右相閉了閉眼,他現在對原配的盛怒甚至超過了廢手之恨,恨不得趁此仲秋佳節直接送對方去登月。

蟬鳴鴉叫中,兩張至少有五分相似的麵容背靠大樹。

短短一會兒的功夫,容承林收斂情緒,殺意逐漸被另外一些恐怖的算計填滿。

而容倦閉眼似假寐,不知想到了什麼,五分愉悅五分無奈。

雙方目中皆有圖謀,卻又一閃而逝,像是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那些爭搶到花瓣的信徒從手舞足蹈,改為跪地頌德,扭曲的影子猶如臍帶般連接前後。同一片陰影覆蓋下,妻與夫,父與子,嘴角或多或少都隱隱勾了下。

見證完一場關乎全族生死的教徒聚會,容承林似乎終於展現了一個父親的擔當,讓容倦先走。

他用極輕的聲音交待道:“你先回寺,不可打草驚蛇。”

這是當下最合理的安排。

容倦連夜消失,肯定會引起懷疑,一旦他不告而彆,教徒鳥獸狀分散,不利於快狠準地處理整件事,後患無窮。

所以他並未多說,拖著有些痠疼的腿,一點點小心地開始回撤。

陶家兄弟小心護衛他離開。

瘦削的身影自地道內消失,身後容承林眼神中閃過一點冷光。

他用曾經修長靈活如今關節有些扭曲的手指,摘下腰間新佩的一塊古玉。

隨後,將玉佩拋到一邊,吩咐暗衛:“我走後,製造出一些動靜。”

月光投下的耀芒在玉佩表麵形成反光,上麵篆刻的‘容’字若隱若現。

教徒聚會快要接近尾聲,伴隨森林裡的異響,所有教徒都驚了一下。

不久,有人循聲拾起玉佩,當看清上麵的刻字紋理,一眾僧人麵上虛假的禪意險些冇有掛住。

如此寶玉篆字,符合它主人身份的隻有目前借住在寺內的那一位。

玉佩呈交到釋然手中的一刻,她眼皮低垂,良久,毫無情緒地笑了笑。

常年保持一個表情,笑時臉頰兩側肌肉牽扯得極緊,一如她此刻的情緒。

“真是個……”讓人不省心的孩子呢。

釋然的一言一行,在這裡比聖旨還要管用:“現在有一個人,可能會給文雀寺帶來不可估量的損失。”

所有瘋狂的教徒吸食聖母娘娘帶來的‘營養’時,全部受到了感染。

他們半側著身子,隨對方一併,眼神直勾勾地回看文雀寺的方向。

那位借住者在他們眼裡,彷彿成為了一定要清理的瘟疫。

·

隔天,一道急切的聲音喚醒了容倦:“大人不好了!”

經曆半個晚上驚心動魄,身體嚴重超負荷。容倦纔剛疲憊地睜開眼,便聽到陶文連珠炮彈似的說話:

“昨晚有尼姑偷偷在寮房外張望幾次,不過每次隻是夜探,冇有深入……”

他越說語氣越沉:“我不放心剛去偷偷探查過,外麵的大門,還有很多通往偏殿的門竟全部被封死了!”

正說著,寺廟後門那裡,再度傳來門栓落下的聲音。

與此同時,大殿方向傳來整齊劃一的經文誦讀聲,聲聲經文包圍下,腳步聲似乎在從四麵八方接近,

陶勇緊急先去關上這一片寮房外的偏門。

陶文道:“不能再耽擱了,我去吸引注意,讓陶勇掩護您離開。”

烏合之眾也就罷了,先前陶勇冇說其實昨夜來的不僅僅是尼姑,還有一些厲害的練家子。

他們畢竟隻有兩個人,顧好自己不難,但敵人一多,很難顧好容倦。

容倦聞言‘嗬’了聲。

尼姑來肯定是對自己起了懷疑。

恐怕昨晚右相又發力了,設法將火引到這裡來,好先用一樁麻煩解決另一樁麻煩。

“走也冇用,現在下山路肯定也被圍住了。”

他們被困在一處死地。

說話間,容倦冷不丁對上屋內佛像的眼睛,那瓷白麪孔上勾著弧度相等的笑容。

“大人,那現在該如何做?”

容倦並未立刻回答,神情有些遊離,似乎困擾他的選擇壓根不是眼前的困境,而是其他。

直到陶文又問了一遍,容倦才堪堪回過神,輕聲問:“你覺得,昨天我把右相請來,就真的冇有其他人發現了?”

陶文一怔。

容倦緩緩吐出一個字:“等。”

他已經等到了便宜爹對寺廟施壓,逼得這些人一次性出來狗急跳牆,現在隻需要繼續等下去。

閉寺期間,失去香火的籠罩,全寺靜置在一層淡淡的薄霧當中。

今早無人撞鐘,一陣山風吹過,附近香客掛在樹上的紅色祈願紙嘩嘩作響。

後山一道道身影朝寺內而去,和前麵瘋狂的信徒不同,其中光體格壯實的就有數十人。

尼姑庵很少允許有男性掛單僧,這些明顯不是正經僧人,僧袍裹在腱子肉上,有些不倫不類感。其中八人合力運輸著一個鐵籠,饑餓的老虎時不時張開流涎的血盆大口,於籠內打轉。

山下,較往常也多出不少僧人走動。

他們行為隱蔽,這些日常難以察覺的詭異之處——

此刻正落在很多,很多,很多人的眼中。

容承林離開後,為防止容倦再次僥倖逃離寺院魔爪,他特意留下一部分頂尖暗衛。

什麼徐徐圖之都是虛的,有百姓聚集時不好處理,待他們散去,纔是最好的機會。

想要徹底連根滅殺一個教派很難,最快捷的處理方式便是消滅源頭。

容承林打的一手好算盤,用容倦先試試文雀寺的水,魚餌下池,釣出來關鍵的異端教徒,再人為製造一場火災意外。

每逢仲秋,民間走水的案例數不勝數。

寺廟這一日更是徹夜供燈祈福,發生火災也不會引人多想。

眼下暗衛藏身的地點比較固定,守在關鍵山道旁的大樹上。

冇蹲穩多久,忽然來了一批綠衣人。

這些人一個個動作老練,見樹上有人,二話不說潛伏在灌木叢。

暗衛愣住。

愣也冇用。

不多時,又出現一批白衣人。

光天化日,他們用看白癡的眼神看穿黑衣服的,第三批來的人行為非常霸道,哪怕樹上有人也立刻飛身而來。

最後一棵大樹上就蹲了四個人,樹枝無力搖擺。

暗衛臉色有些難看,這兩撥人都是哪裡來的?

意識到可能來者不善,暗衛首領立刻低聲說了什麼,後麵來的兩撥人終於稍有顧忌,並未再有太多動作。

然而就在這時,山間薄霧被甲袍撕開,遠處晨霧中一道身影走來,腰懸寶刀,麵容冷峻。

又雙叒來人了!

三波人中,有不少認出了他。

“趙靖淵。”不知是誰低聲道。

暗衛聞言皺眉,這位可是出了名的不待見右相,他怎麼會來?

綠衣服的那批人心中清楚,和自家將軍有關。

昨夜守在相府門口的親信彙報右相醜時快過了纔回府,謝晏晝便離開派人調查,得知人可能被陶家兄弟請走了,意識到出事了,而且多半是家事,否則容恒崧不會先請右相。

猜到容倦有所圖,謝晏晝便隻派人守著按兵不動,但隔天寺廟突然閉寺,並采取其他動作,明顯很反常。

以不變應萬變,如今變量出現,謝晏晝立馬采取行動。

京中盯著他的眼睛不少,不好擅離職守,以防萬一,除了秘密指派親兵,謝晏晝又找到趙靖淵,中秋前後去廟裡探望親妹,不會有人多想。

一眾頂尖暗衛第一時間攔住趙靖淵,阻止他上山。

為首者有恃無恐,瞄了眼遠處僧人,道:“一旦在這裡打起來,會打草驚蛇。”

另外兩撥人就是被他們利用這點限製住了。

然而話未說完,利落拔刀的聲音清脆震耳,暗衛首領隻來得及看到一閃而過的白芒。

趙靖淵淡淡:“把蛇打死,就不會受驚了。”

遠處聽到響動的僧人衝過來,一個人頭正好咕嚕嚕地滾在腳底下。

“!!!”

·

同一時間,閉寺一個早上的文雀寺,終於有了些人氣,

寮房附近不善的氣息正在聚集,被召來的教眾正在準備新一場團建活動。

腳步聲,扣門聲,兵器聲,聲聲入耳。

院牆外,伴隨敲門的聲音,教眾持弓箭架梯上高牆。

“容施主,快開門。”外麵的聲音已經帶著逼迫,“現在開門,我們還可以好生詳談。”

釋然平和的聲音壓過師太:“岫遠,開門。”

儘管知道這孩子不敢輕易報官,但官場黑暗,萬一他日後繼承其父的狠辣,想要讓文雀寺消失怎麼辦?

最好的方式便是共沉淪。

先將人囚死,再讓對方做一些事情,自己掌控證據。

陶勇喝道:“大人有官階在身,你們難道要對朝廷命官動手?!”

那可是要誅九族的!

容倦陷在躺椅中,微屈著一條腿,陽光透在鬆散的衣襟口。麵對陶勇的厲喝,他輕聲提醒說:“我就是她九族。”

陶勇偃旗息鼓:“天,冇誅錯。”

“……”

哐當,哐噹噹,敲門聲已經轉為了撞擊,木門的插銷在撞擊中出現裂痕。不太結實的木門發出震動,整個門搖搖欲墜,彷彿下一刻就會破門而入。

容倦不慌不忙,寺內尼姑吃的珠圓玉潤,腳步虛浮,一看就冇幾個會功夫的。

突然多出大量厲害的武人,肯定是從其他地方趕來。

動作越大越好,容易引起注意。

其實就算營救的人趕不來也問題不大,容倦看了眼天色,係統快回來了。

砰砰砰。

這時,更劇烈的聲音傳來。

寮房外的教眾露出虔誠的神情:“院內砸門,聲音卻自院外迴盪。”

神蹟!這是神蹟!

神經啊。

師太自然不會如此天真,先前的淡定不見,驟然驚慌起來。

有人在撞外麵的寺門?!

她下意識看向釋然。

釋然一雙柳眉瞬間緊蹙,指揮兩名教眾去檢視情況,自己帶著部分人準備從後門出。後山的老虎已經快被運來,必要時刻,也可以作為武器使用。

師太被要求留下來,但看釋然加快步伐,她暗罵一聲,命令剩下教眾全部去堵前門。隨後自己顧不得儀態,以防萬一,先從一處雜草後的狗洞鑽出,慌慌張張朝一個地方跑去。

師太是幸運的,選了一個好方向。

釋然就冇這麼幸運了,她不知為何先去了趟觀音殿,命人在外麵等著。

當她再出來等趕往後門時,外麵軍士轟然闖入,雙方當場對上。

若隻是十餘位高手,用部分教眾當炮灰,練家子掛單僧對付起來不成問題。但現在明顯已經超過這個數量範疇,釋然無意識地後退一步,視線撞上領隊人,目光一顫:“大哥?”

先前她腦海中閃過很多種可能,唯獨冇想到見到的人會是趙靖淵。

和已經病逝會無條件縱容她的二哥不同,釋然從小就有些怕這個大哥。

那副外人麵前的高傲作態,此刻竟無法維持分毫。

趙靖淵神情看不出太多起伏,隻是袖中手掌稍稍用力,他的快速視線掠過高牆上做好準備的弓箭手,周圍持有其他兵器的僧人,一閃而過的痛惜很快被更深的慍意壓下去。

“你在乾什麼?”

文雀寺閉寺,今天不會有其他香客,正在被圍攻的人是誰可想而知。

團圓夜專程來探母,卻不知何故反遭生母帶人圍困,趙靖淵握著刀鞘的手猛地收緊,指腹幾乎要陷進去,對容倦陡然生出一股憐憫:

“我問你在乾什麼?”

--

冇媽的孩子像根草,外麵一片混亂時,容倦像根牆頭草,腦袋晃來晃去。

實際他是在和係統溝通。

係統已經重新上崗。剛迴歸工位不到半分鐘,它便又被容倦派去行動,目前雙方距離有點遠,所以容倦正在探頭接收信號。

【小容,金屬探測儀還冇用,發現一個鬼鬼祟祟從禪堂跑出來的尼姑。】

【我用輪椅把她創飛了,成功爆出賬冊*1。】

“……”

係統快速透視賬目。

和一些異教大同小異,文雀寺對待底層施加小恩小惠,再由釋然牽線搭橋,為中層提供捐個小官的渠道,相互發展勾連,短短數年便形成了一個龐大緊密的脈絡。

賬目上詳細記錄著一堆小官富商向寺廟捐產的數字。

十萬雪花銀三年清知府,金額超乎想象。

邪惡圓糰子突然卡殼了一下:【小容,和你猜的一樣,有密室!小金庫*1。】

該死!

容倦身體一僵。

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右相在異教上的經驗還是太少,或者說心思都放在害人上麵了。

異教的成立發展離不開金錢。

容承林一直在想怎麼搞死老婆孩子,但昨晚容倦第一時間就開始思考文雀寺斂財後的錢款去處。

對於一個懶人來說,路上有一座金山,你是搬,還是不搬。

如果要搬,搬運和後續處理都費時費力,怎麼搬,怎麼藏,怎麼用,有無數的工程再等待,但如果不搬……

這座山從此就壓在了你心裡。

趙靖淵砸門進院時,正好看都這一幕。

容倦低著頭,作西子捧心狀,神情痛苦得不能自已,失神呢喃:“我好難,我太難了。”

“為什麼會有這麼艱難的選擇,為什麼!”

泫然欲泣,淺淡眉宇間聚攏著說不出的哀愁,容倦蜷縮在躺椅上。

趙靖淵腳步不由停住,靜靜注視著那受儘委屈的少年,半晌,大手輕輕落在容倦腦袋上。

他的聲音都少了幾分日常的冷硬:“你受苦了。”

【作者有話說】

野史:

帝探母,見路有遺金,不能自已,欲罷而不能。

·

釋然最初如何勾結官員後麵會提到,帝母還留了一手,不過這都不重要,反正帝纔是位麵之子[比心]

隨機掉落88喜愛紅包~

[36]甩手:人間值得

容倦也發自肺腑地認為自己受難了。

在被摸摸頭的溫暖下,他罕見有些破防,強撐著堅強表態:“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趙靖淵微微一怔。

人上人嗎?

對著這張有幾分相似的容顏,一瞬間,他眼前似乎浮現起當年妹妹抹淚質問的樣子。

——我想要留在京城,我們為什麼非要忍氣吞聲偏安一隅?

——京城那麼繁華,還有我心悅之人,為什麼我不能留在那裡過好日子?

“就這麼喜歡京城?”

等趙靖淵回過神,才發現已經無意識地問出口。

容倦頷首,應得輕鬆:“當然。”

就現在這局勢,哪天有國破之危,京城也是最後破的,留在這裡就還有餘地。

說完,他試探性問起現下文雀寺內外的情況。

先前督辦司的人在山下和相府暗衛對峙,趙靖淵殺了一個暗衛頭子後,剩下的暗衛明顯要乖順很多。

隨後,趙靖淵領著部分謝晏晝手下的軍士趕來救援。

趙靖淵恢複了往日冷靜,大概說明情況。

“那督辦司……”

“在山下封路,守著各個要道。”

容倦聞言鬆了口氣。

看他肩頭放鬆,趙靖淵忍不住伸手又摸了摸有些汗濕的腦袋。不管怎麼說,這孩子倒是比他想象中堅韌很多。

容倦一向決心下的很快。

既然督辦司冇上來,他這個臨時山大王可以造作了。

在繞路走還是挪金山間,容倦最終決定嚥下這份苦果,做一回搬山的勵誌愚公。

他的視線瞄向院外。

知道容倦想問什麼,趙靖淵道:“那些人都被暫時關押在大殿內。你娘……”

大概覺得這兩個字都不適合在他麵前提起,便快速略過道:“稱對你下手的原因,是寺內尼姑和外男私通被髮現。”

釋然在容倦這裡有恃無恐。

她印象裡的孩子,每年會想方設法討好自己,昨夜容倦畢竟冇有真正離開,說明尚有迴旋餘地。再者說了,一般人碰到這種事情,都會恨不得三緘其口。

所以她認為容倦必定會為自己做遮掩。

容倦秒賣親孃:“胡說。”

他絕對不允許‘高大上’母親自行詆譭清譽。

更細節的內容無需多言,相信憑趙靖淵的本事,也能審出來。

“我想帶走我孃的一些東西。”

趙靖淵:“她不值得你睹物思人。”

容倦:“人間值得。”

“……”

容倦輕咳一聲:“我還需要避開城門守衛的檢查。”

隻這句話一出,先前還有些溫情的氣氛緊繃起來。

趙靖淵立刻意識到他要帶走的東西絕非一般物品,當下微微俯身,視線和容倦齊平。

對視間,在被進一步開口詢問前,容倦稍偏過頭,先一步自側麵起身,主動帶路朝目的地走去。

趙靖淵略一思忖,讓軍士不必跟著。

軍士抱拳:“將軍命我們在見到人後,寸步不離守著容大人。”

顯然,謝晏晝也並不完全放心趙靖淵。

容倦這時停步,開口道:“先前我聽到虎嘯,外麵應該很需要人手,二位去忙吧,陶家兄弟跟著我即可。”

軍士互相對視一眼,冇有違背容倦的意思,但要確保在一段距離內,一旦有異常,他們可以及時趕到。

容倦頷首:“我不會走遠。”

整個文雀寺,現在是真的冇什麼人了,歹人全部被抓去大殿裡。

禪堂門外,被創飛的師太正昏迷在路邊,賬本已經被係統暗中收回。

容倦在門外宏觀看了一圈,師太先前隻顧著帶保命的東西逃離,根本來不及佈置。

正前方,最大的那尊佛像歪斜相當厲害。

有過探索密室的經驗,容倦一個眼神,陶家兄弟立刻進門去推動佛像。

高而威嚴的佛像比想象中輕很多,才挪動一半,便可隱隱窺見一尺多深的縫隙,身材矮小者勉強可以通過。

裡麵黑黢黢的,直到趙靖淵隨手拿起供桌燭台靠近。

縫隙被朝內的光芒填滿。

屋中亮起來的一瞬,所有人的眼睛齊齊閃了一下。

磚牆後,是一座真正的黃金屋!

合不攏的箱子裡黃金玉器數不勝數,如流水快要滿溢,木架上,更是擺放著大小不一的玉佛,金佛,琉璃佛像。

佛在這裡都分了三六九等。

牆角更是堆滿了封鎖緊實匣子,料想裡麵也裝著大量名貴物品。

整個密室完全被寶物堆的喪失了空間感。

牆麵燭影一晃,趙靖淵驟然回身,一雙銳利之極的雙目朝容倦看來。

後方佛像遮住了外麵天光,忽明忽暗的光線交錯中,容倦隨意扯著理由:“一次和母親鬧彆扭,我在寺中撒潑,恍惚中好像在這裡看到了黃金屋。”

他似在回憶:“酒醒後我躺在竹林裡,隻當是在做夢。”

眼下有多重問題,至少在趙靖淵看來,這個回答漏洞百出。

外麵昏迷的尼姑為何不取財,空手逃離,又是怎麼暈倒,密室內的錢財究竟是何來源,文雀寺又在暗中做什麼……

但所有的疑問相合,都抵不上一個問題。

趙靖淵的口吻不知是生氣還是慣性生冷:“你就不怕我起歹心?”

剛剛纔遭遇至親背叛,轉頭就大大咧咧領著人來寶庫。

這孩子的心眼是都被他爹孃長去了嗎?

容倦冇料到趙靖淵會用缺心眼的目光看自己。

外麵是謝晏晝的兵,更何況還有陶家兄弟和係統在。

他平靜說:“你做不到。”

不閃不避的視線,帶著全然的篤定。

這種篤定換作任何人來看,都可以解讀為信任。

趙靖淵一怔,他那不自覺柔和下來的視線,在掃過陶家兄弟時重又變得深邃。

自古錢帛動人心,並非所有人都能抵製住誘惑。

這兄弟倆似乎見錢眼開,眼睛都紅了。

陶家兄弟正忙著感動,冇有注意到趙靖淵冰冷的神情。

大人能毫不猶豫帶著他們過來,那是把他們也當親人了。

半晌,冇等到趙靖淵提第二個問題,容倦也就不等了。

“我要先帶一些回去。”

不然這心裡,總是空蕩蕩的。

期間容倦並未留意到身邊人的動容情緒。

畢竟帶人過來,在容倦這裡壓根構不成遲疑的點,退一萬步,他也不會一個人來,這麼多金銀財寶,瘋了纔會一個人搬。

他動手能力超差的!

陶家兄弟壓下被當家人們的激動:“大人看中了哪些?”

很多寶貝容倦其實都叫不上來稱謂,正要隨便指幾個箱子,趙靖淵提醒道:“黃金不值錢。”

“……”

在這個冰冷的寶庫裡,黃金已經是鄙視鏈的末端了嗎!

·

山間晨霧的水分徹底被日光蒸發乾淨,中秋宮宴已經過去,督辦司的人手撤離,城門重新迴歸禁軍的管轄範疇內。

“來吧,展示。”

車內一聲輕緩的命令下,陶文反手亮出令牌。

人多好辦事,若是冇有趙靖淵的幫助,想要直接過城門,會費很大一番周折。

自營小車隊在出示趙靖淵給的令牌後,被順利放行。

將軍府大門前,抱鼓石一左一右矗立,被喊來的薛韌覺得自己也快站成石雕了,但看著謝晏晝此刻的樣子,一個字都不敢多說。

謝晏晝正一言不發站在原地,目中冇有任何溫度。

距離親兵飛鴿傳書說容恒崧下山已經過去一段時間,文雀寺必然是出了大事,否則趙靖淵不會還留在山上。

自古惡事不過謀財與害命。

“文雀寺。”謝晏晝看似平靜麵色下泄露的幾分殺機,讓周圍人下意識屏住呼吸。

常年跟在謝晏晝身邊的親兵緊張的同時,有些同情起容倦,自古有哪位大員的嫡子,能活得如此悲催?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對方似乎三天兩頭都在出事。

兩名親兵對視一眼,能讓將軍私下派兵,必然不是小打小鬨。

也不知還有冇有命在。

管事和一些府中下人也在大門附近靜靜等著,不過他們純屬自發行為,容倦日常對待家丁很友好,從一開始的厭惡,大家現在打從心底裡把他當成了將軍府的一份子。

眾人焦急不安的等待中,遠處終於駛來馬車。

“回來了。”不知是誰激動喊了句。

陶家兄弟趕車速度很快,車內原先的東西被清空,現在裝滿名器古玩。

車停的有些猛。

“大人,冇事吧?”馬的嘶鳴中,陶文連忙回身詢問。

停下瞬間,容倦不知為何踉蹌了一下,直接跌出來。

那張日常掛著三分懶散笑意的臉此刻一片慘白,口中不知道在唸叨些什麼,死死抓著車框,一副十分缺乏安全感的樣子,親兵們都不禁起了憐憫之心。

這是遭遇了什麼?

謝晏晝在看到驚魂未定的車上人時,快步走了過去。

他並未立刻詢問任何問題,聲音一度低到像是怕驚到對方,“都過去了。”

反覆說了三遍,容倦才終於鬆開緊抓車框的手。

半截袖子滑落時,露出破皮的手腕。

藥浴後皮膚實在太過敏感,搬金磚時不小心蹭到,現在已經有些紅腫。

超絕敏感肌連忙拉了下袖子,避免被日光曬到,殊不知這一動作看得更讓人心痛了。

管事都忍不住轉過身,遭了多大的罪?纔過去一天多,竟然如驚弓之鳥。

謝晏晝強忍住屠寺的衝動,視線上下一掃,確認容倦冇有其他外傷後,臉色才稍微好了點。

“彆怕,把手給我。”

雙方目光終於接洽,容倦瞧見對麪人眼底的青黑,顯然一夜未睡。

“你…”

滲著冷汗冰涼的指尖,輕搭在厚實的掌心,還未進一步握攏,容倦耳朵尖冷不丁捕捉到後麵寶山移動的動靜,當即麵色大變。

停車時的慣性,後麵小山似的寶貝終於支撐不住。

不好。

頃刻之間,山崩了!

車內堆積如麻的寶物全部傾塌,泥石流般一泄如虹。容倦連聲國罵都冇來得及出口,直接抱頭。

有人更快。

大手先一步及時從身後攬過,一隻胳膊便輕鬆抱起了容倦。後者反射性尋找著力點,勾住了麵前人的脖子。

金銀珠寶嘩啦啦灑了一地,五光十色,險些亮瞎眾人的眼睛,後麵幾車也不逞多讓,車軲轆都感覺朝地多壓了兩寸,一看就是滿載重物。

陶家兄弟連忙你一把我一把地撿拾起來,重新往車裡亂堆。

除了謝晏晝,所有人心疼的表情全部凝固在臉上。

再三確認冇有看錯後,大家麵部肌肉都古怪扭曲了。

這確定去的是寺廟?

不是劫了京城大戶的寶庫?

震驚的目光中,陶家兄弟暗道這算什麼,他們才勉強運回來一小部分。

另一邊,容倦終於緩過氣,貼緊的肌肉下方心跳聲清晰可聞,他下意識要放開。

係統讓他小心彆摔在地上。

【小容,緊張什麼,兄弟情都這麼抱。】

醉酒也就罷了,現在可是清醒狀態下的勾脖環腰。

容倦忽然遲鈍地意識到一件事:“等等。”

他鄭重問:“你平時都看得什麼小說?”

【統如其名。】口口文學啊。

它口口有三不看,冇有口的不看,冇有顏色的不看,口太多了的也不看。

我@#¥#%……!

容倦最終還是冇有鬆手,常年中毒,這具身體骨頭要比一般人脆很多,真摔個半身不遂那就要和輪椅綁定了。

脆皮的悲哀,腰在剛剛躲避被砸時,還給扭了!

不止他需要被搬運,車內的寶貝更需要。

容倦衝著呆滯的管事等打了個響指,冇太響:“快讓人幫忙把馬車牽進去卸貨。”

光天化日之下,放久了不合適。

大家如夢初醒搬,機械化地開始動作。

“悠著點,先搬第二車的。”容倦有條不紊指揮。

這麼一大筆財寶,來源肯定有問題,謝晏晝思緒卻被彆的牽引。

眼下和初見時的場景出奇相似,流光溢彩的寶物,揚著下巴小狐狸似的的散漫少年。

近月內的一切在這一刻交疊了。

他的手指不自覺收緊,垂目斂神間,穩穩抱著還在說話的少年,一步邁過門檻,後方寶物如流水進府。

走兩步,容倦身上掉下一根金條。

“……”

又走兩步,容倦袖子裡鐺鐺掉下兩根金條。

剛抱起來比上次重,以為他是終於長了點肉,原來能壓秤的是金子。

謝晏晝險些氣笑了。

而容倦被懷裡的金磚壓得喘不過氣,費勁搬出來:“將軍,借懷抱一用。”

金磚塞進謝晏晝的懷裡。

容倦單手拍拍,靠著喘息:“真是好堅硬的胸膛。”

趙靖淵說黃金不值錢,在山上時他還是冇忍住撈了幾塊當紀念幣。

“……”

謝晏晝肌肉繃緊,冇有說話,沉默前行。

從前庭穿梭而過時,他不動聲色看了眼值守的親衛,做了個手勢。

親衛下一秒消失,不久,各家派來潛伏在府邸裡的探子逐一被滅口。

·

安逸的院落,舒適古色古香的小屋,一切都和離開時一樣,謝晏晝一步到位將容倦放到床榻上。

薛韌把完脈:“問題不大,就是氣血更虛了,要好好修養段時間。”

他出現在這裡純屬意外,謝晏晝之前喊來薛韌,是防止容倦受傷無法及時得到醫治。

這一點容倦也冇想到。

事已至此,他也就不想了,掏出一根金條:“診費。”

給自己開點好喝的藥。

至於薛韌會不會回去和督辦司打報告,那是他的事。

薛韌深深看了容倦一眼,收起藥箱離開前快速小聲說:“下次搶劫記得帶上我。”

目睹他離開,容倦亂感歎:“我此行,是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

“k-?i,yaton,泥嚎。”

金剛鸚鵡成日亂飛,門一開跟著一起撲騰進來,用三邦語言的你好打斷了吟詩。

容倦愣了下:“它出國了?”

這纔沒兩天,怎麼就深造了。

明明有很多問題,謝晏晝選擇先耐心解答容倦的疑惑。

“顧問秘密請人來教老兵,學習一些小國語言。”

一段時間內的補藥冇白喝,這隻鳥現在聰明得可怕,耳濡目染跟也著學了些。

容倦好奇心有限,顧問做什麼他懶得管,反正有謝晏晝在,對方不可能在將軍府興風作浪。

他隻在乎顧問能否承擔起謀士的責任。

在謝晏晝開口問起關於文雀寺的事情前,容倦先差人將宋明知和顧問叫來,這樣稍後就隻用說一次。

誰知還冇去通知,這二人居然先來了。

在獲謝晏晝首肯後,顧問很快找到了價廉物美的貨源,老兵語言集訓也立刻提上日程。今早他剛剛整理出貨源明細和人員名錄,方便統一管理。

得知容倦迴歸,顧問迫不及待要過來彙報。

他們帶著驚人成果而來,結果纔剛一踏入院落,就看見陶家兄弟在秘密卸貨,寶箱源源不斷淌進了容倦屋中。

“師兄,可是我眼花了?”極度現實主義者一度懷疑現實。

滾滾財富是能看花眼,宋明知沉默了一下,第一次說出這兩個字:“不知。”

顧問再三確認並非做夢,袖中的小金算盤似乎和主人一樣驚訝,顧問邁過門檻時,它自卑地都冇怎麼響。

白日裡,陽光透窗時,屋內塵埃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容倦腰還冇緩過來,褥子皺巴巴堆疊在身後,他像個精緻小手辦似的陷在裡麵。

一位將軍,兩位才子,分彆坐在一處,等著釋疑。

容倦喝了口茶後,語調平緩地開口:“故事還要從我娘超脫說起。”

毫無修飾和誇張,語氣也冇什麼起伏,但三言兩語間,可以想象當時的驚心動魄。

當聽到文雀寺私創教派,顧問胳膊一屈,險些失手打翻茶杯。

在他看來,人所有的行為都有其目的性,北陽王的女兒肯定不會被錢財迷眼,冒著如此大的風險參與創教,圖什麼?

容倦隻敘述,不回答。

右相的算計,意外發現寶庫,平鋪直敘中的故事,處處暗藏詭計。

最後,他掏出一本賬簿:“寶庫我隻搬來一點,你們想辦法做好剩下的轉移。”

不過幾兩重的冊子,攤在掌中卻猶如萬斤。

單論現實意義,這賬簿甚至比錢財還重要。

顧問和宋明知互看一眼,被天大的器重險些砸暈,換做任何一個人,守著一座寶山隻會想著殺人滅口,哪有完全托付於人。

“大人真要將此重任交托於我們?”

那不是純廢話嗎。

整件事處理下來無比麻煩,現在督辦司也注意到了文雀寺。

金子直接用太顯眼,其他古董流向市場也很容易出問題,更不能達則兼濟天下,一旦捐出,被皇帝注意到會死得很快。

中間還摻雜各種細枝末節的問題,比如文雀寺那些異教徒如何處理,右相那邊必然插手,督辦司還可能利用教派攻堅九族……

容倦瘋了也不會單乾。

“我相信你們。”光是想想,沉重感都壓得他有些犯困。

容倦竭力遏製住打嗬欠的衝動,突然想起來之前係統說要伺機而動,運輸自己身體,也不知道托運的怎麼樣。

算了,回頭再問。

疲憊感一旦來襲就如潮水般洶湧。

容倦眼皮開始耷拉,擺擺手,暗示都可以走了,他要補覺。

彼之毒藥,我之蜜餞。

顧問被真正打動了。

憐憫,慈悲,信任這些在他看來都毫無意義,謀士所求是在高難度需求中才乾得到完全自由的發揮。

擺在麵前的問題越是複雜,條件越多,就越壯麗。而非隻侷限於害某一人,做些無謂的鬥爭,還要讓自己再三掂量。

他走到塌邊,對著幾乎半昏迷的人,深深鞠了一躬。

“君以國士待我,我必國士報之。”

君,國君,君主之意。

謝晏晝倏一抬眼,將顧問的野望儘收眼底。

【作者有話說】

野史:

帝,唯纔是舉,任人唯賢,大臣爭先效犬馬之勞為報。

·

終於一口氣寫到回府[抱抱]

隨機掉落88小紅包。

[37]知會:工作留痕

在相府的那些年,容承林找顧問永遠是在設下圈套解決政敵。

隻會打洞的蛇,和老鼠有什麼區彆?

室內氣氛如繃緊的琴絃,隻有容倦毫無察覺。

非他感興趣的事情,哪怕在他麵前撥絃撫琴,他還以為是在彈棉花。

現代人說話冇那麼講究,容倦壓根冇在意那個君字,反而覺得顧問看到工作來了這麼開心很奇葩。

係統見解一致。

【小容,居然有這麼喜歡工作的人!他傻啊。】

“不要隨便歧視彆人。”容倦教育了口口,發自肺腑希望世界上這樣的人多一點。

那他就可以不勞而獲,得享清平。

在徹底睡著前,除了搬運事宜,容倦強撐著又說了兩句。

他看向謝晏晝:“具體怎麼投資,怎麼用,你們看著商量。”

日日富貴榮華必須有所保障,賬戶保管儲蓄增值工作通通閃開。

“大人。”顧問還想說什麼,卻被容倦懶洋洋揮退:“去忙吧。”

這一路馬車顛簸,他今天承受的已經夠多了。

顧問嘴唇動了動,貿易發家和防溢價搏美名等一係列安排還冇說。

宋明知搖頭:“先讓大人休息吧。”

上下眼皮打架,容倦最後咕噥一句:“遇事自己決斷。”

彆成日什麼都來問他。

室內終於重新恢複安靜,謝晏晝冇走,不知何時從椅子坐到了床榻邊。

料定容倦昨晚冇睡幾個時辰,他伸手覆在氣色不太好的臉上。

還好,冇燒。

容倦冇躲。

才結束過兄弟情的擁抱,摸頭測溫壓根不算什麼。

他甚至覺得對方掌心中的熱源很舒服,無意識地偏頭靠近。

在容倦自己都還冇有意識到的時候,雙方安全社交距離無形中拉近了很多。側臉貼著掌心,容倦很快發出淺淺的夢囈,“累……”

搬磚累。

搬金磚更累。

累死他了。

淒苦的抱怨傳入耳畔,剛要移開的手懸停在少年眉骨處。謝晏晝稍作停頓,輕緩沿著精緻的眉峰勾勒。

不知凝視這張容顏多久,他垂目無奈:“運氣真差。”

被繼母毒害,被生父試圖設計墜馬,上個山竟還要接手生母的爛攤子。

世上怎會有這麼倒黴的人?

·

“鴻運當頭,得天獨厚。”

樹蔭投下清涼,顧問腳步停在柘子樹下,“還是師兄眼光更佳,大人當是氣運最佳之人!”

從前他覺得容倦不得長壽,性子懶散,難以成事。

現在看來,當真是不出手則已,一出手便是雷霆萬鈞之勢。北陽王的女兒不知發什麼瘋參與教派,這好處卻是實打實落到了她兒子頭上。

宋明知瞥了他一眼:“師弟,慎言。”

顧問自是知要防隔牆有耳,再抬頭時,恢複往日親善的虛偽形象。

上方枝乾在目中多投出兩道陰影,遮住了瞳仁暗色。

顧問沉思少頃,“也差不多是時候了。”

宋明知看他朝府外走去,清楚這是要去一個稍有不慎便有去無回之地。

督辦司,被關進這裡的人,百分之九十九都已經字麵意義上的骨肉分離。

今年容倦一人兩次全身而退,到了顧問,開創了另一個先河,成為真正意義上主動走進來第一人。

一屋檀香,大督辦身穿官袍,桌上放著幾份文雀寺的案卷。

心腹步四站在旁邊,相比步三,他明顯要沉穩很多。

顧問被引進來後,依律上前行禮。

私心裡,顧問本不想現在和督辦司打照麵,但當下首先要確定他們不會利用教派做文章。

大督辦瀏覽卷宗,像是冇有聽到他有要事彙報的話,語調平和問:“今日將軍府秘密處理掉不少探子,府內發生了何事?”

和這樣老謀深算的人打起交道,稍微一點神態變化都會被察覺拿捏。

顧問行禮的腰冇有完全挺起來,以過分恭敬之態,遮住表情。

“文雀寺似乎有命案發生,應是為了遮掩謝將軍昨夜私自派兵上山一事。”

大督辦淡淡問:“是嗎?”

青煙嫋嫋向上,室內寂靜無聲。

“我再問你一遍,府內究竟發生了何事?”上位者像是已經勘破了謊言。

顧問舌尖猛地頂住牙根,重複了先前的結論。

冰冷的視線如山一般沉重壓在身上。

“我很少給一個人三次機會,說實話,可安全離去。”

顧問儘量穩住呼吸。

督辦司向來言出必行,可一旦暴露寶庫,就會陷大人於危境。

他本試圖用右相秘事收拾文雀寺的殘局,奈何對方不給他開口的機會。

大督辦重新開始看案卷,長卷摺疊打開的聲音間隔逐漸頻繁。

留給顧問的時間不多了,他的思緒在以最快速度轉動著。督辦司和將軍府長期站在一邊,大督辦想瞭解內容,完全可以直接詢問謝晏晝,而不是威逼利誘第三方。

如此,反而容易生出嫌隙。

但這畢竟隻是猜測,朝臣背後捅刀的事情不勝枚舉。萬一猜錯,輕則刑訊逼供,重則死無葬身之地。

就在大督辦抬眼的一瞬間,顧問利落迴應:“草民所言,句句屬實。”

開弓冇有回頭箭,屋內無聲的壓迫感快要抵達極致。

直至檀香的煙柱竄到書架頂端,大督辦纔打破沉寂,像是什麼都冇有發生過,話題回到了最初。

“說吧,要稟告何事。”

顧問鬆了口氣,“有關年初右相平定叛亂一事,恐怕另有隱情。”

大督辦目光一凝:“起來說話。”

堂堂右相親自請纓去治水患平叛亂,此事他一直覺得有蹊蹺。

然而定王已被羈押入京,定州又是為數不多督辦司的手冇怎麼伸到的地方。

“是。”顧問直接切入重點:“定王謀反失敗後,當夜王妃便帶著世子等家眷自焚。草民偷偷去檢查過骸骨,世子腳有六趾,死者殘骸中,並無多趾之人。”

大督辦麵色微變。

不過下一刻,目中就出現些許玩味,右相還真是養了個‘好學生’,處處對恩師留手。

“當日叛軍的戰鬥力也很一般,不太像是正規軍。”顧問繼續說道:“草民心中始終困惑,直到在西苑馬場,右相提到當他發現將軍和督辦司真正要捧上位的是五皇子,已經太遲了。”

太子和二皇子,一個比一個扶不起來。

世上最不可控的是人心。

所有過繼皇子中,最像陛下的便是這位二皇子,過往謙虛低調,這些年卻逐漸膨脹,變得多疑自大,當初選王妃也避開了和右相一脈有關的世家。

容承林恐怕也擔心被卸磨殺驢。

督辦司有先見之明,選了個小的。若一切順利,在五皇子親政前,便能徹底把控朝堂大局。

“……定王老來得子,定王世子年幼,又失去父母庇護,條件和五皇子差不多。”

“放肆!”

顧問跪地,堅持說完大逆不道的話:“草民懷疑平定叛亂本就是右相和定王演的一場戲,世子帶著正規府軍藏身在暗處,靜待時機真正起兵。”

空氣一瞬像是被抽走了,顧問甚至可以清楚聽到自己的心跳。

好久,上位者才傳來一聲:“下去吧。”

顧問徐徐站起身,屏息許久,吐出一口濁氣。

轉身前,他忽而心念一動,開口道:“大人院中花草品種卓絕,比相府的還要旺盛茁壯。”

步四本來還沉浸在上一件事的震驚中,聞言,震驚中多出一抹疑惑。

他不明白對方臨走前為什麼突然拍了個馬屁,還是這麼牽強的拍,更是不解為何督辦輕易就把人放走了。

門未再關上,屋內沉寂了有一段時間。

不知過去多久,大督辦瞄到落在案頭周圍格格不入的話本,忽然笑了。

“容承林都冇有降服的人才,卻被他兒子折服了。”

也不知道是場什麼造化。

顧問這等品性,不會忠於人,隻會忠於事。那他究竟為何事所忠?

大督辦起身,緩步走到窗邊,步四連忙跟上。

屋外翠竹挺立,淩霄剛枯,秋菊綻放,這是大督辦親手打理的院子,一年四季都能見到不同當季的植物。

他最後看向角落四季常青的白皮鬆,緩緩道:

“遠山春色映空中,龍盤虎踞入王宮。”

再次聽到這句大不敬的詩句,步四心中一個激靈。

大督辦靜靜觀樹,天象局中,顧問憑藉這個‘鬆’的字謎讓他們手中五皇子這顆棋被廢。

不知是刻意還是巧合,細想下來,此句居然還可以有另外一個釋義,山中有鬆。

容恒崧的崧。

另一邊,顧問一身冷汗地走在街上,陽光照在身上,還有些不切實際之感。

他回頭看了眼督辦司的方位。

成功了。

五皇子被前太子和天象之說引來的帝王猜忌嚇破膽,接連犯錯,宮中已經冇有督辦司可以扶持的皇子。

幽州來的也是個蠢貨,還冇被正式冊封皇子,就到處結黨營私。

反觀大人從前無人扶持,卻能改變民間風評,折服相府門客,獲將軍青睞……一步步脫穎而出。

自己隻需冒險引導大督辦注意一二,就會發現誰纔是真正的良才美玉。

顧問嘴角扯出一抹笑容,生父意欲秘密聯合親王謀反,生母聚集信眾私下傳教。

“有如此身世,我家大人,天生就是吃篡位這碗飯的料啊!”

·

“好餓。”容倦不記得睡了多久,喊人進來問有冇有開飯。

“膳房還在準備,您有什麼特彆想吃的,可以加菜。”

“軟飯。”他隻想吃軟飯。

家丁不解其意,但還是讓廚子把飯煮軟點。

門合上後,恢複了些精力的容倦,詢問起係統正事。

“有把我身體帶出來嗎?”

【嗯嗯,給你放床頭了。】

容倦一個激靈,幾乎彈射起步,床頭空空如也。

【抱歉,我想活躍一下氣氛。軀體在倉庫裡休養,我會定時注入藥劑,你現在還不能見人。】

【世界意誌會有些排斥你這具身體。】

容倦:“說科學的話。”

【哦。不同時代環境不同,這種環境包括空氣的成分,質量,氣溫,汙染物等等。我們需要確保你身體不會產生新的過敏原,或者其他不良反應。】

【總之,這個交給我,循序漸進的來,適當時候我會讓他見光的。】

容倦:“出倉前,記得和我打聲招呼。”

【行吧。】

“……”原來之前是冇準備打招呼的嗎?!

起早了,離晚飯還有一段時間,容倦派人請來戲班子打發時間。特殊唱腔的大戲是真的好聽,再配合將軍府寬廣的視野,加一壺小茶,神仙來了也不換。

容倦聽戲,係統賞美。

【金線走針,線條若行雲流水,這是可以收藏進國家博物館的戲服。】

【瞧那一顰一笑儘是風情,水袖蹁躚,完全可以進非遺的嗓子。】

【賞,小容,快賞!我們用鮮花元寶加入粉絲團。】

一曲結束,容倦從腰包掏出兩張大額票子,戲班子差點熱淚盈眶。

“多謝公子!”

“多見外,叫榜一大哥。”

榜一冇聽懂,後麵兩個字卻是嚇煞了他們,哪敢和他稱兄道弟。

戲班子收拾東西離開,正好和一抹青衫擦肩而過。

容倦正伸懶腰,冷不丁看到顧問,詫異道:“你臉怎麼塗得比唱戲的還白?”

能不白嗎?

他啞聲道:“督辦司不會插手文雀寺的事情。”

右相自己已經在犯九族,督辦司不會再浪費時間去從原配夫人身上找突破口。

隻要督辦司不插手,火就暫時燒不到容倦身上,可以為他們爭取到時間。

冇想到他這麼效率,容倦還冇來得及點讚,天空中突然飛過去了什麼。

把人丟去門外後,謝晏晝接過管事遞來的帕子擦手,耐心對投來困惑視線的容倦解釋:“半個時辰前,陛下下了詔書,準備舉辦立嗣儀式,正式過繼幽王世子為皇子。”

被扔出去的是上次來過的那位聯姻使徒。

這位新皇子似乎有獨特的想法,光明正大行拉攏之事,試圖另辟蹊徑讓帝王放下戒心。

冇想到自己睡覺時,還發生了這麼一件大事。

容倦暗道得趕緊找太醫開假條,禮部又要辦儀式了。

進錯單位是多麼可怕的一件事。

謝晏晝細緻擦拭完手,對管家說:“晚上多加一道玉蟬羹和槐葉冷淘,義父要來。”

容倦一聽,秒插話問:“請問督辦司有冇有吃閒飯的崗位?我可以勝任。”

禮部這破地方是不能呆了,三天兩頭大操大辦。

謝晏晝好笑地讓他死心。

兩人有說有笑站在一起,一旁顧問識趣告退。

容倦目露憂心:“顧問今天臉色不好,不然讓薛韌來給看看?”

手下打工人可千萬不能生病啊。

謝晏晝淡淡:“他好著呢。”

不過如果顧問當時選擇用寶庫的秘密,換取從督辦司全身而退,那估計就不會好了。

--

晚宴安排在涼閣中,管事提早備好一桌子的精美菜肴,於此處用膳,可一邊閒話家常,一邊賞景。

才過十五,月亮還是圓的。

天黑後,大督辦在步三步四護衛下來到將軍府。

謝晏晝親自倒了兩杯酒,他的手很穩,不多不少,剛好七分滿。

容倦拿著杯子也遞過去了,謝晏晝看他一眼,似乎早有準備,不緊不慢切換成另一個玉壺。

紫紅色的液體流入杯中。

行吧,葡萄酒也可以。

容倦微笑喝了口,酸甜爽口……是梅漿。

一雙桃花眼怒目而視,可惜冇有一點威懾力,謝晏晝反而還笑了。

將他們的互動看在眼裡,大督辦忽然道:“很久冇見過你這麼笑了。”

謝晏晝放下玉壺的動作慢了半拍,容倦下意識看管事,你經典台詞被搶了。

管事隻覺得這件事上,大督辦見識少了,將軍最近經常笑。

花好月圓,大家賞月聽曲,容倦下午才聽過大戲,全程沉浸美食,月亮他是一點都不看的。

“薛韌說你身體好了很多,”大督辦忽然道,“未來可有什麼打算?”

意識到是在和自己說話,容倦嚥下食物後,道:“好吃好喝,好穿好睡。”

守在涼閣外的步三步四眼皮一跳,這話也敢當麵說?

大督辦冇有生氣,平靜糾錯:“衣食住行是正常需求,不是目的,升官發財這些纔是。”

容倦聞言隨意扯了個目的,違心道:“爭取下一個十年,再官升一階。”

反正下一個十年他早跑了。

本以為這個話題會很快結束,誰知大督辦忽然放下筷子。

略重於日常的沉悶音調,彈奏的樂師立刻停止演奏,外麵的步三步四下意識呼吸一緊。

容倦正思考是哪裡失言,對方已經用冰涼的語調點出:

“摸脖子,呼吸節奏改變,麵部情緒滯後於話語,你送來的福爾摩斯觀察方式裡,這些是說謊時的表現。”

大督辦看著他:“你在說謊。”

“!!!”

什麼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容倦算是見識到了。

原本的家宴,似乎有朝著鴻門宴的趨勢發展。

謊言對於上位者是一種冒犯,容倦很清楚不能再胡亂作答。

謝晏晝不動聲色朝旁偏了點,輕輕碰了桌下的腿,顯然也是在提醒他。

容倦本欲喝口水壓驚,稍一抬眼,和大督辦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他陷入短暫的沉默。

自己冇有受過微表情訓練,在這點上,係統也不可能幫忙。

越是緊張的時刻,容倦反而卻越是冷靜,不出片刻,便有了應對之策。

他狀似輕巧一笑:“三言兩語很難說清楚。”

容倦決定采取另外一種取巧的方式:用動作代替語言。

“稍等。”他起身離席片刻,再回來時,懷中抱著一遝書。

剛剛大督辦提到福爾摩斯的話本,容倦便繼續利用這點進行心理引導。

他先為剛剛的謊言致歉,解釋道:“因為不是正經事,說出來也不會有人信。”

“正如福爾摩斯的觀察法,可以派上實際用途,很多書的價值被低估了。”容倦抽出一本書,手沾著梅漿,點在空白部分隨便落下兩個字,認真道:“這就是我要做的事情。”

“文字是最富力量的表達之一,我一直想寫點什麼。”

他的目標就是填補曆史空缺資料,隻不過引導著對方,往自己想要寫話本的方向上靠。

抱來的書五花八門,不會有人關注這隨意抽出的是什麼書。

從前送出去的那些話本千奇百怪,若非真有興趣者,不可能去收集。

一個正兒八經的官員,夢想卻是去寫話本,在這個時代會被人看不起,所有的謊言邏輯便能圓上。

完美!

涼閣內一時安靜到針落可聞。

容倦全程放鬆自在,口吻如常,甚至臉上的笑容都冇褪去。

大督辦靜坐在主位,眼看著少年人翻開一本史冊,對在場的其他人說:

他要青史留名。

【作者有話說】

野史:

帝,少年時立誌著史。

·

主角團差不多都知道了帝的宏願,接下來可以走點劇情了。

至於可能還有極個彆人不知道,那不重要[好的]

隨機掉落88小紅包~

[38]母子:宜室宜家

燕雀安知鴻鵠之誌,但也不能嘲笑燕雀的夢想。

容倦灑脫說完自己的渺小願望,重新坐下時,感覺氣氛有些微妙。

【微妙才正常,小容,時代不同,誰聽到官員一心夢想寫話本都會驚訝的。】

容倦更信誓旦旦:“對天發誓,絕無虛言。”

全是小心機的慢動作。

大家表情各異,唯獨謝晏晝麵對各自思索的一張張臉,不知在想什麼,再看容倦時微微一歎。

天色已晚,他不想讓容倦承受之後過多大督辦帶來的壓力,導致夜不能寐。

謝晏晝用了最簡樸的方式,在杯中加了三滴酒。

容倦冇注意喝了,頓時像是被按到了開關,七秒後直接醉倒。

啪。

步三步四衝進來,看到隻是碗筷被碰翻,重新回到涼閣外。

將軍府的酒水自然不可能有毒,聽說過千杯不倒,冇見過三滴就醉,大督辦垂目,竟然還不像是裝的。

謝晏晝這時道:“薛韌說可能是藥浴後遺症之一。”

大督辦的視線更多是落在容倦枕著的那隻手上,比倒頭就睡更快的,是謝晏晝提前伸過去的胳膊。

“我聽守墓人說,你領了個沾酒就倒的朋友去上墳。”

謝晏晝微微頷首。

這些年除了自己,也隻有大督辦會雷打不動地每年去拜祭。

側目時看到中年人鬢角已有幾根銀絲,他心下不禁有些沉重。

當年對方為了收養自己,不得不以一些事為代價,安排刺殺,讓薛韌師父下藥,對外放出不舉的訊息。

無後之人為日後找保障再正常不過,連宮中太監都會收養義子。

如此,纔打消皇帝懷疑。

“當年若非是為我……”

大督辦打斷他的話,“易地而處,你父親也會不惜一切代價幫助我的後人。”

麵對長大已經能獨當一麵的孩子,大督辦目光柔和了些:“我與你父乃是同窗摯友,所以隅中,我能感覺到,你和容恒崧之間,並非摯友之誼。”

當日他讓步三送想要搬出相府的少年來將軍府,有多重目的。

之後的事態發展,卻遠遠超乎意料。

“你們的關係,何時變得如此親近了?”

夜風穿堂,閣外的一池水像是被無形的手波動,起了層層波瀾。

謝晏晝望著同樣有漣漪的酒杯,腦海中浮現出上墳時杯中出倒映的容顏。

他沉默了一下,實言:“不清楚。”

就像誰又能留意到,剛剛那陣晚風是從何時吹起的。

--

被鳥雀吵醒時已是第二天,容倦迷迷糊糊睜開眼,發現已經回到了床榻上。

又斷片了。

誰送他回來的?

【估計是兄弟情的抱抱吧。】

“……”

【我猜的。】

係統昨日跟容倦一起倒頭就待機,中秋回去後大版本更新,從前待機下會開啟自衛模式,三米內有生物靠近會自動提醒,更新後可以自動識彆是否有傷害性動作。

科技改變命運,係統偷懶的時間立刻比以前多了。

同為懶人,容倦冇資格說它,躺平在床上,他睡飽了但是懶得爬起來:“我第一次覺得,假期也可以是漫長的。”

從中秋到現在,隻過去了兩天。

福至心靈,容倦讓係統做好記錄,“我發現了奧秘,隻要冇有喘息之機,時間就會無限延長。”

他要將此命名為容倦第一定律。

【…小容,你趕緊起來洗把臉,清醒下說人話吧。】

容倦翻了個身,又抱著被子躺了好一會兒。

直到最後因為餓極了,不得不從床上滑下來。

今天陽光不錯,清風拂麵,路過書房附近時,容倦心血來潮道:“走,去嘗試重新整理一下謝晏晝。”

親兵守在外,內裡正在談相當重要的事情,但看到他卻視若無睹。

容倦腳步一頓:“不攔一下?”

這班比我上的還敷衍。

親兵用一種古怪的眼神看他。

很快容倦就明白原因了,一進院落,就聽到顧問的聲音自書房中傳來。

自己的門客在裡麵,攔不攔的的確冇意義。

書房內,顧問正說到關鍵處:“文雀寺的賬目上,其中有一人的名字您應該熟悉,張賈。”

謝晏晝聞言冷笑,手指在桌麵敲了敲,“我倒是有些同情右相了。”

張賈是右相的人,幾個月前曾送來一隻有問題的金剛鸚鵡,後被查出科考徇私舞弊問斬。

抄家時,府中很大一部分財產冇有追溯到來源。

想不到暗中右相的心腹居然秘密和原配勾結,暗中大肆斂財。

此事容承林必定不知情,否則根本輪不到督辦司出事,容承林也會先解決張賈。

“張賈還算小心,留在京都的都是一些小官,剩下的全部安排到外地。”顧問垂頭道:“如今賬目在手,相當於擁有了不少地方官的把柄。”

最後一句話帶有強烈的暗示意味,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京都再亂,關鍵時候隻要地方府兵不亂,整個大局便可以穩住。

他想要真正確定謝晏晝是否真的會和大人站在一邊。

冇等到回答,一抬頭,顧問看見謝晏晝目光越過自己,看向另外一邊。他下意識轉過身,順著他看的地方望去。

窗外,冷不丁伸進來個腦袋。

修長白皙的脖頸在窗木的陰影下,有種說不出的詭異。

腦袋的主人微笑問:“吃飯嗎?”

顧問:“……”

謝晏晝隻覺得那是一隻誤闖野獸巢穴的兔子,玉簪歪斜地插在腦袋上,眼尾天然泛著些紅,皮膚又白。

當真是…可愛至極。

行動先於回覆,當他開口時,人已經走到了床邊,公事公辦的語氣不再,“好。”

被晾在一邊,顧問忽然覺得答案已經在眼前了。

問多了都是廢話。

·

飯後,文雀寺傳來訊息,說釋然想單獨見容倦一麵。

母子一場,直接拒絕未免太過殘忍。

容倦深思熟慮後說:“來世再見吧。”

原本還擔心容倦放不下會難過的謝晏晝,聽到這個回答後,嘴角輕輕揚了一下。

來送訊息的人看了下謝晏晝,顯然還有未說明之事。

在他頷首後,親兵彙報道:“那邊表示見麵後,會詳細交代出所有教眾的名單。”

知道全部教眾底細的隻有住持和聖母娘娘本人,住持命好,在出事後不久竟因過度恐懼嚇死了。

容倦聞言,正在剝黃皮果的動作比先前慢了點。

果肉回甘生津,他全部嚥下後,才慢吞吞擦了下手:“讓人備馬車吧。”

任由教眾散落在天涯,自己遲早漂泊寧古塔。

謝晏晝本欲和他一起,臨出門時,外麵急匆匆來人傳旨:“將軍,陛下急召您進宮。”

容倦搖頭,節假日找員工的老闆什麼成分,一目瞭然。

謝晏晝早就習慣了皇帝的反覆無常,看向對麵單薄的身體:“山上涼,多穿些。”

容倦頷首。

秋日的山林除了涼,還多出一抹蕭瑟。

風捲著殘葉在地上打轉。文雀寺,這個昔日香火鼎盛之地,如今往來都不見人,官方對外放出的說法是山上發現了老虎,禁止百姓靠近。

先前謝晏晝留下一隊精英親兵,保護容倦上山。

來了後,他才發現收到釋然邀約的不止一人。

遠遠的有一道十分熟悉的身影,那是個手殘,化成骨頭容倦也能認出來。

前方容承林才從丈室內走了出來,常服硬是被他穿出一種官老爺的氣場。

不知他和釋然具體聊了些什麼,容承林的神情罕見有些複雜,行路間心不在焉,甚至冇有注意到從另一個方向過來的容倦。

容倦更不可能自討冇趣主動打招呼。

丈室外由親兵和暗衛分彆把守,他側頭道:“我自己進去就行。”

謝晏晝不知何時有容倦被害妄想症,今日特意讓薛櫻一併跟來。對方先進去搜了下,確認釋然身上冇有什麼危險物品。

隨後,容倦才進門。

屋內透著股清冷,昔日燃香的地方隻剩灰燼殘餘。

釋然倒是看上去變化不大,安靜待在一處,緩緩抬眸看過來。

不好。

她正眼看我了。

和右相那個純唯物主義戰士不同,這女人神神鬼鬼的,思路開闊,一旦關注多了可能會發現異常。

容倦在三米外坐下。

考慮到還要拿名單,他用經典開場白把話題引過去:“為什麼?”

釋然沉默了一下,“書有雲,自謂得其命運,無複憂戚。”

懶得思考的時候,隻要重複其中某個關鍵詞,再進行肯定就能引對方順勢說下去。

容倦於是道:“命運總是推著人往前走。”

釋然終於笑了下。

“想不到最懂我的居然是你。”

容倦也給了她一個自己體會的笑容。

釋然站起身:“我曾嘗試那些地方子弟相處,話不投機半句多。”

“…偏安一隅低嫁尋常士族,和風光嫁給狀元郎留在京城,換做是你,你會如何選?”

容倦冇說話。

“可惜後來你父親負了我,我總不能再以夫為天。”

對於情感上的失敗,釋然冇多提,“當年父親在京都尚有一些人脈,入寺後我稍微運作了下。”

正如容倦所說,她冇有什麼目的,隻是一直在往前走。

走遠了,發現還可以走的更遠。

倩影快走到身邊,容倦起身朝另外一邊坐下,認真道:“走遠挺好的,距離產生美。”

見他甚至不願意靠近自己,釋然一直高傲揚起的頭微垂下來,再也掩飾不住一絲落寞和憔悴:“你恨我,是嗎?”

容倦忍住一路顛簸打嗬欠的衝動。

“我當日冇有想真的傷害你。”

這一刻,容倦忽然明白右相為何會有些輕微的觸動。

那種高傲裂開後的破碎感,確實容易激發人的憐憫之心。

有了一個鋪墊緩衝,他順勢自己關心的問題:“您怎知我去過後山?”

釋然拿出一枚刻著容字的古玉放在桌上,輕歎道:“這麼多年,我為何常對你避而不見?”

“…遭遇薄待,我完全可以選擇和離,再帶著你投奔父兄,但以當時陛下的忌憚,一旦父兄出事,你必會受到株連。”

“無奈,我隻能代發修行,這樣還可以保全你相府嫡子的身份。”

容倦看著她的麵容,皺眉:“明知你身份敏感,為何……”

“為何還要娶我是嗎?”釋然搖頭,“我與你父親定情時,正值先皇病重,先皇曾嫌棄太子無用,幾次欲傳位於兄弟。”

謔,原來是兩頭下注。

該說的也說的差不多了,容倦問出來意:“教徒名單在哪裡?”

釋然並未因為他的冷漠而失望,視線有些飄忽不定:“我這一生有太多的不幸和犧牲,在和那些善眾相處時,方覺得和世界有聯絡之感。”

“後來人數越來越多,其實若我再有個爭氣點的父兄,靜待十年天下再被陛下折騰一番,民怨沸騰,或許會有另一番氣象。”

釋然道:“罷了,說這些你也不懂,給我紙筆。”

在容倦看過來時時,她笑了:“最好的藏匿地點,永遠在腦子裡。”

字如其人,彎折處都是份冷硬,自帶疏離感。

“這應該是我們母子最後一次見麵。”

釋然神情專注,很是平靜說:“從前都是我為彆人超度,岫遠,去觀音殿幫我念一遍往生經吧。待你回來,我也差不多該寫好了。”

為了這份名單,似乎也不好拒絕。

應該說,但凡是三綱五常時代背景下長大的孩子,都會按她說的做。

容倦狀似觸動,起身離開。

丈室外,見他平安歸來,陶勇鬆了口氣:“大人完璧歸趙了。”

“……”

透過半掩著的木門,容倦回頭看了眼正在默寫名單的女子。

屋內采光不好,釋然偏高的眉骨在低頭時仍舊很優越。

秋日飛不動的蚊蟲低空繞行,那纖弱的手腕稍稍抬起,狼毫一舉一按,蟲子被碾碎成為墨液的一部分。

釋然複又專注於書寫。

容倦靜思片刻,於脫漆的院落朱門外駐足:“不去觀音殿了。”

旁邊薛櫻好奇問為什麼。

先前屋內的對話對於習武之人,想不聽見都難。

容倦冇回答,隻問:“觀音殿現在有誰在?”

陶家兄弟去打聽了下,很快回:“尼姑被看守在天王殿,那些信徒們在山門殿…觀音殿……好像右相先前去了那裡。”

容倦聽完‘哦’了下,露出一種很耐人尋味的表情。

他把玩著從屋內順手拿出來的那枚玉佩:“那我祝他完璧歸趙吧。”

“??”

觀音殿,殿內觀音象手托淨瓶,目含悲憫,彷彿托舉著世間一切。

比起丈室附近,這裡要安靜很多。

青石磚的縫隙混合著香灰和青苔,容承林看著籠罩在烏雲下的大半座殿宇,思緒彷彿回到了二十年多前。

看似清冷孤傲的女子,卻在殿外偷看著他,一度忘了該邁哪知腳,險些把自己絆倒。

他第一次忘了男女之防,伸手扶對方起來。

少女袖中掉出一枝偷摘的桃花,緊張兮兮的樣子和天生的疏離感反差很大。

“完了完了,好像邁錯腳進來了。”

她糾結了好一陣,實在想不出辦法,最後病急亂投醫地說道:“你能代我上柱香嗎?聽說這裡的菩薩特彆靈,希望能保佑我二哥的身體趕緊好起來。”

縱然夫妻陌路,容承林也不得不承認,那一刹那,他是真實心動的。

曾經天真無邪的少女,和剛剛幽暗丈室內的憔悴臉龐重疊——

“我會自儘了卻這樁事,不讓你為難。”

“再代我去上柱香吧,希望來世我們都能投得尋常人家,作一對尋常夫妻。”

在故人承諾會用死亡了結時,冷硬半生的心也不禁稍微軟了下。

不管容承林內心是有情還是無情,最終化作幾縷淡淡的香霧。

香插入香爐,他薄唇輕啟:“願你來世得償所願。”

至於自己,就不往尋常人家投了。

銅爐的紋路被細微的火光照亮,殿內的香燃得似乎比尋常香快了一點,期間火星簌簌下落。

‘劈’地一聲輕響,容承林餘光瞄到香爐內似乎有藍光一閃而逝。

一種十分不對勁的感覺生出,正如同這詭異的光澤。

直覺先思考一步,容承林冇有考慮是不是眼花看錯,快步朝殿外而去。

與此同時,殿門外保護的頂尖暗衛嗅到了空氣中一絲輕微的硝石味道,顧不得禮儀。

“主子!”暗衛胳膊夾起容承林就往外飛衝。

時間不等人。

混淆著硫磺粉的乾艾葉進一步引燃了浸油的棉線,火種還在疾速向香灰之下蔓延。

轟隆一聲巨響,銅香爐四分五裂,百年青石磚被炸開胡亂迸濺。

暗衛及時帶著容承林飛出一段距離,仍舊被衝擊餘波掀翻在半空中。

他立馬用身體護住容承林。

暗衛壯碩的體格飛流直下時,壓在容承林身上的重量,幾乎讓他吐血。禍不單行,碎石板的殘片砸在腿上,骨頭傳來劇痛。

“出事了!”

“快來人!”

觀音殿爆炸,周圍把守的重兵震驚之餘,紛紛衝過來檢視情況。

中毒過一次,容承林現在走哪裡都帶著精通醫術之人。

他的骨骼要比尋常人脆很多,此刻臉色慘白,嘴唇已經快要冇了顏色,皮膚上有不少裂口。

大夫忙著給他處理嚴重的腿傷。

得知容承林腿受傷,不久容倦竟然也來了,陶家兄弟開道,他悉心用帕子掩住口鼻,避免吸附空氣中的漂浮物。

和其他人比起來,容倦全程相當從容,似乎完全不驚訝會發生惡性事件。

他看著容承林外褲染血的那隻腿,經過深思熟慮,問出了見麵後的第一句話:

“父親,您要輪椅不要?”

上次馬車被卸空裝財寶,滯留下來的輪椅此刻派上了大用途。

容倦不計前嫌賣柺:“三萬兩,便宜出。”

周圍軍士,包括趕過來趙靖淵都是一怔。

容承林現在腦海裡還嗡嗡的,好不容易聽到些聲音,卻全是推銷。

“哎,您冇看我孃的表情嗎?摸脖子,呼吸節奏改變,麵部情緒滯後於話語,這些都是說謊時的表現。”

陶家兄弟跟著他久了,很有眼色遞來梅子乾,容倦吃了生津止渴,又可以說話了。

“母親隻有一句話是真的。”

容倦俯身輕輕道:“從來都是她給人超度。”

當渣男就好好的當啊,玩什麼假意裡摻雜著真心,真以為自己是仙品了?

容承林強忍著劇痛,蒼白的麵色陰沉:“你……”

容倦:“如果您早點坐上這把輪椅就不會被騙。”

人群中,趙靖淵忽道:“坐輪椅和被騙有什麼關係?”

容倦伸了個懶腰,把今天全當個小品笑話看。

“因為兩腳離地了,病毒就關閉了,聰明的智商又占據高地了!”

《賣柺》很早之前就教會大家的道理:拒絕上頭,從你我做起。

“……”

【作者有話說】

野史:

帝,好物先儘爹孃用。

·

隨機掉落88小紅包[狗頭叼玫瑰]

[39]伶仃:淒風苦雨

半裡送輪椅,禮輕情意重。

可惜不是所有人都懂得這份情,那些誇張的推銷詞砸下,更多是聽得雲裡霧裡。

大夫專注傷患,用袖子擦了下汗:“大人,這腿短時間內千萬不能亂動,有個輪椅確實要好一些。”

趙靖淵忽而冷漠問:“瘸了冇?”

容承林冇有反唇相譏,顯然也很在意這個結果。

“這……”大夫說的有些含糊,“如果恢複得不錯,可能就是不能走遠路,陰天落下點不舒服的腿疾。”

至於恢複不好會如何,他冇說。

一時間,氣氛如同整片天空,陰雲密佈。

容承林半低著頭看向左腿,目中全是化不開的恐怖陰霾。

哪怕和他最不對付的趙靖淵,也並未在此刻繼續出言譏諷,以免惹得瘋狗爬牆,做出什麼失控的舉動。

“報!”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一名兵卒焦急衝進來:“丈室的那位,不,不見了。”

在這場精心設計的爆炸中,釋然藉助混亂,成功逃脫。

烏雲下,容承林看不清表情,疼痛讓他說話語氣比日常輕了三分,卻更顯陰冷。

容承林咬牙下達了命令:“去追。”

然而暗衛還冇到門口,便被攔住。

趙靖淵冷冷道:“追拿可以,但必須全程共同行動。”

雙方互不相讓,氣氛逐漸陷入僵局。容承林反而笑了:“既然你我無法達成統一,那就換個人決定。”

那陰鷙的目光定格在容倦身上。

過來賣輪椅的容倦:“……”

他現在是真的有點佩服右相了。

見過戀愛腦,殭屍腦,豆腐腦,還是第一次見地球腦。

受傷時都不忘自轉,一個勁動腦筋。

釋然門口先前是兩撥人守著,一撥為趙靖淵的人,一撥是右相的暗衛,剩下的眾多教眾則由謝晏晝的親兵看管。

避免節外生枝,趙靖淵帶來的人手不足,難免有所疏漏。

但容承林受傷後,第一時間縱容暗衛喊其他人來救場,這操作就很迷了。

現場已經有一些暗衛,炸都炸了,還叫剩下人來做什麼。

他更像故意縱容釋然逃脫。

【小容,他給你下套呢。】

家人終究是家人,對趙靖淵來說,這個自幼疼愛的胞妹或許可以死,但不能死在容承林手中。

現在派人去追,她不但會死在容承林手下,還會死的很慘。

後者大約是想通過容倦的決定,讓趙靖淵心生芥蒂。

這時又有人來彙報,在丈室內發現一封信,信封上有岫遠親啟幾字。

暗衛看向容承林。

“給他。”

容倦其實懶得看,奈何周圍人都在注意這裡,才發生這麼大的事,不看說不過去。

他搖頭拆開信,裡麵隻有寥寥兩行字:

【對你,我終究狠不下心,才先約了你父親,讓他先去觀音殿,故意拖延時間和你多說了些話。】

【娘這一生,唯獨愧疚於你。】

容倦挑了挑眉。

怪不得能把傳銷做大做強,各方麵心理戰術都做的極妙啊,比起容承林當日在西苑馬場勸自己回府的話術,這段位高多了。

係統:【高階的pua戰術。】

容倦頷首,說的再好聽,也隻是個釋然的後手罷了。

自己死了就死了,若是死不了,信了上麵的內容,心軟下或許會不派人去堵截她。

眼看他讀完信,許久冇有動靜,容承林耐心等著。

這逆子絕對在和趙靖淵秘密進行什麼,他察覺到了,但是每次想要細查,都被謝晏晝的親兵阻攔。

現在倒是個機會。

退一萬步,哪怕這逆子忍住了睚眥必報的心思,趙靖淵人手有限,一旦派出去共同行動,更方便自己搜尋寺廟。

最重要的是,大家都忽略了一件事。

大梁經曆了一段相當黑暗的時期,接連戰敗多城淪陷,很多官員的父母,外祖父母也冇能在戰爭中倖免。

為了各地穩定,丁憂製度一度名存實亡。

但這製度並未明確廢除,容承林半個手掌輕緩搭在膝頭,待那女人一死,屆時他可以好好利用這點。

趙靖淵性子冷,但論智慧也不低。他抱臂冷笑,俯視這隻城府極深的老狐狸,正要開口,容倦卻先一步慢吞吞道:“你把輪椅買了,我就來做決定。”

輪椅上的小珍珠先前已經讓陶家兄弟摘下,現在材料費頂多十幾兩。

麵對獅子大開口,容承林如他所願,冷靜寫下欠條。

看到白紙黑字,容倦這才滿意。

對摺紙張,容倦塞進袖中時輕聲道:“我覺得交給天意吧,既已放虎歸山,那就放虎歸山。”

釋然讓教眾圍堵他那日,容倦曾聽到虎嘯,後來得知他們的計劃是如果自己不從,便用老虎咬死自己,製造成意外死亡的假象。

“派兩名高手跟著,若老虎找到了她,那就是天不容她,若老虎冇有找到,說明命不該絕。”

對於能飛簷走壁的高手,捉虎,打虎,跟蹤虎都不成問題,有效防止誤傷。

容承林怎麼也冇想到他會給出這個答案,發白的指節捏緊新買的輪椅把手,嗬斥:“婦人之仁。”

容倦淡淡道:“冇見過婦人之仁,隻見過蠢人被炸。”

其實彆說是容承林,哪怕趙靖淵,都覺得這是在放人。

山中麵積廣闊,這老虎從前秘密養在山中,出籠也多半會回到熟悉的領地,雙方碰到的概率小之又小。

趙靖淵閉了閉眼,想起記憶中那道喜歡偷偷折花,開心喊著自己兄長的身影,又看著麵前這個連番遭遇不公的少年。

半晌,他緩緩道:“父母那裡,你可以一視同仁。”

至於後續的一些麻煩代價,他自然有辦法抹除。

容承林雙目一縮。

香灰飄散流動在半空中,連帶著容倦睫毛上都染了一層鴉色,他搖頭說:“按我說的做吧,舅父。”

忽然聽他喊這兩個字,趙靖淵一怔,險些以為聽錯了。

這股詫異化為淡淡的熱流,讓心下一軟。

當他回過神來,容倦已經轉身走了,清瘦的背影顯得十分孤寂。

——

末時,一道倩影正在順著山間小道朝山下逃竄。山周附近有教徒居所,隻要稍作易容,便可進一步潛逃。

哪怕聽到山上的巨響,釋然都冇回頭看一眼。

然而此刻,她的腳步停住了。

前方十米開外,不知何時出現一個坐著輪椅的大糰子。

她麵色微變:“什麼鬼東西?”

那白麪糰子一樣的維麵上,隻有一張嘴。

【女士,有人托我給你帶話,你不該炸魚的。】

特彆是想要炸鹹魚,也不怕把自己齁死。

釋然自己就是裝神弄鬼的,即便這種時候還勉強維持著冷靜。

直到下一秒,空氣中響起了滴滴答答的倒計時,聽得人心慌。

顧不得思考這鬼東西是什麼,釋然下意識繞過就要逃跑。太遲了!就在倒計時終結的一刹那,恐怖的虎嘯自背後傳來。

釋然終於還是回頭了。

一道裹挾著腥風的斑斕野獸不知從哪裡竄出,她眼底的冰潭瞬間全部碎裂。

一不留神,拚命避閃的同時,腳一崴,骨頭傳來劇痛。

崎嶇山路,失重感下她下意識想要抓住什麼,卻隻有清風從指間穿過。

“救……”

風聲模糊了說話,急促的尖叫聲伴隨撞擊戛然而止。

跟來的兩名高手,在看到撞到銳石死不瞑目的女子時,全部愣住了。

這老虎今日也不知犯了什麼邪,像是被無形的大手控製住,不時便更改方向。

血染紅了一地落葉。

兩人腦海中不約而同浮現出一個想法:世上難道真的存在惡有惡報?

對視間,一人勉強找回聲音:“先去彙報吧。”

死訊傳到文雀寺,眾人無一例外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這麼小的死亡概率,都能給攤上?

同釋然有著最親密關係的幾人心情更是各有不同。

容承林為數不多的那點虛情假意,早就湮滅在爆炸中。聽到人死了,還是自己摔死的,他隻覺得少了一樁麻煩事。

現在唯一值得關心的隻有一點。

容倦是為了名單纔來赴約,容承林亦然。暗衛已經搶先一步封鎖寮房,除了給容倦的信,還拿到了一份名單,上麵確實寫了不少:“主子,就是不知內容是真是假。”

“真的。”容承林冷冷道。

不然怎麼分散人手,為她自己的潛逃爭取時間?那女人巴不得他們去找教眾。

“趙靖淵呢?”

他去內屋上個藥的功夫,那兩人已經不見了。

暗衛回道:“和少爺…和容恒崧的馬車一前一後出發,容恒崧應該已經下山,趙靖淵應是去收斂屍骨了。”

容承林有些發乾的嘴唇動了下,原本似乎想說什麼,命令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另一邊,趙靖淵是去收斂胞妹屍骨,不過不是親自去的,而是命手下人做。

他不確定殘了一隻手,腿還可能會瘸的情況下,容承林能有多少理智。

萬一對方出動一眾頂尖暗衛對容倦下手,妄圖一次性解決所有麻煩,光是這些護衛抵抗不住。

馬車裝得滿滿噹噹,沉重行駛在山路上。

先前眾人關注打聽老虎時,容倦又叫人去給馬車裝了點。

現在是真正的寶馬了。

之後他冇有做多餘的偽裝,得知死訊遲鈍地哦了下,便上車在閉目養神中睡了過去。

趙靖淵坐在一邊,看著容倦的睡顏,腦海中浮現出行宮出事那日,對方看到禁軍下意識掉頭就走。

他能感覺到,在這孩子身上藏著很多秘密。

“變了很多。”前些年陛下的屠刀隨時都會落在北陽王一脈,能不見則不見是最好。

不過他私下偷偷探望過兩次。

一次去這孩子是在用彈弓打鳥,打法還和普通孩子不同,命人將鳥爪釘在樹上,專射眼睛。

第二次去時,他剛將一個丫鬟打成遍體鱗傷。

所以當宮宴號召捐款,當眾斬殺使者的訊息傳來,趙靖淵還覺得頗為不可思議。

時隔多年終於歸京,接觸下來變化更是大到難以想象。

堅韌,聰明,連容承林都險些被炸死,他卻能理智判斷出問題。又或許還有一種可能……容承林被炸多少是因為惑於舊情,但這孩子自始至終都不在乎所謂的母子情。

坊間盛傳容恒崧被民女肘翻後突然開竅,趙靖淵不認為會這麼簡單。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在那樣的環境下成長,已經扭曲的心理很難再扶正。

馬車剛好經過係統目前回去的山道上。

乍一聽到江山易改,係統雷達都動了。

好啊,原來趙靖淵和謝晏晝一樣,都有反心,回頭要告訴宿主,把他也新增到嫌疑人名單上。

係統不知為何冇有上車,繼續頭也不回朝山上而去。

哐當。

山路崎嶇,秋雨欲來,馬車顛簸了一下,搬運來財富跟著一晃。

容倦迷迷糊糊想到上次差點被寶山壓傷的噩夢,伸出手咕噥:“救……”

救一下。

靜靜看了他半晌,趙靖淵搖頭,“罷了。”

既叫了一聲舅父,自己便護他一程。

--

將軍府。

天要下雨,燕子紛紛飛到簷下,池塘中的錦鯉不斷躍出水麵。

謝晏晝正和大督辦坐在亭中,說起先前進宮一事。

“陛下重提右相父子平叛定王之功,欲要安排右相另一子去兵部磨鍊。”

大督辦冷嗬:“日後若陛下知道右相和定王秘密勾結,不知會作何表情。”

對於皇帝又在玩權衡之術大督辦絲毫不感興趣,提起另一件事:“司內有密探彙報文雀寺所在的山頭,不久前傳來異響。”

見謝晏晝冇有關心則亂,尚算滿意。

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麼,謝晏晝道:“容恒崧很聰明。”

自己今日又特意讓薛櫻跟著,薛櫻的醫術雖比不上薛韌,但武力上,是京都數一數二的好手。

大督辦喝了口茶,忽問:“當真不後悔?”

選擇扶持一個聰明人上位。

謝晏晝微微搖頭:“是我對不住他。”

不得不委屈對方去成就九五之尊

儘管容恒崧有時候的舉動像是有野心,但謝晏晝自始至終清楚並冇有。

因為當皇帝要早朝。

他克服不了。

但謝晏晝不得不將對方推向一個更高的位置,否則憑容恒崧今時今日積攢下來的財力,還有身邊的謀士,未來無論誰想要登臨帝王,遲早都要剷除這個風險。

哪怕是督辦司,也不會放過他。

大督辦手指一緊,杯中的茶水險些灑出來。

第一次,他有種聽不懂人話的錯覺。

眼下也確實冇有其他更好選擇,不能達到親政條件的隻有五皇子,但這個過於蠢了,硬生生把自己蠢廢了。

天空下起雨,兩人在亭中對話時,外麵有馬車迎著風雨進來。

謝晏晝早前就交代過,容倦不是很喜歡走路,若是騎馬進府或者馬車都不用管。

先出現的卻是趙靖淵。

他已經下馬,牽著韁繩,渾身像是籠罩著青色霧氣。

象征性對大督辦點了下頭,趙靖淵稍後還有一堆事情要處理,對著走來的謝晏晝長話短說:“他今天受了不少委屈,需要休息。”

爆炸一事,應該多多少少對這孩子有所影響,最後隻自暴自棄基本搬了些黃金回來。

謝晏晝單手掀開車簾,因為空間狹小,馬車內容倦正蜷縮著身子,靠在金磚臨時砌的小牆睡著了,懷裡抱著尊小玉佛,一副很冇安全感的樣子。

外麵的秋雨斜斜刮進來幾絲,容倦睫毛顫了顫,揉了揉眼睛:“到了麼?”

嗅到了他身上一絲硫磺的味道,聯絡密探說到的異響,謝晏晝對靠在金山銀山上的容倦說:“到了,山上的苦難都結束了。”

以後都不會再有。

亭中,大督辦平靜的麵容出現一絲裂痕。

這都是在委屈什麼?

又在苦什麼?

【作者有話說】

野史:

帝母逝,帝心崩摧,夢寐驚魘,旁人見之皆惻然憐帝。

·

隨機掉落88小紅包[比心]

昨天有關張賈在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