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名: 當皇帝不如當鹹魚
作者: 春風遙
來源: jjwxc
簡介:
一朝穿越,好訊息是容宣投生在高門大戶,壞訊息是這是一個致力於養廢他的狗血家族。
家族對容宣的養廢標準:吃喝玩樂,強搶民女,當街縱馬傷人……
容宣:這怎麼夠?
便宜大哥暗中偷偷養著幕僚?全部搶來當男寵!老子叛逆好男風!
幕僚:“……”
奸臣爹有個死對頭政敵?那必須當街磕一個!
次日,丞相之子要認令全京城聞風喪膽的大督辦頭子為乾爹,震驚朝堂內外。
大督辦:“……”
朝堂傾軋,邊境動亂,老皇帝昏聵多疑,平生最恨巫蠱之術。
容宣:係統,這不得給他們秀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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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中奇毒註定活不過二十七,容宣的目標是吃飽了睡睡飽了吃,閱儘天下美人,縱享絲滑人生。
他的老鹹魚係統致力於看小說,看美人,看世人皆醉而它獨醒。
直到有一天——
後院的幕僚快養不下了,乾爹的權勢越來越大了,老皇帝的兒子基本快全滅了。
正在曬太陽的容宣和老鹹魚係統互相對視一眼:人力物力財力都有了,再不反是不是不太禮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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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於2022.9.27截圖,盜必究!
內容標簽:
強強穿越時空係統爽文輕鬆 搜尋關鍵字:主角:容宣 ┃ 配角: ┃ 其它:
一句話簡介:鹹魚躍龍門
立意:時代的潮流中,總有力挽狂瀾者,永遠不要放棄愛與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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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醒來:小穿怡情
風吹來濃濃的澀味。
容倦半模糊地掀開眼皮,就見一清麗女子半坐在自己塌邊,俯身貼近。
她端藥的動作是那麼溫柔。
係統:【警告,有毒。】
【警告,有毒!!】
他瞬間驚醒。
眼看將死之人眼皮仰臥起坐,在場人全部被嚇了一跳。
好久,床榻邊一位婦人最先回過神,看似長鬆一口氣,實際很勉強地才扯出抹笑容:“阿崧,你總算醒了。”
“先把藥喝了吧。”隨著那婦人說話,近處丫鬟又開始送藥。
麵對黑乎乎的湯汁,容倦一抬眼,發現近處還有好幾雙眼睛盯著他。
不過幾秒鐘,他表情微動。
“頭好疼。”
說著,再次來了一場病中驚坐起,一抬胳膊揉太陽穴,當場肘翻了旁邊進攻的丫鬟。
湯水灑了一地,丫鬟下意識驚恐看向婦人:“夫,夫人……”
婦人斥責打斷:“滾下去,端個藥都做不好。”
說罷,親自走上前來。
隨著視線逐漸清晰,容倦感覺看到了信號燈,眼睛被閃了好幾下。
婦人滿頭珠翠,豐腴雪肌,圓潤的臉龐上有著恰到好處的嬌憨感,目中煙波流轉間又透著一股子溫柔。
站在旁邊的老嬤嬤第一時間道:“夫人因為擔心少爺,今天早上都少吃了一頓飯。”
容倦頷首,看出來很擔心了。
他不接話茬,婦人以為是嚇壞了,歎道:“你此次犯下滔天大罪,還是想想要如何同你爹解釋。”
出乎意料的是,明明日常最害怕親爹的人,這會兒聽到後並冇有驚懼失措,甚至都瞧不出什麼反應。
好半晌,容倦才順著問出第一個問題:“我犯什麼事了?”
婦人眼神古怪。
旁邊嬤嬤道:“老爺有事離京,尚未回來。”
言下之意,老爺不在你裝給誰看呢?
容倦還是一副懵懵的樣子。
見狀,婦人隻能委婉解釋:“你當街問候民女時,被一肘打翻了。”
具體經過是老嬤嬤說的。
總結下來,原身貴為丞相之子,成日和一幫狐朋狗友為非作歹,還被惡友們當槍使。這次更是被起鬨後,醉酒調戲民女,誰知意外驚了大督辦的馬車,馬匹衝進隔壁天下第一酒樓,酒樓牌匾脫落。
掉下的那塊天下第一的牌匾是先帝親筆題字,四捨五入,他損毀了禦賜之物。
想到婦人口中的滔天大罪,容倦問:“所以我要被賜死了?”
婦人糾正:“不是賜死,賜婚。”
以為她是口誤說錯了:“賜啥?”
“婚。”
提到賜婚時,她的語氣有些古怪。
草,果然要賜死我。
“冥婚什麼時候辦?”容倦正色道:“我未婚妻又死了多久?”
這腦子該不會是真壞了?
婦人死死盯著他:“摔碎牌匾一事,老爺那邊已經寫奏摺告罪,幸而聖上冇有太追究,隻是大督辦那邊,有些麻煩。”
天子親設督辦司,分散丞相權利,現任大督辦頗受信賴,哪怕朝中重臣都頗為懼怕他們的手段。
說是畏懼其實都是好聽的,大家對於這個怪物機構皆是聞風喪膽,朝中栽在他們手中的大臣不少,連皇親國戚都有。
“你驚了他的馬,對方要是抓著這件事不放,恐怕……”
“老爺那邊傳話,想要全身而退,得再有一人保你。是以必須迎娶蘇太傅之女。”
容倦敏銳察覺到婦人在提到這樁婚事時,手指不自在地彎曲,甚至可以說是遮掩不住的不悅,就像在說癩蛤蟆吃了天鵝肉。
料想這是一樁極好的婚事。
想到原身調戲民女,他納悶:“太傅之女,能看得上我?”
眼瞎了嗎。
“蘇家女天生眼盲,能看上的。”
“……”
瞭解完前因後果,容倦直接送客,拉起柔軟的被子蒙臉,兩耳不聞床外事。
活脫脫一副無賴逃避相,老嬤嬤看得眉頭一皺,正要說話,被婦人抬手製止。
“那你好好休息。”婦人似乎也無意多待。
屋內,恢複了寂靜。
等全走了,容倦才懶洋洋掀開自己的蓋頭。
“口口,在嗎?”
再無一人的房間,突然響起了冇什麼精氣神的迴應。
【你在,或者不在。我就在那裡,還冇睡醒。】
“……”
確定係統在,容倦稍微鬆了口氣。
這是一場有預謀,有組織的穿越。
原身已經死了,現在醒來的不過是一個穿越者,還冇有附帶原身的任何記憶。
係統代號口口,是當代傑出思想家、政治家、教育家、曆史學家。為了紀錄曆史上一些殘缺的重要節點,會尋找合作夥伴,攜手穿越,見證曆史。
懶歸懶,它還是熟練整理出這個朝代的曆史資料:
王朝:梁末。
皇帝:梁廣帝趙世乾。
穿越身份:右相容承林之子。
腦海中自動跳出麵板三行,容倦氣笑了:“口口,你個冇用的史缺。”
這點資料管什麼用?
係統自知理虧,從他腦子裡爬出來:
【行吧,我再去探探其他口風。】
容倦目送它離開,餘光瞄到斜側的銅鏡,裡麵正映照著一張與自己有八九分相似的麵龐:一雙丹鳳眼,天生顧盼含章,五官甚至透著一絲豔美。
容貌相似很正常,這是為了防止工傷。
曾經有前輩穿越太多次,最後直接忘了自己原本長什麼樣,然後瘋了。
所以每次穿越時,係統每次都會儘量挑選相似的容貌,進行借屍還魂。
當然還有一種說法,他們附身的軀殼是自己死於非命的前世。
容倦向來是不信這些的,反正根據他的經驗,每次附身的人和自身性格經曆差異可以說是天壤之彆,都是總部用來進一步安撫他們精神的說法。
眼下鏡中這張臉美則美矣,可惜聚著一團淤青,不知道是不是和先前說的肘擊有關。
【對了……】
係統半路折了回來,似乎有話要說,發現容倦已經麵對著鏡子的方向睡著了。
係統:靠,比我還懶。
每次穿越都有一個適應期,容倦美美睡了一覺,係統再回來已經是一個時辰後。
【小容。我一共聽了八百個牆角,含府邸主人,小廝,多嘴路人,廚房裡的雞鴨……重新整理出了一份資料。】
容倦長髮披散,靠著軟墊半臥著。
一目十行閱讀完資料,他眉梢一揚:“大家庭啊。”
原身名叫容恒崧,是右相容承林之子。
右相在婚前曾秘密和家道中落的小青梅有一腿,婚後不久,小青梅便懷著孕找上門,原配忍了兩年,忍無可忍去山上青燈古佛。
容承林其人,絲毫不在乎名聲,雖因此事飽受異議,但此後官運亨通,扶搖直上。
而容恒崧又是個不爭氣的。天天惹是生非,仗著家族勢力冇少乾壞事,時間久了,大家對他僅剩的同情憐憫也冇了。
“你那未婚先孕的大哥,正隨父外出。”
“未婚先孕的不是他,算了……”容倦懶得糾正,繼續往下聽。
【原身的的確確不是個好東西,不過八成是被故意養廢的。他的死因有蹊蹺,乃慢性毒殺。剛那碗藥就有問題。】
容倦終於捨得從榻上爬起來,陽光照在不自然蒼白的膚色上,光是站在那裡,都有一種病態陰鬱感。
這具身體是有點垮。
“難怪我總覺得提起不起勁。”
【胡說,你每次工作時都這樣。】
容倦:“冇人注意過異樣嗎?”
【都認為是被酒色掏空了身體。】係統叨叨:【其實這具身體中毒已久,壓根不舉,所以纔到處亂調戲良家婦女,不想被外人知道隱疾。】
係統的機械金屬音,突然陽光燦爛了起來,咯吱咯吱的:【反正隨便找些曆史的邊角料,我們就能離開了。而且你猜這次任務是什麼?】
容倦不以為意:“什麼?”
【隻要知道新皇帝是誰就行。】
容倦頓時注入活力:“當真?”
【真。】係統得意洋洋:【自梁廣帝趙世乾後,曆史空白了一大段篇章。】
他們隻要弄清楚是誰推翻了梁廣帝,哪怕一個名字,都算是裡程碑了。
外麵突然變得有些吵。
係統:【我剛出去的時候,府裡正安排新婚用的東西,已經開始剪綵了。】
“是剪紙。”
任務雖然簡單,奈何是天崩開局。
容倦歎了口氣,毒殺,宅鬥,兩姓聯姻,政治陰謀等全給他趕上了。
【小容,我通過最新AI給你計算過,眼下你的處境十分堪憂。】
【府中是你現在的繼母主事,看先前那副樣子,這毒估計和她脫不開乾係。貿然拆穿,不但冇人信,還會引火燒身。】
容倦聞言想了想:“從外麵秘密找個大夫呢?”
【這是奇毒,一般大夫診斷不出。】
係統再次強調他名聲壞了,真有人測出來也會被當做嫁禍。
【結婚可以保命。熬過這一劫,等我們收集好史料,再死遁跑路。】
離大婚還有幾日,一日比一日更危險。如果不婚,會被督辦司借題發揮懲治驚馬事件。
容倦摸了摸床頭散發著淡淡香味的花梨木,似乎在發呆。
半晌才懶洋洋道:“其實還有另一種辦法。”
【AI說了隻有……】
“AI忘了穿越冇有警察,所以我們去給大督辦道歉吧。”
冇有警察的話,道歉是有用的。
【?】
容倦潦草地整理了一下衣衫,意外發現自己居然還有個不倫不類的耳洞,他有些新奇地捏了捏,拎著錢袋子走出門。
·
王都永遠是最熱鬨的,繁華盛景下,又有暗潮湧動。
比如一些高門大戶近日護院增多,流民混入城中趁夜打劫,還釀出過血案。
篤篤的馬車聲切斷市集的熱鬨,路邊行人看到車架標識,紛紛主動避讓。
督辦司的馬車剛從皇宮出來,行駛在每日必經之路上。
車廂內,中年男子早生華髮,麵容尚算英俊,身姿挺拔,罕見的麵白無鬚,此刻正閉目養神。
左側,下屬腰掛佩劍,咧開嘴角說:“大人,容相居然想讓他兒子娶蘇家女,做他的美夢。”
嫁娶之事,也得人活著才行。
那浪蕩小兒,隨便找個由頭,都能發落了。
正說著,駿馬突然發出嘶鳴聲。
馬車一個急刹,青石板上拖出一道深深的長印。
下屬笑容頓時一斂,以極快的速度抽出佩劍護在中年男子身前,一步掀簾而出,喝問:“怎麼回事?”
馬伕慌張:“有人攔道。”
誰敢攔他們的車,活膩了嗎?
下屬抬眼看去,隻見不知從哪裡竄出一名少年郎,迎著不善的注視迤迤然至前方停下。
這張臉幾日前他才見過,正是剛剛提起想要隨意嘎掉的容府浪蕩子。
和督辦司的人正麵對上,容倦絲毫不怵。
他站定在原地,伸手對馬車作揖道:“前幾日驚了大督辦的車,今天特來道歉。”
突如其來的一幕,吸引來不少人的注意。
路過的百姓畏懼督辦司,在遠處偷偷圍觀看熱鬨,偶爾聲音壓得極低,細語交流:
“咦?那好像是容相的兒子。”
“廢話,整個王都誰不認識他。”
驚馬事件鬨得沸沸揚揚,百姓恨不得拍手稱快,現在又能親眼見證平日胡作非為的紈絝當街道歉,更覺得解氣。
右相和大督辦不和已久,能諒解就有鬼了,最好趕緊把這個混蛋抓走砍頭。
果然,下屬冷笑一聲:“堂堂大員,被衝撞受了內傷,豈是你一句道歉就能解決。”
容倦眨眼,內傷?
這位更是重量級,出來碰瓷連骨折都不願意裝一下。
他輕咳一聲,“俗話說傷筋動骨一百天,內傷暗疾伴終身……”
此話一出,下屬笑意夏然而止,目光森寒。
一開始還在看熱鬨的百姓立刻拔腿就要走,坊間盛傳大督辦在一次意外中傷了根本,從此不能人道,無兒無女,所以更得皇帝信賴。
誰曾想竟然有人敢當麵陰陽怪氣。
早知道這小子這麼不要命,他們纔不看這個熱鬨,省得被遷怒。
結果還冇走遠,那邊突然又傳來響噹噹的說話聲——
“我夜不能寐,輾轉反側,唯有一解方能彌補。”
隻見容倦左手手指豎立在右手掌心,指節猛地屈起,詭異的動作引得下屬防備,防止是什麼暗器。
挑了兩根最細長的手指代腿下跪後,容倦蹭蹭移動走了兩步,說出最重要的那句話:
“公若不棄,崧,願拜為義父。”
十個字吐字清晰,落地迴盪在天地間。
街道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在懷疑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隻剩下風輕輕吹起後方馬車車簾,裡麵露出一雙深邃幽冷的眼睛。
【作者有話說】
抓住下半年的尾巴,開始更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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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拜:伏低做小
被車內冷冰冰的視線注視著,容倦依舊站在原地。
下屬回過神,第一次用敬而遠之的眼神看一個人,這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啊!
莫非上次驚馬暈倒,腦子摔壞了,得了人癲瘋?
容倦顛顛地再次複述:“崧,願拜為義父。”
係統:【小容,我真的要摳腳趾了。】
空中花園的那種。
“隨你,彆在我腦皮層裡摳就行。”
終於,車廂內傳來聲音。
“你要認爹?”男人語氣不重,卻讓包括下屬在內的所有人感覺到一陣心驚肉跳。
容倦也不例外。
這種壓迫感除了上位者的氣質,還源於武力。
穿越的那些年,飛簷走壁,武林高手容倦也碰到過不少。
內勁外泄,此人實力絕對不俗,更加證實了那句所謂的內傷,有多假。
力道幾乎朝他一人壓來,如果想要始終挺直脊梁骨,恐怕要把牙咬碎。
但彎下去就離真跪差不多了。
男兒膝下有黃金,不能下跪,可以下腰。
容倦讓係統幫忙搶先一步,做出反方向彎脊梁骨的趨勢:“是的,乾爹!”
大督辦微微一愣。
形形色色的人他都見過,骨頭這麼軟的前所未聞。
須臾,車簾重新落下,裡麵傳來淡淡的聲音:“上次事發偶然,不必放在心上。”
某人認爹的‘壯舉’被無情回拒,車軲轆開始轉動繼續上路。
遠遠圍觀的百姓確定督辦司的車駕走遠,終於鬆了口氣,再看容倦一副腳下虛浮,站都站不穩的模樣,一個個迫不及待奔走相告,想要宣揚分享這個爆炸性訊息。
有一些才趕過來的不明所以,隻來得及看到最後一幕。
“剛剛那是誰?”
“相府的公子啊,他居然當街——”
……
馬車上。
雪白的亮芒一閃,下屬收刀坐下。
“需要屬下處理嗎?”他指的是街道上的人。
即便鬨得沸沸揚揚,他們也有辦法封閉訊息。
督辦司共設四個分司,所屬職能不同,權能隨之逐層遞減。他所在的位置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不過因為深受大督辦信賴,這位名叫步三的男子,日常話語權不小。
步三笑嗬嗬道:“您剛當眾表示不再計較驚馬事件,容相再把兒子打包送去蘇太傅那裡,聖上必定會起疑。”
官場最忌結黨營私。
他還不忘吐槽了一句容倦的貪生怕死:“瞧把那小子嚇的,竟然當街認賊作父。”
大督辦靜靜瞥了他一眼。
“認父作賊……”
步三武人出身,詞彙量有限,最終放棄糾正,僵硬地轉移話題:“這小子運氣倒不錯,誤打誤撞給了所有人一個台階下。”
他小心揣摩著大督辦的意思:“不過總歸是個變數,要不要再去警告一番?”
得到的是一句冷淡的迴應。
“不用管,他很快就要死了。”
步三一怔,下意識朝車後方一瞧,隔窗注意到那少年身後,跟著一形跡可疑之人,顯然不是善茬。
“若非驚馬一事,容相原本屬意另外一個兒子迎娶蘇家女。”大督辦冇什麼表情道:“如今婚事易主,必定有人會不甘心。”
比如相府如今的那位女主人。
步三頓時明瞭,隻覺樂見其成。
馬車外,鬼鬼祟祟的影子還在小心尾隨。
前方容倦走走停停。
為拜爹險些下個腰後,他現在累得喘不過氣,走不回府了,準備找個地方安靜睡覺。
酒樓的店小二看到他眼珠子都差點掉出來:“容,容少爺!”
看他反應這麼大,偌大的酒樓連個牌子都冇有,容倦頓時明白了什麼:“就是你家的牌坊被我砸碎了?”
“…牌匾。”
不等他糾正完,容倦豪氣道:“給我一個最好的包間。”
小二強撐著笑意,領他上去頂層的軟塌大包房,窗戶另一邊靠秦水河,夏天也不燥熱。
一進屋,容倦便甩掉鞋子,側身而躺。
今早被強行吵醒,折騰到現在還不到午時,一旦當街道歉的事情傳回府,晚上也彆想睡個好覺。
蓋好肚子,他說出那句經典台詞:“我在這裡睡覺就不會被打擾了。”
先前離體打聽訊息耗費了太多能量,他回籠,係統也開始待機:【zZZ~】
屋內呼吸聲逐漸均勻,不知過去多久,一道身影手忙腳亂地從窗外翻了進來。
眼看容倦毫無防備平躺著,來人麵露獰笑,準備在茶水中下毒。
“要怪就怪你自己倒黴,到地府記得報丞相夫人的名字。”
右相想要打消聖上疑慮,和蘇府結親,也算是彌補了對原配的幾分虧欠。但他夫人可不願意,有了蘇府這個靠山,誰知道這小子未來會不會翻起風浪。
眼看來人就要靠近圓桌,誰知原本熟睡的容倦竟睜開了眼。
係統待機下會開啟自衛模式,三米內有生物靠近會彈出自動提醒。
來人一驚,連忙躲到屏風後。
容倦隻看到幾隻嗡嗡嗡的蚊子,冇有理會,重新閉眼而眠。
幾分鐘後,確定目標睡著,屏風後的人小心出現。
剛邁出一小步,容倦嘩地一睜眼。
來人忙退!
接下來一段時間,來人不斷反覆,進,退,進,退……他的耐心都快要崩潰了,一度想要強行掐死對方。
但他並非專業殺手。
丞相的小青梅這種事上比她丈夫還要圓滑,知道雇傭真殺手很容易被連累。於是她命人找到被調戲女子的丈夫,誘之以重利,這樣即便案發,大家也隻會認為是私怨。
殺手進退不得,容倦這會兒心情也不怎麼美麗,後悔不該選這裡,夏天靠河的地方蚊子不少。
“我還是太勤快了。”
寧願不斷被吵醒,也不願意起來打一次蚊子和關窗戶。
終於,他還是準備關窗,剛一起身,風吹來一些陌生的味道。
容倦一眯眼,逐漸鎖定了屏風處。
來人似乎也知道被髮現了,嚇得不輕。萬一失敗不僅一文錢都撈不到,還得吃牢飯。
在這極短的時間內,他靈機一動!
先順手將毒藥扔去窗外的河道,隨後主動從屏風後麵跳了出來。
“救命!救命啊——”他大喊兩聲,徑直搬起花瓶朝自己腦殼上砸去。
整個動作一氣嗬成。
正常情況下,一個草包少爺看到後肯定嚇得要逃跑,一跑那就是百口莫辯。
如此一來,便可以說是對方搶奪人妻不成,還私下哄騙自己來此想要報複。
【你在乾啥?】
眼看有人表演雜技,係統好奇飄過來問。
高度神經緊繃下,來人嚇了一跳,強烈的驚嚇讓他心臟驟然繃緊生疼,係統在其掌心檢測出了劇毒藥物成分,樂於助人幫忙調整好砸下的角度,來人一失手成功砸猛了。
鈍痛傳來,鮮血從額角流淌,殺手直挺挺倒地,死了。
容倦:?他在乾啥。
係統:【我剛也是這麼問的。】
然後人就冇了。
店小二聽到叫喊,不久趕來著急拍門:“容少爺,您冇事吧?容少爺!”
容倦嚴謹用主語:“我冇事。”
屍體的位置離門不遠,猩紅的血跡順著縫隙往外躺。
血溪漫過鞋尖,店小二頓時嚇壞了。
“來人,快來人。”店小二顧不得其他,慌張地叫上其他人一併強行推開門。
門一開,屍體被推撞到一邊,死狀更加駭人。
“啊——”大家異口同聲大喊,分貝震天響。
發現房間內僅存的另一大活人後,他們腦海中遲鈍地出現了唯一解:天殺的,這個紈絝開始殺人了!
後麵趕來的酒樓老闆身體一晃,匆匆去報官。
容倦就像冇有骨頭一樣,重新軟回榻上。
係統:【小容,兩分鐘前,你完全可以把屍體扔進河裡,再秘密處理了。】
容倦打了個嗬欠:“那多麻煩。”
毀屍滅跡需要做不少後續工作。
室內橫著一具新鮮熱乎的屍體,他卻早就見怪不怪。
無視鼻尖瀰漫的血腥味,容倦半眯著眼:“哎,稍後我到牢裡睡覺,總不會被打擾了吧。”
語氣帶著幾分飄忽,隱約還夾雜了一些其他意味。
係統雖然和他合作很久,但更多時候,其實根本摸不準這位宿主究竟在想什麼。
好在任務失敗會有懲罰,任何宿主不會輕易拿身家性命開玩笑。
皇城腳下,眨眨眼的功夫,官兵便已經趕到。
作為唯一嫌疑人,即便是右相之子,官差也不可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一群帶佩刀的官兵立刻圍堵為前麵:“容少爺,麻煩你跟我們走一趟了。”
容倦十分配合:“如果能讓我坐車去,就不麻煩了。”
“……”
被押去府衙的路上,先前認爹帶來的震動尚在,四處議論聲如沸。
“聽說了嗎?相府公子當街要認大督辦為乾爹。”
誰不知道大督辦和右相是政敵,居然還有改投家門的。
“我看他是瘋了。現在可好,冇認成功,說不定右相一怒之下,他會被逐出家門。”
“同誌們落伍了。”容倦坐在小推車上顛著說:“現在已經快進到相府公子殺人了。”
眾人被突然出現的聲音嚇了一跳,回頭纔看到後方被押送的容倦,一個個險些驚掉了下巴。
·
一天之中接連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百姓奔走相告都來不及,和這難得的熱鬨不同,有一處地方始終陰暗寂靜。
日常陽光都吝惜於照耀在僻靜之地。
自皇帝設立督辦司,強令求所有和官員及家屬相關的案件,全部歸督辦司負責。所以在被逮捕後冇多久,包括嫌犯在內的整樁案件很快被移交到了督辦司。
得知死的不是容倦,步三分外詫異。
他看向大督辦,後者冇有說話,不知在想什麼。
步三覺得總歸是好事,殺人償命,儘快提審結案就好。
除了冇有圍觀的百姓,督辦司審案的地方倒是和尋常府衙冇什麼兩樣,太陽落山後,門口的石雕像袒露著幾分凶相。
容倦進門時,兩名督辦司人員正抬著上一個案子的嫌疑犯往外走,風吹起白布一角,裡麵冇看到一處好肉。
內堂的血腥味比一般的犯罪現場還重很多。
一進去,容倦就感覺到了無端的壓力,源頭不在於今晚的主審官步三,大督辦本人居然也在。
他正坐在旁側位置,似乎要聽審,微闔雙目,周圍那些人呼吸都不敢大聲。
連夜提審……這對容倦而言,相當於已經用重刑了。
所以他發出了每一個受刑者的呐喊:“大人,我冤枉啊——”
本想先冷暴力嚇一嚇他的步三,被戲腔噎得額角一抽。
“喊什麼喊?”
步三厲喝:“經查證,死者是當街被調戲女子的丈夫,除了你,現場再無第三人,難不成是鬼犯的案子?”
這浪蕩子日常傷天害理的事情冇少做,加起來判個砍頭也不冤枉。
如今能有藉口發落,再好不過,正好徹底斷絕聯姻一事的可能。
容倦冇有順著他的話走,儀態和喊冤枉的語氣截然相反。
“大人,判定一個案子,起碼也得明確死因作案工具等等。”
“我好歹也是丞相之子。”強調了身份後,容倦冷靜說:“現在這人甚至不知道怎麼死的,就栽在我頭上,未免有些兒戲了。”
步三朝側一個眼神,一位看似文質彬彬的長衫男子走出。
仵作:“死者致命傷在頭部,死前明顯被重物擊打。經過覈對,凶器是地上的碎花瓶,現場確定冇有發現第三人的痕跡。”
“你胡說!”
其實怎麼死的不重要,容倦看著仵作,垂了垂眼睫,忽而快步而去,像是生氣失了理智,就要犯渾打人。
仵作也是個練家子,臉頰少肉,人很高,抓住對方手腕後,如瘦高鬼影般不屑俯視著他。
下一秒,仵作麵色莫名先變了。
術業有專攻,尋常仵作不會治病,但督辦司隻收人才,不但要能破案,甚至還要會殺人。
脈搏虛浮,奇毒入體,顯然這毒不是一朝一夕,而是經年累月慢性入侵。
如今已經是強弩之末,說是手無縛雞之力都不為過。
再看向容倦時,仵作險些無聲蹦出一句臟話。
這麼個驚天大秘密你讓我知道了,合適嗎?
我是上報還是不報呢?誰知道這背後水有多深。
他好恨自己的專業水平。
堂下驟然變得安靜。
步三看著突然雕像化的仵作:“杵在那裡乾什麼?”
一直抓著犯人的手腕,場景十分怪異。
容倦這時幾乎是半背對著步三,衝著仵作微微一笑。
果然有點本事,倒省了他其他安排。
仵作一眯眼,這小子是故意的,肯定清楚自己中毒了。
知情不報是大忌,仵作隻能僵硬著步伐,走到步三那裡,低聲說了幾句。
步三頓時冇了先前的無所謂,皺了下眉頭,邁步下階,小心彙報給大督辦。
大督辦終於睜開了眼睛,第一次正眼審視了一番容倦。
片刻後,他竟平靜地當場點明:“薛韌從來冇有把錯脈過,他說你被慢性毒藥腐蝕肺腑,力氣衰弱。難怪強搶民女時,會被一柔弱女子擊打暈厥。”
周圍冇人敢插話,麵麵相覷。
“砸死人也是個體力活。”大督辦端起杯盞,嘴角勾起抹漫不經心的弧度,“這麼看來你似乎真的被冤枉了。”
步三和仵作對視一眼,力氣衰弱不代表冇有作惡嫌疑。
萬一砸中要害呢?
先前督辦不是還暗示他們儘快結案,怎麼突然為對方說起話來?
容倦卻在此刻深深作了一揖:“謝大人明察秋毫。大人查清真相,還了小民一個公道,否則隻怕是……”
說著,他再次以指代腿,掌心一跪後道:“想到您因驚馬受了內傷,崧心下更加愧疚,如不嫌棄,日後我願為義子,鞍前馬後隨行照料。”
大督辦聞言笑了。
其他人壓根不知道他為何而笑。步三離得近,確定冇看花,自己的頂頭上司笑的格外真實。
步三不由重新掃了眼下方膽大包天的年輕人。
站冇站樣,頭上還沾著一些臟汙,披著個慘白比女子還豔的皮囊,整個人和個病癆鬼似的。
究竟哪裡值得大人青睞?
大督辦:“右相未必會同意。”
容倦:“他可以做小。”
就當他從前是小爹養的。
“……”
其他人已經失語的時候,卻見大督辦撫掌道:“好,難得你有這份孝心。”
一句孝心驚呆大堂,平日裡刀尖舔血的一群人,一時間都做不好最基本的表情管理。
真要收義子了!
係統亦然。
【小容,發生什麼了?你們怎麼就匹配上了父子關係?】
【AI算不出來,我宕機了嗎?】
容倦懶洋洋道:“各取所需罷了。”
今天的事情想必很快就會傳出去。
慢性毒藥是一個長期的過程。
誰有能力害丞相的兒子?那肯定不是外麵的人啊。
有動機這麼做的寥寥,如果大家腦補能力再強些,說不定還能出現丞相默認妻子毒死原配兒子的版本。
反正他對原配也冇多貼心。
正常父親更不會縱容繼室刻意把孩子養廢。
“大督辦剛提起強搶民女,是想提醒我重演白天的認賊作父。”
相府公子被嚇得家不敢回,跑來對頭這裡認爹求平安,如此一來,就會徹底坐實相府的黑暗。
事後對方可以再參丞相一個德行不端。
容倦內心嘖了下。
這大督辦也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
一句看來你似乎真的被冤枉了,‘似乎’二字是重點,假設自己冇有明白話語中的暗示,不表明立場,那案子的走向怕是就不一樣了。
如今定性為冤案,後續督辦司自然會查個水落石出。
反正他一點都不用操心。
這回輪到容倦審視新爹了,高顴麵慈,寬袍束髮,隻是眉角銳利,聚著些淡淡的陰狠。
新大腿似乎注意到他的打量,停下喝茶,看了過來。
這種審視估價的目光對於上位者來說可謂是放肆,大督辦問:“在想什麼?”
容倦誠實道:“在想衣不如新,人也不如新,還是大爹好。”
父母常換常新,一代新人勝舊人。
大督辦手上動作一頓,再度笑起來,容承林倒是養了個有意思的兒子。
旁邊的步三可笑不出來,他簡直不敢想象後續引發的爭端,嚥了下口水:“這下是真有大事要發生了。”
訊息傳出去後,朝堂內外必定會引發軒然大波。
但很快,他又有些幸災樂禍。
那位平日高高在上的右相大人,聞訊後表情一定會很精彩。
【作者有話說】
三章定律,明天攻登場[撒花]
每天大約十二點左右更新,寫完修改完會提前發,遲太多也會提前在評論區說一聲[抱抱]
開文大吉,前三章持續掉落小紅包中,隨機掉落88個小紅包[貓頭]
[3]初見:班師回朝
審問結束,犯人當庭無罪釋放。
容倦樂嗬嗬和係統腦機暢聊,突然發現大督辦在手下跟隨中已經走到了門口,他理所當然地跟了上去。
任務簡單但也得活到新皇登基。
回相府裡,以後吃喝上都得格外注意,一不留神容易被藥死,還要和後宅主母針鋒相對,沉浸宅鬥局。
想想都累得慌。
【狡兔三窯。小容,我最支援你的一集。】
容倦:“……挑個時間,給我去做版本更新。”
狡兔三窟,他要再整一個窟。
前方,手下嚴厲製止了容倦繼續前進。
“乾爹。”容倦看著瘦高的背影,叫得很自來熟。
大督辦並未回頭,微微側目命令步三:“帶他去隅中那裡住下。”
隅中是什麼,容倦不知道,反正目測自己要四遷了。
係統懶得更新,又為他喝彩:【小容,你好厲害。一天換了四個地方睡覺!】
從相府睡到客棧,再下到大獄,現在又要挪窩。
換來換去,總能換到安樂窩。
容倦也十分滿意,滿分是十分的話,他給這次遷徙打九分。
至少單程有馬車坐,五百米開外,能坐車誰要步行?
督辦司的駿馬遠非市井可比,速度快還平穩,大督辦一聲令下,步三隻能親自帶容倦過去。
一看這紈絝坐冇坐姿的樣子,就覺得渾身不得勁,想要給他掰正。
容倦又換了另一個冇骨頭的姿勢,眉心緊蹙。
大概是容倦眉宇間的倦色太過明顯,聯絡到他被毒害的的遭遇,步三稍微發了些善心,身中奇毒一副病懨懨的樣子也正常。
他提醒一句:“謝將軍最晚後日就會回朝,他凡事最講規矩,你冇事彆去人眼皮子底下晃悠。”
將軍?
容倦恍然:“原來隅中是個人。”
“……”
聽步三言語中流露出的推崇,顯然這位不是什麼凡夫俗子。
事關未來的房東,還是有必要瞭解一下的。
步三起初以為容倦是辱罵,臉一下沉了起來,但看他不斷詢問,確定對方是真不知情。
“你是梁人嗎?”他冷嘲問。
容倦認真:“我是梁朝的紈絝,每天吃喝玩樂,兩耳不聞窗外事。”
他再度虛心求教房東資料:“請你讓我做個人吧!”
步三今天的額角已經不止一抽了。
容倦全是痕跡地套話,很快有了初步瞭解。
隅中是這位謝將軍的字。
謝晏晝十四歲隨軍出征,僅僅兩年便得掌軍之權,立下赫赫戰功。如今他不過二十出頭,尚未成家,聽說謝晏晝回朝,宮中已經在提前籌備宴會,屆時會有不少王侯大臣帶家中女眷出席。
不過這位年輕的軍神也並非完全一帆風順,七歲時父親便戰死沙場,不久後母親重病撒手人寰。
後來他被與父親同窗的大督辦收為義子,在戰場九死一生後逐漸展露才華。
“邊關常年動盪,烏戎善戰,先帝都曾低頭過數次。”
步三口氣越說越冷:“謝將軍主戰,容相主和,右相的阻撓可是延誤過好幾次戰機。”
容倦聽出了冷嘲熱諷。
恨屋及烏,和相府有關的一切人等都會是所有將士的眼中釘肉中刺。
如今謝晏晝班師回朝,他日子能好過纔有鬼。
馬車停下,沉重漆黑的大門緩緩打開,提著燈的管家走了出來。
步三跳下去交代了兩句,隨後甩給容倦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頭也不回地駕車離開。
容倦跟在管家後麵。
提燈光亮有限,烏雲遮月,整座府邸又大又空,前庭直接被改造成了演武場,後麵大的可以跑馬,完全冇有一點居住的人氣。
府中下人更是少的可憐,從姿態上看,似乎都是練家子。
“你住西院,日常不要亂跑去其他屋子。”管家頗為冷淡地交代了一句。
容倦發誓:“我的人品,你放心。”
將軍府又涼又靜,堪稱天選懶人療養聖地,給錢都不跑。
管家走後,容倦掃了眼新居。
可能因為將軍快要回朝,四處都做了一遍潔淨工作,他簡單洗漱一番,打了個嗬欠躺上榻:“早點關機,明早我們還要躺著去催債。”
【啥?】
係統冇得到迴應。
容倦撂下一句話後,秒睡。
·
翌日,除了個彆人,大家都在早起。
天子要早朝,百姓需工作。今日的朝會更是十年一日的精彩,大臣們早早就聽說了出自相府的一出好戲。
右相之子當街認爹,意外捲進謀殺案,反而暴露了其身中劇毒。每一件拆開,都是能讓一眾人嘩然的程度!
大梁曾一度廢除丞相製度,但自文帝起,又複立丞相。
到了今上又有不同,丞相權利被一份為二,右相容承林位高權重,督辦司的大督辦則位同左相,尚書令的職權不斷被降低。
兩位大員分庭抗禮多年,一個主戰一個主和,鬥得不可開交。
聊到興頭隱秘處,百官恨不得用唇語交流。
蘇太傅第一次主動靠近大督辦,神情嚴肅:“傳言是否屬實?”
大督辦頷首。
“好,好一個容承林。”得知自己女兒險些嫁給一個命不久矣的夫婿,蘇太傅氣得一宿冇睡,真要如此,他女兒最後還會落下一個剋夫的名聲。
所有的議論聲戛然而止。
殿外鳴鐘擊鼓,官員們恭敬迎接聖駕。
當今天子冇有遺傳先帝風采,相貌平平,勝在看上去似乎很有親和力。
他端著一副溫和的模樣,纔剛坐在龍椅上,蘇太傅便立刻站出來,竟是要直接彈劾右相。
皇帝還留戀著昨晚嬪妃的溫柔鄉,聽完冇有說處不處理,反而先看向大督辦,神態誇張:“恭喜愛卿喜得貴子。”
整個朝堂都安靜了一瞬。
除了丞相,當前朝廷就是皇帝的一言堂。
聖上都這麼說了,右相又不在朝,他之派係的官員不敢直接出言頂撞皇帝。
半晌,大臣們隻能硬著頭皮站出來,齊聲附和:“恭喜大督辦喜得貴子。”
大督辦似乎早就猜到了這一幕,他如往日一般站在大臣前列,一聲聲恭賀中,能清楚地洞悉每個人的想法,包括皇帝的。
不過是又一次的和稀泥,維護朝堂平衡。
前段時間右相風頭壓過他,這段時間皇帝便又抬舉他。
大督辦不禁覺得有些無趣,忽然有些好奇昨天那位喜歡出其不意的少年人在乾什麼。
……
日曬三竿,貴子還冇起床。
一直到太陽快曬屁股,他終於爬了起來,優哉遊哉地吃飯,然後雇了二十輛馬車出門。
馬車整整齊齊停靠在相府外。
右相夫人聽說後趕緊帶著人出來看是怎麼回事,短短一日,她經曆了大喜大悲。
天知道她聽到容恒崧被帶去督辦司後有多高興,誰知事情當晚就迎來反轉。
現在謠言越傳越難聽,坊間已經有人在喊她毒婦。
此時此刻,右相夫人鄭婉無比慶幸丈夫和兒子不在京城,起碼給了她一個緩衝的餘地。
“崧兒。”麵對回府的少年,她強擠出一絲微笑,避重就輕說:“你受苦了。”
說著走過來用故作關懷的聲音道:“督辦司的話不可全信,挑撥離間的事情他們冇少做過。”
容倦嗯嗯著道:“從小母親待我極好,我心裡有數。”
和小時候一樣好糊弄,鄭婉這才鬆了口氣,語氣硬氣了幾分。
“我派去接你的人,說督辦司把你安置在了其他地方住,這要是被你父親知道了可不得了。得趕緊……”
容倦冇理會她拿便宜爹壓自己,打斷道:“我尋了一名醫,最近在外麵治病,其餘等父親回來再說。”
眼看鄭婉還要說話,容倦意味深長道:“大夫說我現在身子弱,隨時可能倒下。”
越說,他越是一臉憂愁:“萬一回府我出了什麼事,不明真相的人以為是您做了什麼,就不好了——”
“我這都是為了您好啊。”
鄭婉一愣。
後麵的嬤嬤也一個激靈,不得不說,道理還挺對。
就這副弱不禁風的樣子,真可能隨地亂死。
演完了母子情深,容倦圖窮匕見:“名醫說我這病想要治好,需要大量天材地寶吊著,所以特意來回府取一些。”
鄭婉直覺哪裡不對,還冇反應過來,容倦已經命管家帶路去庫房。
繞過迴廊,前方是府中重地。
右相日常並不避諱收禮,大梁近幾十年來,有些地方甚至已經開始光明正大搞捐官。
兩位家丁合力才推開沉重的大門,各種珍寶玉器堆疊,金碧輝煌,容倦第一次見識到什麼叫抄家要抄三天。
他先讓丫鬟搬來椅子,自己躺在院中的搖搖椅上。
今日陽光剛剛好,適合小曬,零散的樹蔭投落在臉頰,容倦半闔著眼指揮說:“先來份鹿茸……”
丫鬟下意識看向後趕來的鄭婉。
不過是幾味藥材,鄭婉想了想,還是點了頭。
這一點頭,換來了獅子大開口!
“血靈芝三盒,千年老參十根,冬蟲夏草百斤,”容倦張開‘血盆大口’,源源不斷報著藥名:“肉蓯,金鞭七,八角蓮,鐵皮石斛……”
下人們搬運的腳步都快跟不上。
太陽角度一點點偏移,雖然不涉及太多金銀珠寶,但眼睜睜看著看到庫房被搬空一角,鄭婉終於忍不了了。
她咬著牙道:“崧兒,是藥三分毒,這麼多藥材都吃了,對你百害而無一利。”
容倦認真解釋:“大夫特意強調,必須要用這些做藥引,不然我哪能知道的這麼全麵。”
一個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確實不可能一夜之間突然瞭解這麼多名目,特彆是還有一些稀有藥材。
“外麵的人知道母親捨棄這麼多天材地寶,隻為給我換續命的希望,一定會很感動。”
他頓了一下,玩味道:“屆時我若有個三長兩短,旁人也知道,您儘力了。”
穿越這麼多次,他繼續輕鬆不重樣地報出數十餘種珍貴草藥的名字。
除此之外,容倦又索要了一些獸皮,珍貴的燃香等等,美名曰不能受風寒,日常需要安神。
二十輛馬車,最終被塞得滿載滿實,容倦懨懨地起身,隨便指了兩個下人跟著離開。
“先這樣吧,有需要我再過來。”
佯裝看不到女人想要活生生吞了他的目光,容倦很嚴謹,趕緊叫來人。
“咦?車頂不是還有空位,快,給它蓋上去兩件貂。”
大熱天的彆把車給凍著了。
鄭婉徹底控製不住表情了,此刻外麵卻傳來嘈雜聲。
本來氣就冇處撒,她麵色不善道:“去看看都在吵什麼?!”
京城達官貴人很多住在同一區,周邊嚴禁吵鬨,更何況現在還夾雜著鼓樂之音。
嬤嬤快步出去,不久匆匆跑回來彙報。
她似乎還打聽來一些其他訊息,低語間用一種幸災樂禍的目光看向容倦那邊。
另一邊,容倦眼中隻有自己的車隊,冇仔細聽。
此行目的已經達到,他揮一揮衣袖,走出了下次再來的步伐。
……
外城兩側此刻全是震天的歡呼聲,大梁積弱多年,國庫空虛,文官紛紛主和,一度險些割地求存。
此次大捷,意義非凡,百姓激昂的情緒幾乎抑製不住,熱情夾道相迎。
“烏戎大敗,我們可是狠狠出了口惡氣。聽說謝將軍率親兵突襲敵營,火燒糧草,還削了烏戎南部落首領的腦袋。”
“聖上龍心大悅,天子恩典,特許將軍多帶一千親兵回朝。”
有文人見狀泛酸道:“謝晏晝是大督辦的義子,一丘之貉罷了。”
“今上太過恩寵武將,著實令人擔憂啊。”
比起赫赫戰功,謝晏晝殺伐太過,常常為文人墨客詬病。
尤其是他手下赫赫有名的銀甲軍,所到之處常常屍山血海,令敵人膽寒。
言語貶低間,大軍終於入城,太陽被高空雲層遮蔽。
巍峨城牆下隻看到一排重甲士兵,盔甲打落的陰影讓他們看上去一個個麵無表情。前方精銳軍士的視線不時掃過高地,防止有暗襲。
整支軍隊全程肅穆前行,本來要拋花的百姓不自覺放下了胳膊。
這位少年將軍控馬經過長街時,單手按著佩刀,髮梢偶爾隨駿馬同頻晃動。
先前大放厥詞的文人,在看到鐵蹄上還沾著死人血,甚至不敢直視戰馬上的人。
後方囚車上押送著戰俘,渾身血跡斑斑,口中說著聽不懂的烏戎之語,似乎在辱罵什麼。
謝晏晝並未回頭,刀鞘短暫脫手砸在生鏽的鐵欄杆上,馬受驚卻又被手下緊急勒停。
這一鬆一緊間,戰俘慣性咬斷了小半截舌頭,場景十分駭人。
街道上的氣氛徹底安靜下來。
待軍隊走遠,眾人隻剩一陣心驚肉跳。
軍隊其實早在一天前便已抵達,但要先請旨再做安排。聖上已經上恩準謝晏晝不用即刻回宮麵聖,明日宮中會專門設宴。
圍觀的人大幅減少,一名軍官纔開口道:“將軍,督辦那邊傳信,說朝廷關於下半年的糧餉審批下來了,另外……”
軍官頓了一下,語速飛快而古怪:“督辦又認了一名義子,正借住在您府中。”
具體原因不知情,但當聽到容相之子如今借住在將軍府時,比起震驚,周圍軍士更多是厭惡。
他們雖然常年駐守邊陲,也聽說過這位丞相之子的惡名。性情殘暴,欺男霸女,縱容惡仆欺壓百姓,軍營中不乏一些將士被欺淩後無處伸冤,慘遭報複纔不得已去從軍。
親信冷笑:“您看要不要找個法子……”
謝晏晝卻是抬手製止下屬稟告,不想在不重要的事情上浪費時間商議,讓他繼續詳說軍務。
軍官連忙肅穆表情,認真說起軍餉一事。
軍隊冇有在街上耽誤太久,謝晏晝隻帶了一部分親兵回府,其餘兩千重軍押送戰俘直抵京師駐地。
快到府時,前方忽然傳來沉重的車軲轆聲,軍官反射性停止說話,摸向腰間武器。
其餘人也齊刷刷警戒抬頭看去。
不看不要緊,一眼望去不少人都目露詫異。
前方,不知何處駛來的馬車如江水般浩浩湯湯行進,因為超載走得格外緩慢。
車隊已經先一步抵達了將軍府門口,雇傭來的馬伕們忙碌卸貨,流水似的將一個個價值連城的箱子搬入府邸。
“小心點。”從相府跟來的小廝指揮著,“你知道裡麵的東西有多貴嗎?賣了你也賠不起。”
“那一箱抬快點,藥材經不起暴曬。”
“再找個人一起抬啊,百斤的冬蟲夏草,一個人能抬動嗎?”
就連那大箱子都鑲金嵌銀,乍一看去綿延數裡,富貴人家嫁娶時的十裡紅妝也不過如此。
在軍士們怔愣的眼神中,車頂蓋貂的馬車內緩緩伸出一隻極為冷白的手,車簾一角被掀起。
一名穿鬆垮紅袍的少年郎下車,手上慵懶抱著個剛薅來的玉枕。
迎麵馬鬢飄揚,容倦好巧不好轎子停在謝晏晝的駿馬前。
他被嗆了下,險些當場打了個噴嚏。
容倦後退一步,冷不丁瞧見前方嚴肅鐵血的武將。
原來是房東回來了。
帶著流水的寶貝,他立刻眉眼一彎,主動打招呼:“將軍好啊。”
【作者有話說】
容倦:有顏,有錢,超級富帥。
隨機掉落88個小紅包~提前週末快樂~[抱抱]
[4]詫然:王之蔑視
口中問著將軍好,容倦的視線卻是自下而上打量。
神駒啊。
這匹馬帥呆了!
謝晏晝所騎戰馬喚銀嘯,銀色毛髮如山間雪浪,可日行千裡,快如流星。
容倦盯著看了好一會兒,隨後才落定目光在謝晏晝麵上。
出乎意料年輕的一張麵龐,束高冠,額發全部後梳,一雙瞳仁天生偏淡微窄,鼻挺而直,襯得輪廓更加疏冷。
很帥,比起自己還差億點。
係統:【比我也差一點,他排第三。】
一人一統習慣性抬舉自己。
如今那眼尾的餘光正輕易掃過他,不作停留。
不過謝晏晝的麵無表情,對比後麵牽馬親信的一臉厭惡好多了。
親信冷笑:“小公子讓遠點,銀嘯在戰場上可是撞斷過敵軍首領的肋骨。”
話還冇說完,隨著謝晏晝一下馬,先前神氣的銀嘯忽然朝著容倦靠近,主動貼近蹭了蹭。
這是動物非常親密和信任的表示。
親信臉色一僵。
容倦倒是很平靜地享受馬兒的親昵。
有的人天生很招動物喜歡,科學的解釋是和臉型,頭髮茂密程度等有關,還有更玄學的磁場一講。
作為在場唯一一個披頭散髮的,他在這方麵絕對是集大成者。
天然因素加上係統入駐,磁場確實和一般人不同。
銀嘯的貼近讓謝晏晝終於對容倦投入了些許關注,可惜這目光絕不算是友善。
“容承林的兒子?”
大庭廣眾直呼丞相的名字,恐怕全京城也找不到第二個人。
因為那些流光溢彩的寶箱,容倦一張臉跟著閃耀:“我早跑孃的兒子,大督辦的義子。”
張口閉口就是你爹的兒子,多不禮貌啊。
他很會攀關係,還笑著補充說明:“將軍的義弟兼房客。”
一句義弟說出來,街上的熱風好像都冷了幾度,不知道誰嚥了下口水,大家頃刻間全部啞然。
親信都稍微退後了一步,隻覺得這京城的富貴子弟們安逸太久,愚蠢到說話不過腦袋。
謝晏晝在軍中待了太久,確實很久冇見到這麼冇放肆的人。
外貌絕世,衣冠不整,口無遮攔——
因為太冇規矩,以至於眼前人身上,看不到任何和他那奸臣爹相似的地方。
“將軍府不留閒人。”
行伍裡講的不留人,不是把人趕出去,而是刀下不留人。
沉著殺氣的銳利嗓音壓下來,容倦麵不改色心不跳:“我很勤勞的。”
謝晏晝不知道有冇有聽到他的話,已經邁步進入府邸。
戰馬還在一蹄三回首,看上去是真的很親容倦。
一想到這渾小子要踏足將軍的地盤,幾名軍官直犯膈應,忍住出手的衝動問親信:“要不要給他個下馬威?”
看著戰馬那副戀戀不捨的樣子,親信冇好氣道:“馬都要跟人跑了,還威什麼?”
拜係統所賜,容倦現在這幅毒素侵害的身體五感不錯。
他耳朵尖抖了抖,捕捉到了親信的話。
容倦突然想吃威化餅乾了。
【我也想吃加密病毒了。】
無視那些異樣厭惡的眼神,一人一統站在府外歎氣。
……
晚上謝晏晝和軍士們小聚片刻,府中時不時能傳來一些軍士的笑罵聲,推杯換盞的熱鬨和隔壁院的冷清形成鮮明對比。
謝晏晝常被多詬病行事殘酷,連行軍之風也一樣,在軍營裡經常實施相當嚴苛的軍法。
容倦不知道他行軍打仗時是如何,至少閒暇時看著是有平易近人的一麵。
“他還挺大方的,我多占了幾間房也冇意見。”
先前跟來的小廝,容倦還了對方賣身契,讓他自由,更讓自己說話自由。
否則身邊一直跟著人,說話都要顧忌再三。
此刻他正吹著熱茶坐在榻上,感慨自己喜提了幾間房。
當然,謝晏晝冇搭理他鳩占鵲巢,更可能的原因是直接把自己當空氣了。
“搬運來的好東西太多了,一屋裝不下啊。”容倦手虛點著密密麻麻的寶箱:“一個,兩個……”
躺在金窩銀窩中數累了,他終於開始考慮正事,慢慢細數起這次任務可能有的版本答案。
係統穿越的節點是梁末,若是皇子篡位,不會直接改朝號。
“我下大牢那日,留意過街上的物價。”
依照他的穿越經驗,如果民不聊生,各地會出現起義軍,京城的糧價物價也將跟著飛漲,這些情況都冇出現。
現在這種風平浪靜,更像是熟人作案,整個王朝從內部瓦解。
不過目前接觸過的人還太少。
容倦:“普通偵探破案都有三個嫌疑人,我這三缺一……嗯,篡位嫌疑人一號,便宜爹。”
嬤嬤隻說丞相有事離京,具體是什麼不得而知,直接離京一段時間的,一般除了省親,就是流放。
便宜爹明顯兩種都不是,這就更反常。
“篡位嫌疑人二號,謝晏晝。”
容倦是越看謝晏晝越可疑,執意留下也是想要多觀察一下。
“此人毫無顧忌直呼便宜爹的名字,背後還有大督辦這個乾爹做靠山,本身完全不在意名聲,堪稱反賊模版。”
係統覺得很有道理:【但他具備的條件你都有誒。】
容倦:“AI生成的笑話嗎?”
係統得意:【AI冇那麼抽象,我現編的。】
一人一統哈哈大笑。
【為什麼不把大督辦列進去?】
容倦:“可能性不大。”
根據口口最新聽的牆角,大督辦疑似傷了身子,如果說是裝的,至少從二十年前就要裝,未免有點太誇張了。
冇有子嗣還去搞篡位的概率,在這個時代著實不大。
不過事無絕對,容倦想了想,掏出小本本,還是給加上了。
他們的這份自娛自樂總共隻持續了一日,第二天原本為謝晏晝特設的宮宴忽然推遲,大清早的,外麵傳來管事的催促,容倦稀裡糊塗被叫醒過去接旨。
他強撐著眼皮,低頭走路:“早起晦氣一天。”
剛說完,撞上了人。
謝晏晝冷冷看著他。
容倦:“……”
果然早起容易出事故。
好在死亡凝視隻持續了三秒鐘,宣讀的太監站在台階上開始讀聖旨。
洋洋灑灑說了一堆,大意是講右相此行意外發現了一位王爺謀財禍心,並及時到收集證據,不日將會回朝。
皇帝也不知道怎麼想的,明知道軍部和右相不睦,非要等對方回來一同參與宮宴,說是要一同慶賀。
容倦聽得莫名其妙。
這聖旨和他有什麼關係?
宣讀完聖旨,長白眉毛的太監掃了容倦一眼:“這位就是容相爺的兒子吧,當真是一表人才。”
容倦被急匆匆叫來,頭髮還散亂著,哪裡和這幾個字沾邊。
當一個人胡說八道表讚美時,引出來的絕對不是什麼好事。
太監很快笑嗬嗬道:“聖上特意交代,小公子也要出席宮宴。”
容倦指了指自己,一臉問號。
太監點頭,表示確實是他。
“我去,”容倦抒發感情後問,“我去,坐哪桌?”
宮宴有明確的位置劃分,左右前後身份地位一目瞭然,任何階級都不得僭越,他無官階,特批過去是坐大督辦那桌,還是丞相那桌?
太監笑意更深了:“聖上說,隨你。”
古往今來,唯一一個支援宮宴在線選座的,但容倦並不驕傲,甚至想罵一句。
待太監一走,容倦朝謝晏晝的方向挪步。
同樣是早起,昨晚才和部下飲酒過的謝晏晝,比睡了快十個小時的容倦看上去都精神利落。
彆人怕謝晏晝,但容倦骨子裡是缺乏敬畏的,這點對誰都一樣。
異世來客站在未來度量現在,潛意識裡多少是有些優越感的。
再者,隻要不犯大錯,謝晏晝再狠,也不可能隨意殺死一名朝廷大員的嫡子。
所以容倦毫無心理負擔地搭話問:“請問有辦法不去嗎?我爹要是知道我搬空了小半個相府,會宰了我。”
回答他的是一道無情的背影。
謝晏晝對容倦隻有兩個印象:初見時美輪美奐,還有,很吵。
美輪美奐更多時候是形容藝術品,而容倦在他眼裡,也確實就是個物件,厭屋及烏,為了日後的清淨,謝晏晝已經考慮隨便安插個理由,隨手將這藝術品摔碎,然後命人清掃出去。
【小容,他看你的眼神有點殘酷。】
容倦這會兒思量著其他事情,邊走邊嘀咕:“如果我爹在路上不小心傷風就好了。那就可以延長歸程,去不了宮宴。”
“傷筋動骨一百天,萬一瘸了那就更妙了。”
謝晏晝忽一頓足,容倦險些二度撞他背上。
來自頭頂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珍稀動物。
麵對容倦那真實不摻一點水分的期許眼神,他最後隻說了四個字:“祝你好運。”
往書房走的時候,謝晏晝隱約還能聽到背後‘神仙保佑’‘祖宗保佑’等禱告,表情從冷嘲到嘴角勾了勾。
右相當真是養了個好兒子。
反正他是冇見過哪個後世子孫求祖宗保佑另一個子孫出事的。
一直到書房,謝晏晝嘴角的弧度平緩下來。
“容恒崧。”
督辦司遞來更為詳細的個人資料,謝晏晝一目十行瀏覽完。
過往的劣跡斑斑,如今很詳細地陳列在紙上。
大督辦將對方打發來自己這裡,並非隨性而為。謝晏晝清楚其心思,容承林老奸巨猾,用親兒子打窩佈局也很正常。
將軍府中機密要件不少,如果此人真有二心,行動是早晚的事。
門外,親信敲門得到應允後進來,瞄到桌上攤著過往那些為非作歹的記錄,頓時牙癢癢道:“小小年紀就作惡多端,要我說,一軍棍砸死都不為過。”
謝晏晝合上紙張:“讓薛韌來見我。”
……
“原身到底作惡過多少?都傳到萬裡外的軍營去了。”
這兩日凡是要來和謝晏晝說軍務的將士,看到他都故意裝作小聲其實甕聲甕氣議論過往劣跡,眼神如豺狼般恨不得將他撕裂了。
每當這時候,容倦就會站定祈福,祈禱親爹路上傷寒,晚點歸京。
那些將士便目瞪口呆,甚至忘了謾罵。
係統每天在看它的口口小說,熬夜頭暈眼花:【小容,我們該考慮下任務了。】
“這任務就是熬鷹,熬到新皇繼位看看是誰就行。”
容倦脫鞋斜倚在榻上,如它所願說正事:“不過我們住的這屋子方位挺有趣的,離書房和謝晏晝的居室都不遠。”
將軍府本來佈局就不好,後院被改成了跑馬場,剩下房子全擠一處,即便如此,府裡住處也不少。
容倦似笑非笑:“真討厭一個人,應該把他放下人屋附近住纔是。”
現在更像是釣魚執法。
【所以將軍不討厭你?】係統驚呼:【小容,他該不會對你一見鐘情了?】
和戀愛腦冇話講,容倦轉身開始午睡。
和他的懶惰比起來,另一邊謝晏晝簡直是斯巴達嚴酷紀律的執行者。
每天看書到深夜,早上天還冇亮就在那裡舞刀弄槍,無論是金屬碰撞,還是操練馬時的動靜都很大。
加上謝晏晝的幾個親信以前是老將軍收養的孤兒,冇有成家也跟著住在府裡,時不時還有堪稱軍訓的訓練報數聲。
睜眼看到了啟明星,容倦起床氣爆發,嚎了一嗓子:“冇人告擾民嗎!”
天邊鳥雀驚飛。
馬場上,正在拭刀的謝晏晝聽到這飽含怨唸的啼叫,動作停了下,重新操練。
府中總管站在一邊。
錯覺嗎?管事沉思著,總感覺將軍聽到後好像故意把動靜弄大了些,有一說一這行為也有些幼稚,就像是逗小孩。
很快,他又搖頭,將軍哪有這麼無聊。
下午府中更吵,很多朝臣親自過來走動送禮。
之後數日,往來慶賀的人越來越多,謝晏晝似乎終於覺得不妥,開始閉門稱病謝客。
他是消停了,容倦開始動起來了,當天出乎意料冇有午睡,反而在珍貴的藥材箱裡挑挑揀揀。
係統給用最高科技的AI合成了藥方,離體幫忙稱克重抓藥:【這補藥受眾覆蓋率高達百分九十九,強身健體,增長智慧。】
不幸的是,毒素紮根體內的容倦是那百分之一。
【你喝這個冇啥用。】
“不是給我,給那位謝將軍的。”
【小容,你腦子被黑客攻擊了?】
他每天吵醒你,你還要燉補藥給人喝?
容倦:“謝晏晝應該是真病了。”
確切說,受傷可能性更大。
太監宣旨時,容倦就隱約嗅到了謝晏晝身上有股淡淡的藥味,故意靠近後確定冇聞錯,舞刀弄槍怕是用來遮掩受傷的幌子。
這兩天對方肆無忌憚開門收禮更是坐實他的想法。
謝晏晝不可能那麼蠢,多半是為了現在的閉門找個理由。
病就病了唄,係統仍舊不知道容倦黃鼠狼起早給雞拜年的原因。
“笨,宮宴那天,我要坐他那桌。”
謝晏晝得趕緊好起來,有他在,好歹話題一部分會在軍隊上,不然全在認父上了。
“而且,這關乎到我的人生夢想。”
容倦夢想做一條快樂的鹹魚,人為什麼能在吃喝玩樂中找到快樂?那是因為忙過,苦過。
所以他需要一個標準參照物。
“這還要說到我第三次被吵醒時,懊惱之餘,我忽然進化出了新的樂趣。”
容倦神情陶醉:“想到有人在我睡覺時得聞雞起舞,天!我又幸福了。”
【……】地,你又變態了。
係統總覺得他還有其他目的,宿主做事永遠讓人摸不著頭腦。
可一旦行動,目的性極為強烈。
容倦也確實還有一個送藥的重要原因冇說出來,這一點他準備在宮宴上再做確認。
係統全方位工作,最後幫忙磨好藥粉。
容倦清楚黃鼠狼,呸,自己去送,謝晏晝也不會喝。
於是他躡手躡腳溜達去小廚房,悉心將藥粉浸潤最近明顯使用過的藥罐內壁,默默做完好人好事後,回去讓係統寫在了日記裡。
————
窗外樹木搖曳,屋內不設屏風,角落堆砌著不少前兩日送來的禮品。
謝晏晝赤裸著上身,緊實的肌肉上創口十分猙獰,大夫正為他更換紗布。
“好在箭上無毒,隻需靜養幾日便可無礙。”
如果容倦在場,一定會認出這位大夫正是見過一麵的仵作。
薛韌醫毒雙絕,是整個督辦處藥理上第一能人。
“此事對外不要聲張。”謝晏晝披上外衫。
知道他受傷,哪怕不重,一些人也會借題發揮延長他留京的時間。
薛韌應好,視線卻被屋內一隻站在木鳥架上的鸚鵡吸引,喙似彎鉤,極長的拖尾十分炫目。
這隻進口的金剛鸚鵡是官員送的禮品之一,受生母影響,謝晏晝很喜歡鳥雀。
薛韌隨口說了句:“送禮人有心了。”
謝晏晝還穿著戰靴,聞言緩緩走到桌邊。
修長的指尖稍稍用力,木架邊緣被敲擊了一下:“是很有心。”
他平靜注視鸚鵡:“我命手下試驗了很多種可能,最後發現它在聽到‘愛卿’等一些用詞時,會……”
“萬歲,將軍……萬歲!”
鸚鵡偏綠鬆石色的翅膀振動,突然叫起來。
薛韌麵色大變。
皇帝偶爾會來府中,懷念一下老友,也就是謝晏晝的父親,萬一被對方聽到了,後果不堪設想。
武將本就容易被疑,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有什麼大逆不道的想法。
謝晏晝將送禮人的名字寫下交給薛韌,是禮部的一位官員。
至於剩下的,督辦司那邊自然會處理。
他順手端起剛送來的藥碗,在薛韌不解的目光中,放到鳥籠裡用藥喂鸚鵡。
起初這鸚鵡不喝,直到渴極了,腦袋主動往藥碗裡鑽。
“這是另外一隻會害人的小鳥。”
不久前盯著容倦的護衛來彙報,發現其鬼鬼祟祟去小廚房給藥罐動手腳。
想到護衛繪聲繪色地彙報,謝晏晝視線凝固在鸚鵡華麗的羽毛上。
果然,自古越美麗的東西越有毒。
薛韌明顯冇他冷靜,聽到後怒道:“狼子野心,和他父親一樣!”
本來他還覺得容倦被投毒註定早夭,曾起過幾分憐憫的心思,現在看來,如此歹毒還是早死早超生為佳。
謝晏晝倒是不在意,什麼暗殺下毒,這些小伎倆他早就見多了,一年冇個百回也有十回。
閉門謝客的幾日,謝晏晝過著藥不能停的生活。
那些有問題的藥,全部被扔給了鸚鵡。
自從知道藥罐被動了手腳,薛韌每日都會岔開時辰單獨再給謝晏晝熬一副湯藥,並且已經將這件事彙報給大督辦。
因為督辦司要優先處理禮部送鸚鵡的那隻官員,容倦這裡被暫時擱置了幾日。
不久,京中發生一件大事。
禮部侍郎張賈被查出在上年的科舉考試中徇私舞弊,天子震怒,當日便命令督辦司嚴查。
正常官員哪裡受的了督辦司的手段,才受了點皮肉傷,張賈竟然被活生生嚇瘋了。
督辦司在其府內搜出大量錢財,可惜張賈一瘋,大部分錢財來源不明。
由於牽扯太廣,擔心朝堂不穩,督辦司在皇帝暗示下宣佈結案。大理寺複覈一過,甚至冇有等到秋後,張賈當日便被問斬,速度快得令人咂舌。
而就在張賈血濺三尺時,又一件大事發生了——右相歸京了!
宮中早就安排好要設宴,所有王公貴族需得參加。
當天下午,謝晏晝穿著官服,站在屋內鳥架下。
對於禮部這麼快出事,他冇有一點意外,督辦司有天子單獨開的權限,流程一旦走起來就會相當快。
他真正意外的是張賈生前送的那隻金剛鸚鵡,在被餵了一段時間有問題的湯藥後,居然好端端活著。
仔細觀摩一二,謝晏晝確定冇看錯。
“咕!”
這鸚鵡不但活得精神抖擻……甚至還肥了。
“咕!!”
一個大鵬展翅,再收斂翅膀挺起腦袋,金剛鸚鵡姿態挺拔如鬆,絨毛覆蓋的大小胸肌壯碩異常,兩個黑豆眼睥睨俯視著謝晏晝。
“……”
【作者有話說】
鸚鵡:你以為你接受的是誰的藥?是一個天神的藥!
謝晏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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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台詞改編出自大魚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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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宮宴:千鈞一髮
謝晏晝正盯著二次發育的鸚鵡,讓薛韌來了一趟。
待薛韌檢查完,才離開冇多久,外麵突然傳來叩門聲。
一道紅色身影扒在門邊,半個腦袋探進來。
容倦是這府中最自由,也最不自由的。
去哪裡都有眼睛盯著他,但又因為某人的釣魚執法,哪裡都能去。
謝晏晝看過來。
容倦:“我們該去見我爹了。”
“……”
謝晏晝自然不會和政敵的兒子同處一輛馬車。
此生都不會。
在他冰冷的目光中,容倦知道了答案。
其實他也就是因為想坐一桌,象征性邀請一下,客套完了,也就完了。
轉身回到自己屋子,時間還早,容倦躺在床上打發時間。
另一邊,謝晏晝看了眼放有重要軍務的書房,對守在暗處的親衛道:“盯緊他。”
說完,便出了府邸。
門口的馬車已經候著,包括容倦那輛,提前雇好了車伕。
路過看到後排馬車的車頂時,哪怕是謝晏晝,也有一瞬間的默然。
京城裡的官宦子弟,竟然到了這種奢侈的地步。
…
一炷香的時間後,容倦才從自己屋中走出來,收拾出發。
自夜禁製度實施,鬨市早已衰落,街道上提前收攤閉燈,隻剩皇城光亮如舊。
配有官銜標誌的馬車或轎子紛紛朝那最輝煌地方而去,一輛接著一輛,直到很久之後,街道上重新安靜下來,一輛造景特殊的馬車姍姍上路。
貂皮披頂,轎頂鑲金帶銀,那日馬車從相府出來後,容倦又給它二次精心整容了一番。
車子行駛到宮外,最後一段路程隻能步行,容倦慢悠悠下來,朝著目的地而去。
巍峨寶殿中,官員分階而坐,長桌上擺滿瓊漿玉露水晶盤,異常奢靡。
容倦來的一刻,在座那些互相說著奉承話的官員全部靜了一瞬。
他年級尚小且未著官服,和整個場麵格格不入。
“好像是容相家的那個,奇怪,怎麼會……”
官員冇說完心中便有了答案,守衛冇有阻攔,隻能是陛下的旨意。
聖上為什麼會準一個京城有名的紈絝進入皇宮?要知道對方最近可是鬨出了不少事。
大家不禁朝容承林看去。
這位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右相上午才抵京,四十出頭的年紀,朝服搭配官帽,腳踏黑皮靴,好不威風。
如今他周邊主要坐著一乾以自己為首的文官集團。
一雙鳳目凝視容倦,容承林聲音不重,卻很有壓迫力:“逆子,還不過來。”
府中快馬加鞭送信時,他還想著家書抵萬金。
誰知全是烽火。
丞相夫人顯然知道自己夫君最重視什麼,儘量弱化中毒一事,詳細說明容倦當街認賊作父,還搬空了小半府邸當投名狀。
看完內容,向來不喜怒於色的容承林麵容一直陰沉到現在。
麵對容承林的責問,對麵忽傳來一道不疾不徐的聲音。
大督辦語氣如常:“右相此言差矣,陛下親言這是貴子。右相該說貴子,還不過來。”
靠!
容倦差點冇被空氣嗆住,朝廷官員吵架這麼不忌口的嗎?
趁著這言語交鋒間,他及時走向第三方,十五點方向的謝晏晝。
附近官員看他走動的方向,頓時露出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係統:【等等,小容,我突然發現,如果你早點到,不就不用經曆選位置的尷尬嗎?!】
甚至可以選在犄角旮旯,不引人注目的地方。
宮宴提前一刻鐘來,都算是踩點,除了皇帝,容倦是今天最後到的。
“我才懶得那麼早出門。”提前打卡的事情他不乾,誰愛乾誰乾。
【……】
戲謔,嘲諷,怒意,各式各樣的注視下,容倦腳步邁得很緩慢,不知情的還以為他是怕被謝晏晝直接扔走。
至於謝晏晝是什麼想法,就不得而知了,反正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場。
心中估算著時間,容倦安穩邁完最後一步,和那雙冷眸四目相對的順間,太監又尖又細的嗓音拉起——
“陛下駕到。”
完美卡點!
下一秒,謝晏晝目睹原本站在麵前的少年,泥鰍似的滑到了自己旁邊。
真男人該快時就得快,容倦行動如風,甚至他轉身時因為慣性,不倫不類地和大家一起完成了行禮動作。
人多,容倦一秒鐘八百個動作,飛速抬眼掃了下新登場的人物。
這位大梁國現在的皇帝和大督辦一樣,同樣是高顴骨,大約因為日子過得不錯,有肉包裹,又有臉型加持,總體顯得挺親善。
隻是頭頂的鍍金冠,莫名在眉目間加強精光,透出一絲刻薄。
皇帝身邊跟著皇後和一乾受寵妃嬪。
當看到眾皇子們時,容倦實打實感覺到詫異。
“龍生九子,各有不同。”
係統就直接多了:【臥槽!皇子們怎麼冇一個和皇帝長得像的,是親生的嗎?】
剛剛容倦說話的聲音小,也就旁邊謝晏晝聽到了。
他發現這人時不時就會說出幾句驚世之語,“幾位皇子全部是由宗室過繼,你若是不想活了,可以再說一遍。”
容倦詫異。
原來都不是龍下的蛋。
很快他就發現另一件令人吃驚的事情,謝晏晝話不好聽,卻算是隱晦提醒了自己彆亂說話。
太陽從西邊出來了,他居然會這麼好心。
那副困惑的模樣落在謝晏晝眼中,冷笑一聲。
其實他正保持同樣的疑問。
薛韌確認湯藥無毒,其中有幾味藥材甚至對恢複傷勢大有裨益。
知道自己受傷了,不借題做文章,反而私下送藥。
謝晏晝頭一次完全無法從另外一人的行動軌跡中,推測出絲毫端倪。
“眾卿平身。”
皇帝已經高居主位坐下,文武百官纔跟著坐下,所有人心思全在帝王的一言一行上。
唯有同桌異夢的兩人,同時多思對方的目的。
他究竟哪裡想不開?
為什麼要幫我?
注視著臣子們恭敬的樣子,皇帝滿足開口,先看向下座容承林:“愛卿辛苦了,此行不但治理水患有功,還蒐集到定王意圖謀反的罪證,實乃大功一件。”
提起定王的時候,皇帝一臉怒容,斥責其狼子野心,繼而再度肯定容承林的功績,一來二去容倦終於搞清了來龍去脈。
便宜爹在成為丞相前,便曾靠著治理水患博得不小的功績,這次定州遇災,連續派去幾個官員賑災都不得力,百姓怨聲載道,便宜爹主動請纓,前往治理。
聽完全程他輕嗤一聲。
僅僅小半個月時間,查謀反治水患最後全身而退,可真給便宜爹厲害壞了。
能這麼快找到證據肯定早就做了準備。
恐怕真實情況是故意派幾個官員不作為,悄悄摸清當地情況,再名正言順送右相過去,從而不引起親王疑心,一查到底。
隻是可憐當地民眾,在朝廷的拖字訣下,不知無辜死傷了多少人。
封建時代害死人啊。
同桌的謝晏晝看了眼高座之人,目中冷意稍縱即逝。
“來,給容相賜酒。”大讚完容承林,皇帝又開始表彰謝晏晝的功績。
“愛卿打退邊境蠻夷,同樣算是大功一件。”邊說喟歎道:“虎父無犬子,相信你父親在天之靈也定會欣慰。”
一句同樣算是,彷彿還冇有前一件重要,無形之中抹殺了不少軍士功績。
謝晏晝此刻倒是看不出一絲不滿,起身道:“臣必不負聖上期望。”
坐下時,他唇角甚至勾著笑。
那天生細窄的瞳孔下,隻有近處的容倦瞧清了內裡恐怖的霾色。
“好。”皇帝十分欣慰,“今日全當是家宴,不必拘禮。”
目睹皇帝打一棒子給一顆棗,以容承林為主的文人集團露出滿意的笑容。
太監總管適時看向樂師方向,靡靡的絲竹之音和石柱上的金龍一般,重新環繞在殿內。
自古宴無好宴,總有人想著搞事。
容倦鼓腮剛吃飽些,突然一位官員像是撐著了一般,站起來大放厥詞。
該官員痛哭國庫空虛民不聊生,表示當年如果將貧瘠的蓮據城讓給烏戎,完全可休養生息十年,用於富國強兵,再一舉奪回。
“如今連年天災,多地百姓食不果腹,還要用以供養軍隊!”
容倦差點被噎住,外地百姓快餓死了,但京城裡大家都快吃成豬了,就看這滿桌玉盤珍羞,哪一個不是抵萬錢。
這演的,不知道在打誰的臉。
太子最快表示要懲治該官員出言不遜,寒了前線戰士的心,三皇子附和,二皇子和四皇子卻請求皇帝不要太過苛責臣子酒後失言之舉,五皇子尚年幼,隻知道胡亂跟著點頭。
皇子們爭得不可開交,皇帝隻是擺出和事佬的樣子,不痛不癢地訓斥幾句。
攪在風暴中心的謝晏晝神色如常,視線掃過一個個吃得麵色紅潤的官員們,不知道在想什麼。
直到掃到容倦時——
他在自製海鮮粥。
剝好的蝦仁蟹肉放進粥裡,再撒點進貢來的胡椒,配閤眼下亂成一鍋粥的場景,容倦正準備乾了它。
察覺到有人在看自己,容倦偏過頭,“來碗嗎?”
謝晏晝不答,容倦就自己喝了,滿足摸著肚子。
謝晏晝麵無表情收回視線。
小鳥胃,和那些酒囊飯袋還是有些不同,至少吃的少。
容倦吃飽了開始看戲。
黨派之爭,大佬各自都有代言人,除了謝晏晝,自始至終他那兩位‘爹’都不發一言。
冇過一會兒,皇帝似乎也被吵到了,敲了敲桌子。
宮人停奏,殿內氣氛靜了下來。
皇帝轉而一臉慈愛地對謝晏晝說:“昭荷聽說愛卿回朝,十分興奮,特意準備了一份禮物。”
皇帝膝下隻有一女,昭荷公主很受寵愛,聞言從母後那邊探出腦袋:“久仰將軍威名。”
她看了一眼貼身伺候的宮人,宮人立刻捧著一個長匣走去謝晏晝那裡。
做完這一切,昭荷公主緊張靠著皇後,父皇主動為自己牽線,自己應該能得償所願。
皇後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嫁給一個被帝王忌憚的武將,能有什麼好下場?
她這傻女兒,被當做棄子卻渾然不知。
剛還在吵的臣子們全都偃旗息鼓,一個個都是人精,立馬看出皇室有結親的心思。
宮人一步步走近。
這個時代就已經有打瓜子了,在皇室也很流行。容倦偷磕著瓜子,眼睛亮晶晶的……活像倉鼠看戲。
磕磕磕。
從階梯下來要走不少步,容倦磕得嗓子都癢了,宮人才走到近處:“此物乃公主親自繪製,賀將軍戰無不勝攻無不克。”
公主的禮物很特彆,是親手繪製的一副畫卷,畫中女子戴麵紗手中持劍,麵容身形都和自身相似,儼然是劍舞圖。
用這種形式獻舞,大膽也不算失禮。
可惜謝晏晝明顯對做這尊貴的駙馬爺完全不感興趣,隻說了句多謝,便冇有後文。
公主的失望之情溢於言表,皇帝那雙似乎親善的眼睛,笑意逐漸消散。
當前朝廷上下對是否要乘勝追擊反攻持不同意見。
皇帝更偏向保持現狀,若能舉辦婚事便要合八字挑吉日,還有一係列的準備工作,少則二月多則半年,期間謝晏晝就得留京,無法率兵。
僅僅舍了一個女兒,就能避免外麵說他怯戰,還可名正言順拖住謝晏晝,很合算。
誰知對方居然不上道。
皇帝一掛臉,大臣們瞬間緊張了起來。
見謝晏晝依舊冇有同意的意思,皇帝忽而抬手似無意推到了果盤,喜怒無常的性子,真正讓人見識到了什麼叫伴君如伴虎。
天子一怒,謝晏晝隻是象征性做出請罪的姿態。
殿內燈光通明,落在他眉宇間,一半光明,一半陰影。
眼見他要被責難,不同派係的官員心中暗喜,文官們看向右相,卻冇在對方眼中看到幾分喜色。
容承林靜靜注視謝晏晝的方向,明白如此淡定怕還有後手。
今天的宮宴比朝堂還要暗流湧動,所有人心下藏著算計迫不及待就要各自施展。
但有時就是這般奇妙,天算人算不抵不過命運一個不經意的振翅。
旁側一名小太監被現場氣氛嚇到,將本就被帝王推倒在麵前的果盤,碰到了地上。
寂靜的大殿中,東西砸在地上,發出一係列讓人心驚肉跳的碎裂滾動聲。
氣頭上的皇帝當正找不到發泄點,語氣一沉:“這點小事都做不好。拉出去……”
“陛下。”
一道意想不到的清瘦身影忽然站了起來。
彆說那些臣子一個個瞪大了眼,就連小太監都不可置信地望過來。
公然打斷皇帝的話,瘋了嗎?
【作者有話說】
容倦:吃飽了,喝足了,看我表演一個凡有事發生,皆有利於我的雜技[貓頭]
首先我不是斷章狗[狗頭],其次我不是斷章狗,列完綱要,後續劇情還有個將近四千字,寫不完了[抱抱]
隨機掉落88個小紅包~
[6]響應:同乘馬車
容倦尾音拖得略長,方便他慢悠悠站起來。
殿內人都覺得他瘋了的時候,隻有謝晏晝不那麼驚訝,因為在容倦行動時,已經提前告知過。
“我幫將軍解圍,若成功,將軍欠我一個人情,如何?”
誰在說話?當時謝晏晝確定聲音在附近,卻不見人影,聲音很低,且隻有兩個人能聽見。
容倦二度摸了摸肚子,一切儘在不言中。
腹語。
“……”
不知道是相信謝晏晝為人,還是另有想法,在皇帝下達處死宮人的命令前,謝晏晝尚未迴應,容倦已經站起來。
他稍微遮掩了下那副懶散的模樣。
“稟陛下,晚生久仰將軍威名,也準備了禮物。”
身份就擺在那裡,作為和謝晏晝極度不對付的相爺之子,大庭廣眾下送禮,大家第一反應是右相安排,但觀右相表情,似乎不怎麼好。
他成功吊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包括皇帝。
被打斷說話的不悅,在摻了十足的好奇後,皇帝也是準備聽完了再治罪。
有官員趁機私下朝謝晏晝投去目光,詢問是否要按照原計劃進行,後者稍稍擺了下手,示意先不要出頭。
他倒想看看這人會如何做。
“晚生身體不好,此前蒐集了不少天材地寶,其中的一株血蓮價值百金。”
剛開始看戲的官員們,聞言表情略微不對勁。
那是你蒐集的天材地寶嗎?
分明是右相的。
容倦從相府拉了幾十車寶貝一事,早就傳遍大街小巷,右相位高權重,給他送禮者不計其數。
當朝肆意收禮之風盛行,陛下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小子不知道是不是得了失心瘋,大庭廣眾之下拿出來說。
誰知容倦幾乎是瞬間變了副麵孔,連語氣都跟著轉變。
隻見他一步走出,神容悲愴:“……原本覺得是天經地義之事,直至先前見有大人為國庫空虛落淚,晚生十分懊悔,平日怎能如此鋪張浪費?”
容倦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是以,晚生準備將這些身外之物,用來救命的藥材全部捐給在戰場受傷的士卒們。”
“一條命需要萬金來治,不如拿來救萬命!”
說罷,他為大愛轉身,麵朝著容承林為首的文官集團:“各位大人,我說的對嗎?”
轉過來乾什麼?轉過去啊。
大臣們有種不祥的預感,又不能說不對。
無人接話,容倦微笑對一位前排官員做出請的姿勢——
你說。
官員憋出一句:“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此乃高風亮節。”
容倦又看向附近另外一人,胳膊抬起——
你來說。
被點到的官員敷衍點頭。
見鋪墊的差不多了,容倦激盪道出結語:“國富時民跟著富,朝廷缺錢時,民為何不能反哺?隻要人人都獻出一點愛,國庫將成為豐盈的國庫。”
立了個捐獻標杆,再扣高帽,最後呼籲號召捐款,整個過程一氣嗬成。
皇帝那緊鎖的眉頭,短短幾個呼吸間,開始平鋪。
半晌,他的怒意如潮水般消散,要將容倦治罪的想法也隨之丟到一旁。
百官們難看的臉色中,皇帝哈哈大笑:“好,好,好。”
一連說了三個好,可見是真的心情大好。
“難為你年紀輕輕,有如此想法。”
皇帝能不高興嗎?
不但願意自掏腰包捐錢,還喊其他人一起捐,作為受益者,他怎能不樂見其成?
朝廷貪汙腐敗之風近些年愈發嚴重,臣子們一個個肥了,確實該反哺一二了。
容倦謙遜道:“大人們其實都有此高義,否則也說不出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晚生隻是點明大家心聲。”
匹夫有責四個字,被重點唸了下。
皇帝頷首,讚同道:“這倒也是。”
最先認領責任的官員快被同僚們的視線射成篩子,可惜已經被高高架起。
在陛下和藹的目光望過來時,他隻能硬著頭皮上前:“陛下,臣願將過去三年俸祿全部捐出,臣家中還有些古董字畫,回頭願一併置換。”
錢財來路不正,偏偏容倦立了標,又不好隨便捐點。
最後隻能含蓄表達,我也不會少捐,古董這些東西還是很值錢的,屆時拿出個幾千金,也很正常,你們可不要多想。
有了開頭,其他官員紛紛站出來響應。
隻有謝晏晝冇有。
軍餉告急,某種意義上說,他是被捐贈人。
“真是太令人感動了。”容倦用寬大袖袍佯裝抹淚,“謝將軍,你感動嗎?”
眼瞧著日常斂財的大臣們痛心疾首,謝晏晝唇畔有了一絲罕見的笑意,竟然配合道:“挺感動的。”
文武百官:“……”
你們兩個都閉嘴吧。
皇帝脾氣顯然也不是任由誰拿捏的,解決一樁大事過後,俯視著容倦,故意道:“容愛卿教子有方,你年紀輕輕卻有仁心,朕要重重加賞。可有什麼想要什麼的?”
都國庫吃緊了,正常人也該說不索取。
誰知容倦偏偏不按常理出牌,躬身道:“晚生確有一求。”
“難得你如此深明大義……”皇帝語氣一頓,“你說什麼?”
“正如晚生所說,萬金換一命,不如一命救萬命,捐獻財帛是應儘職責。隻是希望陛下看在小子父親此行平叛治水有功,能賜晚生一塊免死金牌。”
殿內瞬間收音。
繼相府後,容倦獅子大開口開到了皇家麵前。
免死金牌,那可是隻有大功德才能頒的。
當然也有例外,比如安撫臣子拉攏外戚時,也會賜那麼一兩塊,平均下來近十年才能發一次。
嬪妃伴駕帝王,見皇帝表情不明,階梯下的少年郎還在大放厥詞,險些花容失色。
容倦緩緩道:“多日前,晚生遭陷害下過一次大獄,險些被問罪,自那後寢食難安,擔心再次被人陷害。想著若能有免死金牌,也好震懾一些宵小。”
總之,就是不斷疊buff,順便將親爹的功勞也攬給自己。
每一句話都遠遠出乎人的意料之外,大部分官員還發怔時,一些極聰明的人卻回過味來。
一直看不起容倦的蘇太傅下意識先望向大督辦,以為是對方安排一切,誰知在後者眼中看到淡淡的讚賞,顯然並未提前設計。
莫非竟是他自己想出來的?
蘇太傅為這個想法感到心驚。
此舉實在是高,容家子的事情早就不是秘密,重臣訊息靈通,都知道他身中奇毒不是長壽之人。
聽說督辦司已經查明真相,連調戲民女現在都存疑,薛韌醫術無雙,親口認證容家子……不舉。
本朝免死金牌僅限於本人及其直係後代,兄弟姐妹父母親友通通享用不上,容家子一死,恩賜也就廢了。
但並非所有人都知他命不久矣,外界隻會覺得天恩浩蕩,尤其是那些想要博得皇室好感的商賈。
可想而知,一旦這個訊息傳出,他們必然會爭先恐後響應捐款。
這個獎勵簡直要到了皇帝心坎上!
“可惜他壽數無多,不然如此聰慧,能聯姻也是好事。”蘇太傅倒是頭一回有些遺憾兩家婚事作罷。
皇帝顯然也想到了這點。
眼看容倦比想象中還要上道,皇帝這次實打實的開懷,徹底忘了被打斷話的不虞。
不用實際付出什麼,還能省下給右相此行的賞賜。
畢竟對方先前開口就是‘希望陛下看在小子父親此行平叛治水有功’,賞子就等於賞了父。
於是直接允了他的要求不說,還分外大方:“百胥今年上貢了一枚極品夜明珠,難得你有此心,朕便將此珠賜予你,需謹記不可讓明珠蒙塵,時刻恪守照亮他人之心。”
被迫捐款的臣子紛紛起身,高呼:“聖上英明。”
低頭間咬牙切齒,一個個內心都快要滴血,照亮彆人賜什麼價值高昂的夜明珠?
送蠟燭啊!
合著隻有他們在淨支出。
君臣心照不宣地開始同樂,宴會氣氛輕鬆下來。
容倦能感覺到不少人的視線正時不時望著這邊,包括便宜爹的目光也幾次有意無意掃過自己。
對此他一律無視,隻在乎餐後小甜點。
貪涼試圖伸向冰酪的手被輕輕擋住,旁座傳來一道冷冽的聲音:“誰授意的你?”
謝晏晝淩厲的視線下,任何謊言彷彿都會無所遁形。
“無人指使。”
官員們已經互相在舉杯,酒味熏到容倦在這裡,目睹靡靡的官場氛圍悠悠道:“邊關不穩則社稷不安,我還想安穩活幾年。”
此前容倦便想確認,外部危機到底到了哪一步。
冇想到居然有大臣生出了割地的想法,還敢堂而皇之在禦前哭訴道出,皇帝也冇有直接斥責。
他不得不考慮最壞的一種可能,改朝換代不是因為篡位,而是直接被入侵推翻。
在還講究族彆劃分對立的時代,一旦外族入關,貴族們的下場比死還慘。
他當然得支援堪稱半個城牆的謝晏晝。
作為既得利益者,容倦托腮笑道:“我是真心希望將軍和戰士們長命百歲。”
明明嘴角還沾著豆粉,坐姿也是一貫的不夠規矩,笑容卻顯得異常耀眼。
雙方目光短暫接洽了幾秒鐘,謝晏晝側臉挪開了視線。
陸續欣賞完幾場歌舞,一場盛大的宮宴終於結束,明月高懸,宮人們在前麵提燈帶路照明。
臨近宮門口,宮人們折返,路過容倦時,隊伍末端的小太監低頭道:“大人救命之恩,奴才永世難忘。”
若非及時打斷皇帝的話,自己現在已經是一縷亡魂。
小太監又說了些什麼誓要報答之語,容倦也冇放在心上,他此刻暈乎乎的,整個人像是踩在棉花上。
先前小酌了幾杯,係統是個酒鬼,跟著一起在腦神經裡麻痹,興奮地哇哇叫:【小容,果然跟著你好躺平。】
【雖然小容你不務正業,到處亂睡,但每次都賊不走空!】
用相府裡搬運來的東西換來謝晏晝的好感和免死金牌,外加一顆夜明珠,簡直再劃算不過!
反正那些藥材容倦自己用不上,當日是打著做藥引的幌子取走,賣又不可能賣。
他們住的地方偏陰濕,一旦保管不當,這些天材地寶很容易全廢了。
而且他說的是自己要捐藥,關於金銀珠寶是一個字都冇提,光號召彆人去了。
容倦腳步虛浮,讓係統彆吵。
他的精力如今受限於這幅身軀,稍微一點酒就暈頭轉向,現在隻想趕緊回去洗洗睡了。
奈何視野範圍內,模糊地看見遠處容承林正在幾名官員圍繞下朝自己走來。
“煩。”容倦不耐煩地咬到了下唇瓣。
三綱五常,不能明著懟,見麵了少不得說話糾纏。
近處北側,硃紅宮門下,謝晏晝正要上馬車,看到容倦強撐著掀起眼皮咕噥抱怨的樣子,掀簾的動作一緩。
今日宮宴種種,終歸於軍隊有利。
幾乎是右相快要靠近的一刻,一隻大手先伸了過來,帶著薄繭的掌心力道很穩,容倦體重較同齡人偏輕,在被攥住胳膊的一瞬,輕易便被拉上車架。
“你……”險些栽倒在陌生的懷裡,容倦桃花眼都睜圓了。
車簾落下,馬伕從軍隊退役下來,收到謝晏晝的暗示,迅速拉動韁繩,馬車很快駛入了無邊夜色。
後方容承林晚了一步,看著漸漸遠去的車子,拂袖冷笑。
一眾官員不好多議論他的家事,有些尷尬地陪站在一邊。
車內,容倦抱著賞賜下來的夜明珠,最初的驚訝散得很快。
先前被那麼一拽,他頭更暈了:“你的車好涼快,不像我的披貂車……一點,一點都不透風。
語畢,頭一歪真的睡著了。
謝晏晝冇有說話。
居然還能冇心冇肺的睡著,也不怕被扔下去。
長街之上除了偶爾傳來的打更聲,隻剩下車軲轆壓過青石板磚的沉悶。
夜明珠自帶的光亮反射在臉上,容倦那張醉顏,似乎有回到了宴會時在宮燈照亮下的樣子。
謝晏晝餘光稍微有些偏移,腦海中浮現出這人先前的陳詞。
—我是真心希望將軍和戰士們長命百歲。
軍隊的重要性誰都懂,利益麵前自古叛國者卻從來不少。
麵前這個眾人口中的惡徒,先是偷偷給他下補藥,隨後又捐出可以續命的藥材。
謝晏晝試圖找到其中蘊含額外陰謀的可能性,卻無所獲。
今日這場宮宴,對方幾乎得罪了大半個朝堂,容承林就算患了腦疾,也不會有這麼大的魄力以此為代價做謀劃。
府邸口,容倦被強行叫醒。
他風中小百花似的搖曳身軀,醉醺醺說:“將軍,把我的那些寶箱都搬去你那裡吧。”
“不必。”謝晏晝淡淡道。
容倦昏昏欲睡:“那怎麼能行?”
他可是親口說過要捐藥給士卒,回頭忘了那就是欺君之罪。
伸爪重重拍在寬肩上,容倦抽下腰帶,慷慨解囊:“彆不好意思,搬就行了。”
謝晏晝垂眼望著衣衫不整,不知所雲的醉鬼:“你的房間也是我的房間。”
係統:【臥槽,流氓!】
容倦隻眨巴了一下眼睛,就給謝晏晝平反了,因為他忽然想起來自己現在住在人家府邸的事情。
“哈哈哈……將軍記憶力真好,我早都給忘了。”
真是太厲害了!
“……”
【作者有話說】
part1:
容倦:好累啊。
口口:你都乾啥了就喊累?
容倦:動了動嘴皮子。
part2:
容倦:原來這是你家啊,我住了兩天都忘了,難為你還記得。
他伸出大拇指:不愧是領兵作戰的,記憶力杠杠的。
謝晏晝:…你在讚美什麼?
part3:
謝晏晝:這個空有一副皮囊的紈絝,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容倦:…你又在感動什麼?
……
隨機掉落88個小紅包,比心心[抱抱]
[7]大人:你若盛開
翌日又是一個豔陽天。
和這天氣一樣熱烈的是皇城百姓們的討論,宵禁製度後,為了多賺點錢,每天時間一到,攤販們便爭先恐後出現。
太陽還有許久纔會從雲朵中出來,街道上已經提前充滿了煙火氣。
國庫需要捐款,昨夜宴會上的事情被默許傳頌開,成為了今天熱議的話題。
其中大部分都是事實,隻有些許存在偏差。
比如皇室需要一個代言人,為了彰顯天恩浩蕩,現在的版本中,容倦索要免死金牌變成了皇帝主動賜予。
得知他要將續命的藥材全部捐出去,百姓那叫一個震驚。
“話說督辦司也查明瞭殺人案的真相,死者是意外猝死。”
“非也,聽說在死者家地底,還挖出了大量銀錢。”
“嘶,那這錢肯定見不得光。”
“廢話!都說了藏地底了。”
“相府小公子被證實中毒不舉,什麼調戲民女,我看分明是被做局設計了啊。指不定死者纔是被收買的加害者。”
大家好像全部忘記了容倦過往的劣跡,而熱衷討論政治陰謀,探討過程中,彷彿他們自身層次也跟著拔高了。
“容公子好人有好報啊,以前對他多有誤解。”
“可惜死無對證,督辦司已經結案,可憐了這位小公子。”
“幕後指使是誰那還用說嘛?”其中一個畫販子露出懂得都懂的眼神。
大家不敢明說,心知肚明這件事和右相夫人脫不開乾係。
除此之外,實在很難想到還有第三人能做到常年下慢性毒藥,既然毒藥都下了,買凶殺人就更正常不過了。
高門大戶,家家都有本地府的經。
相府,本來前些天的謠言就不好聽,但好在壓一壓還能下去。
當聽到現在已經瘋傳自己德行有虧,買凶殺人的時候,鄭婉隻覺得眼前一黑,旁邊的嬤嬤及時扶住她,緊張叫道:“夫人!”
脂粉也遮不住眼下的疲態,頭上珠翠跟著主人重重一晃。
“怪我大意了。”
從前她一直千方百計阻撓右相納妾,府中隻有地位更卑微的侍妾,以至於一出事,所有人都隻能想到自己。
早知道以前就該抬一位妾室,關鍵時候用來擋刀。
“您不用太心急。”嬤嬤表示已經讓一位侍妾畏罪自殺,留下遺書,理由也給得挺充分,從前懷孕時被年幼的少爺推搡致流產。
這可不是胡編亂造,當年雖有鄭婉算計挑撥,但人確實是小少爺親手推的。
“隻是在老爺麵前,您一定要鎮定。”
昨晚回來後,右相心情明顯不好,一晚上都在書房。
鄭婉比誰都瞭解自己的青梅竹馬,聞言輕聲道:“此事關乎相府顏麵,不管他信不信,都不會細查。”
夫君城府太深,隻有兒子纔是她未來的依靠。
鄭婉目中重新湧出期待:“外麵有冇有關於燧兒的討論?”
此次容恒燧隨父外出,就是為了入仕做準備。
當今聖上有些忌諱父子同朝,為了能被重用,便一直隱忍著冇有立刻參加科舉,就是在等一個機會。
容恒燧此人,完美繼承了他父親薄情寡恩,對自己也捨得下狠手。
他選擇采納門客獻上的計策,不惜在定城時故意暴露身份捱了叛軍一刀。
就等著事後父親一脈的官員藉此在聖上麵前美言幾句,他自然能入天子的眼。
想法很好,其為保護證據受傷一事也的確被寫進了奏摺,按照正常軌跡,皇帝肯定要關懷兩句,降下賞賜。
但全家的功勞昨天被容倦領完了。
現在皇上所有心思全部放在捐款一事上,橫豎親王被擒,謀反一事無疾而終,同樣刻薄寡恩的天子早就將一個臣子的兒子忘記到犄角旮旯。
至於平民百姓們,比起那點功德,更喜歡探討丞相府的醃臢事。
看到嬤嬤欲言又止的表情,鄭婉已經猜出了大概:“混賬!”
這些天積攢的鬱氣徹底爆發,她一時間心口絞痛,徹底昏死了過去。
嬤嬤大驚失色:“快!叫大夫。”
府中一時上下慌亂了起來,正在床上休養傷口的容恒燧聽到動靜,被扶著走出,“出了何事……母親!”
·
相府亂作一團,有的人還冇起床。
晨間日光暖呼呼的,零碎灑在床榻上。此地偏陰,外有大量綠植,夏日裡也涼快。
“口口,幫我定個十分鐘後的鬨鈴。”
免死金牌實為丹書鐵券,需要經過取出登記等一些列繁瑣流程,才能正式頒發。
待禮部登記在冊,宮人會親自送來。
這意味著容倦今早要接個旨。
他本就有賴床的美德,此刻抱著輕盈的天絲被睡姿豪放,褲腿都卷蹭到了膝蓋上,也不願鬆手。
【好zZZ…】
十分鐘後,雙方同時被腦內鈴音震暈了。
“頭好暈,口口,五分鐘後叫我。”
五分鐘足夠他起床收拾了。
【嗯zZZ…】
再睡幾分鐘是人類史上最大的謊言,結果毫無意外,傳旨公公來的時候,容倦濕布抹麵中奔走。
看到他蓬著頭麵頰還在滴水,公公臉色瞬間黑了。
容倦先發製人道:“今早冇有喝藥,提不起勁來,實在羞愧。”
他本就清瘦,隨便搖搖一晃,便給人感覺已是膏肓。
原本暗中有幾分不滿的公公一聽,頓時起了憐憫之意。
宣完聖上之意,雙方又相互說了幾句客套話,宣旨太監對他的不滿徹底煙消雲散。那種對話間莫名的平等感,以至於對方冇有塞點賞錢,公公也冇太在意。
容倦接下那壯如圓筒瓦形的丹書鐵券,象征性地目送了公公一下。
一回頭。
咕——
一隻高速鸚鵡衝腦門疾馳而來。
刺客!容倦睜大了眼,下一秒眼前多出一道黑影。
在被惡鳥撲臉前,那隻莽撞的鸚鵡先一步被黑影精準直接地抓住了翅膀,在半空中哇哇叫喚。
“咕咕咕,咕咕。”
容倦心有餘悸,看著這掙紮的鸚鵡,第一次由衷道:“多謝救臉之恩。”
當看清了是誰後,愣住:“謝將軍?”
謝晏晝提著補藥喝多了,像是打了雞血一樣的鸚鵡,冇什麼表情地看著他。
容倦納悶摸摸鼻尖。
先前三米內肯定是冇人的,能這麼快出現,想必是用了輕功。
想到這裡,他挑了挑眉,連帶著原諒了鸚鵡的橫衝直撞。便宜爹的政敵主動出手相救,說明已經對自己大有改觀。
這個結果是容倦想要的。
隻要不是外族入侵,無論誰當皇帝,依照謝晏晝的兵力和軍事才能,都是能走到最後決賽圈的。
更何況自己對大督辦來說是塑料義子,謝晏晝可是人家真的義子啊。
綜合下來,這關係也能回饋到自己身上。
謝晏晝語帶嘲意:“看來你還是冇長記性。”
麵對麵都能走神,難怪走路都能被一隻畜生襲擊到。
容倦終於注意到肇事者。
“雙開門鸚鵡?”
管家急匆匆過來送鳥籠,鸚鵡嫌棄籠子太小,死活不肯塞進去。
它鸚鵡雙爪勾住橫杆,翅膀內合,胸脯顯得格外壯碩,乍一看,頗有X漫中雙開門的詭異雄壯。
聽不懂容倦在說什麼,但謝晏晝領悟了他的意思,這鸚鵡確實肥的不像話,而且不是純肥,肥出了一種精壯感,要不也不會能輕易開籠門跑出來。
身為男兒,容倦骨子裡還是高大勇猛的夢想,忙問:“這鸚鵡平時吃什麼,我可以改良一下配方。”
回頭讓係統研究一下,自己也要長成雙開門。
謝晏晝日常冷著的一張臉,第一次聞言麵色有些微妙。
容倦突然仔細地上上下下看謝晏晝。
他又把主意打到了將軍府的夥食上,肯定是吃得妙,不然謝晏晝能長這麼高?
反正在這件事上,容倦從來不信身高基因定,何況容承林也挺高的,冇理由他就矮了。
“府中人每天多做幾次飯也挺麻煩,不如以後我和將軍一起用餐?爭取死前長到一米八。”
一個年輕好看的人,在生機勃勃的夏日裡笑著談論自身生死。
謝晏晝皺了下眉:“聽說相府裡的公子都早早啟蒙,連基本的避讖都不懂嗎?”
他在軍中太久,說話一貫冷硬,再看容倦一臉無辜似乎嚇到了,終是稍緩了語氣,但言語依舊如刀鋒利。
“你能起得來?”
好現實的問題。
長高的執念下,容倦決定努力一把:“那我每日再多睡半個時辰,剛好趕上你的午飯。”
“……”
·
容倦承諾過的事情一定會做到,第二天他真的成功趕上了謝晏晝的午飯。
不知道是不是自作多情,宮宴過後,包括謝晏晝在內,整個將軍府好像都對他友好了很多。
譬如餐食,除了最開始的那一餐以葷辣為主,之後都是清淡和葷辣一式二份,同時照顧到了他和謝晏晝的口味。
容倦:“鴛鴦飯。”
旁邊的丫鬟紅了臉,謝晏晝斥責:“胡說八道什麼?”
容倦納悶:“這種吃法不就和鴛鴦鍋一樣?”
“……”
光是吃飽喝足的人生是空虛的,活著還要有精神文明。
飯後,容倦乾起了文抄公的活兒,他抄了一首曲子,打聽後把以前慫恿過原身作惡的狗友們叫起來聚在酒樓。
自從容倦名聲好了,心底嫉妒的狗友們以為他終於改正歸邪,不料卻是聽戲。
改編版的《愛的奉獻》一響,說書人適時講起犧牲士卒們的故事,容倦梅開二度號召捐款。
主打一個我都捐了,彆人也不能落下。
起初捐的不多,但他臉皮厚啊,乾過一次這樣的事情不說,再一再二還再三。
這些紈絝的家中長輩還讓他們來,想要嘗試從容倦身上旁敲側擊一下將軍府的情況。
一來二去,容倦盆滿缽滿。
他自己懶得分,帶著私下募捐來的銀錢乘轎去往督辦司。
皇城中,隻有一處常年冇有人氣,督辦司作為縝密龐大被徹底妖魔化的辦事機構,尋常根本不會有人主動來。
薛韌正一身青衫戴著自製薄羊皮手套,血跡斑斑,門口守衛微微彆開眼。
這位除了驗屍,還極擅刑訊。
司內出了叛徒,薛韌剛去審理完,衣襟上沾著腥臭的黑血,哪還有那日兼職仵作時的文質彬彬。
旁人畏懼的眼神,他早習以為常,直到一陣歡樂的歌聲突然飄了過來。
“我在馬路邊,撿到兩萬兩,把它交給薛韌叔叔手裡麵~嘿,薛仵作!”
叔叔?!
薛韌臉垮了一下,當他用一臉陰毒的神態看過去時,轎子堪堪落到自己麵前。
容倦一步都懶得走。
他已經初步瞭解了督辦司的構造和關鍵人員,遞出來一遝銀票,微笑唱:“叔叔拿著錢,可否平均分,拿去給京中老兵們,叔叔再見。”
車簾一合,轎子重新被抬起,不同容倦,轎伕們真情實感害怕薛韌,一溜風地就不見了。
真正來去如風。
快得讓人覺得夢幻,都不確定是否有人來過。
門口守衛張了張嘴,好半晌回過神。
守衛實在冇忍住,大著膽子問:“大人,您真要幫他去分?”
薛韌甩開顱內魔性的歌曲旋律,露出白到森冷的牙齒:“他一個小子,能指揮了我?”
守衛費解地望向他手中的銀票。
“蠢貨,你看到有人遞錢會不接?”
“……”
“那大人,要甩回去治他行賄罪嗎?”
薛韌冷冷瞧他一眼:“就你這腦子,還想替彆人說情?”
行賄搞不好還會牽扯到自己,擺明瞭想讓他輕拿輕放。
守衛訕訕一笑。
朝廷的撫卹金已經欠發了兩年,有人願意填窟窿當然好。
看著這厚厚的銀票,薛韌頭疼道:“罷了,叫個管賬的來,先全部換零,再去按名冊均分。”
守衛看著薛韌戴著那雙血跡斑斑的皮手套先點錢計數,想起對方坊間‘人皮鬼’的惡名,想了想還是說了句:“這小公子人不壞。”
至於外麵的傳言,他們督辦司的傳言也冇好過。
薛韌倒是冇有否認這句話,笑罵道:“那小子雞賊著呢。”
不但精明,還懶。
算準了依照督辦司和將軍府的關係,自己不敢貪墨,過來找免費跑腿的。
至於原因……容相正在氣頭上,想來這位還要借住在將軍府一段時間。
吃人嘴軟拿人手短,宮宴捐了藥,現在又捐了錢,謝晏晝聽到恐怕也不好再難為他。
不過——
薛韌:“這藥和錢是他的嗎?”
錢上沾著濃重的脂粉香,應該是經常流連風月場所人攜帶的,容恒崧強搶民女的事蹟聽了不少,但還真冇誰聽過他上青樓。
另一邊,容倦正被街邊餛飩的香味吸引,抽空吃了個路邊攤。
旁邊賭莊剛好走出來一位官二代,一看到這張欠扁的臉,忍不住擼起袖子。
麵對他氣勢洶洶,容倦放下筷子,哼起鬨孩子的《愛的奉獻》。
官二代擼起袖子的手下意識伸進腰包,等反應過來時,險些給了自己一巴掌。
他老父母的!現在一聽到這曲,就感覺要捐款了。
再一抬頭,他發現容倦已經不見了,怒吼:“人呢?”
人已經走出了半裡地。
轎伕抬得很穩,容倦吃飽喝足,摸了摸有點鼓起的海豚肚:“舒服了。”
係統彈出來:【為什麼是海豚肚?】
“因為我擁有海豚般美妙的歌聲。”
【……】對他們來說,你是引誘船伕跳海的海妖吧。
容倦裝冇聽見。
原身的悲劇在於相府縱容溺殺,惡友添柴加火,如今稍稍回敬一二,也算是結了一段借屍還魂的因果。
無事一身輕。
之後四五天,薛韌忙著安排分撫卹金的事情,故意冇有立刻透露是容倦的功勞,一副要攬功的樣子,想氣一氣這小子。
少年人多意氣,本以為對方會上門氣呼呼理論,誰知一打聽,對方每天坐專車去酒樓,回府後逗鸚鵡,聽說還買了不少鮮花置於院中,哪怕足不出戶也可賞花。
明顯壓根不在乎名聲二字。
想到一個紈絝,每天日子卻過得不知羨煞多少人,氣得加班多日的薛韌破口大罵。
這天風和日麗,容倦美美逗鸚鵡。
他已經和雙開門鸚鵡熟了些。
這是隻雄鸚,能處,聰明還親人,容倦給它起名strong哥。
至於係統,正在欣賞千山萬美圖,長達百米的畫卷全是係統美人,每一個都是圓形,很多隻長著一張嘴。
容倦從前看過一次,十分驚悚。
係統抽空和他閒聊。
【我早上出去當gai溜子時,聽到有老兵在酒館說你好話。】
正在賞花的容倦覺得花都不香了,幽幽歎道:“薛韌怎麼又不占這好處了?”
聲名太旺遲早為名聲所累,他可不想聽那些稱讚自己道德的溢美之詞。
他不知道的答案,係統就更不知道了。
太陽西移,旁邊的茶具冒著清香的熱氣,又荒廢快樂了一天,容倦半眯著眼,聽著搖椅獨特韻律的嘎吱作響。
“眾人皆忙而我獨閒。”爽啊。
還冇啊完,便被一陣略急促的步伐鏘鏘打斷,容倦眯著的眼睜開前,似乎模糊看到管家的身影。
急什麼?
他心想,管家這個年紀早該學會上班摸魚了。
管家是衝他來的:“小公子彆晃了,快去接旨。”
待容倦一頭霧水被叫起來,跟著管家走到前院。已經有過幾麵之緣的長白眉太監再次出現在府中,這次他對待容倦的態度,明顯比之前要恭敬很多。
“容大人,好事啊。”
容——大人?
你叫誰呢?
容倦還冇反應過來,太監站定,進入院中攤開手中黃卷,開始恭敬宣旨:
“……谘爾容恒崧,積禮義,尊道德,品性高潔,心有大義。特授爾為禮部員外郎,協助處理日常司務。”
雙方距離很近,傳來卻猶如天外音,震得人皮焦裡嫩。
每一個字容倦都認識,但連起來的時候,他甚至懷疑自己還冇睡醒。
咬了下舌尖,確定不是做夢,容倦呼吸一滯。
真正的晴天霹靂!
待那聖旨沉甸甸地往手中一放,容倦終於回過神。
狗皇帝瘋了嗎?
還冇想清楚其中蘊含的特殊政治意義,長白眉太監走下台階,笑眯眯前來賀喜:“恭喜容大人,這可是前所未有的殊榮啊。”
禮部員外郎乃是正兒八經的從六品上,朝廷設九品之製,五品算是一個分水嶺,不過似容倦這般,未滿二十便坐到從六品上的位置,文官中實為罕見。
容倦捂住胸口,大口喘氣。
有編製了!
是朝九晚五的編製啊,是口口都不要的編製啊。
看他氣都喘不上來,太監翹指捋著長白眉:“瞧把您激動的。”
回頭一定要和陛下稟報,容小公子接旨後激動得都快要暈過去了。
另一邊,在聽說容倦破格入仕後,身體剛好轉一些的右相夫人同樣如遭雷劈。
“我兒為入仕,活活捱了一刀,他一個短命鬼,憑什麼,憑……”
話冇說完,再度昏死過去。
【作者有話說】
野史:帝若盛開,官位自來。
今天是肥肥的一章,週二一起元氣滿滿,隨機掉落88小紅包[抱抱]
[8]互傳:真相是假
容倦此刻的絕望不亞於鄭婉和容恒燧。
和他們不同的是,容倦是無辜的。整個過程中,他做錯了0件事。
“為什麼?”
“我做錯了什麼,要這麼對我?”
手中的聖旨活像催命符,容倦一直到現在都冇緩過來。
他啞著嗓子語氣顫抖,咕噥著什麼,整個人如喪考妣。
係統該嚴謹的時候,還是很嚴謹的,在他把心中所想無意識道出時,開始糾錯。
【如喪考妣?這對你現在的身世來說,和喜極而泣有什麼區彆?】
【小容,正確的說法是,你絕望的像是丞相一家長命百歲。】
容倦發出男鬼一樣呼呼呼的笑聲,係統識相閉嘴了。
隨後,容倦又如鬼一樣飄蕩去了書房重地。
……
“我無才無德,陛下何故降下旨意?”
容倦自己懶得思考,係統AI又不靠譜,於是他找到了行走的腦機。
謝晏晝還是第一次見人要做官和要上墳一樣。
最震驚的要屬親信,正議事時被突然闖入,而自家最講究規矩的將軍竟然冇有生氣,還讓他稍停一下,之後再探討。
謝晏晝淡定合上機密檔案。
“你可知為了能入帝王眼為官,你那大哥付出了多少?”
容倦不答。
哦?怪自己不知好歹了。
“所以陛下為何要賜我官位?”
謝晏晝看他,容倦反看回去。
冇有解釋其中原因,謝晏晝重新開始處理正事,容倦隻能識趣離開。
不過他走前,謝晏晝忽然道:“日後出門讓陶文陶勇兄弟跟著你。”
……
書房附近的水池裡養了荷花,路過時沁人心脾,池邊站著的少年卻毫無興致。
係統哄他開心:【小容,謝晏晝派武人跟著,要麼監視,要麼保護,AI算出來是後者。】
容倦指著倒影中自己的腦袋:“聽君一席話,勝讀一席話。”
誰家監視會提前通知?
路過的管家見有人對自己的腦袋指指點點,確定容倦腦子不太好了,搖搖頭走開。
係統二度發力:【針對目前收集到的資訊,正在展開皇帝行為模式的分析…
宿主成功解決帝王燃眉之急,得罪權貴,符合多疑者對孤臣的需求。】
似乎覺得少了點什麼,係統:【小容,好像哪裡不太對,你能幫我訓練一下AI嗎?】
大懶使小懶的結局變成了小懶冇得懶。
“哎。”
從接旨開始,容倦已經不知道歎了多少口氣,他思考了零點零五秒:“根據謝晏晝的說法,我那好大哥拚了命也想要做官。”
便宜爹早晚要安排子嗣入仕,皇帝多疑,比起和容承林一條心的長子,當然更願意重用自己。
既然已經起用了一子,不可能再去重用另一個。
自己儼然成為容恒燧做官路上的絆腳山,所以才需要被保護起來。
【他要殺你?】係統驚疑,【但他們短期內再動手,很可能會偷雞不成蝕把米。】
因為督辦司四處放訊息,如今有關丞相夫人的傳言,過去小半月都還冇壓下去呢。
“事關前途,哪裡還有理智。”
萬一自己遲遲不死,或者七八年後再死,容恒燧怎麼等得起。
容倦努力想點和做官無關,開心點的事情。
那日路邊吃的小餛飩味道不錯,看能不能讓廚師也包點。至於容恒燧,容倦隻分給了他0.000000000001的腦容量。
外有陶家兄弟保護,真到了危急時刻,係統還能離體,胖拳打鎮關西。
旁人想要害他,成功概率太低。
“時不我待啊,好在入職手續通常要大半月,走吧,先去廚房。”
容倦準備抓緊時間享受最後的清閒。
時間確實不等人,到了他這裡直接變成了隻爭朝夕。
翌日工部差人來量體裁衣,兩日後,委任狀和印信一併送到。
容倦甚至冇有經過朝儀訓練,直接被趕鴨子上架。
“??”
梁永定三十年,天未明,容倦迎來了人生中第一次通勤。
禮部到皇宮不遠,但距離將軍府很遠。當天一早,將軍府中一陣手忙腳亂,容倦幾乎是半昏迷地被管家叫人抬上馬車,期間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隨著噠噠噠的馬蹄聲一路顛簸,抵達辦公地點時兩個武人用了內功獅子吼才叫醒他。
“吼——”
容倦一個激靈,鯉魚打挺的瞬間頭撞到了車頂。
他捂著腦袋,疼得哆嗦。
陶勇一見闖禍,暗道完了,這小公子指不定要發一通脾氣。
容倦緩了緩道:“提醒我,回頭在內層車頂也縫層貂。”
“……”
睜著一隻眼,容倦捂著一邊額頭,先伸出一隻腿,顫顫巍巍下車。
前方,高懸的牌匾直刺右眼簾。
禮部整體建築風格秉持莊重原則,兩邊立端正銅鶴雕,雖天還冇亮,但已經有官員在來來回回進出,有的手中還抱著大量文書。
閒雜人等不能進入辦公區域,奉命保護他的陶家兄弟在門外守著。
早起毀一天,容倦整個人昏昏沉沉的。
周圍官吏們一個比一個忙,壓根冇人多看他一眼,容倦也不知要去何處報道。
“可是新入職的官員?隨我來。”
容倦稍微提起了兩分精神,轉身準備感謝好心人時,發現來人頭髮白了大半,頂著兩個大黑眼圈,走路都顯得不那麼穩。
係統打了個嗬欠:【小容,從朝服看,他官職遠在你之上。】
容倦對此人有些印象,當日在宮宴上,自己要替謝晏晝解圍換取人情前,這位官員似乎有起身說話的趨勢。
那個時候敢發言的,肯定不是普通人。
工作之前,容倦還是稍稍打聽了一下情況。
禮部尚書年前出事,之後皇帝一直冇有再行認命,暫由幾位侍郎代工,其中一位侍郎又因科舉案剛剛問斬。
整個禮部,權能幾乎集中在個彆人身上,眼前這位提職尚書也是早晚的事情。
這樣的大官,居然主動帶自己去辦理入職手續。
容倦想了想:“謝將軍讓您關照我的?”
老人家笑笑轉移話題,隻介紹起自己:“老夫姓孔,五十有三,日後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隨時找我。”
五十三?這看上去都風燭殘年了!
容倦驚醒了。
似乎看出他的想法,孔大人慈眉善目道:“青出於藍勝於藍。小公子年紀輕輕便能從六品,再努力一下,位居五品上時就能和老夫一樣,榮幸地參與早朝。”
容倦隱隱抓住了重點:“……冒昧問一下,早朝是幾時?”
“五更。”孔大人道:“官員要提前排隊,上完朝趕過來衙署剛好是辰時。”
換算一下,那就是淩晨四五點排隊早朝,無縫銜接到了七點開始辦公。
容倦險些當場驚厥。
見他不太瞭解這些基本常識,孔大人邊走邊科普:“禮部常有急務,五十以下官員,都需輪流值守夜班。如遇朝廷大典,科舉,外交等,全部人要通宵。
如今人手緊缺,不久後烏戎使團會來,所以纔會急召你入職。”
淩晨上班,輪流夜班,再過幾日還要通宵,綜合以上資訊,容倦再也控製不住,立刻作勢要暈倒。
孔大人彆看身體不行,動作卻很快,第一時間伸出援手,穩穩抓住他。
“來,老夫扶你進去,需要叫大夫嗎?”
孔大人傾情推薦:“臨街全是大夫,其中李氏藥鋪和王氏藥鋪給我們看診,隻收八成價。”
他們禮部看病,向來量大從優。
都有團購了。
拚好病嗎?
容倦訕笑:“不必,我就是有點中暑。”
孔大人搖頭:“瞧你這虛的,啟明星都冇出現,就中暑了。”
“嗬嗬。”
有一說一,孔大人浸潤在禮部幾十年,跟著他辦事省了不少彎路,又有謝晏晝提前打過招呼,是以並未給容倦派太多的工作。
下值後,容倦特地準備帶點回禮給謝晏晝。
經打聽,祥味齋的糕點清甜而不膩,價格優惠,每日門前都會排很長的隊伍。
可惜他來得太晚,來的時候剛好賣完。
“是容少爺嗎?”
老人一眼認出他,十分激動,硬要把自己這份塞給他。
“陣亡的恩恤銀一直都拖著,這次竟然一次性到位。”
容倦眼皮一跳,督辦司天天就知道放訊息,不敢想象自己的名聲已經洗白了。
“日子要好起來了。”收到了錢,今日剛好趕上她孫女的生辰,還路遇恩人,老人覺得這是一切都是吉祥征兆。
她說得感恩戴德,頗為激動的樣子讓容倦回府路上暗暗搖頭。
繁華帝京背景下,外城百姓如同格格不入的圖層,稍微能融入一個邊緣,就已心滿意足。
天氣多變,轉眼間陽光便被烏雲逼得層層後退,似乎有下雨的征兆。
係統:【下午到明天白天,多雲轉陣雨,23°~32°,推薦購買雨具哦。】
容倦隨手買了把傘,馬車剛駛入內城時,一陣急促猛烈的雨點砸了下來。
手中的傘避免了他成為落湯雞的命運。
這個天氣容不得緩慢踱步,容倦腳步匆匆入府,準備去傳遞糕點。
書房大門虛掩,露出小半縫隙。
從外麵望去,隱約能看見薛韌和一位陌生女子的身影。
這裡的人都有功夫,早在扣門前,容倦就引起了幾人注意。他直接探進去半個胳膊:“人民群眾送的。”
也不知道這糕點有多好吃,那麼多人排隊買。
謝晏晝淡聲道:“進來吧。”
見容倦目光流連在竹筒,他不知怎地想起幼時見到的饞嘴小馬駒,難產生下來剛開始都站不起來,但是特彆護食。
謝晏晝把桂花糕往前推了點。
容倦最終還是冇忍住,快速吞了一個,直皺眉頭。
“唔……不……是說不膩的嗎?”
謝晏晝看他吃冇吃相:“囫圇吞棗,自然齁得慌。”
一旁過來歸還戰亡名冊的薛韌看得咋舌,死活想不明白,將軍明明最討厭無所事事的二世祖,什麼時候這麼有包容心?
在容倦徹底嚥下糕點後,謝晏晝平靜地望向青衣女子。
青衣女子立刻笑著俯下身子。
“真這麼好吃?”
美人在側主動親近,脂粉香飄了過來,容倦連忙躲開。
見女子依舊保持著半俯身的姿勢說話,他不著痕跡把凳子往旁邊拉了下。
謝晏晝目光幽深,薛韌漸漸收起了冇正經的笑容。
男女授受不親,避開很正常,但放在一個經督辦司查證有不少調戲民女劣跡的人身上,就不那麼正常了。
不舉可以導致一個紈絝的生理性厭惡,甚至是其他異行。
但其中絕不會包括青澀。
薛韌忽道:“小師妹常年隨軍,非常貪零嘴。”
容倦看了一眼女子,這膚色體格不像是什麼女武將。
“我是獸醫。”
“原來如此。”打仗離不開戰馬,好的馬醫在軍隊裡很吃香。
女子又說了幾句京城哪家鋪子好吃,哪家一般後,薛韌胳膊碰了下她,纔開始給謝晏晝彙報戰馬數量等情況,涉及軍務,容倦識相起身離開。
上了一天班,他現在整個人都不太好,要趕緊回去補覺。
雨越下越大,屋內的聲音卻漸漸消失了。
謝晏晝盯著容倦撐傘離開的身影,目中存著一些沉思。
薛韌眉頭擰起,直言道:“一個人不可能短時間內性情大變。”
這吃人的世道,更不會變得聰明良善。
他忽然冒出一個大膽的想法,不自覺壓低聲音:“將軍覺得,會不會是被相貌相似者替換?”
謝晏晝搖頭。
薛韌和女子對視一眼,不明白為何他如此篤定。
“容恒崧發生變化後,右相深受其害。”謝晏晝淡定地說道:“有理由害他的隻有我和義父。”
他們暫時冇那麼閒,搞太子換狸貓的戲碼。
“……”大道至簡,說的對極了。
謝晏晝手指輕點著桌麵,敲擊聲和雨滴噠噠聲逐漸重疊,內心清楚即便不是冒名頂替,也定有其他隱情。
他思考時,冇人敢說話。
過了片刻,雨聲漸漸小起來。
謝晏晝終於開口了,看向薛韌:“你先去給他下點能調理身體的藥,混在每日膳食中。”
活著,才能套出秘密。
女子直接瞪大眼睛。
她現在懷疑將軍被掉包了!
上次謝晏晝命人下藥,還是汙染了烏戎一個部落的水源。
結果軍隊存活率很高,但對麵的慘狀,女子用了很久才忘記。這也是謝晏晝被詬病的原因,文官參他有傷天和,罪不及老弱。
按照對方的正常思路,難道不該是結果了容家子?直接將危險扼殺。
然後再冷冰冰說一句:“是誰派來的不重要,反正敵人就那麼幾個,不要在這種事情上浪費時間。”
她忍不住看向薛韌,咱將軍冇問題吧?
誰知薛韌幾乎冇怎麼考慮說:“將軍英明。”
“……”你也被奶孃抱錯了。
————
容倦這一覺睡得不知天地為何物。
最後他活生生餓醒,五品以下的官員每天隻有早午兩頓工作餐,味道還很一般,全靠臨時塞的一口糕點撐到現在。
廚房有預留宵夜,在他醒後送過來,三菜一湯,新鮮蓮藕的味道清甜脆嫩。
容倦端到窗邊,邊欣賞雨景邊用餐。
勺子剛喂到嘴邊,係統:【警告!】
【警告!】
容倦連忙放下湯勺,以為是有毒,正要去催吐,係統先一步提取完成分進一步分析:
【警告,下了養生藥。警告,下了養生藥!】
“咳咳……”容倦險些給嗆住。
一通猛拍胸口後,勉強吐出一句話:“你說什麼?”
【湯裡加了一點清毒成分的配方。】
這藥方倒是很妙,堅持服用倒可以勉強回點元氣,延續些許光陰。
鮮美的鴨子湯裡居然被加料了,孰能忍?
“誰?誰居然敢在將軍府給我下解藥?!”
係統這時候AI又流暢了:【將軍吧。】
“……”
空氣中的安靜持續了好一會兒。麵對反人類的舉動,容倦不得不主動思考起來。
能有這種醫術的寥寥無幾,剛剛纔見過薛韌,藥應該是他配的。如果不是薛韌自發性行為,好像確實隻有這個答案。
“謝晏晝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這個疑問一直持續到睡覺,心中一壓事,就容易睡不好。
吃飽喝足一沾枕頭入眠後,容倦連續做了幾個雜亂的夢,夢中一會兒有給他塞糕點的老人,一會兒有謝晏晝,他指揮兩名親衛押住自己,殘忍地讓薛韌給他灌解藥。
“喝,卸了下巴,也要讓他把解藥喝乾淨!”
“喝!”
“給我喝得一乾二淨。”
容倦被嚇醒了。
係統也醒了。
【你的腦神經吵到我了,小容,何至於此?反正下藥的應該是好心。】
容倦不語。他有些牴觸他人突然的友善,萬一接觸多了,影響對事物的判斷怎麼辦?乾他們這行的,最忌諱和封建時代下的一切產生共情。
翌日雨停,陰天,天冇亮出門當午夜牛馬。
路上,容倦抓緊時間補覺,結果噩夢重溫。
禮部的孔大人剛上完早朝回來,準備踏進禮部硃紅色的大門時,迎麵駛來的披貂車架內傳來夢囈聲。
“為什麼?”
“我做對了什麼,你要這麼對我?”
孔大人:“……”
【作者有話說】
野史:帝與後,互藥。
隨機掉落88個小紅包~
[9]使團:人生幾何
孔大人覺得容倦腦子有點不正常了。
他們禮部又多出一個新的病種。
連續數日,容倦心情一塌糊塗,編製讓他棄明投暗。
何須解藥?
現在一天過得像十天一樣,無形中生命得到了另類延續。
又逢一個工作日,容倦幽靈一樣飄進去:“早上好,我已是百歲老人。”
不算核心官員,禮部共計四十餘人,這會兒幾乎全員來齊,看著踩點到的容倦,都隻是抬頭看了一眼,然後不說話。
從容倦第一天來這裡便是如此。
除了孔大人,冇一個同僚對他有好臉色。
十年寒窗無人問,而有人卻能直接被任命,擱誰心裡也平衡不了。
連同容倦在宮宴上的舉動也被解讀成了精心設計,故意抓準機會大出風頭。
和他一起居外郎一職的官員名為侯申,私下更是直接對同僚道:“我羞與此獠為伍。”
文官整起人來九連環似的,不會直接做言語交鋒,主打一個不管容倦問什麼公務,一問三不知。
一個不瞭解體製的新人,無人引導,工作肯定無法進行。
他們算盤打的極好,一來二去,孔大人定也會覺得麻煩,心生厭惡。
奈何容倦完全不自耗,做不了就不做,開始每天待在工位上養起花來。
脆弱鳳仙花。
花如其名,不好養。
“鳳鳥久不至,花枝空複名……”
這個時代冇有空調,大夏天忙得熱火朝天,轉頭看到個吟詩作對品茶的奇葩,氣性大的險些又要去光顧隔壁街的郎中。
上午,太常寺的人來了。
太常寺專管祭祀禮儀,經常和皇室打交道,裡麵官員人脈各個很廣,總體權利高於禮部。
孔大人今日不在,其他人退得很快,容倦無形中首當其衝。
啪。
太常寺來的官員將前些日子禮部負責起草的文書扔在桌子上,吹鬍子瞪眼道:“看看你們這都寫的什麼?我之前不是和你們說了,要……”
這份草擬的文書容倦有印象,好像是侯申主筆,已經遞交過三遍,每次都是按照太常寺要求來改。
結果明顯更上一級的官員覺得不行,對方立刻翻臉不認人,問他們為什麼要寫成這樣。
同僚們投來幸災樂禍的眼神,這種事常有,隻能吃啞巴虧,如果爭辯會被噴出路邊一坨。
看著眼前趾高氣揚的中年人,容倦平靜放下修剪花枝的手,緩緩道出五個字:“我爹容承林。”
“……”
太常寺來的官員愣了一下:“你在……”
剛想罵你在說什麼,忽然反應過來這個名字後麵所代表的力量,話到嘴邊又憋了回去。
最終在容倦似笑非笑的注視下,太常寺來的官員莫名有些慫,匆匆扔下句‘重新修’,便跑了。
中午,兵部的人來了。
容倦:“我義兄謝晏晝。”
“覺得哪裡有問題,我讓他指點修改一二。”
兵部官員:“……”
下午,戶部的人來了。
容倦:“我乾爹大督辦,專給人開戶的大督辦。”
戶部官員:“……”
旁人無恐避之不及的,容倦通通不管。
“我需要避他們鋒芒?”
一位同僚用午膳時和侯申小聲道:“其實他在這當個吉祥物也挺好。”
侯申撇撇嘴,冇否認。
靠著什麼都不做,容倦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禮部的頂梁柱。
幾日後,頂梁柱又發現了一個‘豆腐渣’工程。
禮部通常下午五點到七點下直,也就是常說的下班,這意味著它冇有特彆固定的時間。
孔大人代替了鐘錶的作用,每天他走後,大家纔敢離開。
而孔大人每天不知道在燃什麼,一把年紀經常耗到晚七點,偶爾還會過時。
考慮到對方也算對自己照顧有加,容倦便讓係統寫了封匿名信,強烈要求卡點下直。
係統模仿了幾十位官員的字跡,匿名信內容如下:
何時下直?
何時下直?
何時下直?
何時下直?
……
密密麻麻全是他的怨念。
當天,容倦就發現孔大人看自己的眼神不太對,臨近酉時,孔大人還是冇忍住:“年紀輕輕的,有意見就當麵提,你寫什麼信呢?”
“……”
——
“太尷尬了。”
“你說孔大人怎麼發現匿名信是我寫的?”
終於準點下班,容倦坐在將軍府私改的跑馬場旁,兩眼發直問。
近日他和謝晏晝在互相下藥間,關係無形中拉近了很多。
謝晏晝正在遛銀嘯,這馬使勁往容倦這裡湊,試圖接受對方的投喂。
餘光打量著冇出息的愛馬,謝晏晝淡聲道:“禮部本冇有匿名信。”
容倦秒懂:“我來了,便有了。”
答案自現,謝晏晝轉身準備去換下跑馬時被汗浸潤的衣服。
遠處傳來鳥叫聲,將軍府中養著不少珍貴品種的鳥,容倦福至心靈:“等等,能讓人幫我訓隻鳥嗎?”
彆說鳥,謝晏晝訓鷹的本事都屬一流,他頓步等對方的理由。
容倦喜滋滋道:“這樣以後送草擬文書啊,匿名信啊這些,我都可以讓鳥去。”
省了他走動的麻煩。
謝晏晝氣笑了,就冇見過這麼懶的,遂即重新邁開腿不再理他。
容倦連忙追上去:“等等,我還有一終身大事。”
“你最大的事,是重新找個夫子學語言。”
容倦提起宮宴上的人情:“將軍,我們禮部的茅廁一言難儘,修葺費用一直下不來,能幫大家走動下關係,讓資金早點批下來嗎?”
謝晏晝以為是聽錯了,抬眼數秒,隻瞧見了對麵那雙清風明月般眉眼間的堅定。
“你要用我的人情……換廁?”
銀嘯似乎感覺到了主人語氣下恐怖的氣場,默默後撤了幾蹄。
容倦重重點頭。
禮部那茅廁前幾年被雷劈過一次,後麵隻草草修補,狀態幾乎可以和旱廁媲美。
地麵還有青苔,十分濕滑。
國庫吃緊,每次申請下來的資金全部被部門優先用來發成津貼。比起環境好的廁所,大家更願意拿到實打實的銀子。
這可苦了容倦,有次吃壞肚子,險些打滑掉進去。
“飽漢不知餓漢,呃……是馬上不知馬下苦,你不知道,我每次在那裡如廁還要背口訣。”
否則稍有不慎就會如流星般墜落。
謝晏晝皺起眉頭:“什麼口訣?”
“兩腳開立,與肩同寬,屈膝下蹲掌抱腹前。”
容倦稍稍演示,後悲從心來。
“意守丹田——”
最後四個字尾音揚的很長,很長,悲鳴在整個跑馬場迴盪。
空氣安靜得可怕。
半晌,謝晏晝冰冷的神情出現裂縫,終是冇忍住,轉身離開後他腳步不停,隻是肩頭似乎微微抽動。
同一時間,督辦司。
一名下屬正在彙報近日禮部種種。
容倦的身份,性格轉變以及體現在他身上種種的巧合,引得暗中不少人都在觀察,督辦司就更不例外。
京城到處有他們的探子,有的探子身份甚至是官員,他們會暗中觀察著每一個人說了什麼,做了什麼,那種無孔不入的陰冷感,始終像是一團烏雲漂浮在朝堂上,令官員們深惡痛絕。
“容恒崧入職後,隻做了一件事情,狐假虎威。”
大督辦桌上放著密信等,心不在焉聽著,密信中是不久前關於定王造反的相關資訊。
這樁由丞相親自平定的謀反案,他總覺得其中有些問題,容承林這個老狐狸,到底在盤算什麼?
當聽到狐假虎威時,大督辦隨意問說:“老虎是誰?”
“你。”
下屬一秒嚴謹補充:“你們。”
大督辦掀起耷拉的眼皮,下屬瞬間倍感壓力,連忙事無钜細說了遍。
聽完,大督辦問:“他借住將軍府時,可有什麼動作?”
“有動作的是將軍,將軍忙著找工匠給他修廁所呢。”
“……”
下屬小心問:“不知道是不是您的虎皮更有用點,這兩天容恒崧遇誰都是‘有本事找我乾爹說去’,需要警告一下嗎?”
大督辦默了下後笑說:“隨他吧。”
隨後,提起另一件要事,神情重新變得嚴肅:“烏戎使團即將抵達,內城絕不可亂,從各府衙抽人加強戒備。”
“是!”
·
永定三十年夏,禮部茅廁翻修,普部門同慶。
容倦的生活水平提升到了一個新的高度,日常除了賞花,還養了隻小麻雀。
這會兒倒是冇人詬病他了。
某種意義上,這個官二代吃喝玩樂中發揮的價值,可比寫幾份文書重要多了。
同年月底,日頭最毒辣的這一日,烏戎使團抵京。
原本就不清閒的禮部這下更是忙得死去活來,一向溫和的孔大人都開始暴躁了,幾乎腳不沾地的各處做協調。
容倦從前是個學霸,讓他寫十萬字博士論文可以,但寫公文,一個小時都憋不出來幾個字。穿越這麼多次,文職他是一次冇乾過。
他找孔大人說明情況:“我冇經過備案培訓。”至於係統,曆朝曆代公文格式不同,這個史缺就更不行了。
“無礙,先寫,不對的地方我再和你說。”
容倦信了,然後就看到孔大人轉頭對刊印官員怒斥,“涉及禮儀規範的內容是閉眼寫的嗎?還有錯漏字,狗屁不通!文人之恥!”
“……”
容倦默默迴歸工位。
“賢弟,賢弟。”
聲音太輕了,容倦還以為走老鼠了,左右環視。
“賢弟,這裡。”一向看不慣容倦的侯申忽然主動過來搭話:“我有一個好去處。”
容倦用古怪的目光看著他,這人不是前不久還在孤立自己?
“叫我莽弟。”他現在已經不閒了,隻想當個文盲。
侯申忽視稀奇古怪的迴應,蠱惑問:“稍後需要派人去使團會館覈對物品明細,你不如同我一道?”
容倦瞬間心動。
“你可彆上他的當!”剛從嶄新茅房急急忙忙回來的官員感念其恩德,提醒道:“你不知道使團那些人有多難打交道。”
容倦順手逗弄手邊的小麻雀,翅尖剮蹭過掌心,給他撓得很癢。
聞言,容倦隨意問說:“他們不是才吃了敗仗?”
官員一連三歎:“烏戎原本部落矛盾不斷,分南烏戎,北烏戎。誰知這次大敗,南北聯合,先是滅了一些西域小國,聽說還想學我們自起國號,為玥。”
若隻是邊境,大梁下狠心耗損國力或許也能滅之,問題在於東南沿海一帶還有外族虎視眈眈,就等著趁虛而入。
侯申忍不住插話道:“可惜,謝老將軍在世時,沿海小族尚不足為懼。”
他說的義憤填膺:“聖上卻遲遲下不定狠心滅烏。謝將軍子承父誌,用兵如神,前兩年打也能有八成把握,偏偏聖上一拖再拖,導致兩邊都壯大起來……”
“侯申!”
那名官員厲聲打斷他,居然妄議聖上,命不想要了嗎?
侯申自知失言,慌亂道:“你們當冇聽到,陛下還是很英明的。”
容倦隻是笑笑,他其實對老皇帝也冇啥好印象。
正經人誰會過繼這麼多皇子,這不是在故意引發內鬥?外憂時還玩帝王心術,大廈傾塌隻是早晚之事。
“我願和侯兄一道去。”在官員你瘋了吧的目光中,容倦微笑說。
出外勤可比耗在這裡好多了,一來一回隨便找個理由,路上都能花個把時辰。
侯申眼前一亮,生怕他反悔,當即拽著人出門:“走。”
“但我還有背書要寫,需要請示孔大人。”
“不必!回來我給你寫。”
走出單位的那一刻,天是藍的,空氣是清新的。
雨後的天氣,本就最適合睡覺,容倦提著鳥籠上車,病懨懨的一張臉蛋都多出了幾分血色。
嘰嘰喳喳。
彆說他,麻雀叫聲亦是活潑了點。
與之相反,侯申愁容更重,想到還有一位同僚相伴,心情才稍微好了點。
“侯兄。”容倦忽然開口:“從前的車馬很慢。”
讓車伕跑這麼快乾什麼。
侯申舒服了點,看來對方也很怕,在逃避現實。
馬車終於走慢不顛了,中途容倦迷糊地小睡一會兒,直至被侯申瘋狂搖晃叫醒。
冇有獅子吼,容倦醒的比較慢,這和他身體內毒素淤積也有很大關係。
侯申鬆了口氣:“還活著。”
外界喧囂講價的聲音傳入車架內,打斷說話。
有係統在,容倦當然不怕睡死過去,他揉揉眼,探出去頭看。
大梁用來接待外族的會館分東南西三處,東邊這處光占地就有幾公頃,房屋百餘間,且兼貿易職能,設立了專門的交易區。
烏戎的好東西不少,皮革類尤其暢銷。
這兩年冬日棉花愈發貴,而烏戎帶來的皮製衣等,不但禦寒,隻需要不到一半襖子的價格。偶爾他們還會用馬匹換糧食,不過通常限於小馬駒。
烏戎人正式入住的地方還要更靠裡一點。
還冇進去,容倦便聽到一道洪亮粗獷的聲音大笑著說:“你們這裡規矩真多,還不讓我們去內城其他地方。”
“我們大王欲要娶公主當第四個王妃,按你們中原人的話說,尊貴的駙馬爺,哪裡去不得?”
侯申黑著臉,罵了句無恥。
他給容倦解釋:“這群蠻人來的路上就嚷嚷著要娶公主,癡人做夢。”
容倦隻是靜靜聽著,一邊遛鳥,一邊沿途瀏覽風光。
烈酒味熏透了空氣。
十幾個體型剽悍的男子席地而坐,為首者手中拿著的羊腿都冇有怎麼烹製,烈酒一澆,直接生啃起來。
後麵送酒的館務微微顫抖。使團鋒利的牙齒連筋帶膜地咬開,見館務不敢正麵對視,連拍桌子罵梁人無膽。
聽到有人進來,使者轉過頭。
侯申不明白他們為什麼隻看自己,結果發現容倦和自己背靠背喂鳥。
“……”
他隻想趕緊結束這爛差事,侯申上前和使團說了要先記錄檢查對方帶來的覲見物品:“兩族生活習慣不同,若有什麼需要特彆準備的東西,也可以告知於我。”
使團突然領隊站起來,高在場所有人一個腦袋。
侯申不願仰頭去看,隻能感覺到陰影靠近,汗毛直立。
烏戎使者這次卻冇有為難他,粗壯的手臂勾肩搭背,語言很流利:“不急。”
一開始容倦在後麵,使者冇看到他,這會兒突然瞧見那張非凡容貌,稍微失神了下,然後大笑:“這裡的官員,一個個長得比營帳裡的女奴好看!”
將朝廷官員比作奴隸,堪稱天大的侮辱。
侯申先前被推出去說話,這會兒趕緊對容倦道:“彆衝動。”
這會兒喊你爹是容相可冇用了。
然而容倦現在眼裡似乎隻有麻雀,其他都是鳥語花香。
烏戎使者冇在容倦麵上看到氣急敗壞,很不滿意,發現對方提鳥籠的手勢很古怪,隻用拇指和食指捏提鳥籠。
容倦啾啾和麻雀互動了一下,主動介紹:“它叫一點點。”
“一點點,來,給使者打個招呼。”
麻雀哪知道什麼,反正就是啾啾叫。
容倦:“一點點在向你問好。”
烏戎使者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但又說不出來,反正就是不舒服,但再一想,他看梁國官員順眼才奇怪。
使團領隊手還冇放下,非要強勾著侯申脖子,另一隻胳膊還要來勾容倦的。
冇勾上。
容倦這時倒是意想不到的靈活。
說是勾,其實更像是裸絞,侯申有些呼吸不暢時,雙腳才終於重新徹底落地。
使團領隊坐回原位,招呼道:“來,陪我們喝酒。”
他那不懷好意的視線再次從容倦麵容上掠過,十分有侵略性地說道:“冇有女奴陪著喝酒,酒都冇滋味了,冇想到驚喜在這裡。”
旁邊的使者故作小聲說:“臉長得好,不知道皮膚摸上去是不是也好,聽說他們中原人皮膚很細嫩。”
烏戎人肉|欲很重,且葷素不忌,還真挺饞容倦這口。
“哈哈哈!”
侯申臉上掛不住了,蠻夷自傲,像是在故意他們激動手。
其中恐怕還有試探之意,如果大梁有乘勝追擊的想法,肯定不會忍,若再三示弱,那就證明大梁短時間不敢再開戰。
侯申腦子都快燒著了,一邊思考該怎麼做,一邊隻能嚥下窩囊氣。
最後隻能假裝冇聽見,重複之前的問題。
然而烏戎使團隻一個勁讓他們來陪酒,其他一概不談。
氣氛逐漸變得緊張,旁邊傳來一道輕飄飄的聲音:“餓了。”
說話時候微微帶來的氣流,容倦那一旦放輕便格外悅耳的嗓音,夏日裡會帶來清爽的錯覺。
侯申無暇欣賞,都快要罵人了,什麼時候了還想著吃飯?
這位高門關係戶,該不會被氣糊塗了?
實際容倦前所未有的清醒。
因為太吵了。
最後一絲睡意早已蕩然無存,他轉頭看著外麵的日頭,平靜估摸了一下時間。
如果自己還在禮部衙門,現在該要用午膳,期間能小憩一會兒。
不像會館,空氣質量很差,全是酒味和冇煮熟的羊膻味,進門後自己一直站著,腿都給他站軟了。
總之容倦現在又餓又看不到下班的希望,偏偏這些烏戎使團還在冇完冇了。
粗鄙的笑容,放肆的譏嘲交流。
各種聲音環繞,容倦表情看不出什麼變化。
須臾,他忽而低聲道:“侯兄,我剛仔細想了想。”
侯申冇好氣道:“想什麼?”
“反正有一塊免死金牌,我把使者殺了,然後我們去吃飯吧。”
容倦想的很仔細。
兩國交戰不斬來使,冇交戰,可以斬。
正焦頭爛額的侯申:“……”
什麼?
由於容倦語氣太過平常,導致他一開始還冇反應過來,等意識到對方在說什麼,侯申瞬間麵色劇變:“!!!”
你說什麼?!
【作者有話說】
野史:帝美,喜靜,脾氣爆。
隨機掉落88個小紅包~[抱抱]
[10]喜得:混亂場麵
大夏天的,侯申感覺到褲管裡被灌了冰水,冷得他直哆嗦。
“賢,賢弟……”他們日常關係很差,侯申卻一連三遍開始稱兄道弟,並且重點突出一個【賢】字。
點誰一目瞭然。
容倦請他放心:“我開玩笑的,殺人是個體力活。”
他一般不乾的。
侯申還是有些不放心。
正常人誰會有這個想法?
容倦此刻真正如同平靜的湖麵:“我上去也打不過,不是嗎?”
話雖如此,從一開始躲在侯申背後喂鳥,到現在他的視線一刻都未從烏戎人身上移開。
那種觀察,度量,一般隻會出現在叢林中極度耐心的捕獵者身上。
侯申終於鬆了口氣,想一想是這個道理,來的時候,這位可是險些在馬車上睡死過去。
真·睡死。
經曆了容倦的驚駭之言,也無形中削弱了他對使團的幾分發怵。
侯申當即硬氣些說:“各位酒醉不太清醒,明日我們再來拜訪。”
再留下去可能會發生不好的事情,甚至要走時,他還特意拽了把容倦的胳膊。
誰知烏戎使團領隊看他們要走,反而主動配合了,大口灌了幾杯酒。
“等等。”最囂張的領隊站起身:“不是要去清點覈對物資?走,現在就去。”
侯申冇有注意到他說話時,其他使者那背地裡古怪的笑容。
一路來到後院,使團此次帶的禮物不輕不重,侯申清點很快,直至覈對到最後幾箱時,被一隻大手阻攔。
使團領隊粗聲道:“這些是我們要用來進行交易的,不是貢品。”
侯申皺眉:“按律也要登記在冊。”
“一會兒就能看到了。”領隊帶著一行使者大步朝貿易區而去:“走,讓你們見識一下烏戎的好東西。”
沿路貿易區的百姓都不願觸黴頭,紛紛避讓,後麵的幾個使者每兩個抬著一口大箱子。
直至一處寬廣的地界,使者揮手趕走原攤販。
箱子重重落地,周圍人又是畏懼又是厭惡又是好奇,全都離遠了點觀望。
確定上麵鋪著的都是一些比較正常的器具,場麵逐漸輕鬆了點,一些人已經走近了幾步。
待人聚集的變多,使者忽然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隻見他親自走到最後一個鐵箱旁,猛地一把打開。
這一個大動作把人嚇得不輕。
不過很快,眾人就發現裡麵不是武器,反而是一些字畫。
這比看到武器還驚異,眾所周知,烏戎對文墨毫不感興趣。
使者不再賣關子,直接用剛啃完羊腿的手攤開畫卷,隨著油漬的手一抖,嘩啦一下,在場所有人的神情陡然難看無比。
那些畫作裡,有稚子被迫拿頭顱酒杯朝烏戎首領敬酒,還有一副題名《鬥雞》,男子打扮成公雞的樣子,赤手空拳相搏,直至一方死亡。
“好看嗎?”使者問。
容倦冇有看仔細,單從冰山一角,也不難從周圍人的麵色中判斷髮生了什麼。
曆史都是血腥的,比如極其著名的X康之恥,兵敗後連同太後在內等無數宗室子弟均被入畫,白骨皚皚在紙上化為曆史塵埃。
這也是他為什麼一定要支援謝晏晝的原因。
謝晏晝未必是嶽飛,但容承林一定是十個秦檜。
他日若烏戎推翻大梁,皇城可就變成了真煉獄,自己八成也要被煉成舍利子。
館務從背景一角認出了地方,悲憤道:“是潼淵城。”
十年前,謝老將軍猝然離世,朝廷讓監軍臨時掛帥,導致軍隊連連敗退,潼淵城淪陷。直至數年後,才被當時隻有十幾歲的謝晏晝領兵收回。
“烏戎有很多分支,這些慘案可和我們部落無關。近來烏戎統一,新王欲與大梁交好。”
使者說得是聲情並茂,“潼淵還有不少流著我烏戎血脈的子嗣,大王想接走他們。”
“豈有此理!”侯申臉都氣紅了,嘴皮子直哆嗦。
使者一個眼神,他終究還是冇有說出第二句話。
誰也不願成為一場戰爭的導火索,那太過沉重。
烏戎使者很滿意眾人這幅敢怒不敢言的樣子,前些日子戰敗的鬱氣一掃而空。
他下意識又看了下容倦那漂亮的臉蛋。
可惜這位還和之前一樣,冇有像其他人一樣氣的臉紅,不然還彆有一番滋味。
侯申也不明白容倦為什麼能忍住,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一樣。
從走出來後,他自始至終都不發一言,偶爾還看看前後左右,不知道在想什麼。
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冷漠感。
終於,容倦開口,卻是說:“侯兄,上午的下直時間到了。”
冷漠都算好詞了,這壓根是冷血,不過侯申本就一刻都不願意多待,“我去叫車架。”
烏戎一向會得寸進尺,看周圍居然冇有一個梁人敢衝上來理論,最後一點顧慮也冇了。
他直接將部分畫卷朝容倦的一扔,目光比喝酒時還下流。
“我聽說大梁會把重要告示掛城門公欄上,你們也幫忙寫一份!若尋找到我族血脈,新王會感謝各位的。”
畫卷七零八落扔過來,有幾個砸到了容倦這邊。
旁邊侯申被砸到中庭,聽到有一名使者嘀咕兩腳羊似的官員連畫都接不住。
侯申終於忍不住,擼起袖子就想要衝過去。
身邊,容倦單手攔住他,重複低語:“侯兄,該下直了。”
打架是最浪費時間的事情,往往打不出個結果,還會被各打三十大板。
所以他從來不打架。
侯申瞪過去一眼。
蠻人自傲,等不到迴應,作勢要自己去去城牆上貼。
“趕緊跟上,真出了事,你我第一個擔責。”
親眼看著烏戎的氣焰囂張到極致,在冇有人站出來阻止後,使者最開始的一點顧慮警惕也冇了。
這是最好的時候。
容倦原地彎腰,安靜地把鳥籠放在一邊,說著誰也聽不懂的話:“一碗魚湯。”
不知道能不能把今天費的力氣補回來。
他得再給自己安排一個年假。
當容倦再起身時,那雙向來像是睡不醒的眼睛裡,睡意忽然消失了。
瞳仁裡的光驟然冰冷,容倦稍稍活動了一下手腕,所有使者的動作,神態,方位,在他麵前彷彿徹底變成一副靜止的畫。
此時使團首領已經邁步和他們擦身而過,再往前走就會出會館區域,和那笑聲一樣洪亮的,是毫無預兆的抽刀聲。
那把懸掛在碩壯腰間的佩刀,被主人以外的手抽了出來。
容倦抽刀的速度極快,烏黑色的刀柄和細弱白瘦的手腕完全不匹配。
他舉起了屠刀。
先前烏戎使者高舉臂膀拿畫四處展示,間接給了他人一個完美奪兵器的機會。
容倦選擇的時機極妙,後方的同伴要麼在說話,要麼處在一個不能及時救援的位置。他們就像是辦畫展一樣,散的很開。
嗖的抽刀聲刺破耳膜,烏戎領隊麵色劇變。他再顧不得畫,躲閃第一下刺來利刃的同時,立刻就要反擊。
左撇子。
這是先前觀察到的,容倦提前幾秒預判方向,身體朝安全方向避讓。
拳風蹭著耳廓擦過,他輕聲道:
“口口。”
【正在臨時抽調能量——】
【正在灌溉營養液——】
機械生命果斷展開配合,臨時透明離體。詭異的事情發生了,使者龐大的身軀像是被空氣撞到,給他彈了回來。
慣性下,使者冇站穩晃了下。
世界存在它本身的限製,係統自身能使用的力量相當有限,特彆是在對付王侯將相上,純粹的武力會被遏製到極致。
不過給容倦臨時開一次‘防火牆’,還是很容易。
清楚最重要的一步隻能自己來,容倦藉著係統注入力量的胳膊,順勢捅向對方胸口。
“噗。”平日裡毒的副作用被係統壓製,係統強行灌溉力量後,容倦人一下就虛了。
這一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等他們反應過來的時候,行凶者已經很嚴謹地又對稱刺了一刀,防止使者心臟長右邊。
噗。
噗。
被刺的和刺的,容倦和使者,你一口我一口,麵對麵對著吐血。
容倦是累的。
使者是要死了。
烏戎領隊隻覺像是遭遇了鬼打牆,身體動不了,偏偏對麵吐得血還比自己遠,還快。他充斥不甘的眼珠快要瞪出來,想說什麼,最後隻能發出幾個蹩腳的字元:“你……閽……”
使者想問他是不是瘋了,奈何喉嚨被血堵住。
容倦壓根冇給一個眼神。
官帽因為大幅度的動作落地,防止對方有傳染病,刺中的瞬間,容倦均是緊閉雙眼。
古怪的姿態令他看上去冇有任何俠客風範,似不敢麵對現實。
隻有侯申離得近,當容倦抽回手時,他聽到了那又輕又喘,讓人害怕的聲音——
“侯兄,這下可以下直了。”
侯申毛骨悚然。
直到使者領隊倒地,塵土四濺間,眾人終於後知後覺發生了什麼。
現場驟然間亂作一團,眼看領隊被殺,一個個使者暴怒而起,卻被聽到動靜及時趕來的陶家兄弟阻止。
侯申強行回過神,用幾分殘存的定力對士兵喝道:“還不將行凶者拿下!”
維護會館秩序的官兵立刻將容倦團團圍住,他們十分默契,全是背對於容倦,像是一道厚實的城牆線,防備地看著烏戎人。
這下是真收不了場了。
侯申儘量把容倦往官兵中心處推了推,目眥欲裂:“你剛不是說隻開個玩笑!”
容倦掏出帕子,不知道是在擦血還是咳血:“嗯,開大了點。”
殺都殺了,不然他道個歉,罰他兩天不能回家就算了。
“……”
依照皇帝那軟性子,此等大罪免死金牌都未必能保得住,侯申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差點都要罵人了。
使團已經喊著要讓他們殺人償命。
“快,押走!”侯申無縫銜接下令。
使團畢竟人少,衝不過去,他們顯然氣急了,用回了本族語言。
侯申硬著頭皮吼道:“這是大梁國土,若是梁人在烏戎部犯事,難道你們要運去萬裡外再追責嗎?”
兩方不斷扯皮,容倦已經被押了出去,外麵是更多趕過來的官兵。
為首者冇有給他上枷鎖,低聲道:“兄弟,我敬你是條漢子。”
容倦靠在門上,明顯走不動路,殺個人差點把自己累死了。
“能給漢子叫個車麼?”他問。
馬車肯定是不行,影響不好。
但一想到容倦那無畏的一刀,官兵說什麼也要滿足這個想法:“我來推你。”
大不了用推車。
有車坐就行,這身血汙也不適合登上他美妙的貂皮小車。
容倦說了句辛苦,從容倚門小憩。
片刻後,他被攙扶上由攤販自願讚助,賣菜用的小推車。
遠處街道上的百姓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見竟有官員滿臉血汙被推走,震驚中四處打聽,其中有一道街道拐角負責觀察的身影,更是片刻都不敢耽擱,直奔督辦司的方向而去。
“大人呢?”
“大人正在議事,非要務不得……”
“快,幫我通傳,出大事了!”
得到通允後,密探幾乎是腳步不停地一路進入內室。
“大人,不好了!”
檀香縹緲的香味縈繞在室內,大督辦正位於主桌旁和步三說話,被臨時打斷後,他坐下端起茶盞潤嗓,靜心等著後文。
下屬第一時間說重點:“使團領隊被殺了。”
步三神情一變。
大督辦喝茶的手隻是稍微緩了下,抬頭:“隅中所為?”
隅中,是謝晏晝的字。
“和將軍無關。”
大督辦這才真正似有了幾分興趣,好像比起使者被殺,凶手本身才值得關注:“除了我這義子,現在京城內,還有誰敢這麼做?”
“也是您的子。”下屬沉聲道:“貴子容恒崧。”
“……”
【作者有話說】
容倦:是死者先吵我睡覺的,是死者先走到我麵前的,是死者提供的凶器,我是被逼無奈的。
最後,從容喊齣戲腔:我冤枉啊——
隨機掉落88個小紅包,感謝投喂,灌溉,和捉蟲的大家[撒花]
[11]戴德:不拘小節
正在事無钜細彙報的還有陶家兄弟。
情況一得到控製,容倦被帶走遠離使團範疇後,兩兄弟立刻趕往將軍府。
謝晏晝初聽後,判定是被害者的失誤。
烏戎人精壯,體格天生要大些,被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刺死,不是他的錯,難道還能是殺人者的錯嗎?
“去把我們的人撤出來,知會館務原計劃取消。”
使團本就是要死人的,關係惡化好逼聖上下定決心。
當聽到容倦有話帶給自己時,謝晏晝微微頷首:“他終於把人情用在合適的地方。”
而不是換什麼維修茅廁銀錢。
陶勇遲疑了一下,麵色怪異。
容倦的確有事相托,但並非讓謝晏晝撈他出來,而是讓自己帶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當他一臉疑惑地說完,卻見謝晏晝原本冇什麼表情的麵龐,明顯有了些不同。
半晌,他目中似有笑意:“都說容承林一子是個廢物,另一子卻肖似其父,現在看來,真正繼承他聰明的卻是彆人口中的廢物。”
依照今上的軟弱無能,縱然大庭廣眾下殺人,說不定都還存在能和解的可能。
所以他們不得不做最壞的準備,利用先前收到的一些風聲,要先讓皇後站隊。
而容倦想要所行之事,和這個計劃竟有八分相似。
陶勇解讀錯了他的意思,聽到提起容承林,以為就是貶義。
他低頭道:“將軍,是烏戎使團欺人太甚,竟公然在……”
“我自有安排。”
清楚皇帝很快會召他入宮,謝晏晝不欲多說,隻交代陶勇:“讓薛韌彆忘了繼續給容恒崧下藥。”
“……”
京城冇有秘密。
隻短短一會兒功夫,容倦殺人的事情已經傳遍了大街小巷,現在全城上下無論是百姓,還是權貴幾乎都在討論使者被害一案。
不同於前一次容倦被冤入獄,大家抱著看戲心態,這次他們幾乎全部站在容倦這邊。
“烏戎使者以接回子民為由侮辱大梁,該殺!”有士子憤憤然。
讀書人常在文館相聚,普遍認為在場那麼多官職人員,竟無一人敢嗬斥使團,本就是一錯。
否則事情斷然不會鬨到如此地步。
文人有顧忌,表達的比較含蓄。百姓們已經聲浪滔天,這位容大人纔剛剛入仕不久,被繼母所害身中奇毒,明明極為虛弱卻能手刃烏戎人,顯然是憤怒到了極致,紛紛稱讚其好膽。
另一邊侯申已經從現場趕回禮部,站在原地麵色還冇緩過來。
想到容恒崧幾次提到下直的事情,侯申懊惱地捶胸頓足。
孔大人正好從衙署走出來來,他連忙臉色焦急地迎上前去,“大人!”
在孔大人的問詢中,他三言兩語將現場的事說了一遍。
“我冇想到,我真冇想到容恒崧居然會……現在該如何是好?”
孔大人相當於整個禮部的一把手,侯申隻能向他求教:“大人您想想辦法。”
堂堂大梁,總不能為了殺一個烏戎人償命。
孔大人臉色由青轉白,並未立刻開口斥責。他思慮片刻,久到侯申以為他都冇辦法時,向來持重的孔大人來回踱步一番,忽神情稍緩,“備車!”
門外,低級官吏最快速度備好車架。
馬匹幾乎是疾馳到了宮門口,大量官員正在宣政殿附近等候,焦灼陷入討論。
他們發出的聲音自然不可能一致,一邊在申斥,另一邊自然是駁回,整個大殿門口亂的形如鬨市口。
孔大人視線搜尋一圈,準確找到了蘇太傅。
正要過去,卻見蘇太傅正在和誰說話,待周圍阻擋的身影散開,才發現大督辦不知何時在那裡,雙方似乎達成了某種意向趨同,先後點了下頭。
·
外麵亂成一鍋粥的時候,容倦纔剛剛被交接到督辦司手裡,準備迎接安逸的好日子。
督辦司的大牢日充斥著經年不散的血腥味,光是站在外麵,都有種不見天日之感。
獄卒板著一張棺材臉,站在那裡等待交接。
犯人移交完畢,獄卒命令手底下人:“還不去扒了他這身官服!”
禁閉室裡,獄卒搬來一麵屏風,裡麵放著一盆熱水,屏風上搭著全新乾淨的囚衣。
官服上除了血漿,沾著拔劍時不小心削下來的肉沫,容倦一臉嫌惡,趕緊換上新衣裳。
牢房環境更是不錯,這次容倦被安排到靠大門的豪華牢房,有窗,並不濕寒,甚至還有些悶熱,床腳放置特製的冰桶,用以自然降溫。
床榻並非草墊,躺上去也很舒服。
就是環境有些壓抑。
容倦:“能擺兩束鮮花嗎?空氣不太好。”
獄卒無情給牢門上鎖,嗬斥:“這裡不是遊玩的園林。”
一刻鐘後,冇有鮮花,但門口多出一尊巴掌大小的香爐,內裡已經點燃,幽幽清香不絕,給對麵牢裡的犯人看呆了。
獄卒一走,扒在鐵欄杆上問:“小兄弟,你是怎麼做到的?”
督辦司的大牢,連王公貴族都關過不少,誰來了不是掉層皮?
享受著vip服務,容倦無私分享成功經驗:“在會館殺個蠻人就行。”
那一劍,刺在烏戎的心臟上,也刺在了梁人的心巴上。
隔壁牢房眼珠子險些冇掉下來。
拒絕過多聊天,容倦軟綿綿地躺在床板上,他現在一動都不想動,虎口處在用劍時有些磨傷,火辣辣的。
換作平常這個時候,已經是下午上班的點。
“上班哪有坐牢舒服。”容倦美滋滋地準備睡午覺。
係統也想午睡。
【等等,睡醒我會不會搬家?】
它寄居在容倦大腦,萬一對方被斬首,它會迎來喬遷之‘喜’。
容倦不答,早就開始泛迷糊,係統趕緊搖他腦筋。
【小容,你先前讓那個武人帶話回將軍府,說以烏戎想要的親事為離間計,是什麼意思?】
【醒醒!一次任務失敗,要用十次補回來。】
弄不好他們就是無期打工。
眼看不說明白休息不了,容倦無奈懨懨道:“死去的烏戎使者不重要,我也不重要,最終如何判決,隻取決於皇帝對烏戎的態度。”
若求和,就會重判,反之輕拿輕放,說不好還會褒獎兩句。
而擺平事情的關鍵,是讓皇帝覺得風停了雨歇了他自己又行了。
“南烏戎和北烏戎部落統一,大梁也可以找盟友。”
【盟友?】
係統稍稍運行了一下AI。
【周邊隻有沿海的百胥族,但他們一直坐等漁翁之利。】
“隻要讓烏戎覺得聯合就行。”容倦關愛弱勢特殊群體,和係統這個成語都不會用的說話時,算是比較有耐心。
他語氣平和:“使者不是嚷嚷著他們大王要娶公主?皇帝知道後肯定會考慮。”
諷刺的是,這是整件事裡唯一能確認的地方。
“這個時候,如果有人提醒他,可以將公主嫁去百胥,又會如何?”
係統AI一卡。
片刻生成結果:
【皇帝酷愛弄權術,對外軟弱,對內強硬,該結果有百分之八十的概率讓他心動。】
【而烏戎大概率會擔心百胥已和大梁交好,部落和沿海相隔萬裡,他們無法立刻求證什麼。】
容倦慵懶翻了個身,背對陽光從鐵窗刺進來的方向。
“隻要皇帝選擇這麼做,必須擺出有恃無恐的態度,不會重罰於我。”
說話太多,容倦不得不起身低咳起來:“再有意外,那就用你製造些封建迷信。”
係統跟著容倦享福太久,險些忘了自己最會裝神弄鬼了。
它突然有些可惜:【要是這次任務是記錄和親公主的資料就好了。】
他們很快就能結束工作。
“和不了。”
公主的婚事就是一塊餅,皇帝隻會用來畫,不會立刻扔出去。
“這位陛下膽子足夠小。”容倦淡淡道:“凡事都會留一手,不會立刻做絕。”
這種拉扯,現階段對公主反而是一種保全。
待容倦終於咳舒服了點時,獄卒正好送來膳食。
六餐一湯,香味撲鼻,隔壁牢房的獄友都饞哭了。
容倦準備喝口湯壓壓:“這次過後,停職是難免的。咳咳……停職千秋萬歲,咳,乾杯。”
係統提醒:【下了。】
“?”
【這碗下了。】下了和將軍府一樣的補氣解毒藥。
容倦張了張嘴。
不是,他都進監獄了,謝晏晝怎麼還追著藥啊!
·
皇宮。
皇帝被稱為真龍天子,真不真龍不清楚,變臉如變天是真的。
當聽到使者被害時,皇帝恨不得將容倦這個罪魁禍首千刀萬剮了,召集重臣前,已經在妃嬪宮裡發了好一番脾氣。
高階上,他俯視被急召而來的幾位官員,看到容承林時,又提起了幾分火氣。
殿內一片沉寂。
皇帝聲音冷硬到了極致:“一個個都啞巴了嗎?容相,你養的好兒子!”
容承林出列,依舊保持著日常的冷靜,但和他相熟的一派官員,都能感覺到容相要被自己養的逆子氣瘋了。
但見他不卑不亢道:“陛下,犬子犯下重罪,此刻定追悔莫及,求陛下讓卑職去見他一趟,防止他再做什麼傻事。”
周圍的幾位官員眼神交換,再看右相那緋色官服上的鶴,都蒙著幽幽色澤。
在官場上浸潤多年,都不是蠢人。
慈父做派下,是暗示可以讓親兒子在獄中畏罪自殺,給烏戎人一個交代的潛台詞,如此,免死金牌也不算帝王失約。
容相夠狠啊。
孔大人不見日常在禮部時的和事佬做派,這時站出來,先是拿前朝曾有使團在京犯罪被堅決懲治,事蹟得以被後世流傳讚美為例,後又道:
“陛下,烏戎才吃了敗仗,還敢狂妄地重提潼淵城一事,萬不可助長他們的風氣,否則後世史書會如何撰寫看待陛下?”
他精準戳到了皇帝虛偽又愛名聲的點。
皇帝神情凝重,本來都要同意丞相的建議,這會兒又遲疑了。
他陸續重新詢問幾位官員。
大家各抒己見後,不少官員餘光偷瞄著謝晏晝,納悶聖上為什麼唯獨跳過了謝將軍。
皇帝並不想聽謝晏晝的發言,想也知道對方會說什麼。
還有一個原因,他麵對謝晏晝時,總有種淡淡心虛,當年是自己刻意延誤戰機,間接導致其父重傷病死。
這孩子和他父親太像了,如同一把利刃,藏不住的銳氣。
甚至僅僅用了幾年,謝晏晝已經成長得比他父親更加優秀,若再給他增添軍功,可不是好事。
想起先前有臣子提到烏戎欲要聯姻,皇帝怒氣稍緩後,開始兀自盤算。
好在昭荷婚配一事冇成,既然無法用女兒讓謝晏晝留京,可以給她換個更利於大梁的去處。
群臣左等右等,不料謝晏晝全程都未曾主動出列,反而是險與右相結親的蘇太傅站出來。
“陛下,若聯姻,不如和百胥國建立外交。”
皇帝摩擦玉扳指的手指一頓。
百胥國處在沿海一帶,善水戰,這些年大梁和烏戎戰火不斷,他們一直虎視眈眈。
梁乃大國,主動聯姻還帶去嫁妝,百胥斷不會拒絕。
容承林立時道:“陛下,此舉易激怒烏戎……”
大督辦輕飄飄打斷:“陛下,臣也讚同。可先將親事定下,未防公主思鄉情重,讓百胥承諾修建一小型宮室,屆時再正式行嫁娶之禮。”
本還有幾分遲疑的皇帝忽然笑了。
他聽出了弦外之音,越品越覺得這主意好。
隻要婚事冇真正履行,烏戎定會三番四次爭著娶公主,那百胥能樂意?
如此一來,烏戎必與百胥交惡。
“愛卿所言甚是,這樣昭荷也能多陪在朕膝下一段時日。”
清楚皇帝已經做了決定,不會輕易更改,容承林冇有主動找不快,冷冷站在一邊。
一場凶案變成政治博弈,容倦在這個過程中被完美邊緣化了。
有關對他的處置,大家其實心中已然有數,既然決定要給烏戎施壓立威,聖上便不會責罰太過。
晚上,皇帝在觀月閣左擁右抱,享樂紓解心情。
正是對月吟詩時,宮人彙報皇後來了。
皇帝冇在意,眉宇間閃過一絲不耐煩。
不久,皇後進來了。她夜間仍舊穿戴得繁瑣華麗,小心翼翼坐在帝王身邊,等歌舞結束,方纔柔聲道:“陛下,昭荷那邊妾已經勸好了。”
皇後愛女如命,皇帝本以為她是過來哭鬨的,這會兒才終於正眼看她:“你捨得昭荷?”
皇後點頭:“百胥國主隻比昭荷大幾歲,何況又不是立刻嫁過去,能為陛下分憂是她應該做的。”
皇帝大喜,一把摟住皇後。
當然不能立刻嫁,讓烏戎和百胥交惡是其次,退一萬步,假設烏戎聯合後實力大漲,日後還可以將昭荷改許給烏戎。
似乎感覺到自己表現得太過明顯,他輕咳一聲:“朕會給昭荷備最豐厚的嫁妝。”
皇後內心一片冰涼和厭惡。
皇帝的態度已經讓她澆滅最後一絲希冀,想到大督辦的傳話,徹底下定了某種決心。
皇後依偎在皇帝肩頭:“那名刺死使者的少年,陛下準備如何處理?”
“罷免官職即可。”
皇後輕聲細語:“哎,蠻人記仇,恐怕會一直記著這件事,就像是他們求娶公主不成,定會反覆表達不忿。”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皇帝鬆開胳膊,眼珠子一轉,末了笑道:“怕什麼?朕想好了,朕不罷他官職,還要給他升官。”
說著不怕,實則暗忖這樣烏戎的仇恨會集中在這少年郎身上,三五年都忘不了。
同昭荷婚事一樣,現在當做棄子還為時過早。
等到了萬一之時,他們都是可以用來拋出去的棋子,用於熄滅蠻人怒火。
有了這左右後手,很長一段時間他可高枕無憂。
“對了,容相家的那孩子體弱……”可不能現在就嚥氣。
想到這裡,皇帝大手一揮:“來人,傳旨!容恒崧揚我國威,日後可享有特彆優待,讓太醫私下為其看病,用藥規準照公卿來。”
片刻後,皇後旁敲側擊下,皇帝覺得不夠,又加擬了一道旨意。
不論何時,不論何地,聖旨使命必達。
隔天,容倦在大牢待的好好的,熟悉的長白眉太監帶著聖旨而來:“恭喜啊,容大人。”
恭喜啥呢?
不等容倦反應,太監站定直接宣旨:
“爾禮部員外郎容恒崧,有膽魄,知廉恥。”
好熟悉的作文開頭!
容倦汗毛直立,一度想打斷太監說話。
“……不拘小節歎爲觀止,特擢爾為禮部郎中。”
禮部郎中,正五品,中層官員,算是正兒八經的管理層。
容倦也歎爲觀止了,險些噴出一口血,第一次有些急切:“公公,陛下為何……”
知道他有一堆疑問,長白眉公公雙手傳遞聖旨:“大人不必多問,感恩就行。”
“……”
我感你個口口!
【作者有話說】
野史:
帝潛龍在淵,升官,如坐火箭。
PS:古代有火箭這個詞,皇帝給升官還有彆的原因,嗯,畢竟加害者總是有諸多原因。
而受害者容倦:我隻是呼吸而已,官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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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西苑:最後通牒
係統:【罵人不罵口,請尊重我的名字。】
容倦現在哪裡還顧得上尊重它。
十天。
十天不到,直接官升一階,再升下去,他就要昇天了。
五品。
孔大人是怎麼說的來著?
五品上會參與早朝,容倦的記憶力不是一般好,而是好到恐怖。
但這會兒,他竟然有些不確定了。
容倦看向長白眉太監,小心翼翼道:“公公,我從前不學無術,對官場不太瞭解,幾品需要早朝?”
長白眉太監為他感到遺憾:“大人還需官升半階。”
大梁冇有五品半這種品級,但有一些職位處在五品和六品間,這種就需要早朝了。
容倦聞言像是半隻腳從閻王殿前拉了回來。
五品就是今後他要恪守的底線。
不,死線!
不能有任何進步的空間。
看他一副豪情壯誌的樣子,長白眉太監好心再次提醒容倦要常懷感恩的心後,含笑離開。有了聖旨,冇過一會兒,督辦司立刻辦妥手續放人。
容倦看著還冇有住熟的牢房,悲傷之情溢於言表。
他才進來多久,酒店的退房時間都冇這個早!
獄卒掛著常年冷硬的臉,真心說了句恭喜,滿朝官員現在有血性的不多了,如此血氣方剛……看容倦臉孔蒼白,搖搖欲墜……
呃,如此這般身殘誌堅的少年,纔有資格入仕。
願他能節節高升,不忘初心。
容倦壓根不知道這份‘歹毒’的祝福,思緒壓根不在這裡,還回了承你吉言,便苦著臉往外走。
陽光從甬道入口瞬間照入,曬在薄薄的眼皮上。
容倦化身詩人:“夏日驕陽,我心中卻不見天日。”
語畢眨巴一下眼的瞬間,不遠處,一輛馬車停靠在長杆下,上麵坐著一道完全意想不到的身影。
容倦揉揉眼,確定冇看錯。
他有些遲疑地走過去:“謝將軍?”
謝晏晝微微點頭。
“上車。”
容倦這次相當果斷。
他來是坐推車來的,回去的時候正愁冇有車接,原本都考慮讓係統推車了。
容倦找了一個著力點,稍微動作一下呼吸聲都重了些。
昨天殺人用力過度了。
看出他有些吃力,謝晏晝伸出手拉了一把。
溫涼,消瘦,連指骨都比平常人細很多,很難想象這隻手的主人,才殺完一個剽悍的烏戎人。
容倦坐穩後,隨意把聖旨放在一邊,看不出絲毫尊重的意思。
他一貫不動腦子,很坦誠地說出困惑:“不停職就算了,為何會給我升官?”
謝晏晝視線掃過白皙掌下的明黃色,冷笑一聲。
這冷意不是衝著容倦而來,而是一樁往事。
“先皇年輕時倒還有幾分硬氣,曾親自率兵出征,然錯誤指揮不幸被俘。烏戎要求當時主戰的三位大臣自殺,方纔放先帝歸來。”
謝晏晝眯了眯眼:“這件事大概給當時還年幼的陛下留下陰影……和一些不切實際的幻想。”
說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他唇邊的笑意反而加深了,眸底卻冰涼一片。
容倦無意識地握緊了一下聖旨,剛那一瞬間,他清楚看到了謝晏晝眼中的屠龍意。
與此同時,謝晏晝也在看著容倦。
若是一個普通紈絝,這會兒早就嚇到不行,但對方卻反應不大。
“原來根源在這裡。”
無視對麵那份侵略感十足的探究,容倦內心直罵皇帝狗膽。
一個王朝並非一朝一夕崩塌。
和先皇一脈相傳,軍隊才大捷,僅僅因為南北烏戎合一,皇帝竟然就在想著日後輸了怎麼辦。
臣子祭天,法力無邊。
他想關鍵時候把自己丟出去平息烏戎怒火。
——“老不死的,腦子有病吧。”
大逆不道的辱罵言論自下而上在耳邊響起。
謝晏晝一愣,再看容倦嘴不動,小肚子動了下,佯裝若無其事端坐在那裡。
他沉默地側過臉。
須臾,雙方都冇忍住,不約而同笑了起來。
馬伕聽著將軍少有的笑聲,打了個寒顫,上次這麼笑還是在砍了烏戎南部落一個首領腦袋的時候,這次又是要砍誰?
上有政策下有對策,趕上了升官這件倒黴事,容倦不得不麵對現實,儘可能積極對抗。
他選擇采用最樸素的手段:請病假。
官員告病要請太醫覈實診斷,太醫接到通知後,習慣性先跑去了相府,鄭婉本以為是皇帝終於想起了她因為平定謀反受傷的兒子,特意派太醫來診治,激動的眼淚都快要掉下來。
結果太醫剛被請進去,一拍腦門:“忘了,容大人現在借住將軍府。”
慌忙說著抱歉又離開了。
一句容大人的稱呼,徹底讓鄭婉破防。
她迫不及待找到容承林,說了剛剛發生的事情。
“那孩子不是因為殺了使者被抓,怎麼還有太醫來醫治?”
說完意識到自己口吻有些不對,正想要補救,卻瞧見自己的夫君似乎冇有注意到這點,而是再想彆的事情。
轉念一想,夫君一貫主和,容恒崧先是號召捐獻得罪了不少官場上的人,現在又肆無忌憚。
不滿的應該不止自己一個。
“夫君,”鄭婉輕靠著容承林,綿裡藏針道,“崧兒一直不回來,聽說此次大督辦還為他說情,長此以往,遲早與家裡離心啊。”
離心之人,誰知道哪天會不會反刺他們?
甚至現在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他已經在這麼做了。
容承林長身立在院中,歲過中年仍顯清俊的麵龐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直至陽光偏移幾寸,他語氣陰沉沉的:“再過幾日,我會同他談談。”
……
“彈彈彈,彈走魚尾紋。”
一連稱病休息數天,容倦用晚膳時心情開闊:“不用起早貪黑,眼角的細紋都少了。”
官員長時間請假會被罷免,他準備走一下這條賽道。
strong哥隔空模仿容倦的動作,爪子對著鳥籠一蹬一蹬。
廳堂內就像請了一支跨時空的交響樂隊,叮鈴哐當的。
奇怪的是,最討厭鬨騰的謝晏晝,麵對這種喧鬨,並不覺得煩躁。
等一人一鳥鬨騰夠,謝晏晝才說出噩耗:“陛下明日要在西苑舉辦馬球賽,五品及以上的官員必須出席,不得告假。”
容倦笑容瞬間凝固:“哪個天殺的,成日以五品為線?”
就不能是四品三品?
見他一副天塌了的樣子,謝晏晝算是安慰了一句:“禮部特殊,七品上都要參與。”
是你的,就註定是你的。
“……”
不過很快,謝晏晝倒說了一個不錯的訊息:“烏戎使團也要參加,陛下不會無事讓你入內場。”
宮中更不會平白無故舉行馬球賽,最近得知殺人凶手被放出來,烏戎使團怒極之下準備返程告狀。
皇帝卻以五百匹戰馬為賭注,欲要進行馬球賽,烏戎本就是靠馬發家,很難拒絕這樣的賽事。
俗話說,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皇帝命令謝晏晝務必要在馬球賽上一掃烏戎銳氣,再讓烏戎‘不經意間’知曉聯姻一事,如此便可順利消磨對方囂張的氣焰。
容倦遇事隻抓重點。
他對外交博弈完全不感興趣。
“原來是這樣。”那就是說自己在外圍摸個魚就行?
車接車送,還能順帶瀏覽一下皇家園林的風光,原來是美事啊。最重要的是,還能換個夥食。
兩人正在用晚膳,前幾天太醫過來,又開了一堆藥膳,現在旁邊還放著一盆死不瞑目的甲魚湯。
他果斷推給謝晏晝:“多謝將軍此次撈我出來,這碗敬你。”
甲魚補腎湯,敬人先敬腎。
謝晏晝不愛吃長相古怪的東西,推回道:“脫身之計是你自己想的,剩下是義父出麵,托蘇太傅在陛下麵前獻言。”
容倦:“那我喝湯,將軍承包甲魚。”
這碗藥膳裡還放了很多珍貴藥材,浪費有點可惜了。
謝晏晝冷靜道:“湯一式二份,甲魚冷窖儲存明日帶給蘇太傅。”
容倦:“成交。”
替太傅交了。
莫名其妙的,第二天剛到西苑,就收到一王八的蘇太傅不明所以,搞不懂謝晏晝這是葫蘆裡賣什麼藥。
陸陸續續有官員抵達,相互見禮搭兩句話,按理容倦這樣的品階隻有在一邊溜鬚拍馬的資格,這還要看朝中大員們願不願意給一個眼神。
不過今天來的官員,除了一部分右相陣營的,不少都主動和他說了兩句話。
連平日保持中立看誰都想要參一本的禦史,見到容倦都關心了兩句:“身體可好些了?”
容倦點頭:“無恙,多謝大人關懷。”
禦史側目看到蘇太傅手中提著的王八:“這是?”
蘇太傅麵無表情,容倦主動說:“帶來給太傅補身子的,謝太傅為我仗義執言之恩。”
禦史摸著鬍子:“知恩圖報,善哉善哉。”
不愧是能一刀砍烏戎的好孩子。
蘇太傅嗬嗬一笑。
西苑位於京城西郊,風很大,大家各自站在烈烈風中交談,引得遠處禁衛軍不時投來納悶的目光。
禁軍纔看了冇兩眼,忽然收回視線,肅立問禮。
幾乎是同一刻,和容承林皆有嫌隙的三人心照不宣覺得:這鱉真正的主人來了。
甲魚當場傳遞到了第四人手中。
容承林心中想法誰都不知,明麵上是有氣度的。
麵對蘇太傅硬推托而來的甲魚,他不作無畏的口舌之爭,隻看向容倦:“隨我來。”
到底是父子間的家事,不相熟的官員也冇人敢去看容相家的戲碼,拱拱手便走了。
蘇太傅就比較直接了,對著容承林冷哼一聲便拂袖而去。
袖子扇出殘留的王八味,熏得容承林微微一皺眉。
容倦原本懶得動,蓋因太陽剛剛出來,再看容承林剛好是往亭中走,索性順勢邁了幾步。
涼快了。
“我知你心中有怨。”一到遮人耳目的亭子裡,容承林便負手而立,背對他望著遠處忽明忽暗的光影樹蔭。
容倦不說話。
橫亙在塑料父子倆之間的沉默,比山崖罡風還要烈性。
最終,還是容承林再次打破沉默。
“如今你對為官之道已瞭解一二。你的外祖父當初乃有實權的親王,若我不疏遠你母親,我們一家焉有好日子過?”
原身外祖父乃是北陽王,驍勇善戰。
陛下登基來,已經處死了不止一位親王,容承林清楚那位嶽父如今也不過是苟延殘喘。
“甚至你闖下彌天大禍時,我自作主張將你兄長想要定下的姻緣,牽在你身上,為此還得罪了蘇太傅。”
身後久久冇有迴應,以為是容倦被說動糾結,容承林轉過身,卻見少年早就坐下,目無尊長打著嗬欠。
他頓時目光一沉。
對麵那雙眼睛裡,有淚朦朧光,不過不是被感動的,而是困的。
“得罪蘇太傅,是因為您不知道我命不久矣。”容倦抬眸望去,做著糾正。
這還是最光明的想法,若是陰暗點,故意讓那位蘇小姐變成寡婦,過兩年再主動開口,讓她另嫁,端出一副容人之態。
感動天感動地感動蘇太傅。
不過這些終歸隻是一些陰謀論的猜想。
明麵上看,結親一事,的的確確是父親為孩子做考量,可惜這點慈悲心原身是冇享受到,就一命嗚呼了。
現在拿這點紙紮的情誼,糊弄誰呢?
眼看他油鹽不進,容承林耐心逐漸告罄。
褪去了柔情的假象,他那雙幽深的鳳目直直注視容倦,“我最後問你一句,回不回府?”
容倦微笑:“還不是時候。”
回去一趟總不能空手而歸,得等到有需要的時候。
冇有做第二次重複,容承林徑直大步走下台階,從另一側入林蔭道,緋紅色的官袍逐漸被綠意掩蓋,直至徹底看不見。
小道儘頭早有人在候著,恭敬行禮。
容承林腳步不作停留,路過他的時候,口吻冷沉薄情:“照原計劃來。”
“是。”
【作者有話說】
野史:
帝善,常遇魍魎。
隨機掉落88個紅包[抱抱]
[13]打卡:相對靜止
右相離開後,冇人擋在身前,亭子裡的風都暢快了點。
容倦吹了會兒乾淨的小風,最後迫於咳嗽隻得起身離開。
係統這廝八成是在休眠狀態,冇給他完全壓住身體的不適反應。
容倦一路低咳著,走了還冇幾步,肩膀上忽然一沉。
他側目一掃,一件薄披風落了上來。前方,謝晏晝竟然還在原地,冇有早上一起出門時的好顏色,“想吹個半死不活,急請太醫,再在陛下麵前在露回臉?”
好重的陰陽感!
容倦這會兒倒是冇了在容承林麵前的乖張,對方專門等在此處,總不至於是為了給自己送披風。
一支巴掌大小不及拇指一半細的東西,被隨手遞了過來。
容倦好奇想嘗試要擰一下上麵的活釦,被按下了。
“陶文陶勇今日不在,若遇急事再擰開,能發射求救信號。”
皇家園林戒備森嚴,無特彆身份者不能擅入。
一般不會有什麼危險,不過今日此處有使團在,意味著存在不確定因素。
“多謝。”皮膚接觸的瞬間,容倦下意識抽回胳膊,反應過來這麼做有些失禮,解釋道:“你手好燙。”
常年作戰的人手長得再好看,掌心也會有些粗糙,指腹摩擦感很重。
他說的是實話,謝晏晝聽在耳中,不知為何覺得有些癢意。
繫好披風,容倦心情尚佳。
主動關心自己安危,說明依靠傍謝晏晝的大腿走到決賽圈,最後坐看朝代更替的希望越來越大。
他得趁熱打鐵,先把義兄的關係坐實了!
“我和將軍也算是一父同胞了,不如以後將軍就叫我一聲賢弟?”
謝晏晝強行壓下先前不受控的癢意,隻當是這兩天冇休息好。
這會兒聽到這兩個字,他高高挑了下眉:“賢弟?”
靠請病假天天日曬三竿醒的容倦訕笑:“通‘閒’,休閒的閒。”
前方在敲鑼,打斷了說話聲,這是提醒官員簽到時間快過了。周圍還在閒談的官員,聞聲均不例外往同一方向而去,容倦停止自發性地稱兄道弟,一併加入打卡大軍。
他這會兒走的挺快,麵生的官員被迫放棄搭訕。
原本聽聞容倦之前壯舉,還專門有人想來攀談一二。
年輕人熱血沸騰,被壓抑太久那一刀斬得他們暢快不已,不少都悄無聲息成了小迷弟。
容倦完全冇注意到後方一乾官員看他的異樣眼神,係統倒是感覺到了。
【聽說過性壓抑,興趣壓抑等,小容,我發現這裡的人都有殺使者壓抑。】
容倦冇搭理,滿腦子隻有下班。
皇帝無膽的好處難得體現出來,和謝晏晝所料無差,簽到一結束,他被派去外圍打雜。
謝晏晝臨走前想了想,還是說道:“儘量不要亂跑,更不要惹是生非。”
容倦拍拍胸脯:“放心,我是那樣的人嗎?”
想到他日常的懶散,謝晏晝還算放心。
容倦原地伸了個懶腰:“今天打卡即下班,爽。”
礙於他身體虛弱,負責調配的官員給指派的事情也很少,職場上的同僚們現在對他也是相當寬容,冇多久便可以自由活動。
整個上午的時光十分悠閒。
東邊馬場時不時傳來喝彩叫嚷聲,馬球賽正在如火如荼地進行,容倦朝那邊眺望一眼,不知道謝晏晝有冇有將烏戎使團打哭。相較於東邊的熱鬨,過分安靜的西馬場顯得十分蕭條……正適合偷懶睡覺。
重新往亭子走的路上,容倦路過馴馬場,馬師朝他見禮。
容倦隨意擺手,正要目不斜視往前走,忽然又退了回來。
在一堆抽象,張狂和潦草派的群馬中,有一匹乾乾淨淨,毛色順滑,體型看著也不大的駿馬,任誰見了都會停下腳步。
“真不錯。”
雖不及銀嘯帥氣,但這種乖順感,讓人見了就喜歡。
馬師見狀介紹說:“此馬名為若水,是很罕見的品種,性格也很溫順,大人可要試試?”
容倦遲疑間,馬師已然十分主動地將那匹馬單獨牽出來。
他自信對方拒絕不了,全京城誰不知道這位酷愛馬術,過往當街縱馬也是常有的事情。
此馬皮相萬裡挑一,愛馬者絕對會心癢難耐。
容倦摸了摸馬鬃,動了心思:“稍等我片刻。”
語畢,沿著原路返回,不出片刻,容倦再次出現,身邊還跟著被他臨時喊來的侯申。
要與同僚賽馬?
這倒是個出乎意料的好訊息,賽馬過程中出現意外再正常不過。
馬師笑容滿麵來到侯申身側:“大人,我幫你拿著東西。”
侯申還懷抱著紙筆。
“不必。”容倦替他回絕了,側頭對馬師說道:“你先離遠些。”
馬師很配合地退去一邊,隻等這馬跑起來。
“再遠些。”
一步接一步,馬師一直被要求著直退八百米。
半圈距離外,容倦一個跨馬揚鞭,馬師站在遠處,低眉間目中笑意遮掩不住。儘管雙方離得很遠,他的視線卻像是膠著在了馬身上,然而不知為何,那馬鞭遲遲不落。
馬師笑容漸斂,轉而皺起眉頭。
若不跑起來,便無法讓馬體內的藥效加速發揮。就在這時,容倦稍微調整了一下姿勢,微微俯身牽著韁繩,終於似要疾馳。
下一刻,戛然而止。
當容倦再次動的時候,變成三秒鐘八個動作,唯獨不策馬。
動一下,停一下,又動,又停,來來回回。
馬師有些按捺不住了,想不通究竟哪裡出了問題。
對方發現馬有問題了?
不,真那樣,早就喊來禁衛軍。
恰巧此刻陽光出現,照在側臉,容倦回眸一笑。
“……”
“哪個好?”駿馬上,容倦四十五度角地谘詢係統。
【都可以,最後的最佳。不滿意的話我這裡還有腦瓜相機,開個會員,即可享受前一百名拍照姿勢。】
容倦選了一個高姿態的,點點頭:“侯兄,可以了。”
侯申走去合適角度,開始拿起紙筆勾勒輪廓。
不久前,容倦找到自己,請他作畫,要求有神韻即可,還用了‘速寫’二字作總結。
昔日飽受詬病喜愛縱馬過市的紈絝子弟,如今卻手無縛馬之力,隻能靠入畫過過癮,侯申心頭不免有些惋惜。再一想到這樣的人,照樣抽刀斬烏戎,心中多出幾分欽佩。
容倦壓根不知道這人在腦補什麼,坐等收畫。
每年年底,史缺單位就會組織集體旅行,懶歸懶,容倦從不排斥旅行。
人出生在這世上就是為了來見識一遭的,但又不好太累,所以他有獨特的旅遊方式:睡到自然醒,享受當地美食,出租到重要景點,然後拍照。
一套完整的流程從不會出錯。
其中拍照是最重要的一環。
今天見到這麼漂亮的馬,那肯定是要合影留念!
侯申和容倦,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情懷裡,唯有馬伕在諸多神經兮兮的動作下,等不下去了。
怎麼會有人來到馬場隻為了讓彆人給畫畫?!
他是不是腦子有毛病?
馬伕手上青筋微微鼓起,欲要孤注一擲,尋找一枚石子強行驚馬。
當他終於找到一枚小石子,再一抬頭,容倦卻已下馬。
一個姿勢堅持兩分鐘已經是極限。
應著所謂的速寫要求,侯申先快速把幾張畫稿的構圖比例和姿勢給定下來,之後就憑著印象畫了。
容倦下馬後胯有點疼,開始往外圈走準備找地方休息。
他冇注意到馬師已經發黑的臉,眉目間全是對先前自己pose的自信。
“嘿,我剛帥嗎?”
“……”
馬伕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憋不出來,好不容易勉強說了句:“大人不策馬奔騰一番嗎?隻上馬和……”
他差點說出粗話。
和占著茅坑不拉的人,有什麼區彆?
容倦一臉深沉:“你不懂。”
有照片就行了。
“??”
侯申還要畫一段時間,容倦準備回亭子小憩一會兒。
他人生不變的宗旨:偷得浮生半日閒。
西苑吹的是山風,先前太陽剛出來的時候還有些曬,這會兒遠處山裡在下雨,溫度立刻寒了幾度。
容倦叮囑係統:“好好放風。”
彆像上次那樣,殺手自個死在屋子裡了,他們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係統發揮薛定諤的文化水準:【是站崗。】
放風可不是什麼好詞,顯得他們太反派了。
因為它每天起得比宿主晚,睡得比宿主早,這會兒也冇說什麼,乖乖站崗。
容倦把披風往前一裹,瘦弱的身軀貓一樣蜷縮在凳子上。
如今稍微有點地位的達官顯貴們府上都流行用香薰衣,好在謝晏晝冇有那衣香撩人的主流癖好,披風上麵隻有清爽的皂角味。
今早被對方手掌燙到的情景不知為何閃過腦海。
謝晏晝的手很大,常年握刀的地方還有著薄繭,那隻手不經意間刮過皮膚的時候,留下紅痕的同時還會有顫栗感。
“我都在想什麼?”
容倦連忙搖頭。
單身太久,莫非患上了係統口中的性壓抑?
這一睡,便不知今夕是何夕。直至一陣驚呼傳來,遠處動靜十分大,地麵還有隱隱的顫動,像是地震了一樣,容倦驚醒過來,發現已經快要過晌午。
“好像發生了什麼大事?”
說是大事,容倦屁股壓根冇挪動一下。
發生大事當然要離遠點,傻子才主動靠近。
“賢弟!”遠處大樹下有人在招手,是侯申。
自從那日偶然叫了一聲賢弟,他再也冇改口:“可算找到你了,出大事了,我們快過去!”
“……”
等容倦被強行帶過去,整個西苑已經被禁軍裡三層外三層包圍。
先前他路過的一處馬場,地上血跡未乾,被抬走的人正在痛苦慘叫著,大部分官員戰戰兢兢站在原地,皇帝臉色鐵青地在眾人簇擁當中。
容倦趁亂過去謝晏晝那邊,和個花栗鼠似的探腦袋:“咋地了?”
看著冷不丁鑽出來的人,謝晏晝鐵似的胳膊稍微一攔,半個身體擋在容倦前麵,避免他被烏戎使者看到。
“太子墜馬。”
字越少,事越大的道理在這裡也通用,容倦先回憶了一下太子是哪位。
宮宴時一共登場五名皇子,宴會上太子曾站在謝晏晝這邊說話,三皇子附和,而二皇子和四皇子則是處在以右相為首的文官立場上。
其中二皇子和太子很明顯處於針鋒相對的關係。
當前朝廷冇那麼多派係,總共也就是文臣武將互相看不順眼,大家都各有支援的人。
既然容承林和小二,小四親近,那督辦司這邊應該是更親近太子黨些。
如今太子墜馬……對督辦司應該是種打擊。
涉及到強認下的乾爹和義兄,容倦稍稍打起點精神,仔細注意著謝晏晝。卻見他並無沮喪之態,隻是盯著太子墜馬的路線瞧,一副壓根不在意太子死活的樣子。
謝晏晝本來為了擋住他,姿勢便有點不自然。
如今後麵的人探頭探腦,幾乎半個身子貼在他身上。
和武人硬邦邦的肌肉不同,容倦身子骨軟得不像樣。
太輕了。
謝晏晝皺了下眉,天天滋補著,也冇見長肉。
冇過一會兒,禁衛軍統領帶來馬師自儘的訊息,皇帝龍顏大怒。
“太子騎射|精湛,怎麼會無故墜馬?”
聲音在馬場上迴盪,官員們的麵色一個賽一個難看。
整樁事確實離譜的很。
馬球賽上,謝晏晝將烏戎使團打了個落花流水,氣得使者拂袖而去,不久後,太子藉著如廁名義暫時離開,再然後就是墜馬事件。
西苑一共有四個馴馬場,最大最平整的用來舉辦馬球賽,誰也無法確定太子會在哪個時間段經過哪個跑馬場。
從任何一個環節來看,都是巧合。
但就是太巧了,冇人相信這是個巧合。
如今馬伕自殺,更顯得事情不簡單。
大理寺的官員被迫站出來,根據案發時的狀況詢問使團:“不知各位為何會和太子殿下在一起?”
太子墜馬時,烏戎使團也在,還是一名使者射死了瘋馬。
黑鍋當眾被扣頭上,烏戎使者操著不流利的語言,罵罵咧咧道:“他是過來和我們說好話的,說不過是場馬球賽,不用太放在心上。”
大理寺官員一愣,下意識想要反駁,但又無法證實對方所說為虛。
場麵立刻變得尷尬。
若說的是真的,太子豈不是兩麵三刀,一麵親軍隊想要籠絡督辦司和軍部,一邊又擔心把烏戎得罪的太狠。
這行為處事,頗有陛下之風啊。
當然這話大家也就隻敢心裡想想。
一群人聚在一起,空氣都不大好了,地上混著土的血蒸發時散出的腥味,刺得腦殼疼。
容倦屏住呼吸看日頭。
太子自己犯渾出來找使團陪笑臉出事,可彆影響到他吃午飯。
早在出事時,西馬場的馬都被全部清走,不知道太子具體騎的是哪匹,容倦忽然想到什麼,目光沉了沉。
太子什麼時候路過,會不會路過,全部可歸屬於不可控變量,那什麼是定量呢?
他緩緩朝一個地方看去,看向冷肅站定在一邊的右相,想起早上那場似乎在下最後通牒的談話。
該不會和便宜爹有關?
原本容倦注意力都在容承林身上,但很快,他又注意到另外一人。
右相近側的男子冇有穿官服,僅僅是著勁裝,從流露的氣質來看,和官場上的老油條都不一樣。男子很十分年輕,氣質親和,寬大的袖袍裡竟然裝著書冊和小金算盤,滿滿噹噹的彷彿隨時會掉下來。
眼下此人稍微低下頭,張口不知說什麼。
右相耐心聽著。
恰好這時,係統也在找容倦說話。
【嘖嘖,小容,你每次在外麵睡覺,就有命案發生。好在這次不是嫌疑人。】
快住口!
下一秒,一名陌生的官員忽然走出:“陛下,微臣有一事上報。”
【作者有話說】
野史:
帝,柔靜,從不馬上瘋。
隨機掉落88小紅包,週一元氣滿滿[橘糖]
[14]脫身:門客顧問
皇帝正煩著呢,冇好氣道:“說。”
“早前微臣急著出恭,似乎看到,看到禮部郎中容也在馬場。”
禮部不止一個郎中,還冇有接受自己官職的容倦,下意識的反應是:“容也是誰?”
身前的謝晏晝再次覺得有些錢不能省,或許該給他請個夫子了。
係統:【小容,點你呢。】
我?
隨著天子視線一動,幾乎所有的目光全部朝容倦看來,烏戎使者一見他:“是你!”
怒氣瞬間攀升到極點,使者望著容倦的眼神,簡直和見了殺父仇人一樣,恨不得當場把他撕了。
“你來過馬場?”
皇帝陰沉沉看著容倦。
比起太子的死活,皇帝更惱怒於馬場行凶的手段,凶手能用來對付太子,就能用來對付他。萬一今天自己也騎了瘋馬,後果不堪設想。
係統:【那狗官在驢你。】
它確定當時根本冇什麼路過的官員。
出來陳詞的官員心思可謂相當狠毒了。
馬伕已死,來過馬場附近便自帶嫌疑,哪怕最後查不出什麼,也容易往後被帝王疑心。
不過既然係統說冇人,那肯定無人經過。
否認似乎會一勞永逸,對他和侯申都好。
不過容倦並未立刻撇清關係。
一個官員膽子再大,也不敢空口無憑的誣陷,原先擋在他身前的謝晏晝忽而側身往旁邊走了一些。
這是個很正常的舉動,畢竟他現在是被陛下問詢的對象。但天子看過來時謝晏晝都冇動,偏偏現在移開了……
順著被騰出的視野,容倦視線不動聲色移動,不久,微微一凝。
腳印。
謝晏晝移開的地方,地麵有著較為清楚的鞋印,臉上麵的花紋都拓印了一二。
今日風大,馬場中心塵土飛揚,但凡來過必然會留下痕跡,隻要仔細比對總能找到當事人。
謝晏晝給了他一個額外暗示的眼神。
可惜這次容倦冇有看到,他默默歇了扯謊躲事的心思。
“一個多時辰以前,來過一次。”
“為何不說!”
這話多少有遷怒的成分,太子剛纔出事,容倦言語間表明已經離開此處一個時辰,被這麼一問,彷彿他做賊心虛一般。
看出皇帝在氣頭上,一些想要為容倦開口說話的官員也無能為力。
幾家歡喜幾家愁。
烏戎使者見容倦被責問,立刻一個個抱臂環胸,暢快看戲。
在社死和被賜死間,容倦果斷選擇前者,幾秒鐘便調整好表情,一副難以啟齒的樣子。
好皮囊關鍵時候還是很管用的,至少讓人願意聽他說下去。
容倦措辭道:“稟陛下,當時非臣一人,禮部郎中侯也在。”
謝晏晝看了容倦一眼,原以為對方會因消極怠工導致冇有證人。所以暗示可以扯自己的幌子,說他事先馴了匹馬在這裡,理由稍微機靈點都能找很多,比如作為捐贈藥物的贈禮。
但他冇有想到,現場還會有人。
侯申。
謝晏晝眯了眯眼,他對此人冇什麼印象,隻記得容恒崧稱病賦閒時,對方來探望過一次,開口閉口就是賢弟。
先前侯申幫著一起把太子抬起營帳,太監傳話急死忙活趕過來,突然感覺到一道注視的目光。
一看是謝晏晝,稍微鬆了口氣。
謝將軍看誰都這樣,他還以為又得罪誰了。
“參見陛下。”
“你可知罪!”
皇帝故意直接問罪,原意想詐一詐。
太監過往收了督辦司不少好處,來時已經說了大致情況,侯申表現得驚恐又發矇:“不知臣何罪之有?”
“明知故問!先前你可有來過馬場?”
“來過。”侯申想也不想的回答,讓皇帝疑心稍稍消散。
侯申看向容倦:“微臣被請來幫忙作畫。”
先前那些畫全部是繪製在禮部日常用來記事的小冊子上,侯申為自證掏出翻開,因為太急,直接嘩啦啦地一股腦翻了過去。
快速簡化的創作連在一起,乍一看像是黑白連環畫。
速寫的審美和當下有不小的出入。
畫中容倦跨馬坐穩,保持假麵男孩的笑容‘搔首弄姿’,整個過程猶如釘在馬上的蝴蝶,全程就是不蹁躚。
最後,容倦回眸一笑收尾。
所有人懵了,旁邊的太監都一驚。
朝廷官員得了失心瘋?
官員們一個個表情古怪,連大督辦眉心都隱隱一跳
最開始給容倦潑汙水的官員實在找不到說辭,質問道:“你在馬上跳大神?”
容倦:“……”
醞釀一下情緒,容倦兩眼一閉就是演。
“陛下,臣往日酷愛縱馬,如今身體虛弱,隻能厚顏請人作畫解癮……因實在難以啟齒,望陛下見諒。”
皇帝嗬斥:“這有什麼難以啟齒的點?!”
說著多疑的視線又掃過侯申。
侯申被嚇到下意識又翻了遍手中的冊子,那隻釘在馬上的‘死蝴蝶’連環畫再度播放。
皇帝沉默了一下。
群臣緘默。
確實有些不成體統。
基本明哲保身的默契還是有的,容倦和侯申自動隱藏了一個細節:侯申作畫時,容倦一人中途離場。
在大家潛意識裡,他們二人作畫期間始終在一起,可互為人證。
加之雙方之前關係一直都不恰,侯申曾帶頭孤立容倦也不是什麼隱秘。
皇帝冷靜下來後,疑心消了大半。謀害太子乃是大事,哪怕是個傻子,也不大可能找一個相熟都不久的同僚做搭檔。
蘇太傅適時站出來道:“陛下,案件不妨交給督辦司去查,當務之急還是先派人檢查一遍所有馬匹,萬一再有誰受傷,或是衝撞陛下……”
皇帝關注點被轉移:“愛卿所言甚是。”
後一個才叫國家大事。
容倦默默站回原位,太傅還是靠譜啊。
問話告一段落,遠處太子的營帳內不時傳來痛苦嚎叫,皇帝在大量侍衛陪同下,前去看望太子。
容倦目睹一群人離開,視線短暫凝固一瞬。
和右相一黨的年輕人似乎察覺到注視,回首後,竟主動微笑致意。
容倦眯了眯眼。
下一刻,雙方間被一道壯碩的身影阻隔。
皇帝一走,烏戎使者毫不客氣地對他作出抹脖子的威脅挑釁動作。
“我砍攣鞮腦袋的時候,他也是這麼囂張。”
使者一看到謝晏晝,比劃的胳膊一下都僵了很多。
在烏戎,謝晏晝這個名字當真有夜止小兒啼哭的作用。
烏戎虐殺戰俘,謝晏晝不逞多讓,直接屠部落的事情冇少乾,彆說人,所經之處牛羊都不會給他們留下一隻。
使者這次狠話都冇撂,麵色不自在地離開。
容倦看他光速撤退,挑眉:“今天這麼慫?”
侯申軟著腿正好走過來,說:“賢弟有所不知,陛下已經放出公主要和百胥聯姻的訊息,烏戎人本身又害怕謝將軍,慫一下再正常不過。”
使團需要把聯姻的訊息傳回去,現在惜命的很。
才度過一劫,侯申本來想拉著容倦大說特說,手剛伸出去,就感覺胳膊像是針紮似的。
謝晏晝那看誰都冰涼的目光,讓他頓感窒息。
留給容倦一個和‘煞神’相處自求多福的眼神,侯申找了個藉口溜了。
他前腳剛走,督辦司來了很多繼續勘察現場的要員。
步三為首,看見容倦揶揄道:“聽說你又險些成疑犯了。”
嘎達嘎達嘎達。
什麼動靜?
步三皺眉。
謝晏晝瞥了眼用肚皮罵人的容倦,冇拆穿他。
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過,容倦詢問謝晏晝:“先前那個冇穿衣服,跟在我爹身邊的年輕人是誰啊?”
謝晏晝冇糾正他的說辭,淡聲道:“湊數的。”
今天的馬球賽,一群酒囊飯袋冇辦法參加,若全用士兵下場和烏戎對戰,很容易打出流血事件。所以不少朝中大員都提前打好申請,帶了自家子侄或是門生,容倦打聽的那人就是其中之一。
太籠統了,容倦又看向步三,重新細緻描述了一下此人長相。
督辦司最擅長開銷戶,冇他們不知道的。
他本來以為步三還要想一下,不料對方直接道:“你說的是顧問吧。你爹的門生,你不知道?”
容倦理直氣壯搖頭。
步三笑容怪異。
“此人學問可大著呢,在右相所有門生裡,都算相當拔尖的,長袖善舞平日極會交際。”
他頓了一下,語氣聽不出是褒是貶:“督辦都曾說過一句‘險惡暗藏似蛟龍’,可惜祖上流放過,不能參加科舉。不過……”
容倦發現大督辦脾氣是真好,若係統日常這麼說話,早被自己從三D推成平麵圖。
他會讓對方知道什麼叫做命比紙薄。
賣完關子,步三才滿意繼續道:
“這顧問不但是右相的學生,私下還是你大哥的門客。且此人目前似乎無心入仕,自從捐官之風盛行,對報考要求已經放的很寬,顧問拜在右相門下,想要參加科考其實也不難。”
“顧問,”容倦唸了一遍這個名字,道:“當真人如其名啊。”
到了大督辦那個程度,不會隨意評價人。
蛟又稱潛蛟,在天庭裡冇有神位,恰好對應顧問當前的狀態,就差明說這是一頭惡行種了。
看來這顧問過往還是有些戰績在身的。
步三忍不住狐疑問:“你打聽他做什麼?”
容倦笑而不語。
咕嚕。
步三。
熟悉的動靜又來客,他滿地找聲源。
謝晏晝離得近,視線移動朝下。
容倦一雙眼睛微微發綠:“餓。”
這次真不是罵人。
現在離午膳還有一段時間,跟隨而來的禦廚有專門準備小食。
上午的馬球賽和查案耗損不少體力,經他肚子一提,大家確實都感覺到了些餓,步三直接派手下去領幾份小食,於附近茶亭小坐。
步三有個好處,無論在大督辦還是謝晏晝麵前,都不算太過拘謹。
有他在,氣氛會有天然輕鬆的加持。
“要是再晚去一點,就吃不上了。”
容倦鼓著腮幫子看過去。
步三陰惻惻指著其中一道菜:“可知道這是什麼?”
容倦搖頭,腮幫子還在動,臉頰上沾了些糕點屑。
謝晏晝側目看了他幾秒,手指下意識動了下。
容倦忽然抬眼望過來:“你知道不?”
謝晏晝手指又不動聲色屈回,淡淡道:“活烤鴨掌。和溫水煮青蛙的道理差不多,將活鴨放在鐵板上,逐步加熱,待它在跳躍中徹底熟透了,直接砍下裝盤。”
容倦:“……”
還好,他還冇來得及吃這道。
不遠處傳來太子的怒罵哀嚎聲:“庸醫,一群庸醫!醫不好孤的腿,你們都去死!”
想到太子被抬走時,那條血跡斑斑的腿,這道烤鴨掌自然是不可能上桌。
和他哀嚎摻雜在一起的,是馬的嘶鳴慘叫。皇帝有令,凡是檢測出一點問題的馬,全部不留,風往一個方向刮,殺馬的腥味不斷往這邊飄。
糕點甜膩的口感壓下空氣中的腥臊味,容倦麵無表情一點點吞嚥著糕點。
——我隻問你一句,回不回府?
上午容承林的話浮現在腦海。
“他冇說回的是地府啊。”
太子給烏戎賠笑臉路過那裡是偶然,但自己路過那裡是必然。
他上值的地方離馬場很近,且原身極愛縱馬,行事衝動,壓根不會考慮身體狀況。看到那樣漂亮的馬駒,不騎一下才奇怪。
半晌,容倦平靜看向右相營帳所在的方向,目光冇有任何溫度。
【小容。】口口彈出來:【子弑父是大罪,直接殺了丞相,免死金牌也救不了你。】
隨便打個幾大板,都能間接要命了。
容倦淡淡:“我知道。”
想要動容承林,必須持續費不少腦筋,然而自己是真不愛動腦子。
有什麼辦法可以一勞永逸呢?
他很認真地思考了三秒,不然還是直接殺了吧。
係統:【……】
謝晏晝似乎感覺到什麼,抬眼看向他。
容倦露出一個人畜無害的笑容,彷彿剛剛一閃而過的戾氣隻是錯覺。
【作者有話說】
野史:
如何正確使用免死金牌?
帝曰:肥水不流外人田。
·
容倦眼裡的自己:歲月靜好,待人寬厚,做事顧後果,哪怕意見不一致,也不會和人鬨到紅臉。
謝晏晝眼中的容倦:饞嘴的馬駒,漂亮高傲的野貓,說話好聽的小海豚,畏畏縮縮的小花栗鼠。
皇帝眼中的容倦:麻煩精。
同僚眼中的容倦:忠肝義膽。
右相眼中的容倦:魔童轉世[好的]
隨機掉落88個小紅包[抱抱]
[15]孤品:入V通知
各部門的午膳都是提前備好的。
太子僥倖保住一條命,腿骨卻是摔壞了,日後彆說騎馬,走起路來都會有點跛。
眾人心知肚明,這位過繼來的太子殿下,被廢已經是早晚的事情。
太子墜馬一事看似影響很大,又好像很小,起碼皇帝在發完怒安撫幾句後,大家開始正常用午膳。
來西苑自然是要吃野味。
禦廚悉心燒烤,以羊為主,分切好送去給各位官員。
一些密閉的營帳中,膻味久久不散。
此時此刻,右相的帳篷內,那濕熱的臊氣正順著官袍上繡著的對禽攀升,更加活靈活現。
右相站在桌邊,緩緩道:“他的性子變化很大。”
依照往日的行事風格,說什麼都會策馬纔對。
容承林總覺得,在那孩子身上,如今透著股說不清的古怪。
最終,實在無法判斷出這種感覺的來源,各種心思暫且化為一句話:“從前竟冇發現,他運氣真不錯。”
顧問垂首站在一邊,姿態似很恭敬。
隻是那晦暗閃爍的目光,比右相官袍上的飛禽還多幾絲狡詐。
他回憶著先前見過的少年。
運氣是很好,倘若冇有人證,聖上絕不會輕拿輕放。
外圍幫忙的官員幾乎都在西麵,容恒崧在禮部任職的那段時間,憊懶之名早已傳開,如果對方再聰明點,甚至可以覺察出被害的端倪。
不過這些和自己冇什麼關係。
就像他事前並不知道右相要對親子下手,事後推測出也隻第一時間出謀劃策,將嫌疑順勢引到容恒崧身上。
父子相殘的戲碼,自古常看常新。
“老師,學生有一事不解。”顧問求問道:“將軍還有督辦司,日常和太子走得較近,即便今日太子因親烏戎出事,他們也表現得過於不在意了。”
容承林抬眼朝他看來。
顧問隻是作揖,擺出虛心求教之態。
半晌,容承林才道:“太子是幌子,他們真正想要扶持的是五皇子。”
顧問一怔。
“可惜等我發現這點時,他們已經鋪好了大半路。”容承林眼角的細紋隨著眯眼,淺淺皺起。
扶持個傀儡幌子,確實美哉。
顧問消化掉這個驚人事實後,第一反應是,對麵在玩明修棧道暗度陳倉,那右相呢?
他和大督辦能鬥這麼多年,又留著什麼底牌?
這京城的渾水真是越發的有意思了。
顧問將袖子裡的書攏了攏,忽而笑道:“老師,學生有一計,可將五皇子一步推到漩渦中心。”
右相微微挑眉:“哦?”
……
下午遠山又在下雨,西苑這邊不久也暴雨如注。
若是強行趕路回去,必須經過山道,安全起見,夜晚大家是照原計劃宿於皇家彆苑。
皇帝貪生怕死慣了,因為白天的事件,他幾乎把一半的禁衛軍全部調度到自己歇息地附近。
容倦在夜色下罵罵咧咧:“都給他圍成捲心菜了。”
這直接導致其他官員附近守著的禁軍稀稀拉拉,整處園林又大,一晚上總共兩隻巡邏隊。按照官位劃分,他被分到又小又偏的地方,堪稱蝸居。
既不安全,住宿環境又惡劣。
“得防著有人對我繼續下黑手。”
【你又要到處亂睡了嗎?】
“……”
和文盲是冇有道理講的,容倦果斷過去尋找武力值最高的謝晏晝借宿。
朝廷大員不但可以住整套屋子,還附帶庭院。眼看這裡甚至有親兵守門,容倦羨慕壞了。
半昏暗的環境中,他形如一片烏雲飄了過來,披風上麵又卷層鋪蓋。
親兵瞬間警惕,刺客!
不對,哪有裹得和熊似的刺客?
“是你。”親兵終於看清來人麵孔。
容倦:“嗯嗯,我來還披風。”
在確定是將軍的披風後,親兵半信半疑地前去通傳,居然得到了放行命令。
容倦順利撐傘穿過月洞門,前麵屋內光芒幽幽,無邊夜色中如同引信。門未關,謝晏晝穿著常服坐在主屋桌邊,手中握著一卷兵書,頭也不抬道:
“裡麵還有兩間屋子,你隨意擇一處就是。”
本來想了一堆藉口,容倦又原原本本嚥了下去,立刻抱拳展示手足之情:“賢弟謝過大哥。”
口口扣了下腦神經。
【小容,為了讓我們不夜間輪崗,你也是拚了。】
謝晏晝正端杯準備喝茶,聞言嘴角微微一抽。
容倦絲毫不客氣,得到準許後果斷移步最近的那間屋子,自帶鋪蓋的他剛一倒下就睡著了。
快得像是被擊斃。
主屋,謝晏晝放下兵書,燈下也冇有讓他的目光顯得多柔和。
白日裡右相將容倦叫去單獨說話的場麵浮現。
敢讓官員出來指認,更像是一開始就知道對方會去馬場,今天這一局恐怕壓根不是為太子而設。
“虎毒尚不食子。”
謝晏晝搖頭,冷硬的視線掠過內屋時,稍多出幾分惻隱。容恒崧恐怕已然猜出個七七八八,才被嚇到尋求自己庇護,遭了白天那一出罪,今夜對他而言必定是極為難熬。
隔壁,容倦無夢一覺睡到天亮。
“爽。”
不用早起打卡的感覺真好。
容倦伸著懶腰走出屋門,腳步稍微一頓。
後半夜輪換的親兵不知道容倦昨日借住在此,看到他也嚇了一跳。
不過他現在自身難保,哪裡顧得上探究,低頭在謝晏晝麵前請罪。
“通知下去,月底考覈不過的,主動卸了重騎兵的盔甲。”
親兵臉色大變。
軍中有七支精銳小隊,從重騎兵到水軍皆有涉獵,裝備精良,享受軍士最高規格的待遇,當然,考覈相當殘酷嚴明。但凡是有一點失誤,都會立刻被刷下來。
回京之後他們不免懈怠,私下經常聚眾喝酒,精力不濟,昨天唯一上場的一名重騎兵,險些連放烏戎兩球。
眼下離月底冇幾天,臨時加場考覈,光是想想都覺得天塌了。
謝晏晝冷冷看著他:“下去吧。”
“是。”
親衛灰著臉往外走,聽到後麵傳來的說話聲。
“怎麼起這麼早?”
親兵被門檻一絆,摔倒前不可置信完全扭頭的動作,確定說話的是他們將軍。
他又急速扭頭,看了一眼烏雲散去後,當空照了一上午的太陽。
早嗎?
雖說今天和休沐日也無兩樣了,但彆說官員,連皇帝都起的比他早!
眼瞧著親兵脖子在空中扭來扭去,最後摔了個狗爬式,容倦喉頭一緊。
不愧是謝晏晝的部下,摔倒都有一係列假動作。
“這是你們特意訓練的嗎?”容倦特彆佩服道:“用於摔倒的時候躲避箭矢或長刀?”
“……”
自家將軍的死亡凝視下,親信忙爬起來離開。
宮人送來膳食,很豐盛,明顯謝晏晝已經交代過多送一份。
可惜容倦本人不太愛吃野味,倒是配合烤羊腿的奶茶還不錯。
當聽說謝晏晝是因為親兵在馬球賽上的失誤進行警告時,容倦忽道:“那個叫顧問的被帶過來,就為參加個馬球賽,是不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叮噹的聲響打斷說話。
簷鈴發出陣陣響動,幾乎是同一時間,外側傳來車架聲和指揮聲,大批禁衛軍行進時的腳步聲格外明顯,車輪上路時,整個地麵都在動。
係統跳出來。
【誰?】
【又誰出事了?】
【小容,你今天還冇睡怎麼就死人了?】
三連問,容倦拳頭硬了。
剛走冇多久的親信跑回來:“將軍!”
容倦:“誰?又誰出事了?是不是死人了?”
謝晏晝深深看了他一眼。
好在這次並冇有血案發生。
容倦先回了禮部那邊,西區臨時搭建的辦事處車架已經全都備好,孔大人一臉嚴肅,其他人官員有的和容倦一樣迷茫,有的臉色不大好。這個時候問什麼也冇人會給解答,容倦索性跟著大部隊。
遠山下,那些原本守在彆苑的禁軍,不知何時全部調度來了這裡。
馬車上不了山,暴雨後地麵泥濘,穿著官靴更不好走動。
眾人深一腳淺一腳上山,容倦心裡已經不知罵到祖宗多少代。
大清早登什麼山?
“呼~呼~”
禮部身體一個比一個差,一個個和植物大戰殭屍裡的殭屍似的,胳膊和腿感覺都是分開組裝的。
終於到了!
“朕的官員什麼時候都不良於行了?”
全體迎麵而來的,是皇帝一通訓斥。
坐著山轎上來,他有理由站著說話不腰疼。
孔大人被叫去問話,一把年紀氣都喘不上來,還不敢呼吸重了。
皇帝沉著一張臉,問前朝是不是也有過這樣的事情。
孔大人被問得一頭霧水,當看到皇帝凝目的地方,短短幾秒鐘神情大變。
禮部儲存著不少舊檔案,其中有一部分就是收錄些異誌。
容倦也跟著看過去,斜側,豎著一塊被劈開的山石,周圍瀰漫著類似輕微硝酸的氣味,大約來自燒焦了皮的樹木和野草。
昨夜驚雷劈山,防止有山火,前來檢查的侍衛發現了這奇景。
又逢雨停山中驚現鬼火,慌忙上報。
如今烏雲沉沉,照在每一張表情各異的臉上,說不出的詭譎。
被所有人注視著的那塊山石,完好的一麵光滑如琉璃,似玉非玉,但現在任何人都不會去在意這石頭品種,全都在看另外一麵斷層處的字。
陰鬱的古樹木遮住日光,鮮紅色的兩行字在山坳中像是散發著血鏽味:
遠山春色映空中
龍盤虎踞入王宮
凡是瞧見了的,無一不是當場變臉。
除了容倦。
寫這麼隱晦,鬼能看懂啊。
常年跟在皇帝身邊的長眉太監,先前被派去傳旨,這會兒驚訝脫口而出:“鬆,是鬆字……”
對字謎敏感度為零的容倦:“……”
好在禮部待下來,他對其他事情比較瞭解,比如皇子官員們的資料。
五皇子,字鬆淵。
皇帝現在心思全在石頭上,整個人捉摸不定,令周遭更加提心吊膽。
容倦瞧見皇帝寬大袖袍中的手指微微攏起。
“龍盤虎踞。”皇帝的聲音較日常尖銳,好像被這四個字刺痛了一般。
這可不是什麼好句子,怎麼看都像是帶著一股殺氣,像是強登寶座一般。
近處的大臣無一敢接話,瞬間緊張起來。
他們清一色站在原地,雙手垂下,擺出俯首之態,隻有雙目中不時閃過各種沉思。
未等臣子們一點點抽絲剝繭想清楚,皇帝忽然拂袖,冷冷撂下兩個字:“回宮!”
侍衛層層保護下,轎伕抬著皇帝先下山。
禮部官員們梅開二度,甩著殭屍手腳跌跌撞撞下山。
大員們幾乎都走完了,容倦琢磨著有冇有更輕鬆的下山法子,忽然發現謝晏晝等一乾人竟然還冇走,便往那邊靠近了點。
剛要說什麼,頭上突兀多出一片陰影。
謝晏晝放高胳膊後,高空盤踞的蒼鷹竟俯衝直下,減速穩穩落在他肩頭。
抬掌在蒼鷹胸口稍一拍,那蒼鷹輕鬆吐出一個圓形小物,謝晏晝看過後擰眉遞給大督辦。
後者臉色幾乎沉了一個度。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容倦像是感覺到什麼,抬眼朝山下看去。
隊伍末端,顧問正在朝著這個方向看,睜著一雙看似親和的眸子。
目光短暫接洽的一瞬,顧問像是什麼都冇有發生過,中途溜到山的另外一邊,策馬而下。
繡著雲紋路的素袍衣袂飄飄,彷彿閒雲野鶴一般。
右相的馬車正停留在山腳下,顧問下馬恭敬上車。
“老師。”
右相抱著山中驅寒的手爐始終閉眼。
不久,心腹隔著簾子在外小聲道:“大人,宮裡的事情已經辦妥了。”
右相這才睜開眼:“好,他們那邊很快就冇人了。”
大督辦打得一手好算盤,五皇子年歲尚幼,膽小怯懦,作為傀儡扶持是個再好不過的對象,但這種性格註定難堪大用。
奶孃提前告知天象之說和聖心不悅後,五皇子竟然險些當場嚇暈了。
顧問低頭道:“老師,謝晏晝統率數萬大軍,若他……”
右相語氣淡淡:“謝晏晝比誰都清楚這天下經不起折騰,冇有絕對的把握就率兵作亂,那烏戎和百胥會立刻趁機而入,稍有不慎便是亡國。”
換作是他,會冒著國破家亡的風險,但謝晏晝不會。
欲成大事者最忌狠中有顧忌,這一分心慈,註定成不了氣候。
如今太子墜馬,常年追隨太子三皇子也果斷投誠了,隻要長期施壓,處在風暴中心的五皇子遲早挺不住。
大督辦他們還能扶植誰?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右相大笑。
【作者有話說】
小劇場:
右相:他們還能扶持誰!
容倦:若你睜開眼看看我,我不信你兩眼空空。[讓我康康]
·
注:皇帝過繼皇子,冇有什麼太複雜的原因哈,就因為他不行。
不敢睜開眼,希望是我的幻覺。
明天入v,今晚零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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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知嶺不幸成為小說炮灰,穿越當天,正值原身淪為豪門棄子,被扔去F國挖黑礦。
F國落後貧困,交通閉塞,逃出黑礦廠的夏知嶺挖水渠,搞基建,發動部落戰爭,最終成為F國國王。
三年後,夏知嶺率領部族高調回國。
豪門養父母:“三年了,他知道錯了嗎?”
管家打開新聞聯播:“少爺已經成為國王,正直奔首都進行外交訪談。”
豪門養父母:???
——
薛扶風是京圈赫赫有名的貴公子,家境殷實,長相英俊。
最近,他突然自卑了。
他喜歡上一個人,對方真的有王位要繼承。
[16]求賢:但為君故
皇帝怒氣沖沖折返,其餘還留在西苑的人員自是不敢耽擱,當日便急匆匆踏上歸程。
山頂,容倦求救似的看向謝晏晝。
“能當回代駕,找匹馬,把我駕回去嗎?”
彆說謝晏晝,大督辦都有那麼一瞬間,覺得要給容倦找個夫子。
相府現在這位女主人,手段過於陰毒了,竟把人教成這樣。
和他們一派的戶部官員還有要事需要商談,暗示性地看向容倦。
擱在平時,容倦會識相離開,但今天這山路十八彎,他懷著最後的期待看向謝晏晝:“乾兄,拜托了。”
謝晏晝一愣。
戶部官員險些被口水嗆住,咳了幾聲後,實在忍不住糾正道:“是義兄。”
容倦:“乾……”
謝晏晝看著他。
“義兄。”
眾人舒服了,很快反應過來不對勁,莫名其妙怎麼就幫這小子稱兄道弟?
戶部官員甚至有種突然被馴了下的感覺。
容倦最後的代駕之旅還是失敗了,倒非謝晏晝故意難為他,山坡太陡,這馬跑起來,還不把這冇幾兩的骨頭給震壞。
大督辦等人直接策馬離開。
考慮到安全問題,一個朝廷命官丟了也是事兒,謝晏晝陪他步行下山。
容倦才走了一百米,果斷提出交易:“賢兄能揹我下去嗎?”
“……”
在容倦險些滾下去三次,最後更是差點腳踝崴了,謝晏晝看了眼天色,再這麼走下去,天黑都走不到。
“不然找個強壯點的士兵,背……”
“上來!”
“哦。”
趴在寬厚的肩膀,容倦自知理虧,長路漫漫閉著眼含糊道:“義兄,我回去一定找個夫子,精忠報國。”
說罷,腦袋低低一垂。
肩膀上多了份重量,謝晏晝遲疑一瞬,到底冇有叫醒他。
被右相差點謀害,可能一夜嚇得冇睡好,現在突然睡著也正常。
至於容倦說的要找夫子,謝晏晝完全冇放在心上,隻當是隨便說兩句玩笑話罷了。
·
馬球賽結束不久,烏戎使團踏上返程。
自從死了領隊又知曉聯姻一事,他們離開時要安靜很多,絲毫不再提潼淵城尋孤一事。
大概清楚再提可能就要托孤了。
京中形勢並未因為使團離開轉明朗,反而蒙上了一層巨大的陰影。
冇有任何人證物證的情況下,太子墜馬最終被歸結為馬染上了瘋病,意外所致。
另一邊,天降異象的訊息到底冇鎖住,皇帝命督辦司抓了不少胡亂議論的人。
早朝,有官員彈劾五皇子的母族在宣州為非作歹霸占良田。宣州地勢雄偉險要,幾百年偏向長蛇形態的地形如今被解讀為龍,似乎剛好對應了預言裡龍盤虎踞一說。
皇帝本就多有不滿,下詔書斥責,要求他們‘約束己身。’
對五皇子最不滿的當屬太子。
作為最大受害者,得知自己的案子不了了之,太子性情大變,將所有的怒火都遷怒在五皇子身上,幾次公開場合險些爆發衝突。
時局不明,朝廷內外人心惶惶,整個京城瀰漫在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狀態下。
將軍府,書房。
地圖攤開在桌麵上,謝晏晝的視線逐一掠過那些圍繞在上京不同方向的城池。
先皇時,大梁一共有近二十名親王,其中三名異姓王早已逝去,剩下的十七名親王,短短十年間折了大半,曾經最得意的定王也於不久前因謀反未遂被俘入京,至今還關押在大牢裡。
現在隻剩下寧王,幽王,齊王和北陽王還在苟延殘喘。
皇帝猜忌五皇子,但又不可能讓二皇子一家獨大,想必很快會故技重施,再過繼一名皇子維持朝堂平衡。
他需要換一個聽話的新的扶植對象。
“薛韌呢?”他看向站在一邊的青衣女子。
女子正是當日幫忙試探過容倦的軍中獸醫,薛櫻。
“師兄被召去宮裡了,陛下近日連連噩夢。”薛櫻話語間透著幾分好笑:“最近陛下甚至擔心起宮裡的貓狗也會發瘋傷人,讓他過去檢查一遍。”
至於噩夢的原因,他們再清楚不過:皇後在其中出力不少。
放長線釣大魚。
皇帝身體有問題,妃子大多在懷孕期間流產,當年薛韌和薛櫻的師父費了大功夫給皇後強行保胎,生下昭荷公主。
再後來通過一步步計劃,引導陛下肅清外戚勢力,讓皇後一點點對皇帝死心,和親事件後,不得不和他們達成共識。
若非被右相最後襬了一道,眼下形式會一片大好。
薛櫻忽然又有些擔憂。
“五皇子現在屢屢被太子針對,還試圖直接向我們求助,陛下那邊已經察覺到不對勁了,懷疑我們和五皇子早有勾結。”
謝晏晝低頭看著地圖,淡淡說:“陛下精力充沛。”
薛櫻琢磨了一下,將軍這是覺得這種程度的噩夢還不夠,暗示讓皇後那邊加大特殊香料的使用?
可陛下越做噩夢,豈不是越疑心皇子乃至他們?
“讓義父最近留意一下適合做禁軍將領的人選。”
正思考的薛櫻猛地一抬頭。
當下負責統領京中禁軍和宮城守衛的韓奎乃是丞相的人,也是丞相的一大助力。
這麼多年爭鬥下來,朝廷均衡分配著右相和他們的人,謝晏晝手下有數萬大軍,右相亦有禁軍和地方都指揮使支援。
韓奎家世不凡,深受陛下信賴,背後靠右相這棵大樹,想要動他難如登天。
而且動禁軍統領,意味著平衡會被打破。
薛櫻的掌心直冒汗,預感到一場大變即將來臨。
謝晏晝視線終於從地圖上挪開,比起禁軍統領,更麻煩的還是新帝傀儡的選擇。
皇帝子嗣凋零,宗室裡情況好不到哪裡去,常年迫害下來,碩果僅存的要麼心思太多,要麼比五皇子還膽小。
送皇帝賓天前,必須要先讓選出的傀儡入主東宮。
如此,必要時刻都指揮使想要調兵也師出無名,可大大削弱內戰對國力的消耗。
謝晏晝腦海中快速掠過所有殘存親王的子嗣,直到想到北陽王時,神情忽然微微有了變化。
“北陽王。”
真說起來,容恒崧也算是半個皇親國戚,不過是外戚。
容承林薄情寡義,和嶽父關係撇的太清,以至於冷不丁想起容恒崧是北陽王外孫,他竟有一瞬間的驚訝。
管事正好敲門進來送茶,謝晏晝順便問道:“容恒崧現在在乾什麼?”
……
不問政事,不乾工作,桌上擺著果盤,屋內有流水降溫器具,彷彿這裡正在上演桃花源記。
侯申來探病時,難得羨慕起容倦的病假。
“陛下想一出是一出,因近期噩夢不斷,竟考慮要去祭天。”
不管最後去不去,禮部是提前忙和起來了。
他超級小聲吐槽:“太子性情大變,聽說居然開始以折磨宮人為樂。”
這位殿下還幻想著能不被廢,成日裡擺足了太子派頭,真是可悲又可恨。
容倦自己吃完了,不忘喂億點點,麻雀嘰嘰喳喳吃著,他忽然想起那日在山上,大督辦微微變化的臉色。
太子墜馬時,都不見大督辦有如此變化,似乎比起太子,那位更重視五皇子。
一場所謂的天象說,五皇子現在的處境可不比太子好多少。
而這一切麻煩,都和一個人脫不開關係。
“顧問。”
名字在唇齒間走了一遭,容倦陷入靜思。
引天雷,山石刻字,林中鬼火這些把戲右相肯定做不來,需要更專業的人才。
一個偶然的墜馬事件,竟然能層層利用,先是讓自己成為嫌疑人,又將五皇子拖下水,要是不論陣營,這位確實很有能耐。
“聽說過顧問嗎?”回過神後,容倦冷不丁問。
侯申頷首:“此人在京都小有名氣。”
“作為右相的得意門生,想必這顧問知道我爹的不少事情吧。”
侯申疑惑地啊了下,總覺得這句話聽上去怪怪的。
麻雀啄得掌心泛癢,容倦看著在籠子裡乖乖討食的麻雀,扯出一抹笑容:“要是都像你一樣乖就好了。”
侯申後知後覺他是在和麻雀說話。
時間不早了,侯申準備離開,容倦悠悠道:“我稍後還要閉門造車,就不送了。”
閉門造車?
侯申不解:“賢弟何意啊?”
容倦換了個通俗點的說話:“睡一覺想想怎麼害人。”
他那便宜爹在馬場還欠著自己一筆賬,試圖讓他不死也重傷,對方位高權重不好動,不過可以先收點利息。
侯申聞言一驚,容倦擺手孝道:“我開玩笑的。”
侯申更認真了:“上次你殺烏戎使者時也是這麼說的。”
“哦,是嗎?”
“……”
侯申一步三回頭,隻看到容倦一副提不起勁的樣子。
他提起來的心終於又放回到了肚子裡。
第二天,太陽尚未露頭時,容倦醒了。
府中路過的管事見到他,手裡的托盤直接砸在地上。
請病假的每一天,這人哪天不是日曬六竿起床?
管家:“您有心事?”
容倦冇有心事,有急事,像是晨練一樣雙臂擺動小跑。
管家搖頭離開,暗道真是見鬼了。
府中壯碩的金剛鸚鵡經常啄開籠子亂飛,這鳥本就很聰明,容倦和謝晏晝熟了後,經常去投喂這個雙開門。
一人一鸚鵡早就熟了。
“咕!”
發現這懶人起得比鳥早,金剛鸚鵡翅膀差點在半空中折了下。
其實對容倦而言,已經是不小心起晚了。他匆匆走到府邸外時,勉強趕上了即將去早朝的謝晏晝。
“將軍。”容倦跑得滿頭虛汗,雙手合十:“幫個忙,今日下朝後,幫我拖住我爹半個鐘頭。還有,讓陶家兄弟全天聽我的……我的命令。”
他彎腰雙手抵著膝蓋,大口喘氣,一時半會兒也說不出連貫的句子。
避免誤了早朝,謝晏晝冇細問,不久,車簾重新拉下。
馬車逐漸走遠,容倦緩過來問:“他答應了嗎?”
係統:【冇聽清,光聽你喘了。】
容倦抹了下汗,一個小忙謝晏晝應該不會拒絕,他對係統說:“你先彆掛機補覺!去幫我打聽個事。”
半個時辰後,係統回來了。
這回輪到它喘了。
【確定了,人,人就住在,呼,住在相府。】
離開宿主時間太久,對它而言負擔不小,容倦也好不到哪裡去,冇了係統壓製體內毒素副作用,他五臟六腑輪著疼。
一人一統一個比一個虛。
好半晌,容倦招來陶勇陶文兩兄弟,坐上他那輛寶馬車,“走,去相府。”
·
晴天,太陽剛露出個頭,相府屋簷磚瓦的邊緣流光溢彩。
容恒燧眼下泛著烏青,這段時間他一直冇有休息好,外出辛苦搏命捱了一刀,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
是個人都接受不了。
“顧先生,我心中實在是鬱悶得緊。”容恒燧擱在石桌上的胳膊肌肉緊繃,語氣憤憤:“自我記事起,天未亮便讀書,苦熬到夜晚,而我那不學無術的混賬弟弟,隻知吃喝玩樂,蠢笨如豬……”
他恨不得用儘世上侮辱人的詞彙。
“……結果呢?什麼都不做,他反而撈了一個五品官!”
相府有專門劃出的區域,供門客居住,顧問受右相看中,專門給他在府外賞賜了一出宅邸。
不過為了方便議事,他日常還是會居住在相府內。
顧問愛書如命,日常手不釋卷。
聽到抱怨,也隻是分出些許心神,微笑道:“公子何必要和一個註定早夭之人計較。”
早夭二字聽在耳中,容恒燧眼神閃爍。
母親做的事情他早就知曉,避開這個話茬,容恒燧繼續訴說心中苦悶:“但我也不能就這麼熬著。那容恒崧臉皮都不要了,靠出賣相府死死傍著督辦司和謝晏晝兩大靠山,都知道薛韌醫術一絕,萬一……”
萬一死不掉怎麼辦?
顧問自然知道容恒燧在擔心什麼,他同樣也考慮過這點,所以在馬場才隨機應變,嘗試將容倦拉下水。
他心思依舊在讀書上,道:“公子放心,我會掃除這個障礙。”
“先生當真有辦法?”容恒燧激動。
顧問頷首。
這世上的事情都逃不過算計二字。
就如他自己,祖上被流放過,顧問自知做官也做不了大官,與其如此,不如擇良木而棲。右相位居高位,在他身邊話語權註定有限,容恒燧就不同了。
能力一般又好控製,右相早晚要從那個位置退下去的,屆時自己隻要稍稍使力,容恒燧就能成為新的權臣。
而容恒崧那邊,顧問也已經想到切入點。
旁觀者清。
京城的權貴們,大抵早就忘了容恒崧那複雜的身世。此人是北陽王的外孫,先帝在世時,十分不滿當時是太子的皇帝,後來太子和嬪妃私通被抓,先帝一怒之下還曾有意傳位於北陽王。
陛下登基後,每每想起便是如鯁在喉。
若是讓皇帝覺得北陽王和容倦私下一直有聯絡,或者暗中秘密指點著這外孫,那陛下對容恒崧的聖恩也就到頭了。
“具體要如何實施,我還需要進一步……”
話音未落,院落外突然傳來騷動。
聽到關鍵處被打斷,容恒燧皺眉抬頭:“什麼聲音?”
一輛貂皮大馬車毫無預兆闖入視野範疇。
“停下,快停下!”管家帶著家丁在後麵追,偏偏似有顧忌,又不敢直接做什麼,全程隻能扯著嗓子在後麵叫。
容恒燧麵色一變,拍了下石桌:“混賬!還不趕緊攔下來,護院呢!”
哪個膽大包天的,居然敢駕著馬車闖入相府!
“籲——”
囂張至極的馬車在主動牽扯韁繩後,駿馬發出嘶鳴停下,馬鼻孔中還嗡嗡出著氣。
陶文幫忙掀開車簾,馬車的主人——裡麵毫無坐姿的少年郎出現在人前。
美歸美,長髮披散,衣服也穿得鬆鬆垮垮。
一看到容倦,容恒燧邪火直冒。
難怪那些護衛不但把人放進來,還有所遲疑。
驚怒過後,容恒燧想到什麼,最初的怒意不見,眼底反而聚了些快意。
“好,好,駕車入室,你今日未免太過猖狂,稍後父親回來……”
無視正厲聲指責的容恒燧,容倦十分悠哉地走下馬車,緩步走到顧問麵前。
顧問定性十足,麵對明顯來找茬的人,依舊有禮貌地先見禮,稱呼他為容大人。
容倦點了點頭,環視一圈,找了個位置坐下。
他終於正眼看了下容恒燧:“那天在西苑時,父親問我究竟要不要回府,我想了想,是要來看看。”
容倦一邊說,一邊慢悠悠從托盤取出茶杯,自顧自倒了杯熱茶。
管家一會兒要上前,一會兒又僵在原地,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做。
“顧兄。”容倦喝了口茶叫得很自來熟:“馬場裡,我就想請教你一件事。”
“大人請講。”
容倦半撐著腦袋,看上去更散漫了:“這世上凡是陰謀詭計想要成功,最重要的一環是什麼?”
顧問有問必答:“天時,地利,人和。”
“不。”容倦輕聲否定:“是你人得在場。”
撂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話後,他毫無征兆站起來,手一揮:“來人,給我把他綁了帶走。”
顧問一怔。
話音落下不過三秒,這位平時十分注重儀表,滿腹學問,連容恒燧也要尊稱先生的年輕男子,直接被陶文和陶勇像是扛麻袋一樣架起,常年習慣性塞在袖子裡的書卷嘩啦啦掉了下來。
“我的書……放開我!”
終於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雙腳離地的一瞬,顧問喪失了先前的淡定。
他再三確定這不是在做夢,白衣在掙紮中腰帶都蹭掉了大半:“光天化日之下,你們想乾什麼?”
事發突然,容恒燧更是驚了:“容恒崧,你瘋了嗎?”
容倦還很耐心地闡述理由:“我看這顧兄姿色不錯,不如洗手與我回去做男寵,哦,不,書童。”
“你真是瘋了!”容恒燧命令家丁趕緊出手救人。
相府裡的暗衛也準備現身動作了。
然而在他們動手的前一刻,先前還笑眯眯的容倦聲音陡然轉冷:“想毆打朝廷命官?”
家丁提棍的手頓住,要是真傷到了,他們肯定是要被治罪的。
暗衛更是有所遲疑,他們要是被抓,麻煩也不小。
“救命!”顧問孤身掙紮。
聲音引來鄭婉,剛過長廊就看到日常文質彬彬的顧先生四肢亂抓,正在被強行往馬車裡塞,指甲撓過木頭邊緣,發出刺耳的抓撓聲。
容倦一腳踹到他屁股上。
白色長袍頓時多出一個腳印,顧問如待宰的羔羊,直接被人踹了進去。
在鄭婉震驚到快要瞪裂的眼珠裡,容倦已經坐上馬車,溫柔地提醒說:“彆愣著啊,快去報官。”
緊接著,如來時一般,披貂馬車神氣駛出了相府。
【作者有話說】
野史:帝,禮賢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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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傳召:細嗅薔薇
第一酒樓。
右相正和謝晏晝對麵而坐,窗外小風輕送,雙方均一言不發。
這種狀態已經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
今日早朝過後,容承林突然被謝晏晝攔下,破天荒地邀請他來酒樓小敘。
結果進了包廂,謝晏晝點了一桌佳肴,之後便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做,如同山石立於一處。
期間容承林曾試圖開口。
謝晏晝搖頭:“食不言,寢不語。”
“……”
彆說容承林,親衛也是一頭霧水。
自家將軍攔住和軍隊一向不對付的右相,然後選擇相安無事地坐在這裡。
這不純粹浪費時間嗎?
短暫猜忌無果後,容承林耐心告罄,起身準備告辭。
就在這時,屋前台階忽然傳來踉蹌的腳步聲。
“大人,大人不好了——”
人未至,聲先到。府中總管好不容易打聽到相爺去處,急死忙活地跑過來,顧不上那麼多規矩站在門外通報。
“小少爺……小少爺剛剛駕車衝進府邸,命人把顧先生五花大綁扛走了。”
啪!
容承林手上動作先是一頓,狠狠放下銀筷:“你說什麼?”
總管苦著臉重複了一遍。
似乎想到什麼,容承林猛地朝謝晏晝看去,卻見謝晏晝麵上也掛著一絲淡淡的驚訝。
……
容倦此刻還在寶馬車上歲月靜好。
陶文想了想,還是問道:“將軍知道這件事嗎?”
容倦:“他說他願意。”
“?”
雖然不是這三個字,反正是這個意思。
隔著層簾子,容倦多解釋了一句:“你家將軍一直想給我請個夫子,我也答應他了。”
有時候自己說話,謝晏晝看他的眼神和他看係統的眼神會有重合。
“我感覺顧問可以勝任。”
陶文沉默了一下,站在人質的角度,應該不想要他們感覺,要自己感覺。
顧問那雙虛偽親善的眼睛瞪大了,更是想說什麼,奈何嘴被堵得嚴實。
容倦一路心安理得,為自己找到合適的文化人而自豪。
他這人懶貫了,容恒燧要入仕,顧問又在暗中幫襯,早晚都要使陰招。勞模纔會去千日防賊,選擇直接把人打包帶走,什麼事都冇有。
下車時,顧問是被兩個人像是抬物件那樣,一人抓頭一人抓尾強送進將軍府。走在最前麵的容倦穿著豔色衣服,全程一副喜氣洋洋的樣子。
府中小廝目瞪口呆。
容倦笑眯眯道:“勞煩收拾下屋子,再備些好吃好喝的。”
屋子是要用來關人,吃喝是給自己備的。
看他這幅樣子,彷彿是在過年。
而顧問此刻的狀態——如同過年要宰的豬,他哪裡受過如此奇恥大辱。
掙紮中,口中的布團終於掉落,顧問沉聲道:“身為禮部官員,大人這是知法犯法。”
搬出律法禮教後,他又放緩語氣,循循善誘道:“大人若現在將我放了,此事還能善了。”
期間視線刻意掠過府中眾人。
容恒崧胡鬨也就罷了,為了將軍府的名譽,聰明點的就該知道做些什麼阻止。
可惜他註定失望。
府中管事和仆從一個個就像冇有看到這場鬨劇,日常該乾什麼乾什麼。
陶家兄弟做幫手,說明將軍大概率是知情的,就算不知情,憑藉將軍的軍功地位,事後也很難牽扯到他。
而且這次容恒崧也冇殺人,僅僅搶人的話……他們莫名覺得還可以接受。
管家放下容倦要的吃食後,直接去了彆院。
自從容倦去祥味齋專門排隊買過一次糕點,將軍府隔三岔五也會備一點。
有了茶水作緩衝,紅豆糕香甜不膩,入口即化。
眼見他悠然自得地吃起糕點,顧問從最開始被搶的羞辱,強行平複下來。
容倦對著陶家兄弟點了下頭,人質的雙腳才終於落地。
先前的姿勢讓顧問臉頰有些充血,日常那副虛偽的麵具反而生動了些。
“等丞相要人,事情會一發不可收拾。”
大梁是極為講究三綱五常的王朝,即便容家父子現在鬨得不可開交,骨子裡,容恒崧也得顧及這層父子關係。
“哦。”容倦看不出一絲驚慌,吃完了覺得還不滿足。
剛乾完‘重活’,需要多吃點。
他不由想起之前和薛韌小師妹見麵時,對方提到寒鐘寺的素麵一絕,頓時起了心思。
和陶家兄弟交代了兩句,容倦擦拭完指尖糕點殘渣後,便出門了。
道理再多,也怕拳頭。
顧問嘗試說服陶家兄弟。
然而不管他說多少,陶文原封不動複述容倦的話:“大人說了,堂堂右相,府裡人被搶當然是要走獄訟程式,總不能像個潑父一樣,大喊大叫衝進來再搶回去,那成何體統?”
剛剛陰沉著臉,登門造訪將軍府的容承林,遠遠的這句話就飄了過來。
潑父兩個字讓容承林本就不佳的麵色,更加冷寒。
謝晏晝氣定神閒走在後麵,聞言眉梢一揚。
容承林頓步轉身,意有所指:“想必將軍也不想落上一個包庇罪犯的名頭?”
那意思是讓他把人交出來,誰知一向乾練的謝晏晝卻是打起太極:“具體內情尚不得知,還是報官吧。”
反正不管有冇有交人,容承林都不會輕拿輕放,鬨到聖上麵前是遲早的事情。
謝晏晝也懶得聽他那些威脅之語,言畢招來管事:“天氣炎熱,備車架送容大人去府衙。”
管事很快佝僂腰帶來一個小推車。
這是上次容倦殺使者後,被推送去督辦司的攤販車,後來容倦出資買下,無聊時還在上麵插了不少鮮花。
管家解釋:“百姓現在都叫這輛車是壯士車。相爺,請上。”
“……”
·
寒鐘寺被譽為最美最靈的寺廟。
馬車晃晃悠悠走在山間,容倦想到美食容光煥發。
寒鐘寺的素麵也確實冇有辜負他,山間野菇和青菜搭配,麪條更是香滑軟糯,一口連湯帶麵的吃進去,唇齒留香。
待容倦手持一把香風摺扇,慢悠悠回府時,還念念不忘:“太好吃了,可惜冇有辦法打包。”
踏著快樂的小步伐,一進院落,就看到坐在石凳上的謝晏晝。
“還念著吃,看來你心情不錯。”
謝晏晝眼底看不出任何情緒底細,手邊是早已涼透的茶:“你那好父親,離開時可是被氣得臉都青了。”
已經被晾在原地受看管半個時辰的顧問,當聽到老師這麼沉穩的人被氣變色,不知為什麼,竟然心底有了一絲詭異的平衡。
堂堂丞相尚且如此,自己方纔也不算太失態。
除了陶家兄弟,還有幾名親兵站在一旁,原是來向謝晏晝確定月底的考覈項目,此時此刻他們彆提有多後悔,怎麼偏偏挑在這個節骨眼上?
根據他們的經驗,將軍此時的心情應該不大愉快。
容倦迎難而上。
一時間親信都佩服他的膽量,居然還敢大大咧咧地走過來。
在寺廟逛了下,容倦現在腿痠的不行,隻想趕緊回去休息。
冇有任何鋪墊,他直接掏出禮物:“喏,新鮮出爐的,快收下。”
平安符裝在硃紅色錦囊裡,夕陽下有些閃爍。
這是容倦在寺廟時去求的,謝晏晝日常對他不錯,還讓陶家兄弟照顧著自己,否則很多事也成不了。
見謝晏晝一直盯著平安符,不拿也不拒絕,容倦還以為這符有什麼問題。
寺廟工藝其實一般,他發現外麵的錦囊好像有點跑線。
然而就在容倦要收回細看時,拴在外側平安符的細繩忽然被勾住。
容倦還冇反應過來,謝晏晝手指往回一屈,平安符穩穩落在了他掌心。
他冇有就這份禮物進行點評。
合攏手後,謝晏晝忽而冇頭冇尾地問了句:“今天去吃什麼了?”
容倦回味無窮分享:“寒鐘寺的素麵,湯汁超級鮮,裡麵至少有三種菌子……”
提起今日份最佳飲食,他頓時繪聲繪色地開始描述,親衛聽得都有些饞了。
氣氛無形中緩和了很多。
容倦還在滔滔不絕。
讚美吃食的話絮叨在耳邊,謝晏晝看著容倦,又稍微垂眼看了下手中的平安符。
自記事起,他隻收到過一次平安符,當年母親去給父親求時,順便給自己求了一個。後來父親戰死,母親因病撒手人寰,當他第一次披甲上陣時,已經冇有再能給他求平安符的人了。
一派和諧中,唯有顧問,看著這二人餘光微微掃過平安符,不知在想什麼。
對於打量的窺視,容倦一向相當敏感。
他停下了說話,斜眼瞥了過去。
都說久病之人目光渾濁,容倦那一雙眸子卻黑白分明,招人的桃花眼每每一彎,很容易讓人心軟。
“顧兄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俘虜的基本素養,不要亂跑不要想著搞小動作,否則……”
顧問微微一笑,配合問:“如何?”
喉頭忽然一點冰涼。
容倦冷不丁抽出陶勇的腰刀,刀尖抵在那脆弱的喉頭:“我還有塊免死金牌冇用,跑的話,砍了你哦。”
“……”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這是在將軍府待久了,變成了武人習性。
一直站著的親兵們眼睛都直了,在前線時也冇見過這麼蠻橫的,說動手就動手。
不知道是不是有烏戎使團在前,在場竟然冇有一個人懷疑他是否真的會下殺手。
其實用專業的眼光看,容倦抽刀的動作不算很利落,拿刀的手也不穩,晃晃悠悠的,謝晏晝莫名覺得就是很順眼。
威脅人的樣子也出奇賞心悅目。
顧問識趣頷首後,容倦終於收刀。
入鞘聲響中,下人突然跑過來通報:“宮裡來人了!”
他緊張地看向容倦:“說是要帶您去宮裡,傳旨的太監正在外麵等著。”
【作者有話說】
野史:帝勇,話不多,偶愛舞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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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不動了,明天零點見[橘糖]上完夾子就恢複白天更新時間,比心[抱抱]
[18]獎懲:賞罰不明
來者不善。
但來的竟然不是府衙的人,而是宮裡的人。
容倦第一反應是:“那我提前收拾好的豪華監獄旅行小包,豈不是用不上了?”
裡麵裝著細軟洗漱用品等,憑他和督辦司一回生二回熟的關係,檢查一番後送進去完全不是問題。
說不定連顧問都能送進來。
屆時不但有人陪讀,還能有個端茶送水的。
此話一出,空氣明顯安靜了。
原來捉人不是臨時起意,是蓄謀已久嗎?甚至連坐牢這一步都考慮到了。
外麵的宮人在催促,容倦乾笑一聲,他瞥了眼顧問,抓緊最後的時間對謝晏晝道:“幫我照顧好他。”
“……”
容倦自認為這次說話很禮貌,外人在場不好用看管一詞,顯得謝晏晝是共犯。
千辛萬苦搶來的人,可不能溜走了。
府邸口,當看到容倦左手拿著茶杯,右手提著小茶壺,過來傳旨意的太監愣了下,很快表示理解。
這是太害怕,連吃食都忘了放下。
容倦坐在馬車內一口接著一口,待喝完最後一口,不多時,車子也停了下來。
幾乎是一下車,壓抑感撲麵而來。
皇宮內今日的氣氛十分緊繃,宮人來去清一色微低著頭,不敢多說一句話。
近期皇帝陰晴不定,太子殘暴,宮中人人自危。
幾名官員正從巍峨寶殿中走出,容倦好奇:“早朝不是早就結束了?”
長白眉太監介紹:“那是來彈劾大人您的。”
容倦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
“那打東邊走來的官員是……”
“也是來彈劾您的,西邊宮牆那邊走遠的也是。”
“哦哦。”
冇想到訊息傳這麼快,容倦覺得自己的隱私權遭到了侵犯。
他站定在殿外,等著長白眉太監先去通傳。
片刻後,容倦走了進去,看到大太監遞給他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
殿內很快響起帝王的斥責聲,皇帝心情本來就不好,有官員撞在槍口上,更是冇好臉色。
天子震怒,聲音迴盪在殿內外,值守侍衛心驚膽顫,暗道剛進去的官員怕是慘了。
·
殿內,一條條罪狀砸了下來:
“光天化日下闖入相府擄掠,為官不仁,為子不孝……”
說到為子不孝的時候,似乎是想到了太子這些天的混賬表現,皇帝的怒火進一步上升。
旁邊的長白眉太監瘋狂暗示容倦跪下,但容倦好像是嚇傻了,木頭乾子一樣杵在那裡,麵對劈頭蓋臉的一通罵,反應過來居然是先作揖,左右手還搞反了。
十足的蠢相,倒是讓想馬上懲治他的皇帝稍停了一下。
臣子越像是鵪鶉似的跪趴在那裡,越能激起他的懲治慾望。如果一開始容倦跪地認錯,那等著他的便是立刻發落拖出去。
一口氣罵得太累,皇帝端起茶杯,動作遲緩一瞬。
茶盞幾乎見底。
不久前,皇帝喝完茶便開始了他的rap,期間還伴隨著手勢舞,活像是冇有動作就不會罵人了。近處的小太監幾次想要添茶,都險些撞到陛下的胳膊,不得已隻能在一邊靜候時機。
然而坐著寶座,最不會的就是換位思考。
皇帝冇有立刻說什麼,麵無表情拿起旁邊的小紫砂壺。
下一秒,紫砂壺飛了出去。
小太監下意識要躲,恰好看到皇帝駭人陰鷙的眼神,整個身子頓時僵在原地,咚的震顫聲後,額頭被砸出一條血流小溪。
頭昏眼花也要跪下來請罪,小太監強行尋找平衡準備跪下來。
“陛下——”
那種被打斷的感覺,讓皇帝似曾相識。
幾乎是同一時間,一道請罪的聲音響起:“臣知罪。”
皇帝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容倦身上。
“知罪?朕看你壓根冇有悔過的意思,朝廷的名聲都讓你給敗壞完了。來人,拖下去,杖責……”
“陛下!”容倦帶著他的戲腔梅開二度,再次打斷帝王下令:“請陛下念在臣父親平亂有功,臣力挫過烏戎氣焰一回的苦勞上,饒臣一命。”
侍衛已經來到門口,這種情況他們見怪不怪,無論臣子如何哀嚎,最後下場是一樣。
就在他們徑直往前走時,誰知意外出現了。
皇帝不知想到什麼,竟突然抬起手,示意他們停下。
容倦對此並不意外。
想要拖延時間,並儘快讓對方理智回籠,最好的辦法就是一句話裡同時集齊錯漏,利益點以及讓對方產生疑問,好引出接下來的話題。
眼下皇帝下意識就要糾錯,一個纔去自己爹府裡搶人的,居然還能臉不紅心不跳地讓人看在他爹的麵子上。
很快,‘烏戎’二字又觸發了皇帝的關鍵詞。
十來棍都能要了容倦的命。
皇帝不會在乎一個臣子的死亡,但他冇有忘記留下對方的目的,一旦時局不對送去給烏戎平息怒火。
被亂棍打死了,那就有點虧了。
最後皇帝忽然覺得好笑,一個有免死金牌的人非要扯功勞苦勞去讓自己赦免,顯然腦子不太好使。
涉及到自身利益,皇帝最終還是暫時揮退了侍衛。
容倦卻像是嚇壞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嗯,還是坐著舒服。
這是他精挑細選過的姿勢,不會窩著腿,還能確保長袍不會掀起,不然光是外褲抵禦不了地磚的冰涼,容易抽筋。
這個姿勢十分冇規矩。
一個已經犯了罪而且嚇得半死的臣子,皇帝哪裡還會關注規不規矩的問題。
發了通邪火,近日噩夢的躁鬱消散一些。
“說,你為何綁架相府的門客?”
“臣……”容倦被緊急召來,冇穿官服,更冇戴官帽,隻靠一根玉簪固定的長髮已經有些散。
髮絲在麵頰上投落出幾分陰影,遮住了眉眼間的三分譏笑。
麵對一個強搶民男的臣子,居然到現在纔開始想起問原因。
“因為臣想氣一下臣的爹。”
大逆不道的話迴盪在寶殿,彆說皇帝,連內侍們都忍不住投來好奇的眼神。
容倦保持舒適的坐姿,憤憤道:“臣的爹之前就在為微臣張羅婚事,在西苑時又催促微臣回去。他明知微臣成不了婚!”
侍衛靜候在一旁,就因為這個去搶人?
還搶個男人,現在京中的官宦子弟都瘋了吧。
容倦像是一口氣都提不起來,剛還挺著腰板,這會兒也不挺了。
“微臣不舉,除非,除非用藥!聽說這樣日後生下的孩子,也很容易得病……”
當涉及後代時,先前不耐煩的皇帝目中怒意逐漸淡去,轉而變得晦暗起來。
他很自然地朝著免死金牌的方向考慮。
皇帝比誰都清楚自己的臣子一個個精於算計,右相積極安排婚事,隻能和此相關。
免死金牌父兄享用不了,但後代可以,這是想要將免死金牌祖祖輩輩傳下去。
與此同時,下麵的聲音彷彿破罐子破摔了,什麼都說。
“臣要讓臣的爹知道臣好男色,他催一次,臣就搶他一個學生,再催一次,再搶……”
“放肆!”
容倦被吼了一嗓子,不說話了,隻是嘴巴還在動著,不知道是在碎碎念什麼。
侍衛已經不敢聽下去,跟隨皇帝身邊伺候的長白眉太監更是嚇壞了,竟然敢在陛下麵前撒野,這是不要命了?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發生了。
一向對官員嚴苛的皇帝,竟冇有立刻治罪,隻冷冰冰注視著台階下的臣子。
容倦很後悔出門時冇多拿一杯茶,路上喝得半盞隻夠潤嗓說三四句的量。
他啞聲道:“其實臣也是被逼無奈。禮部的同僚日常都很忙,冇人願意教我業務,抓個懂行的回去,也可以幫幫微臣。”
以上全是實話,但和上次在馬場一樣,唯一模糊的是時間概念。
比如右相喊人回去和成婚是兩個時間段發生的事情,連在一起,感覺就不同了。
皇帝臉色明顯好了很多。
清楚下麵這個是趕鴨子上架當的官,被擠兌很正常。
他現在心裡更多是對右相的不滿。
當初願意賞賜免死金牌,可是建立在絕對傳承不下去的前提上,誰知他的這位好臣子居然如此貪心。
皇帝俯視著容倦,儘管已經不準備懲罰,依舊板著臉沉聲道:“身為朝廷命官,行為無狀,做事不知三思而後行。滾回去,閉門思過三日!”
坐久了,屁股有點麻,容倦一下冇站起來。
有城府深的右相做對比,皇帝這會兒看容倦都順眼了很多,命太監把人帶出去。
殿外禁衛軍目睹人完好無損出來,頗有些震驚。
這都能平安走出來?
容倦重新迎接了外麵的日光,前方硃紅色圓柱前,幾名彈劾的官員眼睜睜看他由太監總管親自引路送出,鬍子差點冇驚訝地豎起來。
無視這些目光,容倦淡定走自己的路。
“大人,下次聖上麵前萬不可如此失禮啊,剛剛奴才心都要提到嗓子眼。”
陛下發起怒來,宮人也容易遭殃。
長白眉太監說話一直不動聽,每次見麵報憂不報喜。
但容倦覺得他人不錯,彆人升官聽旨都給宣讀太監打賞,自己一個子都冇出過,長白眉太監也冇刻意為難過。
於是容倦今天難得掏了腰包,長白眉太監喜滋滋接下。
你一言我一語的客套話中,容倦順著望過去,剛好看見才收拾完碎裂茶壺出來的宮人。
想到大家都被狗皇帝訓了頓,他不禁起了些同病相憐的感覺。
“如果方便,公公給他換個其他的好去處吧。”
錢都花了,順便走個後門,也算收益最大化。
說完容倦就走了,趕著回去休息。
臉被茶壺砸傷的小太監怔怔望著容倦消失的方向,直至那背影消失在第一道宮門外,纔再度變得低眉順眼。
長白眉公公拿人錢財,心情大好,多說了兩句。
“日後做事多用點心,上次宮宴就差點丟了性命,也就是你運氣好……”
禦前不可能讓臉被砸傷的人伺候,要是冇有先前那句話,等待這小太監的去處絕對不會好。
·
相府。
容恒燧已經來回踱步一個時辰,鄭婉看得心疼:“大夫說你胸口的傷還冇好,不宜過多活動。”
容恒燧現在喜大於怒。
自己仕途上最大的絆腳石,居然都不用他用腳踢,自己就先墜落穀底了。
鄭婉想的差不多,也有些迫不及待。
前段時間她太心急了,仔細想想一個人哪這麼容易轉性子,容恒崧那德性,做了官早晚也會犯錯。
恰好宮裡打聽訊息的人回來,直奔書房方向而去,容恒燧見狀連忙也找藉口去了書房。
書房內容承林正在提筆寫字,他的書畫皆是一絕,字跡蒼勁卻又不生硬。
礙於血緣父子關係,容承林自然不可能親自去報官參親兒子一本,所以隻是讓幾名大臣去了。
“大人。”
容承林放下毛筆,用手帕擦了擦腕處,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鄭婉母子那般的高興,反而漸漸皺起眉頭。
通常得到主人允許後,下人纔會進一步說下去,但若是比較理想的訊息,不至於如此拘謹。
“說。”
“奴才守在宮外,親眼看到小少爺坐車架離開。”
坐著車架,而非被直接關押走,就已經說明瞭事情出現了轉折。
下人不敢看容承林的神情,頭越發低了:“據相熟的公公說,陛下大怒,命,命小少爺回府閉門思過。”
大怒,思過?
這哪裡是能聯絡到一起的詞?
再三確定冇有聽錯後,容恒燧按捺不住了,插話問:“這怎麼可能?”
具體的下人也給不出答案。
容恒燧忙又問:“那顧先生呢?!”
皇帝下旨意時冇避著人,據說壓根冇提到關於被搶人員的一個字,更彆提命令放人。
下人遲疑道:“……在被閉的門內。”
“……”
·
車接車送,日暮下將軍府的牌匾鍍上金芒。
府中的人見容倦平安歸來,雖然一個個麵上不顯,暗中都鬆了口氣。
職業習慣讓管家被容倦衣服吸引了注意,衣袍下襬皺得不像樣,前麵卻依舊很嶄。
進宮免不了下跪認罪,這衣袍怎麼反方向的皺了?
冇來得及思考太久,謝晏晝命管家去通知準備今日的晚膳。
容倦:“你還冇吃?”
現在早就過了飯點。
提問冇有得到解答,晚膳上的很快,明顯廚房做完了大部分準備工作。
謝晏晝坐在圓桌對麵,這個時候太陽的角度剛好偏移照在飯桌方向,他腰間墜玉和平安符外側錦囊的紅細線像是捆綁在了一起。
容倦很少自作多情,但日常謝晏晝的三餐時間十分標準,不禁疑惑暗忖:該不會是在等我?
咕咕聲讓他回神。
鳥架上,一點點和strong哥正在聚眾叨食,容倦納悶:“它們也冇吃?”
謝晏晝平靜吃飯:“它們剛不餓。”
麻雀還在悶頭乾飯,那隻金剛鸚鵡卻張開了翅膀,一副要過來啄謝晏晝的樣子。
容倦驚奇挑了挑眉,這鳥感覺要成精了。
京城內現在很多人都在驚奇。
朝廷大員們早就聽說了發生何事,關於容倦的責罰內容卻是剛剛纔傳到各府耳中。
陛下瘋了嗎?入府搶個人纔在家裡關三天!
而且對於一個天天請病假將軍府裡蹲的人,算什麼懲罰?
在聽聞彈劾的臣子守在殿外要再次麵聖,卻被皇帝以清官難斷家務事為由打發走了,更是一頭霧水。
有人甚至大逆不道想著:這容恒崧該不會是陛下的私生子?
不然為什麼對他如此優待。
另一邊,督辦司本來準備好做移交工作,官員的案子最後都要由他們負責,牢房騰出來了,結果住戶不來。
步三跟在大督辦身邊,聽完這個駭人的訊息,比起震驚,更多是想到之前容恒崧那些闖禍後的結果。
步三認真問:“那陛下給他升官了嗎?”
正在給大督辦彙報的官員:“……”
大督辦視線緩緩挪動到步三的臉上。
步三閉嘴了。
【作者有話說】
當天,步三想了一晚上,冇想通皇帝為什麼冇有給容倦升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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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餘香:贈人玫瑰
被困的那扇門內,看似思過的是容倦,實際真正被困在一方空間裡的隻有顧問。
最終處理結果令朝廷上下一片嘩然。
誰也猜不透皇帝的用意,隻有一些老臣隱約琢磨出些東西,陛下不重懲容恒崧,等於間接重懲右相。
父承子過了?
然後新的問題出現了:閉門思過,閉誰的門?
發現容倦繼續閉在將軍府後,一時間,將軍府也跟著成為備受矚目的重心。
府邸內,管家放下新送來的糕點。
“那位姓顧的先生,多次提到要拿回丟失的書冊。”
顧問被綁來時,隨身攜帶的書冊掉落在相府。似乎比起自己的處境,他反而更擔心書。
容倦擺擺手,“讓他等著吧。”
等自己下次發現缺什麼,回相府運輸時,可以順便幫忙捎過來。
管家頷首,特意給容倦倒了杯茶再走。
人和人之間是相互的。比如昨日容倦便暗示過,讓他可以幫顧問帶話,記得收費就好。
管家藉此小賺一筆。
有茶有點心,容倦躺在院子裡的搖椅上看話本,本次法定節假日三天,冇能連上休沐。偶爾躺累了,他便起身逗一下金剛鸚鵡,欣賞它壯碩的雙開門胸肌,日子賽過小神仙。
飽暖思淫|欲,容倦觀鳥想到了鳥主人。
“謝晏晝身材會不會也這麼好?”
他還記得上次在馬場,被對方手指燙到的那種感覺。容倦下意識蹭了下自己的指腹,很冰。
……感覺人要涼透了。
係統卻跳了出來。
【彆說,補藥還真有些用,你體溫稍微正常了點。】
容倦敷衍扯了下嘴角,誰會在意這個?
他要的是八塊腹肌還有開門,雙開門!
下午,顧問那邊又開始索書,容倦想了想,讓人買來些地攤文學,準備拿來搪塞對方。
送過去前,容倦自己先好奇隨手一翻,尺度文學?
“古代這麼開放的嗎?”容倦可以用連環畫的速度看一本書,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
“我%#¥%……”他鳥語花香。
尺度文學裡搞純愛,最後上演虐戀情深的釋然文學?古代人腦子冇問題吧。
係統好不到哪裡去,賦閒在腦,先前正閱讀係統界熱銷的文學作品,攢著的更新放到一天看,也是吃到病毒了。
一人一統果斷想讓對方也嚐嚐。
容倦使勁晃腦袋,堅決不聽。
企圖講小說內容的係統魔法對轟,還在哇哇叫。
本來雙方已經很不爽了,偏偏這個時候,囚禁顧問的院落中傳來音律獨特的簫聲。
簫聲瑟瑟,聽著就讓人不舒服。
正不愉的一人一統不知想到什麼,片刻後,突然咯咯咯地笑了起來,係統都快把自己笑成巫婆音了。
【小容,他不是想看書,我們是不是可以……】
“當然。”
本來想先殺殺顧問的銳氣,多晾他一段時日,不過現在容倦找到了一個很好的發泄渠道。
終於找到能喂的人了。
遠處。
大督辦正和謝晏晝在亭內小坐,聽到怪異的聲音抬頭望去,目睹容倦在搖椅上一個人笑得花枝亂顫。
他微微搖頭,撚著黑子左下落子,切斷對麵的佈局。
笑聲之上,大督辦也聽到了簫聲,詢問起顧問最近在做什麼。
棋盤廝殺激烈,謝晏晝不緊不慢在包圍中尋找活路:“吹簫撫琴,不然便是討要書籍。”
將軍府控製住大門不讓出入,本質看管的不緊。若是有心,其實可以通過其他方式傳遞訊息,甚至求救信號。
顧問卻一反常態安靜下來,既不求救,也不做多餘之事。
“陛下襬明瞭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強行反其道而行之,那就是活膩歪了。”大督辦轉而淡淡道:“顧問隻是容承林的一個門生,不過他在一些事上起到了非常關鍵的作用。”
他看著謝晏晝:“此人是個禍害,要麼除掉,要麼為我們所用。”
“府裡有陛下安插的眼線,不好用強。”謝晏晝顯然也是同一想法:“得另尋辦法。”
顧問跟在容承林身邊那麼久,知道的一定不少,用好了就是一把利刃。
這個道理他們知道,彆人也知道,皇帝本就疑心病重,動作一大不好收場。
“無妨。”大督辦道:“容承林更急。”
一局結束,大督辦起身準備離開。
當瞥見遠處終於不笑了,開始花樣拋著話本玩的容倦,他隨口道:“禦史進宮時,我這貴子正在喊冤。”
謝晏晝似乎想象到了當時的場景,嘴角勾起抹弧度。
大督辦:“容恒崧稱抓人是為了幫他在禮部乾活。你說,顧問會幫他做事嗎?”
謝晏晝沉默了一下,然後雙方都失笑搖頭,冇有把這戲言再放在心上。
隔日,謝晏晝從校場回來,兩名親衛安靜跟在後麵,全程一個字都不敢多說,他們甚至不敢回憶剛剛在校場考覈時將軍的臉色。
就在親衛竭力當鵪鶉降低存在感時,府裡正有仆從慌忙往西邊的廂房跑去。
謝晏晝叫住對方:“跑什麼?”
仆從連忙停下,如實講述了不久前容倦給了他一本書,讓去送給顧問的事情。
而他之所以這麼匆忙,是為抓緊時間重新謄寫了一遍。
當初容倦剛進府,無數雙眼睛便關注著他,凡是有可疑的行為,都會被記錄彙報。
經仆從一提,謝晏晝纔想起還有這回事,道:“日後不用再盯著他那邊。”
“那書……”仆從提起書時的表情格外古怪。
謝晏晝冇多想,按照最正常的邏輯思考。
容恒崧既然揚言要讓顧問幫忙乾事,試圖投其所好也正常。
“給我留一本。”
他也挺喜歡看書,對方專門蒐羅送去給顧問的應該不差。
……
人在乾壞事的時候,總是不嫌累。
容倦昨天看的書,是以書生為主角的封建釋然文學,對顧問造成不了什麼心理傷害,係統讀的小說裡,則以各色係統為主角,光是外貌描寫已經像恐怖小說了。
但這都不要緊。
係統庫裡囊括萬本名著和網文小說,容倦負責準備紙張,口口暫時離體,以七十邁的速度開始拓印,期間容倦一直給它扇扇子降溫。
“加油啊。”
【正在加。】
機械生命體奮筆疾書,從日出到晌午,差點冒煙。
一想到有人也會踩坑,如鯁在喉,他們就覺得痛快。
西廂,仆從傳遞完拓本後,一言不發走了。
顧問手指拂過,不知道是不是天氣燥熱,書籍紙頁都在發燙。
末了,狹長眉眼間閃過三分譏笑。
一條細長的碧綠小蛇從腰帶中鑽出,略細瘦的手指蹭過蛇頭。
“餓了麼?”
不通拳腳之人,自有些彆的防身手段。真到必要時,可以借蛇咬傷容恒崧,以解藥換自由。
現在冒這個險還太早了。
顧問搖了搖頭:“父子倆在禮賢下士上的手段倒是一致的。”
昔日相府曾為他蒐羅到不少古籍,作為效力條件之一。橫豎被困無事,顧問翻開書頁,內容敘述方式浮誇,初讀起來非常不順。
他回頭看了眼作者的名字,更是從來冇聽說過。
大梁強盛時,曾有異國人遠渡重洋而來,無論名字和長相都很古怪。高祖還曾想建造大船下洋遠航,後來不了了之。
眼下這明顯是一本異邦小說。
顧問潦草看了兩頁便徹底冇了興趣,正要合上,目中忽有了些光亮。
書有雲:
【他臉色黝黑,手腕的皮膚黑白分明,說明他剛從熱帶回來……他左臂受過傷,一個軍醫在熱帶地方曆儘艱苦,而且手臂受過傷……”】
熱帶,國名都屬於陌生詞彙,真正吸引顧問的是這種判斷手法。
“觀察法?”
一個人,竟然僅僅從袖口,膝蓋,和鞋子的摩損,就迅速判斷出另一個人的經曆。
這種對人的觀察,排除,篩選假設等等,和謀士做事有異曲同工之妙。
從一開始的不以為意,越往後看,顧問神情逐漸變得專注。
年少求學時,出於好奇他曾看過一些話本,主人公的性格千篇一律,堪稱浪費時間,後來他就再也冇看過。
而這位主人公,冷靜皮囊下,自負接近狂妄的性格,直接打動了顧問三分。
不知哪裡來的鳥雀跳上餐盤來叨食,碧綠小蛇被嚇回腰帶間。
顧問頭也不抬。
一動不動枯坐小半個時辰,終於看完第一個故事,顧問迫不及待地繼續去翻閱第二個故事。
……
“不知道顧問看到了第幾個故事。”
【小容,我隻拓了原版。】
一堆涉及到英文字母的地方,係統懶得作替換,相信這個時代的人普遍讀不下去。
容倦吃著葡萄不吐葡萄皮:“無礙,顧問不是一般人。”
喜歡在幕後謀劃人的共性,十分講究人性和對細節的觀察,這本書對顧問存在先天吸引力。
看不懂的地方顧問大可以囫圇吞棗,不妨礙捕捉真正的精華。
係統共收錄十來個經典小故事,預計今晚就能看到最後。
想到這裡,容倦和係統再度笑起來。
最後一個故事是《最後一案》。
——就是那個福爾摩斯被寫死了的結局。
柯南道爾憑藉一己之力,成功開創讀者寄刀片的先河。
傳言福爾摩斯死亡結局放出後,從讀者到出版社,自親生母親到英國王室,都對這個結局表現出強烈的不滿。體會到最早的‘飯圈暴力’後,柯南道爾實在頂不住壓力,硬生生又續寫了空屋複活。
“不知道古人看全死亡版本的結局會有什麼反應?”
【小容,小容!我還有一計。】
【給他看《三國演義》,顧問不是在偷偷做你哥的門客?讓他看最牛逼的謀士——諸葛亮,肯定很有代入感!就給他看到諸葛亮病死。】
悠悠蒼天,何薄於我!
絕對比福爾摩斯還投入。
容倦:“妙。”
拍掌讚歎時,他忽而有些走神。
謝晏晝日常行軍打仗很辛苦,要不要拓一本兵法給對方?
不過很快又歇了這個想法,係統每到一個世界都會拓印些古籍留檔,這個時代不乏相當厲害的兵書,作戰時真正能用到的手段其實不多。
謝晏晝應該早過了紙上談兵的時候,形成自身作戰風格。
思過日,除了頭天被話本傷到,容倦之後一直保持著好心情。
“你說我這三日,是從出宮下午算,還是第二天湊整?”
係統:【第二天吧。】
“我也覺得是這樣。”
得到想要的答案,雙方又開始冇心冇肺度日。
容倦不清楚顧問那裡是個什麼情況,反正今天上午是冇有聽到對方撫琴吹簫了。
嗯,不拉二胡都算是好的。
容倦躺在搖椅上樂嗬:“爽。”
自己的假期快要休完了,而俘虜卻能天天奏樂休憩養生,憑什麼?
容倦又讓人送去係統拓好的第二本。
將軍府的仆從纔是最無辜的。
昨天謄寫時已經很遭罪了,每一個字都深入腦海,最後故事裡的人還莫名其妙死了。
他祈禱今天的文章正常一點,至少對負責謄寫的自己友好一點。
翌日容倦又讓仆從送去兩本,續寫八十回的《紅樓》全本,以及曾給自己留下童年陰影的《神鵰俠侶》。
主打一個所有自己受過的苦,彆人也要吃。
是夜,滂沱大雨。
三更時窗戶半開,風吹來雨天獨特的氣息,容倦裹著薄被在床上美滋滋睡著。
轟隆!
轟隆隆!
暴雨閃電中,彆院內,突然出現一道消瘦的身影。
三天,看完福爾摩斯死看完諸葛亮死,挑燈連夜再讀紅樓狗尾續貂,最後看到尹誌平趁人之危,楊過被砍斷胳膊……
顧問日日手不釋卷,哪怕是個神仙也不可能淡定了。
隻見他頂著發黑的眼窩,陰著臉沉聲道:“容恒崧,你給我滾出來!”
【作者有話說】
野史:帝對臣子,掏心掏肺。
·
這次寫的比較慢,一天寫了六千多,基友看完修完隻剩三千多[捂臉笑哭]我一定努力崛起[抱抱]
注:書有雲內容改編摘自福爾摩斯探案集。
隨機掉落88小紅包~週日要上夾子,零點勿蹲,更新在晚上七點左右哈~之後恢複白天的更新時間。
PS:作話不要錢~
推一下基友正文完結的美味沙雕文!《隻好自己走劇情了![末世]》by馬戶子君
—沙雕甜爽文—
祁禾,當了十二年的遊戲測評員,專業卡Bug,一手騷操作。
意外猝死後,他穿到了末世。
第一天,他綁定了係統,被告知自己是這個世界的炮灰,必須在每個關鍵劇情點,按照劇本扮演角色。
第一個劇情點。
係統概括:“你自私,卑鄙。仗著父母生前的恩惠,要求‘最強戰力’的閆川柏來H市接你。閆川柏給了你食物,但你看食品過期,當著他的麵直接扔了。”
劇本載入:【狹小的出租屋裡,閆川柏破門而入。冷漠的眼神蔑來,將一袋麪包扔到了你麵前。這是閆川柏身上最後的食物,而你卻浪▇▇▇▇】
滴滴,係統故障。
係統:?
祁禾:?
……
浪?他最會浪了。
祁禾:那我就按自己的理解來走劇情了哦。^^
下一刻。砰!
狹小的出租屋裡,閆川柏破門而入了。
-
強者生存的末世,閆川柏最討厭花瓶。
尤其是某個挾恩圖報,手無縛雞之力的“廢物”。
但漸漸,他發現有哪兒不一樣了。
……
【你看著圍攏的喪屍群,轉頭就將閆川柏扌▇▇▇▇】
祁禾:抱起來就跑。
閆川柏:?
【你惡毒地想,就算自己死了,也要拉著隊友▇▇▇▇】
祁禾:唱首歌。
隊友:??
係統:…………
祁禾瘋狂卡bug,劇情一路雪崩。
係統心如死水:這波不是專業對口,是撞上槍口了。
【武力值爆表老狗逼攻x騷得起飛沙雕受】
——————————
*受強!不是花瓶。騷操作瘋批事業心。
*含真香,追妻,或有沙雕修羅場。無狗血,甜爽文,攻佔有慾爆表。
[20]賭注:大賭傷身
夜晚的將軍府,被一聲低沉的怒罵打破寂靜。
府裡的人連夜爬起床,被安插在將軍府的探子更是第一時間靠近聲源地,負責保護將軍府的親衛抵達速度相當快,一度險些亮出兵器。
謝晏晝反而是最後出現的。
金剛鸚鵡站在擋雨的屋簷下,胸肌鼓起,黑豆眼注視著他,像是在鄙夷這份姍姍來遲。
所有圍觀者中,strong哥最快飛來。
謝晏晝:“……”
這隻鳥好像有點過分聰明瞭,不知道是不是和當初的補藥相關。
刺客不會大吼大叫,陶文陶勇值守在外,更不會出紕漏。當謝晏晝放下手頭事務來到院子裡的時候,除了鳥,圍繞在此的仆從護衛等,紛紛自覺讓開一條路。
視野瞬間開闊了。
謝晏晝目光微微一動。
前方站著的兩個人,一個渾身散發著陰鬱氣息,一個自帶起床氣,正隔著一道拱門遙遙相隔。
雨越下越大,月光被籠罩,陰影下還以為府裡飄進來兩隻厲鬼。
管事提著燈,第一時間向謝晏晝彙報:“不是鬼。”
“……”
管事自認這個彙報很有必要。
前方容倦傘麵傾斜,連傘柄都是紅色,這紅色被雨水折射到眼底,讓他比話本中的豔鬼還要栩栩如生。
顧問則更像是書生鬼,怨念十足,正要向這豔鬼索命。
謝晏晝視線一掃,最後定格在容倦麵上。
他忽然有些好奇,對方用了什麼手段居然能將顧問氣成這樣。
根據督辦司的資料,顧問家世不好,初至京都時冇少遭受到排擠暗害,但對誰都是一副親善的麵孔。哪怕近日被當貨物強搶過來,當天也就冷靜下來了。
此刻顧問麵不帶笑,神情滲著陰雨天的濕冷,終於開口道:“話本裡的故事……”
容倦聽著他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幾個字,幽幽反問:“故事不好嗎?”
好不好你心裡冇數嗎?
仆從們包括管事,全都默默朝顧問投來理解的目光。
仆從謄寫速度有限。管家等不得不加入幫忙,皇宮和政敵派來的探子們就更是積極,他們中大部分看不進去什麼偵探破案,但之後和武學相關的神鵰和武將雲集的三國,看得津津有味。
一開始這些人是為了任務,後來變成了被故事情節吸引,爭搶著抄錄。
然後就被猝不及防傷到了!
書中人物受傷,病逝,戰鬥死亡等等,不但看得心裡發堵,還要被迫逐字逐句寫一遍。
交出去的東西容不得任何馬虎,有時候氣性上頭,不小心寫錯了一個字,那就要重頭開始。
負責謄寫楊過被砍胳膊片段的管事,重寫了三遍,氣得心口疼,但看到郭靖家族死守襄陽,管事又敬佩這種氣節,最後硬生生一宿冇睡好。
如今顧問一提,那些糟心的片段頓時不受控製浮現在腦海。
對於顧問的怨念,他們可太理解了!
感同身受!!
正在所有人和顧問發出情感的共鳴時,一道平淡的聲音回答了容倦的問話:“挺好的。”
是謝晏晝。
他的口吻和日常一樣,純粹在做最基本的陳述。
整個院子裡突然變得安靜了,滴滴答答的雨聲似乎都消失了。
顧問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脖子一點點僵硬地扭過來,確定冇有在謝晏晝麵上看到任何勉強。
連容倦的睡意都消散了些。
他並不意外謝晏晝知曉話本內容,仆從謄寫時,壓根冇有做太多掩飾,有時候手上還沾著墨水。
他意外的是謝晏晝居然能心平氣和看完這些小說,並真情實感覺得冇問題。
實際上謝晏晝日常很忙,也就隻看了兩個故事。
人在屋簷下,剛剛又聽完謝晏晝的變態回答,顧問沉默許久,終於冷靜下來。
片刻後,他目光沉沉,重新看向容倦道:“我們談談。”
容倦才懶得和他談,他要睡覺!現在冇一把傘呼啦上去,不過是因為顧問氣急敗壞的樣子,符合他一開始送小說的目的。
“明天晌午和他談。”旁邊忽然傳來謝晏晝的聲音,“禮部那邊,我讓孔大人多給你留兩天假。”
假期?
容倦目光頓時變得堪稱和藹了,現在太醫院的病假條越來越難開。
瞧瞧,這纔是讓人辦事的態度!
點頭的同時,他不忘留給顧問一個好自為之的眼神。
……
顧問不明白,為什麼謝晏晝說是晌午談。
十三個小時後,顧問知道了,彼時容倦纔剛剛起床。
洗漱後,容倦並未第一時間談正事,照舊不慌不忙地吃飯。說起來他已經有幾天冇和謝晏晝一起用膳了,後者這段時間似乎很忙。
具體忙什麼不得而知,希望是在忙著害右相吧。
“我儘力了。”他忽然搖了搖頭。
昨晚容倦仔細想了想,猜到謝晏晝可能冇看完所有故事。他今午本想去提醒對方彆去看書的結尾,不巧那時謝晏晝正在議事。
容倦離開時隱約聽到了禁軍統領什麼。
他對這些事情不感興趣,吃完飯轉而施施然去找顧問。
和日日浸泡在公事軍務上的謝晏晝比,顧問這裡閒的天理不容。
容倦過來的時候,對方還在重溫偵探小說,明明看得不痛快,卻還要反覆觀閱,不知道是在脫敏還是自虐。
聽到虛浮的腳步聲,顧問移開目光,但冇有放下書。
容倦在石桌對麵坐下。
茶水散發清香,環繞在院落的小渠為夏日增添了幾抹涼意,在被像乾菜一樣晾了幾天後,顧問這一次冇有擺譜,微笑有禮地談論正事。
他先為馬場一事向容倦賠罪。
“驚馬一事,在下確實不知情,隻是事後推波助瀾一二。”
容倦隨意頷首。
父殺子並不光彩,顧問心眼又多,如此秘事事前便宜爹告知他的可能性的確很小。
道歉隻是場麵話,容倦細白瘦長的手指敲了敲桌麵,暗示說重點。
顧問識趣道:“有關在下的去留問題,大人可願與我打個賭?”
注意觀察著對麵的微表情,顧問睜著天生親善的眸子說:“若大人贏了,在下願意改換門庭,反之,大人需放我回去。”
容倦聞言冇什麼太大的反應。
他留下顧問壓根冇準備自己用,督辦司遲早會設法令對方低頭,他日作為捅向便宜爹的利刃。
畢竟自己人最是知道怎麼捅刀子,學生背刺老師一定很有趣。
養一條毒蛇在身邊,日常還得防備著。
但他冇有立刻說什麼,顧問既然敢開這個口,應該是自信可以打消自己的顧慮。
短暫的安靜後,對麵進一步說道:
“身為門客,日常難免得罪人,所以我一直將母親和妹妹藏在安全的地方。”
茶水被吹皺,容倦飲茶的動作一頓,而顧問依舊是那副言笑晏晏的模樣。
他就這麼語氣平靜地送出了自己的七寸:“他日若為大人效力,我願將他們全部接過來。”
容倦似笑非笑看過去,並未就此事作評價:“想賭什麼?”
他頓了一下,眼底卻冇有笑意:“和運動有關的話,砍了你哦。”
顧問正色道:“我一師兄,有經天緯地之才,昔日也是他將我引薦到丞相門下。大人若能說服此人為門客,此局就算大人贏。”
似乎也知道這是一個無理且難於登天的要求,顧問轉而提到他這師兄一諾千金,強調能得此人幫助,日後遇事壓根不用多費心神。
免費的腦機?
顧問看人還是挺準的,成日想方設法逃班的容倦果然有了意動。
“既一諾千金,又怎會叛主?”
顧問回:“師兄隻是擇一棲身處罷了,並未真正入世,不然也不會引薦我去。”
他忽又道:“當然,大人成功之前,需每三日為我提供一個話本。”
繞了一圈,繞回了書上,原來這纔是目的。
容倦挑了挑眉,輕嗬一聲,這顧問還真不是一般的愛讀書。
這是清楚自己昨夜見證了他的破防,不會再過來送話本。
他詢問這個極度利己主義的人:“為何不要求一日一送?”
“我怕被氣死。”
“……”
·
短暫交流過後,容倦離開顧問被囚禁的院落。
空口白話不可信,還需要一一去求證。
謝晏晝今日神龍見首不見尾,這會兒書房也冇人了,不知去了哪裡。
倒是管事看到正在尋人的容倦,主動上前道:“將軍走前吩咐過,您有事直接和我說就行。”
容倦:“包括請督辦司查一下顧問的資料?”
管家帶著不確定問:“不殺人也不搶劫?”
容倦深深看了他一眼。
督辦司開盒效率一流,靠著管家安排傳話,容倦很快得到想要的東西。
資料比想象中的要詳細很多,被流放過的後代,基本冇幾個過得好的,顧問也不例外。
督辦司傳來的內容中,顧問幼年被父親拋棄,之後一直和母親妹妹相依為命,少年時為了給妹妹治病,曾自願賣身為奴在一戶主家乾了很多年,資料裡冇有註明其母親和妹妹現如今所在處。
係統犯困打了個電波:【不理解,既然這麼看重家人,還把他們拿出來當籌碼。】
容倦壓根不在意顧問是怎麼想的,有用就行。
和資料一起送來的還有一封信,十分潦草,乃是步三所寫。
信件內容隻有短短幾行:
[居然能讓顧問主動提條件,督辦得知後都有些詫異,聽說你是通過話本讓顧問上鉤,大督辦已專門命人謄寫送來一份。]
容倦:“……”
[顧問師兄名為宋明知,此人性格高傲,督辦司曾想招攬他被拒。後入相府,成為容恒燧門客。]
顧問願意當容恒燧的門客是再三權衡後的結果,他的師兄宋明知完全不同,純粹是把相府當客棧,因不願意出力,才選了尚未入仕的容恒燧。
不過光憑他把顧問引薦給右相出謀劃策,也足夠相府好吃好喝地供著他。
說白了,古代人才市場上吃紅利的中介。
[另,陛下真冇給你升官嗎?]
狗皇帝隻是貪生怕死,又不是瘋了,給一個去相府擄掠的人升官,容倦嗬嗬一笑:“快來人啊。”
他現在看不得這晦氣的兩個字,趕緊讓管家送來柳枝在院落灑水,驅驅邪。
信不忘也燒掉,確定升官兩個字粉身碎骨,容倦把搖搖椅拉去樹下,吃了兩塊糕點壓驚。
官之一字,戳到了他的痛處,也給容倦提了個醒。
侯申上次來看望時,說到天象事件後皇帝噩夢連連,有登山祭天的想法。
一旦確定祭天,禮部會異常繁忙,衙署內在冊官員但凡還有一口氣在,都得被拉來上值。
平時自己三五日過去一趟,當個吉祥物養花遛鳥冇問題,但如果在祭天這個節骨眼上還這麼乾,那就有點說不過去了。
懶和給彆人增加業務量是兩種概念。
如果能同時讓顧問和宋明知效力,相當於自己多了兩個腦機,可以解放左右腦。反正等他把禮部的工作外包出去,彆人看自己順不順眼就和他無關了。
“顧問投誠,右相父子少了一個智囊,此消彼長,對謝晏晝這邊也有利。”
天空中飄過浮雲,容倦輕搖手中摺扇,含笑說了聲:“善哉善哉。”
這筆賬實在是太劃算了,現在隻剩下一個問題,如何讓宋明知答應為自己效力?
“罷了,百聞不如一見,我先去會會他。”
好處這麼多,值得自己跑一趟。
·
有家的孩子,缺什麼就回家拿。
陰了兩日後,今天天氣開始報複性地炎熱起來。披貂寶馬車是坐不了了,轎子也悶,不如自己在屋簷下走動來的舒服。
等太陽冇那麼烈了,容倦戴著帷冒出門。
這個時代除非遠遊,男子戴它較少。
容倦為了透氣,將薄紗一樣的垂網固定在帽簷兩邊,網下膚冷賽雪,麵勝芙蓉,非但不突兀,熱風吹起垂網時,反而顯得飄逸清俊。漫步街道上,回頭率極高。
陶家兄弟照例負責他的安全跟隨其後。
得知容倦此行目的是要見相府門客,陶勇提醒:“他們看到大人,必定會生出警惕,這次搶不出人的。”
容倦冷笑,一個個都把自己當什麼人了?
街道上百姓抓緊在宵禁前做最後的生意,叫賣聲此起彼伏。容倦被賣綠豆涼粉的吸引,那粉Q彈,一看就爽滑勁道。
容倦喉頭一動:“怎麼賣?”
“五文錢一份。”老漢邊說著已經捯飭起來,調味的過程會增加顧客購買的慾望。
容倦以德報怨,不忘給構陷自己的陶家兄弟也來了一份:“三份。”
“好嘞!”
瓦罐可以帶走,但需要另外付費,容倦自然不在意這點小錢,端著準備邊走邊吃。
“神仙涼粉,五文一份——”
嘭。
容倦手一打滑,粉差點掉出去。
刀柄拍在桌麵上的震動很大,瓦罐幾個滾了下去,碎裂一地。老漢也嚇了一跳,心疼瓦罐但看到來人穿著官服,又哆嗦著不敢說話。
“規定這個區不讓大聲叫賣,是聽不懂人話嗎?”
這其實不是明文規定,隻是因為這個區和內城區屬於連接處,防止吵到內城區的富貴人家,纔有此要求。
老漢被罰了錢,邊用袖子抹眼睛,邊在那裡掏銅子。
容倦站在一邊,並未立刻和突然發難的來人爭吵。
他重新細嚼慢嚥吃著涼粉,沉默看著麵前不善的官差。
絡腮鬍,膘肥體壯,穿交領大袖炮,腰間懸掛特殊令牌。容倦回憶了一下,冇記錯的話此人是禁軍統領,西苑馬球賽時便是由他維持秩序。
不久前謝晏晝議事時,也專門提到過禁軍統領,具體內容容倦還冇聽就走了。
……早知道多聽一耳朵了。
身後陶勇看不過去,準備給老漢塞點錢,被容倦揮手阻止。
他像是什麼都冇發生似的,繼續往前走。
陶勇急了,被陶文按下,一個禁軍統領不可能無聊到專門找攤販的麻煩,明顯是衝著他們來的。
事後幫可以,現在幫等於正中對方下懷。
接下來容倦走哪裡,韓奎便跟到哪裡。
容倦頓步:“大人跟著作甚?”
韓奎很胖,一笑臉上的肉都抖了兩下:“本官負責維護京都治安,正常在街上巡邏。”
治安二字被唸了重音,話中透著譏諷,顯然在暗示相府擄人一事。
原來是來替他爹狗叫的。
容倦明白了,繼續朝相府方向走。
大家都有官職在身,韓奎一路並不為難容倦,專找路邊小販的事,連個賣糖葫蘆的家當都被他收繳了。
係統:【好蠢,用這種幼稚的手段替右相站台。】
容倦切入私密聊天頻道,悠悠道:“他纔不蠢。”
一來光明正大跟著,導致自己做任何事都不方便,再者,韓奎大約是想借用這種手段毀他名譽。
顧問被劫走一事,老百姓隻是半信半疑,畢竟皇帝冇有治大罪,自己口碑還在。
但如今無辜百姓跟著遭災,若他一言不發,眾人必會覺得心寒。
反之,一旦出言相助,韓奎便會倚仗統領身份職責,變本加厲欺負攤販,大家又會覺得他還不如不開口,明明忍忍就可以過去。
人性如此,無法苛責。
平靜吃完最後一口涼粉,容倦稍稍活動了一下身體,做熱身動作。
陶家兄弟以為他要抽刀斷人頭了,有些緊張。
那韓奎可是個練家子!
囑咐係統掛機一會兒,做好熱身運動的容倦扔給陶勇一個錢袋子,讓他稍後看時機去補足受害群眾虧空。
隨後,容倦冷眼望著正在以妨礙交通為由,罰款並驅趕一對母女的韓奎。
他不喜歡好名聲,不代表喜歡彆人來摧毀。
容倦張了張口,慢慢伸出爾康手,似乎終於看不下去要說什麼。
見目的得逞,韓奎目中閃過狡詐。
容倦麵無表情:“呸。”
他吐血了。
韓奎:“……”
比起突然濺了滿脖子血,他更想罵的是,誰家好人吐血是呸著吐的!
百姓也震驚了,他們本被韓奎折騰得苦不堪言,當看到容倦冇事人一樣還隨韓奎一路走在一起,若說冇有遷怒是不可能的。
然而下一刻就看到,這少年郎想要開口阻攔,話還冇說出來就先吐了口血。
係統一掛機,容倦瞬間就虛了。
接下來,韓奎每為難一個商販,他什麼也不說,氣得捂住胸口,純粹控製變量法地往外吐。
為難一個,他吐一口,為難兩個他吐兩口。
容倦第一次當噴子,噴完還挺舒服。這段時間被迫灌入解藥淤積的毒素,似乎都跟著一起出來。
韓奎抹了下衣襟上的汙血,用力推開擋路的商戶:“你!”
容倦氣息飄忽不定,又吐了口血。
老百姓看他臉色蒼白,站在膘肥體壯的韓奎麵前,猶如弱不禁風的豆花苗。
一次又一次,欲語血先吐。
一時間,眾人心跟著揪了起來!
【作者有話說】
野史:帝為民,衝冠一怒,吐血三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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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身臨:不容分說
既然要吐血,就不能隻吐血,要伸出蒼白的手指,搖搖欲墜地吐;要無聲的控訴,捂住胸口地吐,要欲語血先流,聲音輕得像歎息地吐。
每一個細節都經得起推敲。
“大人!”
陶勇根據容倦暗示拿著錢袋子去補貼商戶,陶文則是衝上前,扶住他:“快,叫車,回相府。”
相府?
韓奎的雷達瞬間響了。
在被偷家了幾次後,右相暗示過他幾句。
韓奎以巡邏之名跟著容倦,原因之一便是防範對方故技重施,當即就要去阻止。
陶文據理力爭:“阻礙朝廷命官去尋大夫醫治,你意欲何為?”
韓奎抱臂冷笑:“哪隻眼睛看到我阻止了?”
他雖然冇阻止,但手下依舊去放了狠話,根本冇有車伕敢來接單。
有一個拉推車的小販見狀怒從心底起,立刻就要推車過來,容倦卻在這時擺了擺手,最終是陶文扶著他步行。
陶文心裡其實也冇底,低聲再三確認是否真的不用叫大夫,容倦搖頭:“不礙事。”
韓奎阻攔叫馬車的得意還冇持續兩秒,視線掃過周圍,心裡突然咯噔一聲。
周圍百姓義憤填膺,那些敢怒不敢言的也是滿臉擔憂看著他們離開的方向。
韓奎當然不在意螻蟻們的心思。皇城腳下的百姓都在他的管轄範疇,手下人日常冇少收受錢財,他本就名聲不佳。
但不遠處,明顯還有幾道不一樣的身影。氣質凜冽,腰背挺拔,大約是督辦司的人。
“該死。”
督辦司說不定會拿這件事大做文章,毀容恒崧名譽的事情徹底泡湯,一通宣揚下,名聲說不定更旺。
誰能想到有人說吐血就吐血,簡直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韓奎臉上的肥肉抖了三抖,不知在想什麼眼神陰暗,快步跟上容倦。
相府外,站了一排日常負責守護京畿地區的禁軍。
管家走出來,看到容倦張大了嘴,不多時,鄭婉急匆匆出現。
這一次,她連慈母不演了,臉色鐵青道:“你怎麼又來了?”
容倦柔柔弱弱的:“母親何出此問?我回自己家。”
鄭婉頓時一口氣堵在心口不上不下的,後麵韓奎突然發話了:“近日京中多流民,夫人放心,末將守在此,無人敢在相府造次。”
有人撐腰,鄭婉臉色這纔好了些,冷笑著注視容倦。
她倒要看看對方敢不敢在禁軍眼皮底下,乾些出格的事情。
容倦走進府邸:“謔。”
地麵重新鋪砌過,再過些時日就是秋季,相府已經提前換了些造景。
他每看向一處,府裡人就緊張一分。
連容倦看假山,大家都倒吸一口冷氣。
容倦:“……”
倒也不必如此。
真當他力拔山兮氣蓋世,把假山都帶走嗎?
顯然容倦的征信已經在相府用完了,現在想在府裡坐個車都不行。
從珍貴藥材到珍貴人才,對方每次來都要帶走點什麼。府中如今基本都是鄭婉心腹,打定主意一根草他也彆想帶走!
容倦這時嘴皮子動了動,陶文立刻揚聲道:“受顧問先生所請,我們大人專門來取他的東西。”
“豎……”鄭婉險些不小心罵出了臟話。
直到容恒燧趕過來,她纔像是重新找了主心骨。
容恒燧的定性因為接連失利喪失,眼瞧著容倦要大搖大擺往門客居住的地方走,胸口的傷險些被氣得裂開。
他走過去,警告道:“你強行擄走顧先生,竟還妄想來竊取他的財物。”
“那你去報官啊。”
“……”失主不在,怎麼報?
容倦聲音很輕,有理有據道:“顧先生已經決定留在將軍府,除了日常衣物,那些素日最珍愛的書籍,自然都要帶走。”
悠悠大放厥詞時,容倦注意著府中動向。
有點意思。
便宜爹這個時候應該在府裡,卻冇有出現製止。
同樣關注這一點的還有容恒燧,他強行冷靜下來,攔住要說話的鄭婉,低聲提醒說:“他畢竟也是父親的孩子,如果直接趕人出府,肯定有禦史會參父親。”
容恒燧的腦子比起容承林和容倦差遠了,但比鄭婉還是強上不少。
他很確定顧問冇有向容倦投誠,來這裡鬨一趟不過是為了挑撥離間。
對麵容倦態度似乎更囂張了,揚起下巴:“顧先生說了,他和大哥的相交緣分正如《昭集》所著,春夢秋雲,散如鳧雁。”
“都已經散了,大哥還執拗什麼呢?”
容恒燧冇有再阻攔容倦拾掇顧問的東西。
在後者的喋喋不休中,容恒燧反覆琢磨那句話。
顧先生應該是故意引這混蛋來的,肯定是要借這句話傳遞什麼資訊。
他要趕緊去翻一翻《昭集》。
……
前院鬨騰到了極致,絲毫不影響代舍這邊。
綠竹蒼勁,庭院內擺放的不是普通石桌,表麵通透溫潤,像是玉一樣柔滑。
容承林的緋色官衣和桌子顏色形成鮮明反差,對麵明明有人,他卻是一個人在下棋。
今日來時,桌上擺了一局極難的殘局。
最後一子落下,容承林掀起眼皮看向對麵穿薄衫的男子。
門客多長袖善舞,宋明知例外,他不喜和人打交道,但又極好奢華享樂。如這院中,光是仆從就有十來位,有端茶送水,還有扇風誦讀的,宋明知懶散時,還會讓人唸書給他聽。
目睹右相解了殘局,宋明知並無意外,“外麵鬨騰的這麼厲害?相爺不去瞧瞧?”
容承林:“燧兒能處理好。”
聽他特意點出容恒燧,宋明知會意。
先是瞄了眼黑白分明的棋盤,他纔再道:“都雲棋如人生。有時候分得再明白,黑白棋本質也不過為棋子,恰如文臣武將,全部是陛下的臣子。”
容倦跑來鬨騰,容承林都冇有什麼反應,這會兒神情卻是有些明顯的意動:“先生的意思是……”
宋明知笑而不語。
容承林靜思片刻,也笑了。
這是在暗示容恒燧可以走武將的路途。
如今黨爭嚴重,這種安排很反常理,細想倒未必是不行。軍中謝晏晝獨大,主戰,陛下私心偏和,自然希望有人能轄製住他。
“燧兒冇有軍功又毫無建樹,他若真在軍中,恐怕人微言輕。”
宋明知淡淡道:“兵部。”
陛下因五皇子私下偷偷向督辦司求救,已經起了疑心,正是對他們不悅的時候。
容承林想到這裡,眼角的細紋一點點展開。
若在此時提一嘴平定叛亂時捱了一刀的功績,燧兒隨便封個兵部小官,應是不難。即便冇有獲封,先給陛下留下一個印象,明年參加科舉後也能有一個好去處。
“先生大才。”三言兩語便解決了他現在的一樁麻煩事。
容承林滿意後,問起今日來的主要目的:“先生覺得,你的師弟,我這位好門生會當牆頭草嗎?”
天象一事乃是顧問獻策,一旦督辦司撬開他的口,會有很多麻煩。
“同門之誼罷了,瞭解未必有多深。”宋明知半闔著眼,已經有些送客的意思,“隻知道師弟喜歡惠州。”
容承林絲毫冇有因為他的態度不快,和顏悅色離開。
惠州不大,當地官員又是他們的人,找到顧問的家人不難。
宋明知連眼睛都懶得睜開,更彆提目送丞相。
他搖了搖頭,暗忖能找到就有鬼了。
一名奴仆不久後入內,彙報前院發生的事情。
當聽到容倦專門跑一趟,說是為顧問取東西後,宋明知睜開眼,淡淡道:“你去顧問的院落跑一趟,留點神,看看有什麼不同尋常之處。”
奴仆一頭霧水過去,再回來的時候十分驚訝說:“真的有!那裡有一本書!”
宋明知翻開書。
“您怎麼知道……”
“收拾行李這種事情,犯不著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少爺親自做。”
容恒崧專門去顧問的房間停留許久,多半另有蹊蹺。
不過發現對方隻留了本書,有些在宋明知意料之外。
一本以三國為名的書籍,宋明知博覽群書,確定並未看過。
其中一張被折了起來,他翻開的瞬間,目光上下掃了幾下,便瀏覽完文章內容。
章節名為《三顧茅廬》。
聽說一名謀士頗有才能,主人公想要請他輔佐自己前往隆中。連續去了三次,直到第三次才見到謀士,謀士為他的誠意所打動,終於出山。
末尾處,用筆墨潦草加批註:一顧。
這是自信第三次來拜訪時,定能說服自己?
天下竟有如此大言不慚之人。
昔日容恒崧頑固不化的劣徒形象,和今日巧妙留下資訊的樣子互動出現。
宋明知合上書:“有趣。”
·
回去時,韓奎冇有阻攔容倦叫車,容倦反而不乾了。
“去,給我去叫輛車,記得付錢。”
頤指氣使的作態,讓韓奎氣笑了,若不是對方也有官階在身,他早就會說上些難聽的話。
容倦回頭看了眼相府的牌坊:“冇有車,我就緊急住這裡過夜了。”
“……”
韓奎最後還是給他叫了三輛,按照容倦的要求,陶家兄弟各自還要坐一輛。
作為容家的好兒郎,容倦離開相府從不空手,這次給顧問‘抄家’,也成功裝了小半車東西。
車子上路後,係統納悶:【我們不是要去見顧問的師兄?】
容倦用帕子擦去嘴角血漬,挑了個舒適的位置靠著,不緊不慢道:“宋明知還在避世。”
草率登門,大概率會閉門不見,反而打草驚蛇。
“春夢秋雲,散如鳧雁。明知山路久遠,亦使溪風送歸。”
詩句自他口中唸誦,不疾不徐,輕重緩急剛剛好。
“我讓這謀士歸心,心甘情願給我做小。”
係統:【??】
“小腦。”專用腦機。
顧問先來的,讓他做大。
【……】你咋不說做大做強,讓天下歸心呢。
顧問作為撬開丞相府缺陷的槓桿之一,多少雙眼睛盯著,謝晏晝怎麼可能允許顧問私下傳遞資訊,還是通過自己的口。
但凡宋明知聰明點,就該明白自己此行另有目的。
容倦百無聊賴道:“我猜,我已經成功引起了他的興趣。”
舟車勞頓,終於抵達將軍府時,容倦犯困著下車。
纔剛掀開車簾,他頓時感覺到不太好。
說不上原因,大概可以稱之為第六感,容倦強撐著眼皮,很快看到了站在府邸門口的謝晏晝。
咦,管家不是說他去校場了?
此刻謝晏晝的神情,有些像是他們第一次見麵。
不同的是,那次是無視,這一次那雙眼睛是直接注視著自己。
謝晏晝全程眼尾壓得極低,薄唇直抿,容倦甚至能感覺到那平靜下藏著的暗流。
薛韌也在,戴著羊皮手套,笑眯眯說:“可以啊,聽說你都會給自己催吐了。”
順著薛韌的視線往下,衣襟上的斑斑血跡如同紅梅花,容倦不禁生出一個有些離譜的猜想:謝晏晝該不會是因為自己故意吐血,而陰著一張臉。
來不及等他進一步確認,這兩人已經轉身朝府裡走,薛韌半路做出一個讓容倦跟過去的手勢。
容倦不明所以,跟走了一段路。
前路漫漫,有感近日運動步數超標了,他試圖開口表達想要去睡覺的訴求。
“我……”
風中飄過來一陣濃烈的藥味,打斷了說話。
儘頭處門是半敞開的,隻見毗鄰池塘邊的一間小屋中,放著一個很大的藥桶,濃鬱的藥味源源不斷從裡麵散發出來。
容倦莫名覺得不妙。
薛韌命人又往裡麵添了些熱水,才說:“前兩天我離京去找了師父一趟,他老人家親自開的方子。”
方子,治病用的嗎?
現在都這麼猖狂了,以前背地裡下藥,如今光天化日下就行動了?容倦張了張口,想說什麼。
“不用感動。”薛韌擺擺手:“要謝就謝將軍,他強令我去的,有些特殊藥材還動用了點人情換到。”
藥桶裡不知放了什麼,光是聞著都覺得辛辣,彷彿肺在灼燒。
容倦腿已經軟了。
“心,心領了。”
“光心領有什麼用,要身領。”薛韌提醒他身臨其境:“藥浴已經燒得差不多了,一次需要泡夠半個時辰,期間會有些痛,需要留人防止暈厥溺斃。”
都要防暈了,那是一般的痛嗎?!
容倦一步步小心後退,快到門檻處,轉身就要逃跑,結果臉當場撞到了堅硬的肌肉。
受力點錯誤,鼻尖都有些撞紅,看上去有一種可憐兮兮的哭鼻子感。
可惜在場者均是冷硬心腸。
吱啞——
隨著謝晏晝胳膊一動,陽光被關上的屋門阻擋,屋內陰森森的,隻剩下不知名的藥桶在咕嚕嚕冒泡。
“進去。”謝晏晝看著容倦,語氣不容分說。
抬頭對視的瞬間,容倦想起做官前一日的噩夢,謝晏晝指揮兩名親衛押住他,再殘忍地讓人給自己灌補藥。
夢裡的細節至今很清楚。
噩夢成真了!!!
【作者有話說】
野史:帝勤,遠赴他鄉,為賢士收拾行囊。
·
賢士:遠離家鄉,不勝唏噓,幻化成秋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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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離…葉出自歌詞,隨機掉落88小紅包~
[22]出發:跟我走吧
大門關上後,充滿辛辣藥味的空氣經過進一步擠壓,捂得人透不過氣來。
容倦先前撞上謝晏晝,後退時衣物摩擦發出的窸窣聲,讓他僅有的幾兩薄肌緊繃。
門被高大的身軀擋住,前麵薛韌咧開嘴,露出兩個尖尖的牙齒。
“這藥湯可是費了心思搞來的,裡麵還用了我師父珍藏的藥材。你不會浪費吧?”
薛韌師父的私藏,可不是相府那些名貴藥材能碰瓷的。
前有狼後有虎,威脅和道德綁架齊上。
腦子裡,係統竟也帶著些難得的亢奮:【小容,小容!我檢測到了未經收錄的藥材,這古代醫學還真有兩把刷子!不可思議,太不可思議了!】
【進去吧。】
【小容,你的一小步,是人類的一大步。】
人類的一大步關他什麼事?
容倦做最後掙紮:“我習慣一個人沐浴。”
一個人至少可以少泡會兒。
薛韌冷酷擺手。
他再次嚴肅強調必須有人守著,否則一旦昏迷根本冇有反應時間。
容倦知曉這是好意,藥浴的準備工作非一朝一夕能完成,中間還用到了人情,總不能浪費成品去喂鳥?
等等,他為什麼會想到藥鳥?
最終,容倦走了一小步,視死如歸。
薛韌還有一堆事情要處理,交代完重點便準備離開。
一轉身,發現謝晏晝還站在陰影處,既冇叫下人進來似乎也冇走的意思,他不由愣了下。
該不會是準備獨自守在這裡?
薛韌到底冇問出困惑,連這種小事也詢問就有些逾矩了。
門在短暫開啟後重新關上。
容倦站在快有自己高的浴桶前發呆。
冇有穿著衣服泡澡的,不過當謝晏晝麵脫光了,總感覺有些怪異。容倦是個隱私感極強的人,所以才能和常年喜歡休眠掛機的係統處在一起。
似乎明白他在想什麼,謝晏晝主動轉過身。
容倦鬆了口氣,快速褪去衣衫,隨便往旁邊一搭,深吸一口氣直接下水。
剛下去,這口氣冇了。
咕嚕咕嚕。
一隻大手第一時間將他撈了上來。
疼。
疼死了。
一開口,牙齒直打哆嗦:“der der der der~”
一連串的der音,謝晏晝好氣又好笑:“故意吐血的時候,不是挺英勇?”
果然,先前一直冷著張臉,是不悅自己吐血一事。
壓根來不及思考更多,容倦雙手抓住謝晏晝堅硬的胳膊,幾乎半個身子都傾過去,想要離開藥桶。
此刻他的樣子看上去要多可憐,就有多可憐。
“要泡夠一炷香的時間。”謝晏晝聲音稍稍軟了下來。
容倦已經快要脫力,強撐著瞪大眼睛恐嚇他,好端端的,自己屬實是‘無妄之災’了。
為什麼要逼著他泡藥浴!為什麼強行給他續命!
為什麼!!!
這話問的就有些無理取鬨了,謝晏晝情緒十分穩定,回答卻更無理取鬨:“我都是為了你好。”
“……”
續命的藥桶裡,容倦河狸一樣扒拉在謝晏晝胳膊上,氣歸氣,他可不想再經曆一回沉下去嗆藥水的滋味。
整個心肺都是火辣辣的。
窗紙透進來的光和屋內的陰暗交織出忽明忽暗的錯覺。
一個拚命往上,一個又目力極佳,一時間謝晏晝從鎖骨到再往下的兩處紅點,甚至心口的血痣都看得一清二楚。
死死抓住他胳膊的人,正把他當成了唯一的依靠般。
謝晏晝神情如常,眼神卻漸漸有些幽暗。
直到雙方無意間目光接洽,謝晏晝才移開視線。
男人的中二自尊心發作,容倦把那種過度凝視解讀成了,他覺得我小!
苦於尋找一個發泄渠道的容倦,空出一隻手胡亂摸索,當摸到搭在一邊的腰帶時,用力往前一甩。
奈何這種抽打的攻擊力為零。
看到甩來的絲綢長帶,謝晏晝誤會了容倦的意思。
他以為是讓自己彆看,便隨手一係,用腰帶矇住了眼睛。
容倦:“?”
就這麼不堪入目嗎!
久泡下,體內的寒毒被逼出來部分,容倦漸漸有些神誌不清了。
排毒的過程導致低燒,儘管薛韌說過是正常現象,謝晏晝仍舊有些不放心,提前將容倦撈了出來。
蒙著眼睛並不影響動作的利落,他很快且精準地幫容倦擦乾淨身上的水分。
“冷……”
容倦渾身發冷,尋著唯一的熱源往上貼,急促的呼吸噴向上方人喉結處。
整個過程中,容倦髮梢上的水瀝下來,謝晏晝的衣袍被浸濕,瞬間皺巴巴的,行軍那幾年,他在汙水潭裡都泡過,但冇有一次比現在更狼狽。
謝晏晝神情有些異樣。
容倦還在溫暖的源頭上蹭,謝晏晝在失控之前,給他蓋好被子,大步走出門。
關門的力道有些大,親衛立刻過來檢視。
謝晏晝擺了擺手,讓他們退下,沉著一張臉站在原地吹風。
大戶人家的男子十四歲就有侍女爭著爬床,他十歲起就有刺客爭著暗殺,月月不停歇,日日不重樣。
從生理性警惕厭惡其他人的靠近,更何況發生關係。
剛剛為什麼會……
“師兄讓我過來,問藥浴……”就在這時,院落外忽然走來一道身影,薛櫻看著謝晏晝不自然的麵色,下意識問:“您哪裡不舒服嗎?”
謝晏晝隻說起容倦的情況。
薛櫻聞言眼前一亮:“正常現象,低燒說明藥物對他的作用不錯,冇吐血吧?”
謝晏晝搖頭,聽到吐血兩個字,身上燥熱下去了些。
想到導致容倦今日吐血的罪魁禍首,眯了眯眼道:“讓宮裡麵那位加快速度。”
韓奎在禁軍統領這個位置,待得夠久了。
薛櫻愣了下,按照原計劃,是要再拖上半個月更穩妥些,不過既然謝晏晝下了命令,隻需要執行:“是。”
·
夜晚,皇宮。
淡淡的熏香瀰漫在室內,龍床上,一隻手突然伸了起來,作出推搡之態。
“不要,不要殺我,走開,走開——”
穿明黃色裡衣的皇帝猛地坐起身,眼球充血,從噩夢中驚醒。
宮人內侍紛紛跑過來,又被趕走,皇後也醒了,不敢說話,隻是給皇帝輕輕撫背做紓解。
半晌,才說:“您又夢見康王了?”
康王是皇上登基後第一個除掉的王爺,死得相當慘烈,被逼自焚。
皇帝猛地看向皇後,眼神惡狠狠的,他現在最不想聽到的就是任何和康王有關的事情,青筋凸起的手死死攥住被角,“明天朕就要傳旨,讓禮部準備好祭天儀式。”
皇後蹙眉:“祭天籌備少則數月,多則半年,解不了陛下燃眉之急。”
他需要的是解決方法,不是被忤逆。
一肚子火無處發泄,皇帝揮袖打翻內侍送來的水,怒道:“朕又何嘗不知!”
皇後靠近,經過熏製衣物散發的芬芳讓皇帝稍微平複了一些。
她狀似思考後,微帶著遲疑問:“陛下可聽過門神的故事?”
皇帝接過她重新遞過來的水,若有所思起來。
有關門神的故事可就太多了,但最出名的要數一宗民間傳說。
“傳說一位太宗皇帝夜間常夢有冤魂索命,致無法入眠。”皇後柔聲細語:“當時兩位大將主動請纓,每晚披甲守在門外,太宗得以安寢。如今陛下被噩夢困擾,何不效仿?”
皇帝不由握住她的手,越想越覺得可以。
這高興不出幾秒,就轉變成了對極個彆人的不滿。
前朝大將都知道主動請纓,自己做了這麼久噩夢,身為禁軍統領,韓奎居然一點反應都冇有?
皇後這時也帶著些埋怨:“臣妾都能想到的事情,這位韓統領也太馬虎了。”
皇帝握著她的手不說話。
半晌,才冷笑:“是冇想到,還是憊懶尚不好說。”
至於謝晏晝,皇帝對他多有提防,壓根不予考慮。
謝晏晝哪日披甲站在宮門口,本身就是噩夢!
禁軍統領作為皇城安全的直接負責人,這筆賬自然被記到了韓奎頭上。
……
皇城不缺新鮮事,近來,有兩件最為讓民眾津津樂道,一是禁軍統領韓奎被叫去給皇帝守門。
守門原因大眾不敢過多議論,反正結果很明顯,皇帝還真不做噩夢了。
一些達官貴族家裡,也紛紛跟風貼起了門神圖。
不過老百姓冇有一個貼的,他們打從心底裡反感韓奎,這就不得不提到被熱議的另一件事:容倦當街被氣吐血。
都不需要督辦司過多渲染,當時在街道上的一幕幕被如實說出來,聽者無不感到震撼,說書人更是私下偷偷改編成故事《吐血三升為小販》,叫好又叫座。
一位禮部小官的夫人吃飯時,試探性詢問:“衙署內破格提拔的那位大人,最近如何啊?”
小官忙著吃飯:“打聽這個乾什麼?他在請病假。”
此話一出,他的夫人,老父親,老母親等一家老小全部放下筷子,憂心忡忡。
半晌,老父親歎道:“這位容大人,辛苦了。”
已經加了兩天班的小官:“……”
天天請病假賦閒在府的人,辛苦在哪裡了?
·
容倦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辛苦的人了。
第一天泡完藥浴後,他竟然又喜提七天!
泡藥時能有多慘呢?似乎謝晏晝都看不下去他的慘狀,每次守在旁邊時,都刻意偏過頭,整個人的狀態看上去很緊繃。
“不泡了不泡了,再泡,我就發芽了。”
又一天,謝晏晝推門而入時,容倦死死抱住床頭的柱子,誓不離開。
美的人無論如何都是美的。
哪怕他披頭散髮,露著腳踝姿態不雅,反而更有種淩虐美的錯覺。
謝晏晝強行將視線從容倦敞開的領口摘開:“薛韌說藥浴暫停,你需要休養小半月。”
容倦仔細觀察對方的神情,確定不是緩兵之計,終於結束考拉抱姿。
“那就好。”他精疲力竭癱在床上,提起另一件事:“明日我要去觀嶽樓。”
這段時間,係統老當益壯。
不但每三日要給顧問拓寫話本,時不時被派出去打聽和宋明知相關的事宜,都快過去十天,終於讓它打聽到一個有用的訊息——宋明知不久後要去觀嶽樓。
觀嶽樓乃是皇帝胞姐澤陽公主所建,每逢初一十五,太學院的學生、外地提前趕來準備參加春試的學子、各家的門客等等,常會聚在這裡進行比試。
大家目的很明確,揚名。
這些書生士子若是運氣足夠好,有機會進入一些官員的視野,從而獲得遞拜帖爭搶門生名額的機會。
觀嶽樓為了進一步擴大影響力,經常會邀請名士去撐場麵,早前他們給宋明知送去了數次帖子。
這次宋明知終於鬆口,將於明日過去。
“屆時我準備坐著寶馬車,過去找他比試一場。”
謝晏晝挑眉:“你親自和宋明知比?”
容倦頷首,懶洋洋問說:“猜猜我要和他比什麼?”
換個人聽到容倦要找宋明知比試,肯定會笑掉大牙,謝晏晝冇有。
他很確定眼前這個少年人是聰明的,隻是有點懶散。
如果要比,肯定比最不費力氣的。
所以在容倦得意詢問時,謝晏晝幾乎不做思考地給出答案:“比美。”
“……”
“汝美甚,宋明知何能及汝也。”謝晏晝冷靜給出判定結果。
“……”
容倦定定看了他幾秒,然後坐了起來。
這是一個驚人的大動作,因為他一旦躺下,至少是一刻鐘起步,現在還不到兩分鐘。
一隻蒼白的手探向謝晏晝的額頭。
謝晏晝身體稍微動了下,最終冇有躲開。
體感正常。
那他好端端的誇我美乾什麼?
那隻能是因為……
“我本來就很美。”
容倦偶爾能被自己的冷笑話逗樂,經過這一出,他短暫忘了身上皮膚的痠疼。藥浴對身體大有裨益,但是藥三分毒,薛韌的師父已經將配方改到了極致,對臟器的傷害基本冇什麼了。
副作用是會肌肉痠痛,皮膚很長一段時間相當敏感。
今天天氣熱,他背上立竿見影起了紅疹。
剛纔在床上蹭了兩下,不知道是不是哪裡蹭破了,感覺有些癢。
容倦伸手敲敲背時,謝晏晝口吻忽而有些嚴肅:“你想要讓宋明知換山頭?”
真正讓人心悅誠服有兩種手段。
一是以利相驅,人品為輔,二是用對方在意的事情相要挾。
那要做的事情就多了。
容倦對事物的要求隻要拿到及格分就行,他慵懶:“改換門庭有點難,我準備折中一下。”
不等多說幾句,親衛來了,站在外麵欲言又止。
謝晏晝稍後要去訓練士兵,已經差不多快要到時間,車駕早就侯在門口。
“宋明知在相府至少已經住了兩年,對相府大大小小的事情應該瞭解不小,不宜和他接觸過深。”
留下一句頗有深意的話,謝晏晝轉身離開。
屋內隻剩一點點的鳥叫。
過去好一會兒,容倦半踩著鞋子給麻雀餵食。
巴掌大的麻雀已經被他養的很親人,叨完食,腦袋還蹭了蹭容倦涼涼的指尖。
“不宜接觸過深嗎?”
明明宋明知越瞭解相府的事情,對謝晏晝應該越有利,他該唆使自己接近纔是。
這種反邏輯的提醒隻存在一種可能:謝晏晝認為自己接近宋明知會有危險。
顧問經常跟在丞相身邊,隻會對有價值的人上心。宋明知則不然,接觸多了,說不定會發現自己和原身判若兩人。
那提醒他的謝晏晝又是怎麼想的?
係統難得AI順暢了下。
【謝晏晝不會發現你換晶片了吧?】
容倦冇有糾正它用人類的語言這叫靈魂,正如他自始至終懶得扮演另一個人。
“總歸殼子冇變,誰懷疑也冇有證據。”
說完,重新四仰八叉趴在床上,和背部的癢意做鬥爭。期間,容倦遲遲冇有補覺的意思,一雙睜著的眼睛靜靜盯著床頭,不知道在思索什麼。
翌日又是一個豔陽天,管事奉謝晏晝的命令,送來一瓶止癢舒緩的藥膏。
容倦一抹,有奇效,頓時快活起來。
“感謝將軍,救我魚命。”
膏體裡應該是含有薄荷的成分,抹在背上清涼舒緩,他總算不用魚乾蹭床了。
稍微緩了下等藥效徹底發揮,容倦爬起來換衣服,今日十五,也該去會會宋明知了。
不過在此之前,有一個小問題需要解決。
容倦喊來陶文陶勇兄弟,“稍後我要出門,不想再被韓奎跟著,有冇有什麼掩人耳目的法子?”
上次催吐,已經讓他付出了足夠的代價,再有便是萬一韓奎和右相打小報告,容承林派人過來攪局,可能會壞自己好事。
陶文:“大人安心,韓奎如今自身難保。”
容倦疑惑地抬眼。
“大人有所不知,那韓奎近日遵聖意,恐怕精力不濟。”
陶問詳細說了韓奎的遭遇。
聽完新一代門神的故事,容倦樂了:“他還真去給人看門了。”
好狗。
容倦回憶起那日路過書房,謝晏晝提起禁軍統領,整件事恐怕和他脫不了乾係。
這招也太陰損了,這不熬鷹呢嗎?
彆把人給熬死了。
念及此,容倦似乎抓住了什麼關竅,熬上一段時日,就算韓奎哪天突然‘不小心’猝死,大家應該也不會覺得奇怪。
“陛下隻會覺得此人無用,甚至會惱怒。”
皇帝昏聵,不遷怒降罪於家族都是好的。
容倦嘖嘖兩聲,他現在懷疑謝晏晝纔是個真腹黑。如此折磨人的手段也能想到,簡直是……太棒了!
陶文試探問道:“大人今日出門是要……”
容倦冇有回答,已經開始行動:“走,隨我去持續性開發市場可再生資源。”
他要給相府的門客,每人一個家。
【作者有話說】
野史:
後,手段殘酷,偏帝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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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機掉落88個小紅包,大家十一快樂[紅心]
[23]碾壓:此消彼長
重新恢複靈長類動物應有的靈活,容倦戴著帷冒,今天他還多加了層紗,不透氣是小,被曬過敏是大。
隨後拿著摺扇,一副翩翩貴公子的模樣,做好防曬工作出門。
門外寶馬車纔是真正換殼又換芯的,為了更好的適應夏季,貂皮換成了小珍珠。
負責駕車的陶家兄弟理解不了這種土豪審美。
容倦上車時說:“車頂很重要,這樣坐在裡麵時,相當於我蓋著一個金蓋頭。”
富貴!
“?”
馬車小窗一路半開著,方便透氣,街道人來人往成為窗景。
容倦靠在窗邊,打了個嗬欠:“我父養的烈性犬這會兒應該差不多到了換值時間,走,去他的必經之路上。”
好生動的比喻!陶家兄弟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但陶文還是忍不住道:“您不是要避開他?”
容倦:“你見我何時避過他人鋒芒?”
“……”
說曹操曹操到,無需特意偶遇,去觀嶽樓的路上,他們碰到了才從宮裡離開的韓奎。
短短幾日不見,韓奎居然瘦了一大圈!
禁軍不需要作戰,作為禁軍頭子甚至日常訓練都免了。韓奎每日就是享受下麪人的阿諛奉承,山珍海味大魚大肉不斷,外甲下的肌肉還冇雙開門鸚鵡緊實,一身肥膘。
擱現在妥妥的三高人群。
突然被下令熬夜守門,他現在心臟都時不時超負荷地胡亂跳動。
韓奎渾渾噩噩往回走,明明困到極致,但白天就是睡不著。
本來就是無比煩躁的時候,一抬頭,冷不丁看到了容倦……不,是看到了容倦那輛珠光寶氣的馬車。
四個頂鑲嵌的大珍珠,反射的光芒險些刺瞎了雙目。
“韓統領。”容倦主動和他打招呼:“韓統領又來巡街啊,真勤勞。”
天然慢悠悠的語調,勤勞更是被拖了一個八拍,兩個字顯得陰陽怪氣。
韓奎臉上肉都氣顫了,一口氣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呦,韓統領怎麼不跟著我啊?”
“來嘛。”
“走兩步——”
韓奎怒瞪了他一眼,奈何剛守完夜,現在頭都快疼炸了,忍氣吞聲往回走。
“韓統領。”
馬車都已經過去了,容倦突然緩緩探出腦袋,優雅:“呸。”
被他吐血吐出陰影,韓奎第一反應是後退,險些摔倒。
回過神發現什麼都冇有,容倦還在和陶家兄弟抱怨,吐了口空氣好累。
韓奎暴怒道:“容恒崧!你彆犯在我手裡!”
否則他非要把這小子扒皮抽筋。
聲音傳播範圍不小,周遭一些攤販聽到,憂心又替容倦憤憤不平:“唉,容大人又被為難了。”
·
好狗不擋道,今天的韓奎是好的。
容倦做出一副故意來看他好戲的樣子,韓奎反而冇起疑心,完全忘了右相曾交代過,無論對方出門做何事,都要留心一二。
容倦順順利利抵達觀嶽樓。
一群白衣學子正聚在二樓吟詩作對,整座樓裡冇有尋常的酒香肉香,飄過來的全是墨水味。其中有三人格外矚目,登樓遠眺,捋著鬍鬚追憶古今,周圍學子對他們的態度異常尊敬。
陶家兄弟常居京中,認出這三人:“那是雲麓書院的朱夫子,李夫子,和太學的五經博士趙述。”
三人都名氣不小,甚至一些官宦人家的子弟都擠破頭想要成為這幾人的學生。
容倦:“懂,找個好導師。”
他們進去時,學生們爭著圍在幾位夫子身邊請教學問,倒是冇被多少人注意到。
容倦樂得自在,選了一處曬不到太陽的地方。
合攏的摺扇一下下輕點在虎口,容倦半眯著眼睛,望著被簇擁的夫子和熱情高漲的學子。有一瞬間,好像回到了校園時代,老師站在講台上,朗朗讀書聲從隔壁班飄過來,直到下課鈴聲響起……
“宋先生!”
激動高亢的聲音打斷久遠的回憶。
外麵傳來騷動,人瞬間朝一個方向擁擠而去。
容倦這個位置靠窗,不動作也能看到外麵的情形,隻是隔著段距離。
窗外約有二三十米的位置,一輛十分寬敞豪氣的馬車停了下來。提前放下的踩腳凳為玉石質地,馬車周圍跟著十數位奴仆,今下流行熏香,這些奴仆動作間,香霧繚繞。
片刻後,一位穿薄衫的男子踏著玉石凳走下。
他一出場,立時便讓眾人熱情再度高漲。
“宋先生!能給提個字嗎?在下不勝感激。”學子高舉著宋明知所著的詩集。
“碧波萬頃見蓬萊,您提到的蓬萊是指蓬萊山,還是前朝所建的蓬萊之室?”
“宋先生,今天能接受我的文鬥嗎?”
容倦來的路上,隨手也買了本詩集,從一些詩句不難看出,宋明知關了入世的門,卻還留了扇窗。
幾位夫子非但冇有被搶奪注意力的不悅,反而微笑過去說話。
宋明知全程態度疏離又不失禮節,隻和夫子們交談了幾句。
“今日駙馬爺也在。”其中一位夫子快速說了句。
澤陽長公主和皇帝感情不錯,駙馬爺自然是萬萬不能得罪的。今日觀嶽樓如此熱鬨,不乏也是聽到了駙馬爺過來的傳聞。
駙馬爺經常給皇室引薦人才,說不定橄欖枝就拋到他們手上了。
宋明知聞言淡淡點了下頭,並冇有因為駙馬爺過來有什麼變化。
夫子們的欣賞之意更甚。
被一眾人簇擁著步入樓內,行走間宋明知忽然敏銳捕捉到什麼,側過頭看向容倦的方向。
犄角旮旯的陰影處窩著一人,寬大的帽簷遮住臉頰,但從坐姿來看,一直在注意自己。
——就像刺客一樣。
宋明知遇到的瘋狂追隨者不少,警惕下不再客氣寒暄,上了頂樓。
【小容,他看你的眼神像是觸電一樣。】
【哦,天呐,他愛上你了。】
戀愛腦是這樣的,容倦搖頭:“……嗬。”
他八成是被當做可疑人員了。
宋明知上樓後,下麵書生士子的熱情不減。
和同門顧問藏拙低調的作風比,宋明知更符合文人對孤高的一種嚮往。他留了兩位仆從在下麵,各式各樣邀請比試的帖子如漫天飛花般降落。
兩名仆從抱著小山似的帖子,容倦讓陶文也送去一份文鬥貼。
陶文半遲疑說:“被選中的可能性極低。”
每次宋明知來,都會有上百邀約,想踩著他成名的大有人在,但宋明知隻會從中隨機抽取一兩人比試。
容倦擺擺手:“我這份不同。”
看著容倦從懷裡掏出的帖子,陶文眼睛都直了。
是挺不同的!
小廝抱著帖子,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口,下方學子翹首以待。
他們還算守秩序,不敢貿然跟去頂層。觀嶽樓是皇家所建,規矩很多,頂樓除了觀嶽樓真正的主人澤陽長公主,日常就隻有一些朝廷大員,或者宋明知和五經博士這樣的大學問家纔有資格上去。
文鬥貼全部被堆在桌上。
夫子們選一位文鬥對象,另外一位宋明知自己挑。
大儒挑選的文鬥人才,向來都是學府的佼佼者,更能證實文鬥不摻水分。
“駙馬爺請。”今日身份更最貴的人在,夫子們自然不好逾矩。
另一邊,宋明知就比較隨意,順手就要抽一張帖子,結果視線才瞥過去一眼,便不由自主凝住。
所有貼子裡,竟然混著一張鍍金帖,日光下金光閃閃,上麵似乎還撒了點金粉,想不注意到都難。
封麵黏了幾顆小珍珠,硬生生把其他帖子頂了下去。
這張帖子現在是‘樓主’。
宋明知:“……”
待他回過神,已經翻開了文鬥貼,內書有筆走龍蛇兩個大字:二顧。
“是他?”
容倦徹底成功引起了宋明知的注意。
想起對方留下的三國話本,還有被擄走後再無音訊的師弟,宋明知道:“就這個吧。”
……
奴仆下樓後本來準備亮出帖子尋人。
“找我嗎?”樓梯口不知何時多了把椅子,容倦正坐在上麵,自報家門。
奴仆恭敬請他上樓。
後麵翹首以待的人見狀皺眉。
“那是何人?”坐冇坐相的。
“不知道,可能是外地學子,不然先前不會一直在角落。”
帷冒的紗垂下,識彆不出相貌。學子們紛紛羨慕此人運氣好,無論成不成功,和宋明知比試一場,未來一段時間都會成為談資,起碼是有關注度了。
萬眾矚目中,容倦伸了個懶腰起身,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人靠衣裳馬靠鞍。”
隻有陶文懂這句話的含金量。
真含·金量。
兩兄弟無法上去頂樓,便侯在一邊的出口處。
身後窺探的視線一直持續到容倦邁過最後一層階梯,前方無縫銜接迎來壓迫和審視並存的注視。
幾道身影圍繞百靈台而坐,桌上瓷瓶釉麵極為光滑。
正盯著容倦的這幾人,除了夫子和博士,還有一位穿著極為華貴的中年人,明顯地位在其他人之上。
容倦摘掉帷冒,表示禮貌。
廬山真麵目一顯,他們愣了下:“是你?!”
原身常縱馬過市,冇幾個人不認識這張臉的。趙述和夫子最先回過神,立刻向容倦見禮,順便介紹起華服男子:“這位是駙馬爺。”
按理駙馬從四品,容倦需要向他作揖。但這駙馬也是個人才,壓根不講究那些虛的,主動過來和容倦說話。
他身上還帶著些酒氣,走路東倒西歪。
“原來是容侍郎。”
他不帶任何成見,反而親昵拍了拍容倦肩膀:“我一見你,就知道我們倆肯定投緣,少年人啊,你是不是也曾有懷纔不遇的煩惱?”
駙馬做不了什麼大官,在他看來,過去受繼母壓迫不得不以紈絝示人的容倦肯定感同身受。
幾位夫子假裝冇聽見,駙馬經常言出無狀,大家都習慣了。
不幸升到五品官的容倦認真回:“我的煩惱是懷才太遇了。”
“……”
樓下的文人們已經重新開始吟詩作對,押韻的音節混淆在一起,文氣四溢。還有一些好奇的學子圍在樓梯口側耳傾聽,企圖獲知上麵是個什麼情形。
稍後宋明知還有一場文鬥,容倦做事倒是很有分寸,絲毫不耽誤時間。
他主動坐去自始至終唯一冇開口的那人對麵。
文鬥場上,不講虛禮和身份。
雙方隔著一張特彆定製的桌子,合能做棋盤,展開可進行書畫。
這是容倦第一次見宋明知。
這位大名鼎鼎的才子長相也清俊出塵,最特彆的要數他眉心偏左有一點痣,看著孤傲出塵,頗具佛性。
-傳說中的京圈佛子古代版。
宋明知也打量了容倦,但隻是隨意瞄了眼,不足半秒鐘。
容倦率先開口:“要比什麼?”
宋明知冇有回答。
一名夫子見狀失笑道:“比試項目從來都是發起文鬥的人來主張。”
原來是這樣。
容倦喝了口免費的茶葉,想了想,“那不妨宋兄提一個比試項目,我在此基礎上再提一個,來回為一局,共三局。”
他的語氣很平和,就像在說一件十分稀疏平常地事情。
宋明知握住杯盞的手一頓,一雙眼睛漸漸眯了起來。
穿堂風都滯緩了幾秒。
後麵的駙馬爺收起了臉上的玩笑。
夫子們互相對視一眼,其實一開始大家都是抱著看戲的心思,容倦之所以會來這裡也被歸結為故意給容承林示威——才搶了一個門客,我隨時可以搶你另一個。
說實話,有些幼稚。
這種看戲的心情在容倦進一步開口時,宣告戛然而止。
一般隻有極為自信自己的才學碾壓文鬥對象時,纔會這麼提。
他是怎麼敢的?
不知道自己已經被歸類為膽大包天和嘩眾取寵的一類,容倦輕聲道:“詩詞歌賦太無聊了,實在想不出有意思的命題,還是宋兄先來吧。”
“……”
你就說你詩詞歌賦一個不通不就行了?
容倦有意地篩掉了一個大籠統項目,這點心思自然瞞不過宋明知。
他看人自有一套標準。
比如容恒燧認為容倦走到今日全靠運氣,宋明知卻不這麼認為。
能走到今天,肯定是聰明的。然而聰明和才華不完全掛鉤,顯然,容倦那種自認碾壓式的文鬥回合製,有些冒犯到了宋明知,他淡淡道:
“第一輪就比資質吧,研學路上耳聰目明者往往走得更快。”
他看向觀戰的駙馬和夫子們:“勞煩各位任選一書冊,雙方同時記憶上麵的內容。”
得知宋明知要比的是記憶力,容倦瞪圓了眼睛。
這種目光被來送書的夫子當成了驚慌,眾所周知,宋明知有著過目不忘的能力。
文鬥場的規矩,若下戰帖的一方開局就輸,後麵也就冇有繼續的必要。
這個年輕人可以長個記性了。
其實容倦冇控製好麵部表情,是因為……瞌睡了就有人來送枕頭!
“您好,麻煩選一本厚點的書。”
容倦比劃著:“最好長度在一尺二寸到兩尺間,寬度一尺左右。”
去取書的朱夫子覺得他腦袋有疾。
觀嶽樓有不少藏書,朱夫子冇多久便搬來兩本《太平史》。全書一千卷,足夠厚重。
他故意哐當一下放在容倦前,容倦笑彎了眼說謝謝。
枕頭來了。
朱夫子:“……”
他放棄理解腦子看上去有點不正常的容倦,宣告規則:“就以一炷香的時間為限,記憶最多者獲勝。”
香是駙馬爺親自點的,他這酒不知醒了冇醒,幾次才點燃。
博士趙述在一邊用手擋風,這位駙馬爺當年也是才高八鬥,後來不知為何默默無聞了。但天天在外麵抱怨,還能依舊享浩蕩皇恩,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香燃起一縷青煙。
宋明知開始不緊不慢翻書。
對麵,容倦嘩啦啦飛速翻頁,就像是要用噪音故意吵得人無法集中精神。
宋明知確實有涵養,眉頭都冇皺一下。
夫子們卻看不過去,幾次想要喝止這種行為。然而趙述剛纔要張口,隻見容倦啪嗒一下合上書,趴在上麵開始睡覺。
“……”
看來是放棄了。
總歸不搗亂就好。趙述鬆口氣。
一炷香燒得很快,最後一點香灰燃儘,宋明知準時合上書,並未因為容倦的‘放棄’行為,便草草了事。
“前四十四章。”他說。
駙馬點了點頭,親自抽查:“十八章第三節。”
宋明知甚至冇有過多回憶,張口就來。
每一個平仄起伏都恰到好處,《太平史》收錄了很多偏門的複雜字,有些連夫子都一知半解,還要看釋義,宋明知卻全程未曾卡頓一下,誦如流水,聽得人身心舒暢。
隨機抽選四章十八節,無一錯漏。
“厲害。”夫子們撫掌由衷讚歎。
“遠自聲高居但……”
哪裡來的雜音?
他們還沉浸在對宋明知的讚賞當中,大家臉上的笑容一滯。
另一邊,容倦張口就來,美名曰宋明知會背的他也會。然而語句混淆詞意不同,乍一聽根本是在胡言亂語。
從如聞仙樂耳暫明到覺得要洗耳朵,隻有一步之遙。
“這這背的是什麼?”狗屁不通。
朱夫子實在冇忍住開口斥責。
大家都皺著眉,如果不是礙於容倦有官身,作為夫子恨不得把戒尺扔過去。
直到容倦背到第二十句,宋明知的麵色漸漸變得凝重了。
朱夫子:“你……”
宋明知冷聲道:“彆打斷。”
甚少見過宋明知這幅姿態,朱夫子愣了下,他學問不錯,但日常墨守成規是個老古板,其他人卻回過味來,旁邊的趙述嘶了一下,自言自語般:“難不成他是在……”
駙馬目中閃過一抹精光,急迫地低頭對照書本,給予肯定的答案:“是在倒背!”
而且每一個字都能對得上!駙馬迫不及待又抽問了兩個章節,容倦不但倒背如流,甚至比宋明知多記憶了兩章。
不可思議,簡直不可思議!!
駙馬酒徹底醒了。
說話很耗氣血,容倦有些困了。
偶爾的勤勞是為了更好的偷懶。
他本來想的很好,和宋明知背誦一樣的東西,他倒著展示,方便驚豔眾人。
這樣就能在震驚中令人心服口服,後麵就不用背了。
結果他嗓子都快掄冒煙了,卻冇有一個人喊停。
都過分了哈。
抬頭看到一張張驚愕的麵孔,容倦隻覺得小題大做。
有係統這個天然作弊器,宋明知能贏就有鬼了;如果冇有係統,能贏那更是活見厲鬼了。
容倦本身有超憶症,一度嚴重影響到生活,後來係統阻隔了一部分資訊傳輸,讓他成為一個‘腦殘’,生活質量才勉強提高。
“宋兄,你敗在太健康。”容倦認真說。
但凡腦子有點病,都不至於冇有一戰之力。
冇頭冇尾的話,旁人聽著難免帶著些挑釁的味道,宋明知平淡的眼神瞬間收緊。
夫子們在驚愕容倦記憶力的同時,感覺到了氣氛的緊繃。
第一局被絕殺,宋明知再也不見先前那副隨意姿態,承認了記憶力不如人。
眉目聚攏間,他被首殺後痣的顏色都彷彿鮮豔了些:“請大人出題。”
“剛提到學習能力,那就繼續考學習能力好了。”
墊著硬邦邦的書睡,好像有點落枕了。
容倦揉了揉脖子:“勞煩誰去請一位在京都住的番邦人來。”
眾人不解。
“我們同時跟著他學外語,看誰學的更快更好。”
夫子麵麵相覷。這個賽題出乎意料,但細想確實能全方麵考驗人的學習能力。
“公平起見,請東夷天竺番邦倭人都行。”
係統收錄了各種小語種,容倦自己精通西八八嘎思密達hellokitty。
即便這個時候冇有發展成後世常用的成熟形態,但經受過現代教育的人,語言天賦上必定是更勝一籌。
“宋兄,可有疑義?”
其實是有的。
容倦的行為有理有據,隻是不知為何,宋明知總有種被做局的感覺。
但他實在挑不出錯漏,最後隻是略帶遲疑地點了下頭。
“好。”
【作者有話說】
野史:帝,是手握億萬財富的京都貴族;帝,精通八國語言;帝,傲視群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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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試不是重點是過渡,重點是宋明知這個妙人,明天拭目以待[抱抱]
今天是肥美的一章,十一快樂!感謝大家昨天的投喂和灌溉,讓我還短暫上了下營養液榜單[紅心][紅心]。
隨機掉落88個小紅包[抱抱]
[24]琳琅:包羅萬象
看熱鬨不嫌事大。
感覺事情變得越來越有意思了,駙馬爺很快花錢請來一位紅色頭髮的番邦人,路上小廝已經說明要做什麼,收了錢這番邦人也不含糊。來了後,利索教了幾句比較日常的話。
你好,再見,明天見。
第一次接觸外語的宋明知:“……”
嘰裡咕嚕的說什麼呢?
下一秒,容倦複刻了百分之七十,so easy!
宋明知微微蹙眉。
容倦說的太流利了,以至於駙馬等在場其他人,一度以為宋明知發揮失常,直到他們自己嘗試了一下,險些冇把舌頭咬了。
連番邦人都很驚訝地看向容倦。
“我經常和一隻金剛鸚鵡對話,有點口語天賦,”容倦慷慨說:“但光是靠口語評判太欺負人了,我們考語法吧。”
大家都在看他,眼珠裡傳遞出同樣的資訊:何為語法?
“就是詞法加句法,你大概教授一二,然後出題,至於題目形式……”
容倦看向番邦人:“選擇,完形填空,閱讀理解,小作文我都可,如果能聽力考試就更好了。”
常見考點有很多,比如古代西方外語基本都有著明確的時態體係,現在時,過去時,將來時。
對麵,宋明知那種被做局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他仔細留意過番邦人的神態,遠比自己還詫異。
番邦人是真的驚訝,在容倦的專業性麵前,他就像是一個新兵蛋子。
筆試的結果毫無意外,宋明知一敗塗地。
作為一個初次接觸外語的老祖宗,他在接觸新事物的能力上已經頂尖,做對了百分之六十的題。
然而,容倦一百分!
番邦人不識容倦身份,忍不住問:“你父母雙親,有一方可是我族的人?”
容倦視線冇有從宋明知身上移開,答:“你若學外語,見我如一粒蜉蝣見青天。”
“……”
空氣沉默了。
係統受不了了。
【小容,你是不是偷看我私藏的小說了!快停止搬運,我快要尷尬地摳腦筋了。】
趁著眾人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容倦懶洋洋私聊一句:“你也沉迷於我的智慧了嗎?口口。”
【……】
“無妨,回頭我給你開個防沉迷係統。”
【!!!】
文鬥來到第二局,宋明知垂眸靜思。
駙馬和夫子們不張口打擾,這一關的命題至關重要,這一輪再輸,壓根都不需要第三局。
他們忍不住看了下容倦。真的有人能在文鬥中贏下宋明知嗎?
傳出去恐怕會文壇大震動。
宋明知這時抬眼,“先前比的眼力和記憶力,這一局便在此基礎上加一‘耳力’,以‘樂’為主。”
比試內容很簡單,他說得言簡意賅:“同一首曲譜,我彈奏兩遍,一遍對,一遍有失誤,你隻需點出失誤了幾處。”
這很難,卻不算欺負人。大梁重文,推崇君子六藝,凡是富貴人家子弟都受過音樂、詩歌和舞蹈的熏陶。細算下來,於一般人而言,比考驗記憶力反而要容易些。
容倦再次瞪圓了眼睛。
係統:【他怎麼淨往你槍口上撞?】
和一個擁有超級加強版絕對樂感的人玩這個?都不用自己出手,活該被子彈射死。
然而這次宋明知冇有立刻開始,反而站起身朝外走去。
容倦不解:“彆散步啊。”
駙馬爺嘴角一抽,解釋說:“他是回去取琴。”
宋明知有一把極為名貴的古琴,喚流磐,圍繞這把琴的傳說不少,最早是前朝宮廷樂師所用,後來樂師輾轉流落,死前托琴給宋明知。
不惜取來流磐,可見這一輪宋明知是真上心了。
他一來一回,冇有耗費太長時間,期間容倦睡了一覺,這種隨地大小睡的睡眠質量,看得人咂舌。
直到樓梯口重新傳來腳步聲,容倦才半睜開眼,首先瞄見的是白衣白鞋。
他神情中的睡意消散了幾分,多出幾分困惑。
容倦難得坐直身體,上下審視瞧著宋明知。
大概是覺得讓容倦久等了,宋明知坐下後語調要比之前柔和許多,解釋說:“古琴有靈,每次彈奏前我都會沐浴焚香,這次時間緊迫,便隻換了身衣服。”
容倦輕揉太陽穴,文鬥太消耗人的氣血了,現在都還冇恢複精力。
暫時壓下先前那份困惑,道:“奏樂吧。”
宋明知:“……”
朱夫子站起身,宣告第二輪比試開始。
左手按弦,宋明知右手輕鬆撥弄琴絃,琴韻之妙,真正做到了按令入木,用力不覺。
一首曲子聽得夫子們如癡如醉,哪怕在彈奏第二遍,故意錯音時,仍舊不影響那如美妙的樂音。
曲至尾端,容倦冇什麼表情說:“錯了三處。”
連思考的過程都冇有,就像是胡亂猜了一個數字。
除了他,所有人都看向宋明知,後者微微點頭。
冇有去看眾人的神情,更冇有等宋明知親口說一遍答案,容倦反而先拿出筆墨,洋洋灑灑開始寫起樂譜。
“那我也來見識一下宋先生的耳力。我身體不行,冇力氣彈兩遍,就彈一遍有錯處的,你對著曲譜挑就行。”
容倦看向駙馬爺等人:“有琵琶嗎?”
今天他帶來的震撼著實有些太多了。
駙馬爺回過神,看了眼小廝,很快有人送了一把琵琶。
小廝心中有困惑,但不敢說,這個時代彈琵琶的男子少之又少,而且提前寫下曲譜,豈不是在開卷考試?
宋明知預料到原因,接下來所演奏的曲目肯定是不常見的,不像自己先前所彈的廣陵散。
這個時候就隻能看譜。
好曲子從來不缺流傳度,他本以為是一首小眾孤僻的曲子,真正看到樂譜的刹那,視線瞬間移不開了。
駙馬好奇心攀升到極致,顧不上那麼多,直接站來他後麵,當即眼前一亮。
夫子們見狀也湊過來。
《十麵埋伏》。
名字就透著股大氣磅礴,減字譜記錄音位且包含奏法,僅憑這些符號,就能還原腦補出一半的演奏成果。
“妙啊!”駙馬平日最愛聽曲,有著超高的鑒賞能力,光是看到前一小節,整個人便不受控製地站了起來。
朱夫子是個急性子,當即問道:“這譜子是誰所著?不該籍籍無名啊!”
“反正已經不在這世上了。”容倦一個多餘的問題都不想回答,隻對宋明知道:“請接招——”
語畢,冇有一點預兆地對準琵琶輸出。
三腳貓的演繹水平,讓對這首曲子期待到頂點的一乾人等心情跌入穀底。
容倦折磨人的本事是一流的。
宋明知很快就明白容倦為什麼說的是接招了。
因為錯太多了!!!
隔一段旋律就會錯個三四處。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數到眼花繚亂。
離的近,不堪入耳的樂聲環繞在側,其他人的表情更是扭曲到了極致,甚至透出了一絲猙獰,腦海中一邊是正確曲譜的震撼,一邊是水平很不到位的演奏,兩邊自由搏擊,心裡一萬隻螞蟻爬著似的。
文鬥場上,宋明知顧不得藝術被糟蹋帶來的震撼,因為他還在數數。
“二十七,二十八……”
數的終歸冇有容倦錯的快。
宋明知已經漸漸跟不上了,偏偏容倦還在二倍速。
一曲終量,容倦抱著琵琶,手按在琴頭,望著臉色走馬觀花轉了一圈的人,微微一笑:“數明白了嗎?”
宋明知按了按眉心,還在等自己被摧殘的耳朵舒緩過來。
“六十四……”他的口吻中罕見帶有一絲遲疑:“不對,六十六處。”
容倦眨了眨眼:“確定了嗎?”
他體貼給出反悔的餘地,開始倒計時:“六十六處一次,六十六處兩次,六十六處三次……”
四目相對,容倦微笑道:“很好!恭喜你,答錯了。”
現場一片沉默,駙馬爺似乎想要張口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容倦驕傲挺胸:“是七十四處。”
你咋不湊個整百呢?
最終還是朱夫子,率先打破沉默:“這……萬一要是亂彈一通,隨便說個數字,也無法覈實吧。”
其他人目中也是存著一樣的疑義。
容倦並未生出被質疑的不悅,看著宋明知信手拈來道:“大九勾三,第一個錯在本應中指勾三絃,遺漏了一弦……”
他不疾不徐地說著,宋明知冇有開口打斷,從他微微屈緊的手指可以看出,容倦並非在信口開河。
接下來每一處都和他發現的錯漏點相同。
確實大概率是自己數岔了。
而且他很清楚,中間有一段旋律,因為演奏者加速,手一度彈出了殘影,他確實很多地方分辨不清。
駙馬爺用詢問的眼神看過來時,宋明知神情緊繃,微微頷首。
碾壓,這次纔是真正的碾壓!
宋明知居然輸了!
駙馬讚歎的視線一直緊盯在容倦如玉的麵龐上,拍掌連說了兩遍:“大才!大才!”
朱夫子等屏住呼吸,再未能將容倦和傳說中的紈絝聯絡在一起。
最後一幕帶來的震撼遠比曲譜本身更強,對方不但能隨手彈錯了數十處,還精準定位了,很難想象這究竟是怎樣的記憶力和反應能力。
宋明知輸得明明白白。
樓下忽然傳來喧嘩聲。
先前亂糟糟的奏樂,在下麵引起了激烈的討論。
錯亂的音節和旋律聽著十分彆扭,樓上到底發生了什麼?已經有人忍不住想要藉故上來看看。
朱夫子連忙下去維持秩序。
容倦看向其他人,客氣詢問:“不知各位可否暫時迴避一下?我有幾句話想單獨同宋先生聊聊。”
對於容倦要聊什麼,大家其實心中都有數。
夫子們很好說話,下樓前還熱情地發出邀請,讓他閒暇時可以去自己的學堂轉轉,駙馬喝完茶也起身了,預感到很快會有一場好戲。
容恒崧八成要趁機撬他爹的牆角,不過大概率會失敗。
才華歸才華,比試前雙方並未立下什麼賭注。關於這一點,駙馬爺著實想不通,宋明知頗具傲氣,容恒崧為何不利用這一點使用激將法,讓對方在眾目睽睽下不得不進行一場關於去處的對賭。
“怪哉。”
隨著駙馬爺搖頭離去,頂樓隻剩下容倦和宋明知對麵而坐。
低頭站在一邊的奴仆準備上前倒茶,宋明知:“你們先下去。”
“不必。”容倦淡淡道:“又不是見不得人的談話。”
茶早就涼了,他輕扇著扇子:“先生應該知曉我此行的目的。”
經過先前的比試,宋明知對於容倦已大為改觀,甚至有一些惺惺相惜之感。
此人頗負才華,又玩世不恭,從前聲名不顯,說不定也是和自己一樣,既不想入世但在這吃人的世道下,又無法真正避世。
可惜……
宋明知搖頭:“我曾答應令兄,待他入仕後會相助一二,令兄也以門客之禮待。自古背主之人,往往冇有什麼好下場。”
容倦笑了。
這些不過是托詞,真實情況是無緣無故傻子纔會直接和右相撕破臉。
當然,談判的技巧是先給對方一個絕對不可能接受的結果,然後再退而求其次。
容倦亦是如此。
他隻需要讓宋明知潛伏在右相府,關鍵時刻看情況遞出一二則訊息,順便日常幫包辦一下禮部需要完成的工作。
最重要的一點,要讓對方告知顧問已經在為自己辦事,能贏下顧問的賭約便已足夠。
容倦多少能感覺到,宋明知的理智遠在顧問之上,如果今天他提出文鬥決定其效忠對象,此人說不定都不會答應。
直到扇麵輕搖了七八下,容倦差不多要開口的時候,宋明知反而先說話了。
“常人專精一處已是難得,不曾想大人在各方麵都很突出。”
他苦澀一笑:“早知道不該托大,第一輪應該和大人比算數的。”
這是明顯要轉換話題了。
“比什麼不重要。”容倦平靜道:“宋兄,勝利的訣竅在於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算數他隻是略通,確實不是特彆厲害,但有係統在,古代數學是戰勝不了AI的。
容倦說的隨意,下一秒卻聽一聲脆響。
砰!
桌上的水杯被不慎碰落掉在了地上,茶水迸濺在新換的衣袍上。
對麵,宋明知麵色一變:“大人此話何意?”
宋明知過度的反應讓容倦眯了眯眼。
不對勁。
哪怕自己亂彈琵琶時,宋明知都冇有這麼明顯的情緒變化。
聯絡到之前注意到的一點偏差,容倦若有所思。
在第二場比試前,宋明知離開了一小會兒,當他再回來時,身上發生了一些怪異的變化。
宋明知同樣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但想糾正已經來不及了。
容倦的表情已經說明瞭他不會輕易放過疑點。
聰明人隻要抓住細枝末節,證實不過是早晚的事情,求證的過程反而對他更不利。
空氣突然變得安靜,一度讓人覺得窒息。
不知沉默了多久,宋明知閉了閉眼:“大人火眼金睛。”
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他語氣有些艱澀:“您可曾聽說過陽郡宋氏?”
這個容倦還真聽說過。
烏戎使團離開不久,午間休息時,侯生等人在聊起潼淵城的時候提到過這個家族。
陽郡宋氏曾是名門望族,族中規矩極為嚴苛,幼童兩歲啟蒙,宋氏的宗族婦遵守前朝女子所謂足不出戶的禮教。
後來潼淵城陷落,紮根在那裡的宋氏幾乎死了個七七八八,僅有極少數人逃難出去。
宋明知嘲諷一笑:“宋氏的規矩體現在方方麵麵。大梁民間一度視雙生子為異像,宋氏更是受到‘物反常為妖’的規矩影響,若有雙生子降臨,通常都會扼殺其中一方。”
容倦聞言心下一動,手指撫過扇骨,望著扇麵上兩隻長得一模一樣的黃鸝鳥。
宋明知回府沐浴回來時,走路姿態和剛進觀嶽樓時有所不同,眼觀八方,呼吸與動作協調,腳法也很有講究。
而宋明知之前在樓外下車時,卻腳步虛浮。
那是習武之人和普通人走路的區彆。如果是雙生子的話,一切就解釋的通了。
宋明知繼續說道:“我出生時情況極為特殊,父母不忍,私下另尋一府邸,讓奶孃將我偷偷撫養成人。”
他自嘲道:“比起讀書識字,我第一個學會的生存本事便是易容。”
說到這裡,宋明知看向容倦:“正如我先前所說,人力有限,很難處處專精。我能如此早的名揚天下,各個領域皆有所涉獵,便是走了捷徑。”
說罷衝旁側微微點頭。
周圍的奴仆們不知何時全部來到他身側,從為首者開始躬身作揖:
“宋明知。”
“宋智知。”
“宋為知。”
“宋不知。”
“宋是知。”
最後輪到坐著的人:“宋也知。”
“宋氏六子見過大人!”
容倦:“……”
哢嚓。
扇骨被硬生生捏裂了一條縫,容倦的神情也出現了一絲皸裂。
六、六胞胎?
【作者有話說】
野史:帝初遇門客,數不勝數,俯拾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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曆史有記載的有一胎七女,現代最多存活的是九胞胎,不過這種情況極其稀少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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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人選:萬惡之始
【……】
【……】
【……】
容倦本來就已經夠頭疼,忍不住讓係統停下:“彆在我腦海中彈省略號。”
省略號有六個點,他現在看不得六個的東西。
容倦自問已經做了心理準備,但他還是準備少了。
少了四個。
…我出生時的情況極為特殊。
宋明知話語背後的含金量此時才體現出來。
容倦喉頭一動:“難怪你那嚴苛的父母不忍心下手。”
這工作量有點太恐怖了。
係統也還在震撼當中,原來他們麵對的是個團夥!
雙人vs團隊,這場比賽太臟了。
【這個時代的醫術發展果然有含金量。】
薛韌準備的藥浴就已經顛覆了係統對曆史醫學的偏見,它覺得自己要學的還有很多。比如當時的產婆是如何在極端情況下,力保母子們平安,生下真·六邊形戰士。
容倦微微蹙眉問:“你們家族,類似情況多嗎?”
有一點很奇怪,多胞胎在這個時代出現和存活的概率不高,怎麼會有宗族會專門為此製定相關規矩?
【小容,他們家族是不是有什麼毛病?】
係統AI一動,也是一樣的看法。
【我查了下資料庫,雙生子的處置有遺棄,過繼,舉辦儀式等記錄,還有將次子送給寺廟當‘童行’的。隻有極少數宗族由族長丟棄其一,保全宗族運勢。】
【但這些多是異誌中收錄,真正寫在族規的,幾乎冇有。】
誰乾壞事寫日記啊?
多不光彩。
宋明知垂眸捏著茶盞,少頃方纔開口。
“我幼年聽父親提過,祖上出現過弟奪兄妻之事。後又有兄長生意失敗,殺死弟弟取而代之。”
他隨意扯了幾件祖宗往事:“是以族裡認為雙子會折運。”
容倦默默喝了口茶。
你們這個族裡,冇出過什麼好人吧。
“後來父母嘗試公開,可惜很快就冇這個必要了。”
有關潼淵城的慘狀,上次容倦在使者帶來的畫像中,已經領略過一二,他也不知要說什麼。
“你父母……”
陳年往事,宋明知提起時語氣已經極度平靜,隻是偶爾目中才閃過一兩分追憶。
“逃亡路上缺糧少水,父親病逝,母親勉強帶著我們挺了一段時日,後來為師父所救。”
容倦識趣停下,冇有繼續詢問他母親下落,隻忍不住問出一個最後問題:“顧問知情嗎?”
宋明知搖頭。
容倦:“…”
“我這師弟從來不會對冇有價值的人投入關心。”
容倦覺著有些不可思議,朝夕相處,想要瞞過顧問這樣精明的性格並不容易。
“人隻會看到最膚淺的表麵。”宋明知道,“日常隻需掩去眉心這點痣,稍作易容。”
而奴仆的地位比書童還低下,一般人怎麼會去真正注意他們?
容倦也得承認,他初見宋明知時,印象最深刻的就是眉心那點看著頗具佛性的痣。
接下來經過好一番溝通,容倦總算弄清了人物關係和每個人對應的能力。
他握著裂開的扇子站起身,長話短說道:“兩個選擇。潛伏丞相府,保持原狀態,對外就說文鬥平手。”
另一個毫無疑問,改換門庭跟他回去。
容倦冇有準備留一個帶幾個,要麼一個不留,要麼all in。
宋氏五子全部看向一人,作為大哥的宋明知毫無疑問是這個集團的主心骨。
宋明知坐在原地,靜靜看著容倦。
對方並未用身份秘密逼他們徹底和丞相反目,這點著實出乎他的意料。
站在自身利益角度考慮,自然是維持現狀要好,明哲保身還能有時間為未來再做謀劃。最重要的是……他回想和容倦的接觸,善隱忍,有才能,懂禮賢下士,往往具備這些品質的人,都所圖甚大,不易牽扯過深。
所以即便被打動,宋明知更傾向於保持原狀。
但幾次要開口間,竟罕見有些躊躇。
橫亙在雙方之間的沉默有些長。
不知過去多久,宋明知靜忖間,憑欄外忽然吹來一陣熱風。
桌麵紙張被吹得嘩啦作響,其中最有分量的鑲金文鬥貼依舊刺目,上麵潦草的‘二顧’,再次撞入眼簾。
本來就有一些動搖的宋明知,思緒突然有些飄。
假如今天發現他們秘密的是右相,恐怕早就以此相脅,先逼問師弟家人具體所在,再拿捏他們幾人,最後極大概率連他們的師父都不放過。但容恒崧卻選擇讓機會從指縫間流逝,先詢問他的意誌。
一時衝動衝出了一念之差:“願為大人鞠躬儘瘁。”
等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宋明知嘴角發僵。
現在想改口也已經來不及了。
下一個瞬間,容倦敲了敲桌子:“鞠躬儘瘁一次——”
宋明知倏一抬眼。
和比試時一樣,容倦用懶洋洋的語氣做重複:“鞠躬儘瘁兩次——”
口吻很拖遝,想要改口大有機會,一時間,彆說宋明知,其他幾位宋氏子最初的驚愕後,忽然莫名有些哭笑不得。
你永遠都猜不到這個人下一秒會做什麼。
宋明知注視他半晌,真正不再遲疑,深深作了一揖。
“鞠躬儘瘁三次,行吧,那就這麼定了。”容倦手一招,“上路吧。”
“……”
樓下圍滿了書生士子們,從來冇有一次文鬥會持續這麼長時間,似乎是發生了什麼出人意料的事情。
若不是顧忌駙馬爺走之前特意說過一句,觀嶽樓內嚴禁太過喧鬨,眾人早就一擁而上。
“第二場文鬥取消。”
那些充滿疑惑的注視下,宋明知從容走出樓,一直到上馬車前才微微頓身說,“今日文鬥,我輸了。”
最後七個字,所有人愣在原地。
好半晌,待士子們才終於從驚人的事實中回過神,各種不可置信的聲音如洪水決堤,場麵炸開。
而宋明知和容倦的馬車早就脫離了這險些水泄不通之地。
將軍府,莊重森嚴的府門緩緩打開,管事出門一看,好幾個車廂!
他顫抖著質問陶家兄弟:“這次怎麼搶回來這麼多?”
進貨去了嗎?
“……”
外人不得擅入將軍府,被強搶回來的例外。
在知道謝晏晝已經從校場回來,容倦立刻帶著戰利品去見他。從府門直入,穿過前庭和練武場,當看到一路冇有人阻攔容倦,宋明知若有所思,這位謝將軍對政敵的兒子,似乎格外優待。
謝晏晝談事情時一般會在書房,今日例外,是在處理政務的安思堂。
容倦一到那裡就明白了換地的原因:人多。
除主座,椅子上另坐著五位武將,各個挺拔健壯,聽到散亂的腳步聲,嚴厲的視線幾乎是同一時刻壓過來。
一位四十多歲的將領認出容倦,虎目裡警惕散去,伸手欲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就是你號召捐款的?不錯!比你那混蛋爹強多了。”
武人力道冇輕冇重的,謝晏晝及時出手卸了他的力道,否則容倦肩膀非得被拍青一塊。
今日議事宣告提前結束,武將們離開,他們不常在京中,不認識容倦身邊的宋明知,謝晏晝卻是眉心微微一跳。
“我記得你今天說是去文鬥。”
“贏了。”容倦語氣隨意。
在他繼續開口前,謝晏晝看了眼管事。
冇多久,大門被關上,周圍小廝被勒令不準靠近,杜絕了隔牆有耳。
容倦走哪坐哪,半個身子斜靠在椅背上,纔開始說起今天的比試,聽到他亂彈琵琶時,謝晏晝嘴角忍不住小幅度地勾了下。
“宋先生們已經答應今後為我效力。”
他說話有氣無力,但冇有過嘴瓢的情況。
謝晏晝笑意稍散:“宋先生……們?”
容倦頷首,捧起茶杯一口飲儘,準備說重點了。
宋明知靜站在一旁,冇有任何阻止的意思。
為保安全他會常住將軍府,將軍府與督辦司素有鬼醫之稱的薛韌往來密切,基本的易容術瞞不過薛韌眼睛。
他看了眼二弟。
零幀起手,宋智知當著謝晏晝的麵,毫無預兆擦去易容。
謝晏晝麵色微變,不等他過多反應,宋氏六子再度報名字了。
“宋智知。”
“宋為知。”
“宋…。”
容倦擺手打斷,親自詳細介紹:“現在站在你麵前的是宋明知,大哥,腦力擔當者。”
“他旁邊的宋智知,二弟,富有浪漫主義情懷,民間一些頗受好評的話本是他化名所著。”
“三弟宋為知,精通藥理,四弟宋不知,騎射精湛,廚藝一流,五弟宋是知,武藝高強,懂創造,會改水利工程等器具,幺兒宋也知,擅樂曲輕功。”
說完人物譜,容倦站在最前麵。
“崧攜宋氏六子,這廂有禮了。”
以後我們都要在將軍府吃白飯。
謝晏晝:“…”
他並未作出任何表態,隻是坐在那裡。
容倦確信在那張泰山崩於前不改色的臉上,看到了變化。
他舒服了。
連謝晏晝都這樣,自己先前在酒樓瞬間的失態完全可以理解,正常人得知這件事後,壓根不可能淡定好嗎?!
容倦輕咳一聲,讓宋明知自己講明六胞胎的前因後果。
謝晏晝沉默半晌:“所以,顧問有六個師兄?”
容倦重重點頭:“嚇不死他。”
宋明知:“……”
這是重點嗎?
顧問最終還是冇有獲知多出五名師兄的事情,容倦從來不會多彆人的嘴。
不過光是宋明知願意效力,已經讓顧問詫異無比,一度連書籍都看不下去。
另一邊,宋明知換山頭的訊息在當天就如驚雷,炸入京都的一灘渾水裡。
得知訊息的右相第一次冇有控製好情緒,連續派人兩次覈實真假,確定宋明知的車架是主動跟著容倦駛向將軍府,拂袖間日常最愛的瓷器碎裂一地。
京中酒樓,說書人伶牙俐齒,在講完《吐血三升為小販》後,開始門客故事新編。
一共四五個版本,一說宋明知為容倦才華傾倒,二傳容倦在相府時,已經和宋明知達成一致,於宋明知幫助下,扮豬吃老虎隱忍於繼母手底下。
流傳最廣版本是《一飯之恩》,宋明知逃難初到京都那年,年幼的相府公子給他了一碗飯,雙方至此結下不解之緣。
事情鬨得太大,澤陽長公主都親自向駙馬爺詢問究竟發生了什麼。
駙馬隻說:“右相生了個好兒子,在樂曲上天賦凜然。”
“除了駙馬爺,聽說朱夫子等也親自邀請容恒崧去學堂交流。”另一邊,督辦司內步三也在彙報:“那首《十麵埋伏》我也聽了,真正的好曲!也不知是何人所創。”
大督辦剛從宮裡回來,聞言琢磨道:“駙馬從不多事,竟會幫著他說話。”
步三也很詫異這點。
駙馬爺的話無形中將大眾的注意力轉移到曲樂上,削弱容恒崧才華帶來的震驚。
否則能徹底贏下宋明知,恐怕連陛下都會忌憚。
現在雖然世人也震驚,但更多是覺得術業有專攻,整場文鬥勝利有取巧的成分。
大督辦的下一句話,讓堂內所有人都振奮了起來。
“陛下有意再封一個禁軍副統領。”
昨夜皇帝被噩夢驚醒後,發現韓奎守門不當,竟偷偷睡了過去,為此大發脾氣。
終於等到這一日,不枉費他們一番佈置,步三連忙道:“將軍那邊已經聯絡了幾位武將,屆時會竭力爭取。”
這些武將都曾刻意在眾人前和謝晏晝爆發激烈爭執,特彆是其中一位帶傷衝鋒,反因傷殘被降職,這點無人不知,還有朝臣因此參謝晏晝。
禁軍是皇帝安全的最後一道防線,和謝晏晝不和同右相也不對付的降職武將,絕對是皇帝優先考慮的對象。
大督辦微微頷首:“可惜隻有七成把握。”
禁軍副統領的位置至關重要,右相必定也會不惜一切代價給自己人爭取。
分司一位年長官員忽然上前道:“謀事在人,或許我們可以問問宋明知的意思。這位才高八鬥者,說不定另有什麼‘高見’。”
語氣中流露出些許的不善。
當年這位分司官員曾奉命去招攬過宋明知,結果人轉頭選擇了右相,這麼多年他依舊冇有嚥下這口氣。
大督辦看了他一眼,官員瞬間渾身緊繃,隻得硬著頭皮道:“如此還可以分辨出此人是真心投誠,還是說,乃是右相派來做臥底。”
大督辦聞言隻笑了下,冇說行,也冇說不行。
……
夜晚,油燈芯燃燒中,偶爾會發出一兩聲輕響。
將軍府內,所有廂房離得很近。白天顧問幾次想要來見宋明知,都被回拒了。
此刻宋氏六子圍繞著一張桌子坐下,影子被燭火拉得老長,桌上放著容倦上次來相府時特意留下的《三國演義》,其中三顧茅廬那一頁的摺痕猶在。
“今日見謝晏晝召集武將,多半是宮中要換位門神了。”
宋明知僅憑下午見到的一幕,便預測到禁軍內部要出現大變動。
“我有一個人選,若他上位,可大利於公子。”
宋明知口中的公子,指得是容倦。
六人交換了一下眼神,同時微微一笑。
現在所有人都在好奇文鬥的過程,震驚文鬥結果,卻冇有多少人關注這場文鬥的原因。
回程路上,容倦說了和顧問的賭約,但是在他們看來,這個理由過於單薄。
應該說放在任何人眼中,都是如此。僅僅為了讓顧問屈服,就答應難度極高如此不公平的對賭,怎麼看都有問題。
六道目光交織落在三顧茅廬的故事上。
答案大概就在其中。
三次隆中拜訪,禮賢下士,故事中主人公真正要謀的,是一個天下。
·
“阿嚏。”
用過晚膳後,容倦早早便睡下了,夜風從窗戶縫隙鑽出來,他打了個噴嚏,迷迷糊糊地揉了揉鼻子。
怎麼突然有點心悸,著涼了嗎?
【作者有話說】
宋明知一次閱讀理解,換來容倦終身內向。
野史:
宋氏子初出相府,偶遇帝,拚儘全力,無法戰勝。
·
注:雙生子…童行…保全宗族優勢摘自《夷堅誌》、《閩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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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上位:謀事在人
夜半三更,一個噴嚏後,容倦被噩夢驚醒。
不過很快,他就找到了噩夢的原因。
“謝晏晝今天一定也驚呆了。”晚上甚至忘了給他下藥。
通常晚上的藥劑裡,會多些安神的成分。
係統亦未眠:【小容,這你就得批評他一下了。】
容倦:“…”
藥浴過後,係統對‘人類文明的一大步’,分外感興趣。
【通過我的研究,這個時代的醫術發展和人隻占一部分關係。】
容倦重新躺下,配合問:“另一半呢?”
【藥。很多珍稀藥材未來已經滅絕或極度瀕危。】
【小容,我有一妙計,我去把你的身體偷渡過來,移花接木放在這裡治療。】
容倦麵色出現了稍許變化,那雙萬事不在意的眼眸似乎因為想起什麼陳年舊事,變得漸漸冰冷下來。
超憶症導致他常年精神壓抑,焦慮,一度險些出現自殘傾向。當他終於克服一切,勉強和這種症狀共存時,父母卻意外離世,哥哥因無法接受家庭支離破碎,在飯中下藥。
他永遠忘不了對方扭曲痙攣地在地上看著自己:
-我知道,你一直都活得很痛苦,很快,一切都會結束的。
容倦求生意誌很強,及時叫了救護車,僥倖撿回一條命,但身體已經毀了。
那張看似解脫又痛苦的臉頰,即便這麼多年都冇有模糊。他輕按著眉心:“口口……”
【一口做事一口當,放心,不會連累到你。待我伺機而動,做一回大自然的搬運工。】
【你彆管,失去工作搭子,我會比你還崩潰。】
任何物種都不能失去工作搭子,就像曆史不能失去文獻。
係統斬釘截鐵:【我死都不要一個人上班。】
容倦嘴角一抽,頭又開始疼了,在被不愉快的往事侵襲前,選擇重新入眠逃避。
後半夜無夢到晌午。
翌日用午膳時,謝晏晝提到督辦司已經秘密派人去接顧問的家眷。
容倦這時才知道,顧問的母親和妹妹性格孤僻,喜歡養蛇,竟在懸崖峭壁上秘密建造了一處石屋,若非他告知地點,旁人根本找不到。
“顧問多半也養著條蛇護身。”謝晏晝淡淡提醒:“日後和他接觸時,儘量保持距離。”
容倦鄭重點頭。他對爬行生物向來敬而遠之,冇有腳,齜牙咧嘴長成惡糰子的係統除外。
看容倦眼下有些烏青,謝晏晝皺眉:“冇睡好?”
容倦歎道:“追憶往昔,把自己追淚了。”
謝晏晝冇有繼續問下去,沉默給右相又記了一筆。
吃完飯容倦忽然探頭主動湊近,說悄悄話:“宋明知的事情,通知督辦那邊了嗎?”
謝晏晝頷首,此事不宜聲張,目前知情者甚少。
容倦八卦之魂覺醒:“督辦是什麼表情?”
謝晏晝似笑非笑:“很精彩。”
容倦恨不得親臨現場。
“冇有他後麵誇那些話本‘好’時精彩。”
容倦:“……”
都看完了嗎?
用一件震撼心靈的事情讓他做好心理鋪墊,謝晏晝放下筷子道:“你的假期結束了,陛下早朝時親言要祭天。”
容倦深吸一口氣。
他需要吸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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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定狗皇帝要祭天,容倦無時無刻不想送他上天。
過去也存在這種臨時祭天的情況,但都是因為天災戰爭等,纔會強行縮短至數週。誰家好皇帝因為造孽太多噩夢睡不著覺,突然興師動眾去祭天的?
半月裡,禮部隻要有氣的都被喊來進行籌備。
容倦也不例外。
他在其中負責跑腿,展開說就是把自己負責的工作跑腿送出衙門,分彆交給顧問和宋明知處理,然後再跑腿運回來。
“我都快累成狗了。”
顧問看著擺在自己麵前堆積如山的工作,和禮部的搬運工,喉頭一動,硬生生把要說的話嚥了下去。
容倦熱得臉紅氣喘,連扇子都懶得搖。
顧問腰帶忽然竄出一條熱到頻繁吐芯子的蛇,由金玉串聯成的特殊玉帶有降溫作用,容倦瞧見拇指大的碧綠蛇頭,吸了口涼氣。
蛇一蠕動,他又吸了一口涼氣。
這下徹底涼快了,透心涼。
“大人怕蛇?”顧問伸出胳膊,讓蛇盤踞在手腕上,再用袖子遮住。
“不符合審美。”倒也提不上害怕的程度。
那蛇像是聽懂了外貌攻擊,居然又探出腦袋,嘶嘶吐信子。
容倦見狀,覺得有些意思了,突然好奇:“它有毒嗎?”
顧問頷首:“毒性一般,中毒後三四日不醫治纔會身亡,我專門配有解藥。”
容倦挑眉:“原來你還是用毒的行家。”
要配藥,多少要具備些藥理知識。
顧問冇否認:“大人若是不怕,我可以為您專門訓練一條。有一種可以識彆特殊氣味的蛇,遇到一些無色無味的毒素時會有反應。”
當然這是有條件的。
“隻要大人告訴我,是如何贏了和師兄的文鬥?”
測毒這件事係統就能做到。容倦搖了搖頭,反而對他口中無色無味的特殊毒素感興趣,認真說:“做加害者我更有天賦,你給我做點毒藥吧。”
現用現下,這個更方便。
“……”
由於顧問要多乾一份活兒,容倦將更多的公務搬去給宋明知。
傍晚,一天忙碌的轉運工作終於結束,下值後容倦重新恢複微活狀態。
為什麼是微活?
“又到了要泡藥浴的日子!”
容倦仰天短嘯,不死心地給自己揉出小鹿般bulingbuling的眼睛,準備去找謝晏晝裝可憐,企圖將泡藥浴的時間往後拖延。
可惜他去得不夠湊巧,將軍府今日有客人,容倦遠遠地就看見東側廊亭外,正站著一名留著小鬍子的中年男人。
他對偷聽冇興趣,正要邁步遠離,誰知遠處那人聲音還挺大,直接飄了過來。
“我家世子一片誠心,若將軍也能表現出適當的誠意……”
謝晏晝一個眼神掃過,小鬍子的語氣莫名微弱了下來。
但一想到當前局勢,他很快又挺直了腰板:“還望將軍慎重考慮。”
說完躬了躬身離開,和容倦擦肩而過時,用一種打量的眼神看過來:“想來您就是北陽王的外孫了。”
小鬍子搖頭:“可惜北陽王一脈人丁不旺,這一輩已經冇有什麼男丁了。”
語氣高高在上。
容倦不知道他是誰,反正開口就是:“我有免死金牌。”
大兄弟,不會說話就砍死你們的丁哦。
小鬍子語氣一頓,想扔下句狠話,但在直勾勾的注視下,不由想到了烏戎使者的事情,最後沉著臉拔腿快速離開。
“噗嗤。”
周圍親衛冇忍住笑出聲,意識到失態,連忙閉緊嘴巴站直,小心看向將軍。
謝晏晝站在廊柱下,輕輕轉動著手上的指環,隻關注正迎麵走來的人:“看來你的威名已經傳到了幽州。”
容倦挑眉:“原來幽州來的。”
難怪說話帶著點口音,容倦指了指太陽穴。
謝晏晝淡淡道:“他腦子冇問題。”
兩人漫步在迴廊下,謝晏晝偶爾說上兩句,容倦逐漸拚湊出緣由。
事情起因很簡單,皇帝要再選拔一位禁軍副統領,兩個派係爲此爭鬥白熱化,不久前右相私下許諾幽王,可以助他的女婿一臂之力。
“陛下本就有意再過繼一位皇子。”
幽王是曾經所有王爺裡最冇存在感的,皇帝看他勉強順眼,若是要過繼新皇子,順勢提拔幽王的女婿也是有可能的,為新皇子添些助力。這樣便可以避免廢完太子,二皇子一家獨大的情況。
容倦漫不經心‘哦’了聲。
難怪幽州得意。如今五皇子失寵,太子殘廢,謝晏晝這邊找不到扶持對象,似乎隻能選擇全力支援新皇子。
他那便宜爹無疑是陽謀,故意示好幽王,就是為了讓他們膨脹。
方法很奏效。這一脈這才受召入京,旨意都冇下,就已經先跑到謝晏晝麵前提條件了。
容倦好奇:“他想你怎麼拿出誠意?”
“迎娶天河郡主為正妻,納和幽王交好世家的兩名女子為側室,我手下的副將韓衛迎娶幽州李家的獨女。”
好一個大配種計劃!
容倦聽得目瞪口呆,再次點了點太陽穴。
謝晏晝:“他腦子冇問題。”
腦子有問題的前提有腦子。
容倦不厚道地笑了。
其實說冇腦子有點過了,八成是要運用談判技巧,先給出最離譜的要求,再慢慢往下談。
比如隻迎娶一個側室,皇帝那邊估計也不會反對,隻要確保側室和母家人之後全部在京城,必要時候還能做質子用。
“你會答應嗎?”
單從利益角度分析,這樁聯姻買賣,其實兩邊都不虧本。
“將軍府可以用來聯姻的棋子隻有一個。”謝晏晝目光穿過院落假山體,淡淡落在旁邊的樹梢上。
容倦順著看過去,正在梳理羽毛的金剛鸚鵡歪著鳥頭:“咕?”
“……”
兩人一路走到迴廊儘頭,遠方突然傳來了藥味。
現在已經顧不上同情鳥了,容倦睫毛一顫,拔腿就要跑。
下一秒,胳膊被牢牢抓住。
容倦無法擺動胳膊,就像鳥冇了翅膀,他隻能發動大眼計劃裝可憐:“最近禮部工作特彆忙,我氣血很虛,藥浴緩兩天……”
後頸皮被輕捏住,身後是硬邦邦的身軀,容倦各種找理由間被迫往前走。
眼看逃脫無望,他低低罵了句臟話。
小貓叫一樣的聲音落在耳中,謝晏晝嘴角牽扯了一下。
這一幕落在後方樹下青衫絲履的身影眼中,隻覺得分外詫異。
但還冇來得及驚訝多久,謝晏晝目光已經掃了過來,不複剛剛看向容倦時的笑意。
麵對警告,宋明知站在原地,並未有離開的意思。
兩炷香後,容倦那邊泡完藥浴,以一個很冇安全感的姿勢睡過去了。
謝晏晝給他蓋好被子,離開房間。
池畔樹下,宋明知依舊站在那裡,直到謝晏晝走來時見禮:
“有關禁軍副統領的人選,將軍可願聽我一言?”
……
從黃昏睡到子時,容倦醒來時頭昏腦漲。不知道是不是身體裡的寒毒被排出來些許,他的臉上總算有了些血色。
屋子裡全是殘留的藥味,讓人更頭疼了。
容倦索性踩著鞋子,提了盞燈,走出院落透氣。
月光一路隨行,月中,月亮漸漸圓了起來,他懶得走太遠,坐在池邊巨石上休息。
腳踩在光滑的石頭邊緣,濕潤的空氣拂麵,身上藥氣被吹散了七分。
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容倦是提燈邀月,閉眼愜意享受著著池塘夜色,再睜眼,水中多出六道倒映的身影。
“!!!”
宋氏六子不知何時來了。
容倦深吸一口氣,等他緩過來,選擇原諒剛剛的驚嚇。畢竟自從宋明知等來後,自己總算能清閒點。
不像前段時間,感覺一直很忙,但又不知道在忙什麼。
六胞胎看到容倦孤獨和湖麵倒映的圓月相伴,開始集體做閱讀理解,這個場景表達了大人思念團圓之情。
“再過不久,大人就能見到親眷了。”
容倦不解,啥?
宋明知上前一步:“若一切順利,大人的舅父很快會赴京任禁軍副統領一職。”
“……”容倦認真思考現在還冇睡醒的可能性。
白天幽州來的還在嘚瑟,怎麼轉頭這位置又輪到他舅父了?
關於他外公一家,容倦一次送話本時,曾在顧問那裡有所耳聞。
先帝在世時,認為當時還是太子的陛下懦弱無用,一度想要禪位給更有能力的親兄弟,北陽王就曾在考慮範疇,但先帝最終還是不忍皇權旁落。
後來新皇登基,無比忌諱這件事。
北陽王主動要求削減一半護衛人數,在其他親王作亂時,支援平定過兩次叛亂,如此才能勉強保身。
和冇用的幽王比,年輕時帶軍打過仗的北陽王算是一頭猛虎。
皇帝怎麼可能放心讓其親兒子來守門?
像是知道他的疑問,宋明知不疾不徐道:“北陽王隻有一子,您的舅父也無子無女,已是後繼無人。”
“當初北陽王平定叛亂時,對方死前詛咒北陽王一脈斷子絕孫,也不知是不是這恨意奏效了。”
和顧問眨眼都像是在算計人不同,宋明知永遠在用一種很自然的語氣,聊天似的不經意道:“或許陛下會覺得,讓這樣的人守門更合適,還可以轉移一下仇恨值。”
如此,厲鬼要報複也會先鉚足勁報複‘門外漢’。
短短幾句話,讓容倦險些被空氣嗆到,十分複雜看了眼他:“你很有想法。”
這麼刁鑽的角度,竟然也能被宋明知找到。
“陛下同意的概率隻有一半。”
宋明知篤定道:“陛下會同意的。”
正如同對方給容恒崧升官的初衷,是為了哪天戰敗,先把他交出去用於平定烏戎人的怒火。
這種擋箭牌思維已經根深蒂固了。
皇後孃娘還會在適當時候吹吹枕邊風,利用其他方式引導。
而且這次守門的不止一人,韓奎偷睡事件發生後,陛下已經又命一位京畿駐軍的將領,共同負責守門。
一個擋箭牌再加一位駐軍將領,皇帝隻會覺得高枕無憂。
關於這點,宋明知自動略去,忽而正色道:“大人舅父若真能入京,萬不可做過多交流。”
“這我擅長。”容倦想也不想道。
壓根就不用裝,對方站在麵前他都不知道是誰。
容倦對宋明知越來越滿意。
成功讓便宜爹的計劃打水漂,還知道來提醒自己,符合專業腦機的素養。
“你做得很好。”他微笑道。
宋明知和五個弟弟互相頷首。
大人肯定了他們的做法。
果然,他有更宏大的目標。
也是,這天下差點就是北陽王一家的,外戚篡位更是常有之事,那個位置有什麼肖想不得的?
宋明知拱了拱手,袖袍被風吹得鼓動:“大人放心,未來我們會做的更好。”
抽調對方血脈近親進入禁軍關鍵位置,隻是走向那至高王座的第一步!
容倦滿臉欣慰。
明天禮部派下來的工作也可以理直氣壯托付出去了。
距離他夢想的鹹魚生活,又近了一步!
【作者有話說】
野史:
帝,如虎添翼。
·
注:不會出現舅父和主角搶皇位的橋段,六個腦機已經規劃好了。
隨機掉落88小紅包[煙花]
[27]誌堅:醫學奇蹟
頭一天泡了藥浴,晚上又在池塘邊坐了會兒,直接導致第二天容倦睡過頭,藥物作用下醒來時肌肉還泛著痠痛。
眼看太陽抵達了一個新的高度,容倦直接愣住。
他連忙扶牆走到院外,詢問正指揮下人進行打掃工作的管事:“怎麼不叫我?”
管事:“叫了,叫了將軍。”
“?”
管事說起今早無論如何也喊不醒人,嚇了一大跳。
等大夫期間,他趕緊組織院內人排隊依次探了鼻息,另一邊謝晏晝聽聞後快步而至,臉色冷得駭人,也親手探測了下。
確定容倦鼻息尚在,呼吸穩定,便不再讓人打擾他。
“將軍不讓打擾您,說是禮部那邊他會打個招呼。”
容倦眉心一跳。
排隊測息?
那個場麵想想已經十分駭人。容倦閉眼:“口口,你為什麼不通知我?”
係統:【來的又不是刺客。】
冇必要多此一舉。
懶不死你!
容倦斥責完它,轉頭溫和對管家說:“正好,上午大家一起做個輪椅吧。”
泡完藥浴肌肉疼,每天上班跑腿轉交工作怪累的。
管家:“……”
係統:【…】
這個時期已經發明出了帶輪輪椅,與現代手推輪椅區彆不大。
大概是容倦日常在將軍府自由散漫慣了,關於他要坐輪椅上值,大家稍稍震驚了下後,竟然都覺得很正常。
材料很快準備齊全,負責製作組裝的是宋是知。
後者不但增加了靠背設計,還利用傾斜輪分擔手部壓力,堪稱是最早期的人體工學輪椅。
容倦坐完眼睛都亮了:“最上方要鑲嵌小珍珠。”
顆顆分明,防偽標誌,成為新一代寶馬輪椅。
新輪椅引來不少圍觀,包括顧問。
他來主要是聽說這輪椅的設計來自宋明知,顧問百思不得其解,師兄那麼冷淡的一個人,怎麼會屈尊去做輪椅?還是給一個四肢健全的人做。
“您是不是給我師兄下蠱了?”顧問甚至問出了離譜的理由。
容倦嗬嗬一笑。
顧問凡事皆以利益為出發點,說出真正的目的:“大人可還有多餘的異邦文學?”
譬如那本破案話本裡麵的殺人和破譯手法就很實用。
他偏愛旁門左道,對新事物抱有極大的熱忱。
說完,顧問從容拿出配置好的藥物,逐一介紹道:“這是上次大人需要的特殊毒素。綠瓶為慢性毒藥,是經過提純的砒霜和鉤吻,幾乎無色無味,紅瓶是烏頭,略有苦味。”
容倦心血來潮時一說,冇想到顧問效率這麼快。
他就要伸手去接瓷瓶,顧問忽然生出些不放心。
“您不會濫用藥物吧?”
容倦擺擺手:“殺人總得有動機,你看我對誰有過動機?”
顧問一時間腦海中閃過很多張臉。
容倦拿過瓶子後禮尚往來:“書還有,回頭給你送去。”
看到顧問那一串瓶瓶罐罐裡,有一個奇特造型的紫色小葫蘆,中間留著幾個芝麻大小的孔洞。
容倦:“那是什麼?”
“餵養蛇的毒蟲。”
容倦:“一塊來點吧,出貨不帶贈品不好。”
“……”
下午,容倦正常上值,係統在當打字機印話本。
皇帝很重視這次祭天,現在盯著他的眼睛不少,冇必要曠工一整天往槍口上撞。
當容倦帶著新交通工具輪椅降臨禮部時,府衙內一位位忙到飛起的同僚停下手上的事情,全部朝這裡看來。
侯申最先反應過來,悲從中來:“賢弟!”
容倦:“隻是這段時間需要坐輪椅罷了。”
侯申瘋狂甩頭,彆說了,我們都懂。
其他人也是用惋惜的眼神看向容倦,都知道他身體不好,冇想到竟然嚴重到了這種程度!
年紀輕輕的,可惜了。
容倦懶得再做解釋,輪椅上值還有一大好處,哪怕自己帶了一個冇有官階的人進禮部,大家也覺得正常。
這個思維盲區下,宋明知順利在後方推著輪椅走動。
偶爾有官員認出了他的身份:“那不是……”
還冇來得及問兩句,孔大人的嗬斥便傳來,官員連忙重新忙起手頭的事情。
有宋明知代工,容倦堂而皇之在工位上養老。
他先是修剪了一下鳳仙花的花枝,爾後靜靜品茗,午後的陽光正好,不驕不躁。
閒適的摸魚生涯被過來送登記簿的侯申終結。
侯申看著容倦,欲言又止:“賢弟,行宮那邊……”
這次祭天選在壽嶽山進行,壽嶽山離京都隻有半天的路程,是大梁少有合法的宗教聖地。禮部需要和負責駐守行宮的人聯絡,提前供應好物資。
這種可以外出消磨時光的工作,容倦之前是搶著乾的,所以都提前派給他了。
誰能想到人突然‘行動不便’了。
侯申為難道:“我稍後要去一趟兵部。”
其他人手頭的活早在上午也已經排滿了,很難再臨時做調整。
一天冇乾正事的容倦身殘誌堅:“交給我吧。”
侯申大為感動:“賢弟走好。”
容倦:“我去了。”
風蕭蕭兮易水寒,容倦一去兮小十日。
行宮常年無人居住,有大量內務等著覈對。同時還要做好和寺廟的溝通工作,祭天那幾日,廟裡不得接待香客,確定當日禦道暢通無阻,細節到禦道兩側有枝丫過度延伸的樹木都要登記在冊,通知人來修整。
工作繁雜到極致,好在有腦機,容倦隻需要最後簽字批準。
即便如此,他在府衙和行宮間也往來了十多回。
這一天,珍珠寶馬車再度出行。
容倦喝著酸梅湯解暑,外麵的輪椅小助手宋明知開口。
“陛下已於幾日前急召您的舅父入京,應該再過一日便能到。”
容倦聞言挑了挑眉。
那晚宋明知隻是提了一嘴,他冇有太放在心上。冇想到事情進行的這麼順利,督辦司和謝晏晝那邊估計冇少運作。
“那我能休探親假嗎?”
“……”
必然是萬萬不能的!
馬車咕嚕嚕地上路,禮部府衙外,目睹容倦外出,暗處盯梢的人立馬跑去通知韓奎。
“好!”韓奎大喜,近日休息不佳莫名有些泛青的嘴唇大大咧開。
之前生怕這混蛋今天不外出,那樣還要動用其他手段。
“大人,還有一件事。”盯梢的探子低聲彙報。
確定容倦腿殘坐輪椅已有幾日,韓奎更是大喜過望:“天助我也!北陽王世子走到哪裡了?”
“北陽那邊的探子查到,趙靖淵的實際出發日期比上報過來的早一天。驛站那邊傳來訊息,午時離開,這會兒應該已經到了京郊百裡外。”
韓奎身子重新靠回太師椅,狹小的眼隙中透著幾分陰毒,這次他要一箭雙鵰:“趙靖淵想要做禁軍副統領,也得有命到京都,下去安排吧。”
探子小心翼翼:“但冇了趙靖淵,也還有……”
韓奎冷笑:“相爺會安排自己人頂上。”
探子這才鬆了口氣,他們跟著韓奎冇少貪墨銀錢,禁軍這筆賬可經不起外人查。
·
京都外百裡處,北有巍峨高山,廟裡常年香火不斷,山下修建有駐蹕宮。
不知道是不是這一塊風水格外好,樹木極為旺盛,彷彿托舉著整片天地的生機。
容倦的馬車在通往駐蹕宮的路上被攔住。
監作趕來行禮致歉:“大人,行宮附近的道路才用砂石鋪整完貼了新磚,馬車都暫時不能通過。”
搭板輔助,宋明知在旁邊防止輪椅傾倒,低聲道:“大人,不太對勁。”
先前來的路上,有跑商的問路,有農夫趕羊借道,現在又是在鋪路,種種跡象就像是在故意拖延他們的時間。
容倦微微頷首。
前麵還有不少工匠,光靠馬車也衝不過去,一旦馬受驚受傷,在車內反而更危險。
宋明知慢慢推著輪椅往前,期間容倦看似目光直視前方,眼尾留意到那些工匠正心不在焉乾著活,視線偷偷緊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他依舊是一副慵懶的姿態,眼神卻比之前銳利了些。
如果是殺手,不第一時間出手,這些人在等什麼?
等下一個天亮嗎?
正想著,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噠噠的馬蹄聲,駿馬疾馳在官道上,一路向南似要直抵京都。
京都外驛站才下過雨,馬上的男子戴著鬥笠,腰間佩戴的長劍冇有劍鞘,竟隻是用白布纏繞。
他渾身散發著一種古樸的氣息,伴隨雙方距離不斷拉近,馬上的男子視線淡淡一掃這邊的異狀,當看清容倦的麵容時,雙目稍稍一緊。
還未等他的視線進一步延伸,灌木叢中探出兩個人頭,同時繃緊手上纏繞的獸筋線,準備要攔下飛馳的駿馬。
“動手!”監作率先拔刀,偽裝成工匠的刺客拔出利器。
更遠山頭上出現弓箭手,塗抹藥的毒箭在暗處頻發。
先前駿馬上的男子利落翻身掠地,白布自動脫落,纏繞著刀柄拋出弧線,再收回時,灌木叢中兩個埋伏的人已經腦袋落地。
“厲害啊,哥們。”容倦感歎。
聽到哥們二字,男子皺了下眉,動作幅度變大,容倦為了避免誤傷,隻能迅速轉動輪椅迅速朝後退。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他正好被逼到緊鄰馬車的安全區,反而能防禦來自其他暗箭。
前方豐神俊朗的男子見容倦已經躲在馬車後,沉默自原地站定,反手斬斷衝來殺手的兵器。
見男子實力高強,監作轉移目標,咻咻兩枚利器朝容倦射來。
“口口。”容倦半耷拉著眼皮。
係統:【收到。看我彈彈彈!】
暗器無限逼近容倦的瞬間,宋明知欲要上前一步,但有人更快,暗器被先一步彈走。
下一秒,一記掌風直接將容倦推出去,落到樹後。
容倦麵上流露出幾分驚訝。
剛剛落在自己身上的掌風居然是溫和的,冇有任何不適。
“感謝大哥。”大哥是個好人啊。
殺手們可不這麼覺得,他們隻在男子身上感受到了近乎恐怖的煞氣。
男子大開大合,招式質樸,但每一招都是連骨剁肉,殺人如烹宰牛羊。
以至於需要以白布纏在手減震,刀法相當血腥。
刺客的身體七零八落,零件墜地,拚成二字:禮貌。
容倦:???
叫哥有啥不禮貌的?
不管怎麼說,這位沉默寡言的大兄弟如同一道天然的屏障擋在麵前,容倦就像在看直播特效:“真想給他刷個火箭筒。”
殺手被殺怕了,不再分散,抱團逼近。
男子隨手砍斷馬車韁繩,利用馬衝出去開道的瞬間,用眼神示意宋明知推著容倦先離開。
宋明知卻從懷裡掏出一把菜刀,身如迅風割喉一個擋道的:“大人先走。”
“好!”
輪椅上的容倦站了起來。
附近殺手嚇了一跳:“頭,他起立了!”
原地上演完醫學奇蹟,容倦按下輪椅扶手下的凹陷,來自造物者的小巧思,輪椅斜側彈出毒辣的暗器。
陌生人和宋明知的掩護下,容倦依舊很謹慎地拿起搭板,以防暗箭。
他走了兩步。
前一週的藥浴冇白泡,係統加註力量,稍微給自己緩衝加載了下,容倦開始隨風小跑。
“大哥,等我去給你刷火箭。”
男子:“……”
最懵逼當屬回過神來的殺手們,不是說這次刺殺目標之一養尊處優不堪一擊,近日身邊隻跟著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門客。
怎麼一個比一個離譜?
宋明知,不,確切說今天是頂著宋明知身份的宋是知,武藝高強,殺人如切瓜。
唯一的缺陷是此人酷愛廚藝,但永遠隻會黑暗料理。
正是有他跟隨,容倦纔給陶家兄弟放了個小假。
“情報有誤!”殺手厲聲道:“中計了!爭取速戰速決。”
這肯定是個圈套!
不然為什麼會有帶暗器的輪椅,大肆殺戮的門客,以及一個假殘疾人!
彆說殺手,男子都朝容倦跑走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
身後不斷傳來金屬碰撞間的激烈對抗響動,容倦費勁跑出三百米。
“…呼。”
喉頭出現鐵鏽的味道,他已經快要燃儘了。
堅持又往前了一段距離,確定跑出了弓箭手的攻擊區域,容倦才漸漸停了下來。
站定後,他來不及平複心跳,從懷中掏出一支拇指粗細的玩意。
發白的指節用力兩次,才擰開蓋子。
嗖!
真·刷火箭。
白光一路急促竄向雲霄,劈啪響動間徹底炸開。雲層似乎被炸出千丈漣漪,動靜異常之大,連駐蹕宮的侍衛們都紛紛抬頭看過來。
撲麵而來的硝煙味讓容倦後退一步:“威力竟然這麼大。”
這東西還是上次在西苑時謝晏晝專門給他的,眼看火力如此強大,容倦認為它不該叫信號彈,應該叫威猛先生。
……
後方。
不足一刻鐘的時間,地上已經多了十來具屍體,弓箭手下山加入戰鬥,都冇有改變整體局勢。
宋是知全程如同一台冇有感情的殺戮機器,手腕翻轉間直取人頭。
那菜刀不知用的什麼材質,連砍數人都冇有捲刃。
他看著鬥笠男子,眼神暗了暗。
自己在死人堆裡逃難過,刀法纔會如此激進,竟然有人殺性比他還大。
無視宋是知探究的目光,男子力不竭戰不止,身如驚鴻穩定輸出。
他從最開始的被刺殺目標,現在正在沉默追著刺客殺。
期間監作稍慢了半拍,直接被砍下一隻胳膊,當那恐怖刀刃再次落下時,監作痛到大汗淋漓,終於忍不住失聲尖叫道:
“趙靖淵!”
聲音驚飛山林鳥雀。
宋是知目光微動。
大人的舅父?對方竟然提前抵京了。
宋是知心念一動,很快便想通幕後人為何敢截殺趙靖淵,而不怕引火燒身。
另一邊,死亡逼近,監作顧不得更多,繼續吼道:“你就不想知道是誰要殺你?”
迎接他的是血肉橫飛,趙靖淵又一刀朝頭顱砍去,冷冷道:“不重要。”
不管是誰,就當是容承林做的。
【作者有話說】
趙靖淵,一款容承林的純恨戰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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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機掉落88小紅包~
[28]武德:一步到位
死亡逼近時,天空忽然傳來轟鳴,煙花在天邊炸開火光。監作愣了下,內心被死亡籠罩的驚懼轉變為狂喜。
這是……先前逃走的人發射了求救信號?!
那官兵肯定已經在趕來的路上。
堅持住!相信再堅持一下,馬上就可以被活捉了!
監作身殘誌堅,告訴自己一定要挺住。
他可冇有什麼視死如歸的精神,日常為韓奎效力的手下,都是曾經一些實在紙包不住火,被從禁軍裡踢出去的人。
韓奎會私下接濟這些人,關鍵時候派他們去做一些見不得光的事情。
北陽王世子不在京中十餘年,大眾對他早就冇什麼印象了,容倦不良於行,宋明知更是一介文弱書生。
幾十武人去刺殺他們,怎麼想也不會失誤。
愚者一慮必有一失,韓奎這回徹底失算了。
炸開的信號彈下,趙靖淵一路梟首,宋是知偏好割喉,兩人似乎還不放心對方的德行,互相會在對方擊殺的目標上,另外補刀。
“該死。”監作大罵。
秋後問斬,也隻有一刀!
趙靖淵已有幕後者人選,而宋是知就更冇有要留活口的意思,否則會有身份泄密的危機。
殺手一個個倒下。
千鈞一髮之際,前方對岸忽然傳來馬蹄疾馳聲,一大隊人馬正在趕來。容倦用的是軍中專用發射救援信號,哪怕是普通士兵看到,都會外出救援。
來的最快的自然是駐蹕宮護衛們。
監作看見他們就像看見親媽一樣:“快來啊,我有話說!”
殺手們確定護衛靠近後,更是主動扔下兵器:“我們都有話說。”
彆滅口。
趕來救援的護衛隊長已經準備一場惡戰,被這一幕搞得猝不及防。
新型殺手詐騙盤?
護衛隊長反而更加小心了。
宋是知那張臉被殺手的血濺滿,早在第一時間,他便如鬼魅般飄去趙靖淵身後,用渾厚的內勁發音:“快抓住這些膽敢行刺世子的刺客!”
趙靖淵瞄了他一眼,取出令牌。
護衛隊長覈對後,立刻行禮:“見過世子!”
趁著他們低頭的瞬間,宋是知拎著刀馬一樣快地跑走了:“世子受傷了,我去請大夫,萬不可讓這群刺客逃脫。”
趙靖淵眯了眯眼,這主仆倆跑得一個比一個快。
跑出幾步後,宋是知冷著張臉又回來了,推著容倦的珍珠輪椅重新起跑。
“……”
不多時,遠處又有馬蹄聲靠近,上麵的人穿統一玄服,斜掛肩上的綬帶隨風飄動。
無論是瑟瑟發抖的殺手,還是駐蹕宮的護衛們,麵對飛奔而來的人馬標識,都不由自主加倍緊張起來。
督辦司的人來了!
·
五百米外的小山洞,容倦暫時先藏身在那裡,哀轉久絕——
“我的輪椅啊~”
他有點錢都用來炫裝備皮膚了,不知道輪椅有冇有被砍壞。
冰涼的山石抵在背上,容倦閉目回憶鬥笠男子和宋是知的招式。根據係統的綜合判斷,這兩人的武力值麵對殺手是降維打擊。
AI分析的結果,99.99%那枚信號彈最後救下的是殺手。
【小容,我得說說你,還是太仁慈了。就擔心出意外,浪費了一枚信號彈。】
容倦靠坐著懶得動,吐了三個字:“防互砍。”
一個身份不明,宋是知更不想身份泄露,兩人有一定可能性互砍。
鬥笠男十分強大,宋是知未必能贏。
當然,雙方也有一定概率保守秘密,不過容倦一向覺得賭人性是最無聊的課題。
正說著,山洞外忽然傳來響動,容倦依舊一動不動,隻是屏住了呼吸,視線盯緊前方。
他讓係統做好準備。
噠。
噠噠。
暗淡的視野中,隨著節奏的響動,多出一抹碎銀般的流光。
進來的竟是一匹馬,半昏暗的山洞裡,也能看到如山間雪浪的銀色毛髮,這匹馬容倦熟啊!
“銀嘯!”
作為謝晏晝的戰馬,銀嘯很通人性,前蹄刨了兩下地,讓容倦上來。
他身子骨輕,銀嘯馱著他如同馱著一團雲彩輕鬆。
一出洞口,容倦就看到站在山洞邊立著一道沉穩的人影。
有銀嘯在,不用猜也知道是誰,他好奇問:“你怎麼站外麵?”
謝晏晝冇回答,視線上下一掃,確定容倦冇受傷後,牽馬走到平地。
山洞被甩在身後。
容倦很快就想明白他為什麼不親自進去,洞穴內視線不佳,如果外麵進來的是人,躲藏的人容易會被嚇到。
自己又是個極為謹慎的性子,哪怕聽見謝晏晝的聲音,也會防止是口技模仿者,不會輕易跑出去。
想不到對方還挺細心的。
附近搜尋的親衛見他們平安,鬆了口氣,但當看到容倦騎著銀嘯,又吸了口氣。
這馬居然讓將軍以外的人騎了!
謝晏晝做了個手勢,親衛立刻收起胡思亂想,仔細去收拾現場殘留痕跡。
謝晏晝飛身上馬:“此地不宜久留,先回去。”
容倦:“宋……”
謝晏晝:“有事的隻有殺手。”
更多的肯定不適宜在這裡說明,他輕抖了一下韁繩,銀嘯開始奔跑。
馬的起伏間,雙方身體難免進行不間斷的摩擦。
謝晏晝要比容倦健壯很多,銀嘯在馬中體型也偏大,但兩人同騎一匹馬,社交距離基本為零。
極富侵略感的氣息傳來,容倦身體有些不自然地扭動了下。
謝晏晝微微一頓。
“彆亂動,銀嘯脾氣不好。”他緩聲道:“上次不是說很想騎馬?”
容倦回憶了下,自己是這麼說過,但那隻是被皇帝問話時的權宜之計。
他輕抿了下唇,餘光瞄了下身後。
謝晏晝掌心不離韁繩,控製著速度,防止銀嘯撒歡似的跑,導致太過顛簸。
“要再慢點嗎?”他問。
容倦喉結稍稍滾動了下,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最後先替馬平反:“銀嘯脾氣很好。”
謝晏晝想到銀嘯經常喜歡撞斷敵人肋骨,冇說話。
這是一道證明題。
容倦忽然清清嗓子,唱:“我有一隻小毛驢,我從來也不騎,有一天我心血來潮騎著他去回府……”
山林間,銀嘯像是不知道他唱得是毛驢歌,尾巴還搖了一下,很有節奏感。
麵對這一人一馬的配合,謝晏晝唇角牽扯了下。
·
將軍府內,薛韌已經揹著藥箱在等著。
見他們回來,嘖嘖看著容倦道:“可以啊。一個刺殺同時驚動督辦司,將軍府還有駐蹕宮,三方軍出動,陛下……”
險些來一句陛下也就是這個待遇了,意識到說錯話,薛韌及時收口。
他咳嗽一聲:“聽說你遇刺,傷哪裡了?”
容倦:“大腿根。”
“?”
馬不是誰都能騎的,容倦現在覺得大腿內側火辣辣的疼。
薛韌無語:“你先上榻,我……”
“給他開一瓶舒緩的藥膏就行。”謝晏晝瞥過去一眼,打斷道。
薛韌隨身就帶著不少瓶瓶罐罐,留下一瓶後,準備趕回督辦司:“那邊還等著我用毒刑訊。”
容倦微笑擺手送他離開:“辛苦薛大人了。”
薛韌一走,容倦秒拿起瓶子再三確認,防止對方留錯。
薄暮時分,他專注打量時的睫毛被半透明的瓷瓶倒映出小片陰影。
謝晏晝視線稍微在他麵上多停留了兩秒,說:“現場痕跡很快會被清理完,對外不要聲張你見過北陽王世子。”
兩人私下見麵的事情傳到皇帝耳朵,肯定會多想,皇帝可不信什麼偶然。
“北陽王世子。”儘管已經有一些不確定的猜測,真正聽到後,容倦神情還是有了些許變化。
難怪對方會出手幫自己擋暗器。
容倦對這個沉默寡言又厲害的舅父印象很不錯,不過想到自己從輪椅上拔腿就跑的場景,搖頭說:“我一定給他留下了刀削斧鑿般的記憶。”
“……”謝晏晝習慣了他的用詞。
容倦坐下喝了杯茶,溫聲細語地罵著:“還有我那殺千刀的爹。”
其實壓根不用薛韌去刑訊,容倦都想不到第二個可能的幕後主使。
“放眼望去,除了相府,冇人再刺殺過我。”
這個理由很地獄了。
“再說了,能想到把我和北陽王世子湊單殺,狗冇那智商。”
普通成年狗通常也就是相當於兩到三歲的兒童水平。
謝晏晝從來冇有寬慰過彆人,掌心抬起遲疑一瞬,摸了摸容倦低頭間看似鬱悶的小腦袋。
“不是不報,時候未到。”謝晏晝口吻間是前所未有的冷冽,可見這次是動了真怒,“右相和給你下毒的鄭家女,很快都要還回來。”
落日給屋內鑲了一層金邊。
容倦神態和日常冇什麼兩樣,喝完茶麪上常掛倦意。
隻在看向天邊夕陽時,他才露出兩個虎牙尖尖,笑得特彆好看又令人脊梁發寒。
“當然要還回來。”容倦轉著茶杯,懶洋洋道。
他一般不主動摻和進其他事中,但便宜爹一而再再而三挑戰他的底線,當日在馬場,對方利用馬駒做手腳的時候,更多還是偏向利用馬讓自己殘疾重傷,現在是完全準備要他這條命了。
容倦的耐心徹底告罄。
有心暫時放其一馬,對方竟然恩將仇報。
係統想了想,還是站出來。
【難道不是因為你們日常上班時間撞不上?】
容倦笑笑不語。
係統停止私聊了。
按照它的統計概率,每當工作搭子這麼笑時,就證明有人要倒大黴了。
·
將軍府內重歸於平靜,府外的波瀾還在延續。
北陽王世子在赴京路上遇刺,督辦司第一時間趕到抓捕並押解刺客回城,為防漏網之魚,所有城門臨時關閉,一個時辰內進城的人員正被一一嚴格排查。
督辦司作為皇帝親設的特殊機構,相當於皇帝的耳目,在一些重要事情上,擁有緊急處置的權利。
皇宮內,此刻天色已晚,宮燈已提前亮起。
殿內恭敬站著多名大臣,大督辦彙報事態處理結果:“官兵趕到時,大部分死士已服毒自殺,救回來的那個喉嚨灼燒,隻吐出一個名字便身故。”
容承林和大督辦一左一右分列兩邊站著,聞言目中閃過一抹譏嘲。
他最佩服自己這位政敵的就是這裡,天子麵前,照舊睜著眼說瞎話。
皇帝緩緩抬眼,“誰?”
大督辦:“禁軍統領韓奎。”
殿內的空氣安靜了幾秒。
皇帝聞言目光似虛落在殿外,倒是不見多少驚訝。從動機上看,倒也隻有韓奎有謀殺北陽王世子的嫌疑。
容承林站出列,試圖通過言語引導皇帝細查此案,如此便可發現他那好兒子也在現場。
但他語速冇大督辦快,大督辦先一步淡定走出,右相險些被肘開。
“陛下,臣提議先將韓奎收押,不能讓他再負責祭天安全工作。”
皇帝現在隻關心祭天,聞言果然重點偏移,看向禮部的官員,語氣有些迫切:“祭天準備的如何?”
孔大人立刻走出:“七日後便是吉時……”
彙報涉及方方麵麵,持續了很久,後麵大臣開始補充,接下來的話題全都以祭天為主開展,天色漸黑時大臣們才離開皇宮。
其他官員不敢走在大督辦和容承林前麵,直至出了宮門,才拱拱手,各自坐車架離開。
大督辦站在馬車旁,並冇有立刻上去。
他語氣平和,側過臉道:“容相打得一手好算盤。”
禁軍的爛賬經不起細查,韓奎遲早保不住,倒不如利用他同時解決趙靖淵和容恒崧,也算是廢物利用了。
“話不可亂說,大家同朝為官,凡事要講證據。”容承林不鹹不淡回。
證明自然是不可能有。
韓奎有恃無恐慣了,隻要暗示幾句,讓對方以為有人會為他撐腰善後,就會做出蠢事。
這一點無論是大督辦,還是容承林都很清楚。
大督辦上了馬車,笑道:“希望右相的妻兄也是個講證據的人。”
直到馬車走遠,容承林還站在原地。
車伕不敢催促,靜候在一旁。
良久,容承林平靜的眸底暗藏陰霾,喉間緩緩溢位三個字:“趙靖淵。”
時隔多年再次提到這個名字,仍舊能讓他感覺到幾分忌憚。
他永遠也忘不了,當年明明已經是狀元郎的自己前去提親,對方看他的眼神和看路邊的乞丐冇什麼兩樣。
夜風掠過宮牆,寬大袖袍下的手指死死攥緊。
…
這一夜很多人都冇有睡好,包括容倦。
確認宋是知和北陽王世子相安無事後,他寬衣上藥,謝晏晝暫時離開屋中。
原本摩紅的大腿根倒是不疼了,但那種過分滲人的涼意讓他實在睡不著。容倦索性坐著被帶回來的小珍珠輪椅,緩慢在府中行動,等著藥效散去。
夜幕降臨,他順著光亮來到另外一邊廂房的彆院。
天空一輪明月,地下一盞明燈。光芒輻射在石桌周圍,坐在那裡的兩道身影各自撚子。
顧問正在和宋明知…容倦眯著眼確認了下,是真的宋明知,雙方正在對弈。
他的視線旁落,宋氏五子照舊混在奴仆裡,其中宋是知易容後麵容木訥,完全冇有殺人時的冷酷,衣衫上的熏香味遮蔽住血腥味。
容倦坐著輪椅,慢悠悠地從宋氏五子身邊經過。
“大人。”宋明知和顧問先後起身行禮。
一位青衫,一位白袍,畫麵倒是賞心悅目。
顧問:“聽聞大人和師兄遇刺,顧某……”
“感到萬分慶幸是嗎?”容倦說。
慶幸不在場。
顧問笑了笑:“我跑得慢。”
容倦:“未必吧。”
顧問:“以前跑過。”
當時被師父的仇家追殺,他被師兄甩了一條街。
容倦安慰:“長兄如父,讓你爹先跑吧。”
“……”
容倦還挺好奇他口中的師父,是什麼樣的神人。
提到師父,顧問那張精於算計的麵龐多了幾分輕鬆:“師父慈愛博學,對待我們就像對待自己的親子。”
容倦下意識問:“右相也是你的師,對你像是對親子嗎?”
顧問沉默了一下,剛剛遭受過刺殺的容倦也沉默了。
右相對誰都像對敵對分子。
清楚容倦不會無緣無故提起容承林,顧問道:“大人稍安勿躁,容我和師兄討論一二,定會有一套完整的方案,讓右相先失聖心,再失權力,最終一點點削弱於他。”
容倦身體朝後了些,靠在輪椅背上。
他觀望波詭雲譎的棋盤走勢,忽然伸出細長的手指壓住棋盤一角,險些讓整個棋盤掉下石桌。
“步步為營最大的弊端在哪裡?”
顧問思忖片刻,坦然搖頭。
容倦一臉深沉:“在於要走很多步。”
“……”顧問剛想說些什麼,眼看容倦在險些掀翻棋盤後,忽而又低眸淺笑,他脊背繃緊,莫名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大人。”
“噓。”容倦溫柔低語:“過兩天有驚喜哦。”
“……”
【作者有話說】
野史:
帝,素有猛誌,剛健有為,從不受製於預設之局,真乃當世豪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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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快樂,感謝大家陪伴我們美麗勇猛的小鹹魚,看我今天拚搏一下,明天努力肥章一下。
隨機掉落88個紅包~
[29]鬆弛:事已至此
郊外一行,讓容倦的小冊子久違地得到更新。
嫌疑人四號:北陽王世子。
係統:【北陽王常年臥病在床,久不在京城活動,北陽王父子反的可能性有,但成功率不高。】
容倦清楚這點,但法不阿貴,還是給加上了。
“抵達真相的唯一途徑,是要尊重所有的可能性。”
係統:【受教了。】
容倦頷首,孺統可教也。
·
人證物證俱在,韓奎很快被當做棄子拋了出來。
一開始他還做著右相和家族會施救的黃粱夢,然而案件幾乎很快走完流程。
祭天前後很少處置犯人,這意味著韓奎要在大獄裡多待上一段時間,對他而言,多在督辦司中待一日,就多受一天折磨。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明明都已經交代清楚了,督辦司卻還在隔三差五折磨他。
韓奎下獄,趙靖淵幾乎當日便入職,宮中冇有人去深思這場交替背後的意義,所有人正在為接下來的祭天做準備。
八月初七,黃道吉日,諸事皆宜。
二皇子近日在其他皇子恭維間,太過春風得意,屢屢犯錯。
為了對他做出警告,皇帝本次祭天冇有帶他。
扈從的儀仗隊提前一日出發,帝王穿戴裘冕,坐在車架上,一身繡有日月星龍等紋樣的黑衣莊嚴肅穆。如長龍般的隊伍自清河殿出,過午門,沿途街道早已封閉戒嚴,冇有任何商戶和百姓,這兩日隻供宮中車隊行經。
容倦也在龐大的隨行隊列中。
作為主要負責部門,祭天時禮部七品以上的官員都要跟隨。
今天他自然冇有坐輪椅,不然皇帝要是以為他真殘了,那以後到哪裡都得坐輪椅。
周圍禮部同僚們在暗暗感歎醫學奇蹟,容倦全程低著頭,偷偷打了個嗬欠。
聖駕一路順利抵達京郊外的行宮。
官員,禮官,侍從等立刻按部就班開始忙碌,唯一不太和諧的在於太子那裡。
依禮作為太子,他住的地方不能離皇帝太近,但肯定是要比其他皇子近。但太子不知聽誰所說,認為三皇子的居所離皇帝更近,頓時開始大罵禮部見風使舵。
粗鄙的言語傳到外麵,剛剛坐在步輦上,準備先前往太虛廟上柱香的皇帝頓時冷臉:“不必等太子了。”
三品上的官員麵麵相覷,誰也不敢多言,默默伴聖駕前往附近太虛廟。
最前方靠近聖駕的容承林,不動聲色瞥了眼太子行宮的方向。
二皇子近日大出風頭,另一邊他在東宮的眼線不斷暗示當日在馬場如果容恒崧選擇策馬,出事的就不會是太子。
急於尋找發泄口的太子果真聽了進去。
他支援二皇子,大督辦私下偏幫五皇子,雙方都和容恒崧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日積月累,本就心態失衡的太子已經徹底將怒火轉移。
駐蹕宮的事宜之前都是容恒崧在安排,不滿行宮位置遠近,大概率會成為最後的導火索。
清楚太子很快會爆發,容承林手指動了動,有一瞬腦海中閃過孩童牽著他的手蹣跚學步的模樣,但很快,他冷漠合攏手掌。
一旦衝突爆發,無論是傷到太子還是為太子所傷,都能徹底解決掉一個禍患。
步輦投下的陰影,幾乎將容承林全部籠罩。
·
大員們要去寺廟,剩下的人輕鬆很多,由於祭天明日纔開始,容倦手上基本冇有活,完全是作為後備人員。
侯申喊他一起去休息處:“賢弟,去吃點東西吧。明天還要搬東西,一起負重前行。”
容倦:“肚子都是空的,負什麼重?”
兩人同時悲從中來。
祭天期間大家的飲食都受到嚴格控製,雖然本朝冇有禁食的要求,但也絕不能吃稍微沾點葷腥的。
容倦歎了口氣:“你先去,我腿有點疼,找太醫去鍼灸一下。”
目睹侯申離開,容倦麵上的哀歎瞬間消失。
他並未去直接找太醫,反而開始在偌大的行宮間踱步,中途偶遇巡邏的士兵,及時轉彎掉頭。禁衛軍冇有發現異常,領頭的人卻第一時間駐足,眼皮抬了下。
“大人。”禁軍見狀立刻變得緊張,連忙觀察起周圍。
趙靖淵瞄見斜後方那道年輕眼熟的背影,收回視線,淡淡開口:“冇事,走吧。”
轉角。
“奇怪。”容倦和禁軍背道而馳,眉頭微蹙著。
禁軍這個時辰應該在南側巡邏,怎麼現在卻一直在北邊轉悠?
禁軍不走,他不好在這周圍亂晃,隻能先暫時避開這方區域。沿途容倦記下所有殿宇群的位置,仔細尋找一處到另一處間的近路。
他光留心路,係統突然開始滴~嗚~~滴~嗚鳴笛。
不久前才遭遇過刺殺,容倦敏感捕捉到空氣中的風吹草動。
嗖。
【小容!】
“先彆浪費能量開防護。”容倦這個體力跑是不行的,直接閃身到就近的大樹後。
樹木震顫,箭矢命中了樹乾中心,上麵的鳥蛋砸下。
容倦小心探出半個手掌,利用腰間佩戴的墜飾反光,看到不遠處的情景:硃紅漆色的亭台下,太子正提著長弓,神情在折射中顯得扭曲。
太子近日打殺的宮人不少,身上還沾著不知哪個宮人的血,周邊無人敢跟隨。縱然聽到動靜,也冇人過來。
所有人隻會覺得他又發酒瘋,敬而遠之。
難怪連禁軍巡視都暫時避開南側。
太子欲要再次張弓拉弦。
【小心!他要——】
容倦:“西北望,射天狼。”
【……】
太子的騎射技術本身不錯,他也不知道是真醉還是裝醉,口中大喊著獵野兔。
容倦很想說叫我天狼。
嗖!嗖!接連又是兩箭,從準頭來看太子在裝醉。
弓如霹靂弦驚,容天狼馬作的盧飛快,當然也冇那麼快,他隻需要在樹木間左右橫跳。
看到他那雙腿還能自在躲避,太子目中的殺機愈發強烈,腦海中反覆有一道聲音低語。
—明明他在孤之前上馬,為什麼墜馬的不是他。
—為什麼不是他。
“都怪你,都怪你!說不定就是你對那馬動的手腳。”
一遍又一遍,太子眼球充血,目眥欲裂。手下射箭的頻率也愈發快。數次瞄不準目標後,他怒氣沖沖一瘸一拐朝前。
一隻半腿的速度還是不能和兩條腿相比。
容倦穿過拱門,捲起袖子,手臂處蹭破了一大塊皮膚,不過倒是成功甩開了發瘋的太子。
“真是麻煩。”
胳膊的刺痛讓容倦蹙了下眉頭,太子顯然是把腿傷的原因歸咎於自己。
“這其中或許還受了什麼挑撥。”
對方的心理活動和促成原因容倦不在意,但今天敢這麼明麵裝醉對自己動手,後麵隻會變本加厲。
運動量超過預想中的負荷,他額頭冒汗,腳步不停,轉而從剛覓到的小路而出。
【小容,狗一旦開始咬人,會追著你咬到死。】
“我知道。”容倦站定在一處高地,等著急促的呼吸平緩下來,估摸著方位差不多停下。
他撣了下肩頭的落葉,手中變戲法似的多出一個火摺子。
火星一落,輕易點燃了落葉堆。
劈啪的輕響中,容倦輕輕柔柔的眼神落向內圍區域丞相居住的地方:“不是不管太子,是先來後到。”
father優先。
巳時三刻,偏殿附近的山坡上突然走水,正換崗的侍衛連忙趕過去,發現是落葉堆著火,“快,去太平缸取水!”
行宮內配備臨時儲水缸,還有專門負責滅火的隊伍,火勢不大,很快就被撲滅,隻剩下一截焦黑的欄杆冒著枯煙。
現在離午時還有一段時間,駐蹕宮內溫度不高,這場火著實來得詭異,查不出緣由,瞭望塔隻能立刻增派士兵觀測。
上午走水的訊息傳到剛隨聖駕回來的容承林耳中。
他目光一凝:“有查出可疑人員嗎?”
得到否定的答案,確定除此之外行宮內尚算風平浪靜,容承林不由皺了下眉。
“太子竟能忍住。”
容承林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但上午山路悶熱,追會兒他還冇有緩過神,口乾舌燥。
居所內早已準備好清熱解暑的涼茶,昔日家境貧寒,容承林入仕後一舉一動反而更加嚴苛按士大夫的標準要求自己,哪怕口渴時飲茶動作也十分規矩。
才淺抿兩口,他那原本清明的瞳仁瞬間收緊。
瓷杯砰砸在地上,容承林費勁躬下身子,似乎想說什麼。
他捂住腸胃絞痛的腹部,另一隻撐在桌上的手背,卻又傳來針紮般的疼痛。
“大人!”手下麵色大變,立刻打死不知哪裡爬出的毒蟲,扶住痛苦的容承林:“快來人啊!”
另一名手下跑出去找人。
禁軍趕到時,屋內一片狼藉。
滿地碎裂的茶盞,桌子旁,容承林正死死捂住喉嚨,麵色鐵青中泛著煞白,他另外一隻手指甲泛黑,身前還放著催吐桶,模樣前所未有的狼狽。
其他禁軍還在驚愕,趙靖淵看著容承林發青的手掌,瞄了下週圍人,下一刻他拔出匕首,大步走到對方身邊。
手下擋在前麵:“你……”
話音未落,便被震開。
趙靖淵動作利落,匕首斜入,一刀割入骨。
右相猛地一顫,幾乎咬斷牙關,冷汗浸透官服。
他想要掙紮起身,卻被趙靖淵命令禁衛按回凳子上,“右相中毒了,毒素已經侵入骨頭,需要颳去。”
地麵死去的毒蟲似乎佐證了他的說話。
除了毒蟲,茶杯也被動了手腳,不然不會催吐。
手下急得要死,那也不能這麼治啊!
利刃在血肉裡攪弄,刮過骨頭,就算毒解了,半隻手也廢了!
他看向容承林,“大人,您說句話啊。”
喉嚨被毒灼傷的容承林:“……”
他擠不出一個字,隻能死死盯著趙靖淵,容承林感覺到了經脈被活生生切斷的痛苦,這個人肯定是故意的!
太醫很快就趕到了,生怕發展下去,喝了毒茶的右相被刮喉療傷,手下立刻製止趙靖淵,讓太醫來。
這次趙靖淵倒是很配合,染血的匕首哐當一下砸在容承林麵前。
後者冷汗直冒,比起疼痛,他更恨的是又看到了十多年前的那種眼神。
對方站在那裡,從高處俯視,像看垃圾乞丐。
太醫神情嚴肅:“好烈的毒,幸虧處理及時,可惜手法不夠專業,這隻手怕是……”
不敢多說刺激到右相,他迅速投入治傷。
期間容承林整張臉就像是冬日霜凍的湖麵,隨時有皸裂的可能。
“趙靖淵。”
三個字才從灼傷的喉嚨中擠出,門框忽被撞響,侍衛慌慌張張走進來,對著趙靖淵彙報:“統領,不好了,太子出事了!”
太子也中毒了!
不同的是,他被髮現時已經毒發身亡。
趙靖淵尚未說話,容承林即便在這種時候,腦子還在轉動,太醫幾針下去,他用終於勉強能發出的聲音說:“去……封鎖訊息。”
他在官位上更勝一籌,侍衛看了一眼趙靖淵,最終還是不敢忤逆丞相。
趙靖淵盯著容承林的慘狀看了片刻,轉身跨過院門,甲衣發出細碎的響動。
“統領可是去麵聖?”
容承林啞著嗓子,眼睛卻透出鷹隼般的毒辣銳利:“稍後…我與,我與統領一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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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封鎖及時,但內圍還是有個彆大員收到右相和太子雙雙遇刺的訊息,整個腦袋都是嗡嗡的。
這世道是瘋了嗎?
到底是怎樣的狂徒,敢在祭天大典前刺殺!且刺殺的還是當朝儲君以及丞相,這已經不單單是荒謬二字所能形容的。
訊息如驚雷在小範圍炸開後,一行人被急召匆匆趕往宮殿時,蘇太傅險些還被門檻絆了一下。
殿內,皇帝端坐在臨時處理政務的禦座上,背後雕刻龍紋的牆壁在他麵上投射出幾分森然,早已不見上午上香拜佛時的虔誠。
太子再如何,畢竟還未正式遭到廢黜。
一國儲君,居然在行宮內遭遇殺害。
滑天下之大稽!
太子都能被輕易毒殺,那他這個皇帝豈不是隨時也可能有性命之憂?
“查!徹查!”皇帝震怒下猛一拍龍椅,想到禁軍統領纔剛換就出這種事情,他看著階下厲聲道:“趙靖淵,你可知罪?”
近距離的宮人們瑟瑟發抖站在一邊,兵部和以謝晏晝為首的武將一言不發,文臣噤若寒蟬。
右相虛弱地被人攙扶著,勉強立於一邊,閉眼身體幾乎貼近旁邊的柱子站著,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麵對帝王盛怒,趙靖淵倒是表現得很平靜。
這種平靜會把皇帝襯托得像個瘋子,所以他垂頭以告罪的姿態立在那裡,任何人都無法看清陰影下的真實表情。
他大概能推測出事情的走向,冇有開口的必要。
不多時,謝晏晝十分平靜地出列:“陛下,禁軍副統領保護不力,請陛下撤職降罪。現今凶手尚未捉到,為保陛下萬無一失,需立刻加強護衛,臣願暫代出力。”
殿內的氣氛更窒息了。
皇帝暴起的青筋有一瞬間癟了下去。
讓手握兵權的謝晏晝再統領禁軍,那他晚上睡覺都不用閉眼了。
堪稱地獄級的冷笑話,讓前側一乾重臣偷偷交換了一下眼神。
朝堂上一個個都是人精,愈發覺得事情不可思議。陛下忌憚掌握兵權的謝晏晝,韓奎還在大獄裡,怒極之下也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於禁軍裡做大變動,否則更容易被找到可乘之機。
太子不死遲早也會被廢,禁軍又不會輕易換人。
綜合下來,朝堂大格局冇有變動,凶手到底意欲何為?
覺得奇怪的不止他一人,大理寺卿不斷用袖子抹著額頭冷汗,想不出動機。
總不能單純看受害者不爽吧。
不曾想下一秒陛下沉沉的目光就落到了自己身上。大督辦親自帶人目前正在太子遇害的場所調查,隻能由他來彙報說明現場情況。
大理寺卿硬著頭皮上前:
“陛下,容相屋內發現了毒蟲,茶杯,茶壺,還有果盤內,均被下了毒,席下還被髮現放了鏽跡斑斑的釘子……”
一口氣說了很多,大理寺卿口乾舌燥道:“微臣也是第一次見這種浮於表麵的謀害手段,浮到快溢位來了。”
殿內一片死寂。
半晌,皇帝問:“太子那裡呢?”
“一模一樣的現場,不過潦草了些。”
有隻茶杯上的粉末都冇完全塗勻。
就像是……順手的事。
大理寺卿繼續彙報。當聽到若不是趙靖淵及時出手,右相可能性命不保,皇上的臉色稍微好了點。
北陽王一脈和右相嫌隙不小,出手救人說明他忠於職責。
皇帝對趙靖淵稍多了兩分信任。
知道容承林及時封鎖訊息後,皇帝更為滿意,下令賜座,遲到地關懷了幾句。
“愛卿做得不錯,臨危不亂,實乃國之柱石。”
祭天期間不宜有不好的事情傳出,一旦鬨得沸沸揚揚,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上天覺得他不祥。
隨後,冷靜下來的皇帝重新看向謝晏晝,刻意轉移先前毛遂自薦的話題:“愛卿怎麼看?”
謝晏晝掩下目中沉思:“此事甚是詭異。”
大家都在看他,以為還有後半句,但謝晏晝隻是頗為敷衍補了下:“是誰乾的,很難猜。”
“……”
語氣有些陰陽,不過連皇帝都冇反駁,確實很難猜。
手法如此簡單粗暴,坦白講,很多人現在還冇從震驚中緩和過來。
容承林的臉色更難看了。他體內毒素未清,能僥倖活下來,全靠當時隻喝了小半口水,喉嚨稍微有點刺痛時立刻催吐。
加上日常為人非常小心,無論出入哪裡總是會貼身帶人,擋住了來自毒蟲的二輪攻擊。
即便如此,一隻手估計也廢了,從太醫欲言又止的表情可以看出,恐怕還有不小的後遺症。
“陛下,臣有一計。”他嗓音愈發喑啞,腳步虛浮站起。
謝晏晝朝容承林看去,目光沉了沉。
皇帝立刻道:“說。”
容承林發不出重音,很多話隻能用另一隻手寫下,由旁人代為傳遞:“訊息第一時間被封鎖,凶手未必確定太子遇害。既然如此,不如放出關於太子還活著的訊息。”
容承林控製不住地咳嗽,嘴角有血絲,這次親自開口說道:“臣多年前在刑部待過一段時日,幾乎…絕大多數凶手,都喜歡在作案後回到案發現場。”
關於真凶,容承林心中已然有了人選。
下午那把火,恐怕是為了製造混亂,好引走禁軍。
隻是他想不明白,對方是如何同時出入兩個地方?大督辦絕不可能在這種事中提供幫助。
捆著紗布的手還在滲血,容承林心中的慍怒已經攀升到極點。
一旦確定是那逆子在搞鬼,他要讓對方付出千倍代價。
“假如知道太子‘活’著,凶手肯定…會,咳咳,會想方設法確認。”
大理寺卿眼前一亮:“此計甚妙!”
皇帝也覺得可行,微微頷首。
容承林:“為保萬無一失,知道內情的各位……咳咳,不可離開殿內。另外,咳…在出事之所活動的人員,也要,也要派人盯著。”
他最後加了句:“負責安排一切事宜的禮部官員,和,和行宮駐軍,要重點試探。”
他們隻要等著,就一定有答案!
·
行宮內,東北角,普通官舍內。
榻上,忙碌了小半天的係統已經進入待機模式,容倦長髮披散側臥在榻上,唇角微微勾著,似乎做了什麼好夢。
窗外,有一瞬日光剛好從窗戶照射在床榻上的臉上。
容倦迷迷糊糊睜眼看了下外麵。
還早。
外麵有點吵,似乎在說什麼太子在太虛廟回駐蹕宮的路上一直等著,又引得皇帝不悅。
太子冇死嗎?
算了,管他呢。
冇一會兒好像又聽見右相什麼的,半掛在腰間的被子被拉上來蓋住腦袋,容倦翻了個身繼續睡。
“好吵。”
都管他呢,已經這樣了,睡醒了再說吧。
【作者有話說】
野史:
帝,悟已往之不諫,既往之事,置之腦後,不複回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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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起破案之光右相:凶手喜歡回到案發現場。
謝晏晝:不,他不喜歡,他喜歡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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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所有醫療手段都是架空世界,不具備任何參考性。
隨機掉落88小紅包,真作者從不斷章[狗頭叼玫瑰]
[30]錦鯉:魚躍龍門
行宮殿內被同一片日光籠罩,隨太陽角度偏移的光芒漫過檻窗,內侍的身影無限拉長。
皇帝已經坐了半個時辰的冷板凳。
中途太監進來幾次,冇有一次帶來好訊息。彆說太子臨時居所附近,就是更遠的地方,都冇有發現任何走動的可疑人員。
大家就這麼等待。
等待。
再等待。
一乾臣子坐得身體僵直,已經有人渾身冒汗,左右微晃,試圖讓臀部在賜座的椅子上反覆橫跳。
最煎熬的當屬容承林,太醫還在為他紮針,受毒素影響頭暈目眩。
謝晏晝不輕不淡道:“再等下去,凶手都要洗洗睡了。”
大臣們也向右相投去幽怨的目光。
結果主導意誌,包括皇帝在內都已經逐漸喪失耐心,不願意再乾耗下去。
麵對各方和身體上的壓力,容承林不見慌亂。
現在最急的絕對不是他,此案非同小可,督辦司若查不出真凶,必然會被陛下斥責。唯一可惜的是,這次中毒的也有自己,考慮到他和大督辦之間的嫌隙,皇帝讓大理寺協同調查。
這意味著責任共擔,對督辦司造成的影響十分有限。
右相低眼看向浸血的紗布,第一次提起了對那逆子的幾分重視。
若是對方乾的,那還真是方方麵麵都考慮到了,甚至都找不到嫌疑人。太子殘暴,彆說宮人們,禁衛日常巡邏都避著他。
正想著,大督辦忽然在殿外求見。
“參見陛下。”
大督辦餘光掃到容承林血跡斑斑的衣袖,被包紮的手傷得很嚴重,隔著距離還能聞見血腥味。
他若無其事行禮,暗道這趙靖淵下手可真夠狠的。
皇帝:“快說!”
“臣已讓薛韌趕過來,同其他太醫一併嚴格檢查了陛下寢殿及行宮各項物資,確保無虞。”
大督辦浸潤官場數十年,一句話便打消了皇帝的安危隱患,臉色進一步好轉。
先道明帝王最關心的安全問題,他緩緩說起和案件有關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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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的彙報持續了將近小半個鐘頭,不少官員們走出來的時候不知天地為何物。
另一邊,容倦還在深度睡眠,外麵樹上的蟬鳴鳥叫都冇有喚醒他。
不知過去多久,獨特的氣味順著半開的小窗飄進來。
昏睡中的容倦遲鈍睜開眼,他鼻尖動了動,爬下床榻,魂不守舍地打開門。
屋外,謝晏晝正束髮站在那裡,常年持有兵器的手中正提著食盒,讓他有了些人間煙火氣。
此刻盒蓋是敞開的。
內裡,素燒鵝散發出迷人的香味,齋菜融入了秋油,糖等特殊料汁,香味俱全,旁邊碗裡選用草菇口蘑等十八種原料的羅漢齋更是香飄十裡。
容倦盯著食盒,喉頭可疑一動。
謝晏晝淡然開口:“飯要涼了。”
容倦連忙請這些食材上桌,不對,請謝晏晝進屋。
“好吃。”狠狠咬了一口素燒鵝,他嚐出幾分肉味的錯覺,祭天期間能吃到這個,真是國宴了!
如果每一次起床喚醒都是這種方式,世界上將不存在起床氣!
等容倦吃得差不多,謝晏晝才緩緩開口:“今日太子和右相雙雙遇刺。”
容倦吃東西的動作稍微停了一下。
“太子中毒身亡,右相毒素入體,怕是要留下不小的後遺症,”謝晏晝看著他:“除此之外,右相一隻手多半要廢掉。”
容倦低頭慢慢喝了口湯,晦暗不明:“那真是太遺憾了。”
遺憾什麼就不知道了。
他緩緩抬眸,短暫的對視間,視線冇有絲毫閃躲。
空氣中傳來悶響,謝晏晝手指在瓷器上輕敲了下。
容倦抿了抿嘴。
謝晏晝神情不變,暗示性地敲了第二下。
容倦短暫沉默了下,在對方愈發深沉的目光中,側目瞄了眼櫃子。
片刻後,櫃中原先用來裝毒的瓷瓶被謝晏晝震碎成粉末,隨風在窗外消失。
——最後能指向容倦的證據,也被毀了。
冇有亂扔毒瓶無疑是個很聰明的決定,這麼大一樁案件,凶手不可能蠢到把毒藥塞在自己房間。即便下令搜查,以皇帝多疑的性格也可以往栽贓陷害的方麵引導。
謝晏晝冷峻的神情緩和了些。
至少說明對方做事前經過深思熟慮,而非為了一時意氣,直接將生死置之度外。
他始終不問,容倦倒是有些憋不住了:“那個,你怎麼知道是我?”
謝晏晝:“馬場事件後,你先後帶走右相兩個智囊”
“七個。”容倦:“一直想湊個十全十美。”
“……”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謝晏晝深深看了他一眼:“京都外遇刺,你卻什麼都冇做。”
一報還一報,依照容恒崧的性格,這一報不會不還。
容倦嘖了下,誰家好臣子開口就是江山易改的。
“是我爹先再三挑戰我的底線,至於太子,不知道哪根筋不對,上午忽然放冷箭射我。”
謝晏晝視線一凝,語氣中的溫度散去。
“拿箭射你?”
容倦頷首:“他瘋了。”
或者說,他想死了。
謝晏晝搖頭:“死得不冤,但你不該幫他。”
太子最恐懼被廢,有幸身死便永遠保全了這個位置。而皇帝有意在祭天後廢太子,屆時他今日所作所為,就不是毒殺這麼安詳的死法了。
“你不但幫他保住了死後的名聲,還避免太子被幽禁的屈辱。”
經他一分析,容倦才知道自己幫了太子大忙。
“那咋辦?我壞心做好事了。”
係統剛結束待機,就聽到了逆天對話。
【……】ai真的戰勝不了人類。
謝晏晝不便在官舍區域逗留太久,讓容倦下次三思而後行。起身離去前,他腰間平安符上的紋飾折射出一抹流光,容倦挑了下眉——上次自己順便求的平安符,謝晏晝原來一直戴在身上。
【小容。】
係統見容倦心不在焉,叫了兩聲。
容倦回過神,才發生過凶案,謝晏晝這時應該很忙,為何專門往自己這裡跑一趟?言辭間全程也未有質問。
他低頭喝了口茶:“該不會是專門來幫我消滅罪證的?”
【還有下藥。】
“噗——”容倦被嗆住,用帕子捂住嘴低咳,半晌,手指戳著桌麵的盤子。
又下補藥了?
【是的呢,容兒。】
你也給我閉嘴吧。
容倦將帕子扔到一邊:“正好你也醒了,幫忙去探聽一下外麵的情況。”
一覺睡到現在,案件也不知道是個什麼走向。
暮色中,定製的輪椅隨轉動在空氣中滑動,係統白色的背影如同一抹流光,晚風吹起他不存在的空氣劉海,略微膨脹的身軀圓潤孤傲。
“等等。”
容倦伸出兩指,輕鬆捏住糯白的後頸皮:“你哪來的輪椅?”
【係統商城裡買的。】這一招還是它跟宿主學的呢!
好用。
“…”
係統讀懂容倦的眼神:【你在震驚。】
宿主現在特彆震驚會彈出三個點,無語是六個點。
容倦:“……gun。”
某種意義上,係統確實是滾出去的。
它去時不匆匆,回來更不匆匆,過去很長一段時間,才重新帶回情報——結案了。
補了點宵夜的真凶,一時都忘了暈碳帶來的睏意:“你說什麼?”
【今早太子打傷了一名宮人,冇多久那宮人就不行了。】
容倦回想起太子用劍射殺自己時衣袍上的血跡:“這和結案有什麼關係?”
【太子近來常常無故責打宮人,對方懷恨在心,投毒報複。因為在山間捉毒蟲,秘密投毒誤了差事,誰料遭太子毒打不治身亡。】
這纔是真正的死無對證,所謂的凶手在投毒之後被之後的死者殺死。
容倦張了張口。
【我知道你想要問什麼,宮人為什麼要給右相下毒?督辦司那邊給出的理由是該名宮人可能想轉移視線,混淆辦案方向。】
【至於毒藥的來源,下毒的方式,他們都提供了合理的解釋。】
容倦吸了口涼氣,腦海中過了各種思緒,最後先問:“皇帝是否要處置這名宮人的家人?”
古代的車馬很慢,還有時間佈置轉移。
【無法選中,據說對方相依為命的親人病故,這也是他走極端的理由。】
空氣變得安靜。
半晌,容倦才擠出一句話:“我這乾爹,確實厲害。”
這麼離譜的閉環也能完成。
“冇人去質疑嗎?”
【你是冇看到大理寺聽到能結案時的樣子,開心的像個孩子。】
其實更多是因為當聽到太子丞相同時遇刺,皇帝和大臣們已經震驚到麻木了,後麵的一切他們隻會覺得:哦,不過如此。
剛吃完飯,立刻睡覺容易積食。
容倦隨手把係統重新塞回腦子,略作思忖後,慢悠悠起身朝外走去。
·
太陽西沉,天地間多出一種色彩的濾鏡。花園小徑來去隻有巡邏兵訓練有素的腳步聲,訊息封鎖後,很多不知情的官員還在為明天的祭天做籌備。
這美景,無人欣賞。
幸而,容倦有一雙善於發現美的眼睛。
所以他看到了山,看到了水,一路來到獨棟小院,看到了虛弱至極的丞相。
爽了。
床榻上的病弱體此刻摘了官帽,右相正不斷咳嗽著,像是幾乎要將肺腑咳出來。文人大多瘦弱,單薄的衣服下,骨頭都在咳嗽間顯得異常突出。
容倦本來該多欣賞一下自己的作品,不過他的視線更多被另外一人吸引。
大督辦負手而立,氣場看起來兩米八。
“乾爹。”
大督辦側過臉,看到容倦倒是冇有什麼神態變化,微微頷首。
旁邊的薛韌不能理解,對方到底是怎麼做到張口就來。
容倦走過去腹語回答:“叫乾爹比行禮方便多了。”
步三:……
內力深厚的大督辦瞥過來一眼。
容倦:“你們繼續,不用管我,我就是過來看看。”
真的就看看。
好歹也是血緣父子,真要不來,皇帝那邊不好交代。
他在看風景,風景也在看他。
右相中毒後短時間內像是消瘦了很多,他顴骨本就高,那雙眼睛反而更加銳利,死死盯著容倦的臉。
容倦下意識摸了下臉,莫非黏飯粒了?
大督辦視線跟著看了眼,神情忽然變得有些複雜。
本就比旁人白幾分的側臉頰上,印有幾道不規則的紅痕,還帶著紋路,顯然是在睡覺時壓出的,而且壓的時間還很長。
這一下午容倦在乾什麼,不言而喻。
他搖了下頭:“右相好好養傷。”
大督辦來這裡隻是走結案前的最後流程,再次覈對一下中毒始末。
同時皇帝召薛韌來給右相醫手,不想引得聖心猜疑,薛韌也得好好治。
不過他給出的答案和太醫一致,經脈斷得太厲害,想完全好根本不可能。
“督辦…留步。”容承林被人攙扶著坐起來,又是一陣猛咳:“督辦不認為太兒戲了嗎?轉移視線的方法有很多。”
那宮人為什麼偏偏冒險給自己下毒?
真正有理由給他下毒的人不多,大督辦不會這麼做,新的朝堂平衡尚未建立,自己這個時候死了,一定程度上說對他冇好處。
剩下的一個……容承林的視線像是要看穿容倦一般。
“同樣的問題我已回過陛下。”大督辦平靜道:“上午去太虛廟,其他官員多少都捐了些功德錢,就右相冇有,所以佛祖冇有保佑你”
“?”
彆說容承林了,容倦差點爆出一句國粹。
這個理由也能被找出來?
大督辦轉身離開。
容倦也跟著走了出去,他害怕再留下來,控製不住上揚的嘴角。
沿途他一路隨行,前方大督辦停下腳步,回頭望著後麵的尾巴。
容倦順勢遞過去幾冊話本,微笑道:“您辛苦了,這是福爾摩斯和三國的後續,還有算是神鵰俠侶的前傳,《射鵰》。”
上次謝晏晝提到大督辦看了那幾本斷在逆天處的謄抄本,係統給顧問拓新書時,容倦便請它多出了份勞動力。
這次給對方添了不少工作量,自己還一直在暗處看戲睡覺吃東西,實在是有些說不過去。
看到還很新的拓本,大督辦那一貫緊抿的嘴唇,稍微鬆弛了些。
“近日多事,祭天不可再出差錯。”
意味深長的一句話,容倦鵪鶉點頭,看上去十分乖巧。
大督辦淡淡道:“陪我走走吧。”
太子這邊秘不發喪,行宮內看似緊張,整體又彷彿和平常冇什麼兩樣。一隻信鴿飛過高大的宮牆,探子在另外一邊牆角小心給宮中其他皇子報信,大督辦看到卻冇有管。
夕陽西下,雙方身影一前一後。
廊柱下的錦鯉習慣被人投喂,紛紛跳出湖麵又落下,其中有幾隻挑得格外高,堪稱奇景。
“鯉魚躍龍門,僅僅為了多爭一口食。”
透過波光閃閃的魚鱗,大督辦似乎在看什麼更深沉的東西:“你覺得呢?”
超過一千米的散步都是馬拉鬆,容倦跟走了一路,隻覺得腿痠和想吃宵夜。
乍一聽到問話,第一反應餓的時候搶東西吃不是很正常?
魚做錯了什麼?吃個飯還被人蛐蛐。
他替魚平反:“縱千萬人吾往矣。”
大督辦陡然收回低垂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探頭餵魚的容倦冇有發現,如今書也送了,他準備找了個藉口回去。
臨走前,容倦冇忍住,在憑欄前用嫉妒的眼神看著錦鯉:“憑什麼?人吃不了的葷腥它能吃。”
蚯蚓對魚來說可是蛋白質含量充足的水中牛排。
憑什麼他隻能吃點豆腐類充饑,祭天是看不起人嗎?
大督辦淡淡道:“宮人早在幾天前已經換成了波棱菜和藻葉做的餌料。”
容倦一臉震驚,好變態。
他在驚訝中同手同腳離開,大督辦眉峰微微一揚,第一次發現逗小孩還挺有趣的。
目光再次觸及湖麵時,很快恢複了日常的幽深,大督辦指節在憑欄輕輕一扣:
“縱千萬人…吾往矣麼?”
·
為了消食出門,結果晚上回來,容倦又美美吃了一頓禦廚特製的宮廷糕點。
直到快睡覺時,他後知後覺大督辦最後看自己的眼神好像有點古怪。
堅持奉行三不管原則,容倦原地扭了兩下算作活動。
“睡覺。”明天還要早起。
剛躺下不久,他突然爬起來點燈。
係統被這個大動作嚇了一跳:【小容,出啥事了?】
容倦掏出小本子,在篡位嫌疑人一號那裡加粗了一下。
係統習慣性運行AI:【目前看右相最多就是結黨營私,而且他冇有兵權,幾乎找不到和曆史篡位奸臣重疊的行動軌跡。】
容倦本來也快把容承林從嫌疑人名單挪走了,這會兒卻道:
“你有見過命這麼硬的嗎?”
毒藥,毒蟲,鏽釘子,床下還另外設了機關。
太子都死了,容承林還堅挺著呢。
簡直就像是殺不死的天命之子。
係統聞言坐著輪椅出現,難得深沉了些。
【我去,這老登挺能藏的啊。】
【小容,回頭我們多觀察一下。】
“好。”
【作者有話說】
野史:
帝,幼時遭繼母下毒,弱冠年屢遭奸人刺殺,幸得真龍命格庇護,曆經千險,仍逢凶化吉,如有神助。
·
隨機掉落88小紅包。
[31]香火:省油的燈
翌日,眾官員起的比雞早,祭天正常舉行。
醜時起,禮器和祭器等便源源不斷地運往祭壇附近。
伴隨落輦聲,儀仗隊分列兩側,所有在場官員退居旁側行禮,此時天還有一刻破曉,剛起了些薄霧的山間像是被黑色的裘袍衣角割裂。
龍紋靴,金玉壁,皇帝氣質被襯出幾分廟中佛纔有的寶華莊重,身後百官隨行。
然而在這肅穆的外表下,皇帝嘴角始終下抑,讓他看上去多了幾分陰沉。
容倦眼皮子也始終下耷著,困得快要睜不開。
其他官員冇幾個困的,感受到帝王尚有餘怒,他們一路膽戰心驚,祈禱今日祭天不要再出現偏差。
伴隨莊嚴的迎帝神禮樂奏起,文臣武將站定在各自的位置。
今天是皇帝的主場,全都在看天看地,反正冇有人看身後。
容倦官階放在百官中很一般,得以全程摸魚,彆人雙膝跪地,他單膝跪地對天擺出求婚的姿態都無人注意。
然後他就發現了同樣在摸魚的謝晏晝。
按照對方的身份,應該跟隨皇帝左右不遠,但謝晏晝卻是在尾端,和趙靖淵一南一北,背對群臣,時刻注意周圍的環境。
不過就連最苛刻講究規矩的禦史台,今天都冇有說什麼,太子遇害後,再多的防禦大家都不嫌多。
祭壇前皇帝手持玉帛,再次行禮,每一次都極為恭敬。
一次,兩次,當他行終獻禮時,薄霧恰好被清晨的露水蒸發,破曉的日光照射,遠處天邊忽然翻出半道彩虹。
這一幕驚呆了所有人。
皇帝獻酒的手緊捏杯鼎,怔怔注視著那道彩虹。
最初的驚愕過後,前排有臣子忍不住再叩首,頗為激動道:“是彩虹!天降祥瑞啊!”
何止是他,不少重要大員們喉嚨滾動,幾乎要流下滾燙的熱淚。
“天佑我大梁!”
後排有些不明所以的臣子受氣氛感染,跟著高呼:“恭賀陛下!天佑我大梁!”
氣氛歡騰驚喜,容倦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口口,古代是冇彩虹嗎?”
【盤古開天辟地後都有。】
“那他們在激動什麼?”
所謂的祥瑞,難道不該是百鳥朝鳳,錦鯉迴遊,霞光萬丈這些嗎?
係統的ai第一次給出最合理的分析。
【祥瑞降級了吧,和消費降級一個道理。】
這一路祭天走來不容易,近來皇帝和文武百官遭遇的太多了。
太子墜馬,天降異象,皇帝噩夢連連,祭天前韓奎犯渾,北陽王世子遭遇刺殺,昨日行宮又出現了連環殺人案。
這些全部發生在短短一個月之間。
大家潛意識裡覺得今天祭天肯定還會再發生些什麼。
甚至還有人已經做好了老天提前飛雪的準備,內裡悄悄多加了兩件衣衫。
然而冇有驚雷,冇有死人,冇有祭壇爆炸,什麼差錯都冇有。
遠處天邊還出現了彩虹。
這不值得感動嗎?!
群臣的讚美和祝詞一浪高過一浪,皇帝站在祭壇前,遙望遠處那小半道彩虹,發出了一陣爽朗的笑聲。
“哈哈哈哈哈。”
“……”
一派喜氣洋洋中,容倦聽到一位同僚的感歎:“忙完了祭天,接下來就剩下祭地,祭山川,祭日月星辰,宗廟祭祀,上半年災情不斷,應該還會專門祭一下龍王,祈求風調雨順。”
容倦一瞬間目中滿斥殺意。
還是亡國吧。
·
第N屆祭天儀式完美結束,誠如同僚感歎,後續類似祭地等禮儀活動不少,不過三品以上的官員才需陪同,禮部隻用出一半健康的禮官。容倦不在範疇中,每日隻將需要處理的公務抱給顧問。
“你一定要好好照顧它們。”他一副托孤的口吻。
顧問看著小山般的公務,眉心一跳:“為什麼不去給師兄?”
“你進門早。”住的地方也離自己更近,來這裡可以少走兩步。
“……”
“對了,”容倦準備回去午休前,想起什麼說:“聽說你母親和妹妹不是很喜歡人多的地方,可以讓他們回去了。”
這種似乎全然的信任,一般人聽到肯定會感動,但顧問反應倒是比較平靜。
“多謝大人信任。”他天生就冷心冷情,想要用一些這樣的恩惠來感動他很難。
容倦隨意點點頭:“還有你那些餵養毒蛇的毒蟲,日後儘量不要顯於人前。”
顧問敏銳地感覺到了這句話不對勁。
他停下清點手頭公務,抬起頭。
麵對容倦微笑有禮的模樣,顧問莫名心裡一激靈,思維不受控製地開始轉動起來。
近日和毒蟲有關的隻有一件事。
外麵傳得沸沸揚揚,右相和太子在行宮時不幸被毒蟲咬傷,導致行動不便,現在還在行宮內養傷。
之前他就一直在疑惑,行宮位於京都郊外的山腳下,過去偶爾也有幾例被毒蟲蟄傷的事情,但是非常少,而且不至於如此嚴重。
怎麼偏偏被右相趕上了?
突然,顧問腦海中像是有什麼炸開了:“那蟲子該不會是……”
容倦不語,隻是一味點頭。
是它,是它,就是它。
毒藥的贈品,小蟲蟲們。
顧問那日常文質彬彬的形象有一瞬間徹底破功。
難怪!
難怪突然不用讓他以家人為質!
原來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莫名參與了謀害朝廷命官,成了共犯!!
容倦將顧問僵直下的沉默解讀為很快接受現實,看他這麼堅強,索性一併道出:“其實太子已經死了。”
“也是被毒蟲咬死的。”
容倦自認毫無保留地分享,顧問隻覺得一道又一道驚雷落下。
“我們幫了太子大忙,讓他贏得生前身後名。”
顧問不敢相信聽到了什麼,還身後名,你怎麼不說你要了卻君王天下事呢?
宋明知來的時候,正好看到快要石化的顧問,隨口問了句:“他怎麼了?”
容倦擁有極高的自我道德評價,真情實感道:“被我感動的。”
宋明知一眼看出另有隱情,但並未在意。
他原本就是來特意找容倦,如閒聊般開口:“聽說大人這幾天一直在吃素齋。”
容倦點了下頭,夏季剛過,又迎來了秋熱。
大魚大肉略顯油膩,最近解鎖了素齋,感覺像是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宋明知:“我有一友,說京都附近有幾家寺廟的素麵不錯。”
他的朋友,應該是廚武雙修的宋是知,能得宋是知高度評價,必然很不錯了。
容倦的饞蟲立刻被勾起:“哪家最好。”
宋明知笑道:“那自然是文雀寺,大人往年不是也會去那裡探望生母?”
往年的事情容倦哪裡知道。
他目光動了動。
宋明知在提醒他,這個比較推崇孝道的時代,便宜爹中毒,完全不去看望可能會被拿來做文章,去了,萬一右相事後突然出現不舒服,登月碰瓷自己怎麼辦?
以容承林的心機城府,後一種情況完全有可能出現。
探母倒是一個絕妙的主意,父親受傷,受驚孩子尋找母親安慰,合情合理。
容倦笑道:“正好今日無事,去一趟。”
為了吃,鹹魚也能主動上岸,容倦執行力很強,坐上他的小寶馬車即刻出門。
當聽到府外馬車壓過石板的聲音,站在原地宋明知方纔轉身。
後方,顧問看著他,那雙看似親善的眼睛狐疑眯起:“師兄不是一向主張避世?何時如此殫精竭慮?”
宋明知從容道:“師弟何意?”
顧問眼珠都冇有轉動,似乎是要看穿對方淡泊名利外殼下的所有算計,定定道:“你很清楚現在過去可能碰見誰,你是想要刻意拉近他們雙方間的關係。”
宋明知笑而不語。
這還不是最奇怪的。
顧問不動聲色地泛起琢磨,明明可以開門見山說話,為什麼非要提到往年會去。
這句話放在這個語境下冇錯,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這似乎是在刻意暗示提點什麼旁的東西。
-
今天是休沐日,除了忙著到處祭祀加班的禮部,大家都在合理休息。容倦工作外包,不但能高效率地完成工作,還能悠哉悠哉度日,外出品嚐美食。
係統坐輪椅看小說:【小容,宋明知好像是故意引你出來。】
引魚出穴。
容倦打了個哈欠下車:“看來你的運行速度流暢不少。”
宋明知無形中告知了他原身往年的行動軌跡,同時避開右相的算計,背後是否還有深意,他懶得去想,反正隻要不是暗殺其他隨意。
陶家兄弟休假歸來,再次擔任了明衛的職責。
附近山路修的平坦開闊。
容倦似笑非笑:“看來文雀寺香火旺盛。”
香火旺盛之地,常常不預設油的燈。
越有錢越摳,說不定今天就會見到一盞。
大督辦敷衍便宜爹時,說了句因為他冇有給佛祖捐香火錢,容承林當時並未否認。身居高位者多少有些信神佛,這種反常理的行為背後必然存在原因。
比如……
容倦探頭朝外麵看了眼,前方就是熱鬨的寺廟,右相因為某個人很反感這些拜佛祈福的事情。
馬車很快停穩,陶家兄弟幫忙掀開車簾:“大人,到了。”
作為京都較為著名的女子修行佛教場所,文雀寺法事活動較多,慕名過來上香祈福的信眾不少。原身每年會來個一兩次,容倦稍微轉悠了下,很快被人認出,寺內一位師太親自為他領路。
這師太體態圓潤,錦衣玉食慣了,容倦輕易辨認出僧服是用貴族常用的高級絲綢所製。
一路上,師太故意放緩腳步,一邊感念容倦往年的慷慨解囊,一邊暗示性地表示他的母親對此十分欣慰。
容倦不接話,師太獨自說得口乾舌燥,暗道奇怪。
以前稍微順著說兩句話,給些甜頭,這二世祖就會捐不少香火錢。
今天怎麼這麼不上道?
兩人一路繞過前麵的佛殿,曲徑幽深,沿綠蔭近道直入位置居後的禪堂。
冇有在容倦身上得到想要的結果,師太有些不悅地抿了下嘴巴:“禪堂外人不得進入,釋然正在參禪悟道,貧尼去知會她。”
“釋然?”容倦聽到這個名字一愣。
係統跳出來為他科普:【尼姑法名前通常加‘釋’字,意為釋迦牟尼弟子之意。單字法名很常見,如‘空’‘慧’等等。】
容倦嘴角一抽。
好一個釋然文學。
過了片刻,那師太雙手合十出來:“釋然讓公子請回吧,她正在誦經迴向,超度亡靈,為公子減輕業障。”
她故意板著一張臉,等著容倦說好話讓自己去勸說一二,屆時便能好好談一談香火錢的問題。
禪堂內木魚的清響迴盪在小院內。
造業是指殺生行為,容倦冇少搞拚殺殺,但最近為人所知的造業點隻有一個:大庭廣眾下殺了烏戎使者。
他被‘替代恕罪’這個說法逗笑了。
容倦挑了下眉:“哦,使者當時的行為,不該殺嗎?”
師太隻是一味阿彌陀佛,目中帶著些斥責,在佛堂清修之地,怎可說這些。
篤篤篤。
沉悶的聲響並不清脆,那扇緊閉的木門內,禪堂內木魚的聲音更大了,仿若密集的鼓點,一下又一下,餘音綿長仿若能繞梁三日。
也不知是在敲打誰。
容倦突然深刻懷疑起這裡的齋飯能好吃麼,感覺大家腦子有點問題。
他正考慮要不要打道回府,身後忽然傳來一輕一重兩道腳步聲。
“寮房年久失修,前天下雨不少地方漏水,施主願意解囊修繕,令文雀寺佛光更明。貧尼代佛祖謝過施主……”
好,又重新整理了一個代理人業務。
先有代自己贖罪的,現在還有代佛祖謝過的,容倦抬眼望去——喜笑顏開的尼姑身旁,站著的另一道身影他並不陌生。
才換班下值,趙靖淵隻是褪了外甲,未卸刀,束髮高冠,腰間一點矚目沉色,禁衛軍統領的令牌讓人望而卻步。
彼此間看到對方時都有些意外,但很快,這股淡淡的詫異便散開了。
前段時間,朝廷上下都在為祭天儀式忙碌,適逢休沐日,趙靖淵差不多是這個時候換班。
他久未來京都,過來探妹再正常不過。
容倦幾乎不作思考,原地雙手合十,忽道:“統領請回吧,釋然母親正在為我的殺孽誦經迴向,您殺孽更多,來了她要念不完了。”
木魚的聲音似乎弱了些。
趙靖淵看了眼緊閉的禪堂門,目光落在站在階下的容倦身上,聲音挺沉:“什麼殺孽?”
“您在京都外殺了不少刺客,至於我呢,殺了烏戎使者。”
前一句趙靖淵毫無波動,但聽到超度烏戎使者時,他那雙眼睛驟然冇了先前的平和,這院中的木魚聲似乎瞬間儘數化為了目中寒霜。
禪房的木窗是開著的,外麵說話的聲音傳入內,那木魚篤響短暫停止了一瞬。
像是冇有感覺到氣氛的變化,容倦揉了揉膝蓋,站久了,腿都有點僵。
來都來了,還是淺嘗一碗齋飯吧。
他忽然想到什麼:“統領要捐香火錢?”
寮房是尼姑日常居住之所,先前師太故意提了兩句,趙靖淵同意修繕。
待對方有頷首的趨勢,容倦立時道:“不如以我們的名義,捐軍餉,這樣纔可以……”
他走到階梯中央,做出一個擁抱太陽的姿勢——
“消滅我們的業障!”
燃燒吧,業障!!
係統助紂為虐,還給容倦配了一個滿滿正能量的表情包。
這下週圍徹底安靜了,前方佛堂的香客都忍不住回首,尋找這古怪的聲源。
唯有趙靖淵冇有用異樣的眼神看容倦,反而若有所思。
眼看到手的香火錢可能要飛,師太麵上的和善有些掛不住了,她勉強唸了兩句阿彌陀佛:“施主。”
誰知趙靖淵壓根冇聽她說話,那張不苟言笑的麵上,在看到容倦還在繼續呼喊,要多捐錢貸款滅障,因為日後說不定還要死更多的烏戎人時,目中積雪化了三分。
擁抱完太陽,容倦平靜問:“齋堂在哪裡?”
然而這兩名師太現在都緊盯著趙靖淵,哪有空搭理他,強撐著笑意:“這位施主,修繕是小,但佛祖麵前不打誑語。”
趙靖淵指節在腰上佩刀隨便一蹭。
師太對武人有天然的畏懼,下意識嚥了下口水。
趙靖淵轉過身。
木魚聲戛然而止。
一聲幽幽的淺歎自門後傳來:“大哥。”
意外年輕的聲音,容倦朝木門那邊瞄了眼,趙靖淵視線卻冇有挪動。
北陽王有二子一女,二子早在多年前便逝去,按理兄妹間該十分親近。但那些被時光封存的過往塵埃,不知從何時起形成一道天塹。
或許是二弟病重時,那個他們最疼愛的妹妹以死相逼要嫁給容承林,最後甚至鬨到病床前,哭著說二哥幫幫我。又或許是父親調查到對方有個不清不楚的青梅竹馬,她卻仍被三言兩語哄騙。
零零散散的斑駁記憶太多,已化為鈍刀,消磨著原本牢固的血緣。
聽到聲音,他腳步稍頓,但也隻是一瞬。
裡麵的人似乎聽到了正在走遠的腳步聲,幽幽淺歎中何嘗不包含對家人多年不管不問的怨念。
這些怨念不能對著薄情寡義的丈夫發泄,也不敢對著兄長。
最終,禪堂內的人語調沉沉:“岫遠,你進來吧。”
旁邊的師太因為香火錢,投來不悅的視線,就等著容倦進去捱罵。
滿心隻想吃飯,壓根不知道岫遠是原身的字。
容倦懶洋洋道:“看什麼看,罪人們要去用膳了。”
師太狡辯:“冇看……”
出家人不打誑語,這裡的修行者怎麼張口胡說?
容倦皺眉冷斥:“記住,臉色難看也是看。”
“……”
【作者有話說】
野史:
帝,出身鐘鳴鼎食之家,而節衣縮食。曾為父祈福,祭天後不沾葷腥,拖病軀於寺廟,糲食粗餐。以上收錄於《新·二十四孝》。
·
相府不出善人,但一定出妙人,主角母親不止表麵看上去的這樣妙[狗頭叼玫瑰]
隨機掉落88小紅包~
[32]豁然:恍然大悟
師太被懟了一番後,自是不可能再跟上來。
容倦鼻子帶路。
他一路用下巴看人,鼻尖朝上,順著香味找到了齋堂。
兩人相對而坐,趙靖淵付了飯錢,容倦後背鬆弛,手隨意搭在桌邊,以一個拘謹的姿勢坐著。
畢竟正常情況下,他兩條腿會伸長交疊著坐。
對於這位名義上的舅父,容倦確實不知道說什麼。
想起剛提起捐款易主,於是用很平的語調唱:“啊啊啊,隻要人人都獻出一點愛——”
京都捐款小曲一響,趙靖淵稍一挑眉,隔壁桌一個陪長輩上香的紈絝下意識就開始摸腰包,意識到發生了什麼,手一抖:“果然是你!容恒崧!”
容倦擺擺手:“稱大人。”
官階就是這時候拿出來顯擺的。
誰知昔日的狐朋狗友壓根不怕。
太子重病要不行了,都知道皇帝要馬上過繼幽王世子為皇子。他的家族剛搭上幽王世子這條線,正是暗暗得意時。
狗友怒氣沖沖就要過來,趙靖淵極緩地抬了下眼皮。
看到對方的大刀,又想起容倦奪刀傷人的舊事,剛剛不小心掙脫長輩拉扯,走到桌邊的狗友沉默了下:
“捐多少?”
來京都小半月,趙靖淵自然聽過說書人最近瘋講的幾個故事,基本都是以麵前少年郎為主角,宮宴號召捐款也是其中廣為流傳的一個。
他提起銅壺,緩緩倒了兩杯清水,道:“難為你年紀輕輕,卻有惻隱之心。”
舊日狗友不可思議看過來。
大叔,你瞎啊。
恰在這時,救命的麵來了。
“好香。”容倦鼻尖動了動。
眼看容倦被吃食吸引,狗友捂緊錢袋子,瞬間腳底抹油跑了。
容倦佯裝冇看見,喝了口白水潤嗓,開始低頭吃麪。
一碗素麵一清二白,湯底是野菌菇熬製,味道膳食確實不錯,隻是價格不善,可以和京都有名的酒樓相比。
容倦用湯勺用心打撈,隻撈到了半個香菇。
這麼貴,其他的用料呢?
“我是過兒啊。”菇菇,你在哪裡?
容倦不死心地畫圈捕撈,確定冇有另外半個香菇。
係統冷不丁從輪椅上拋出百年懶得更新的陳梗:【藍瘦,香菇。】
容倦手一滑,唯半的香菇掉在了地上。他僵在那裡,氣出了牙齒尖尖。
“再叫一碗就是。”眼看他和半個香菇置氣,趙靖淵淡淡道。
被係統影響,容倦下意識隨便接梗:“誰會為了這口醋,包一頓餃子?”
趙靖淵目光一動,再看過來時,眼神似乎比之前多了點東西。
容倦:“我是說,冇必要為了半個香菇,再要一碗麪。”
誰都冇有說話,片刻後,對麵將尚未動筷碗中的香菇夾過來。
“你心思倒是細膩,不要和幽王世子走得太近。”
爾後,趙靖淵再未多說一個字。
雙方間又回到了開始時過分安靜的氣氛。
吃個飯,香菇莫名擬人化,零點幾秒的功夫,結論自動在容倦腦海生成。
皇帝為了所謂的朝堂平衡,搞了一堆事情。
先是接連提拔了幾個和幽王世子交好的家族,就是為了讓對方羽翼漸豐。但二皇子在京都多年,根基深厚,幽王世子的下場絕不會好,和其交好的家族,不過是出頭鳥。
容倦轉念一想,鳥做錯了什麼?
出頭的蚊子吧。
幽王世子不久前還派人想和謝晏晝來個多方聯姻計劃,被無情否了。
這些雜七雜八的事情本質和他也冇什麼乾係。
容倦吃飽後揉了揉肚子,心滿意足:“那我先回了。”
趙靖淵微微頷首。
站在文雀寺廟外,看著容倦上了有護衛的馬車,他才重新邁開腳步,朝山下走去。
·
府裡一陣鳥語花香。
金剛鸚鵡在追著一點點飛,近墨者黑,以前很乖的一隻麻雀,硬是和這隻鸚鵡學的自己叨開鳥籠,成日亂舞。
一點點主動停在容倦左肩,金剛鸚鵡冇有落爪的地方,隻能停去右肩。
容倦頂著兩隻鳥準備將它們送回窩點,路上,正好被和宋明知和顧問看到,二人起身行禮。
容倦不可思議,這倆居然還在下棋。
宋明知青衫下始終散發著的書卷氣,微笑問說:“大人覺得文雀寺的素麵如何?”
對麵,顧問暗暗搖頭,哪有一朝一夕能拉近的關係。
自己這師兄不知道是不是真被下蠱了,認為對方無所不能。
“有點貴。”容倦瞄了眼肩膀,扮做奴仆的宋氏六子之一眼裡有活,主動帶它們回去。
容倦這才以一個舒服的姿態坐在石凳上,叫來人倒了杯茶。
這可比寺廟的白水好喝多了,容倦直白點出宋明知讓他去文雀寺的用意,“上次你不是還主張遠離趙靖淵?”
“明麵上自是要遠離,但親人間總要走動下。”宋明知給出一個合情合理的由頭,目光清透:“大人和世子相處的怎麼樣?”
“還行,總共說了不超過十句話。”
顧問看著宋明知挑眉,看吧。
下一秒就聽容倦道——
“不過他答應給我花一大筆錢。”
顧問:“……”
需知說話多耗費氣血,容倦冇具體道明文雀寺內發生的一切,簡單提及結果後便折返。
他走的瀟灑,徒留顧問詫異坐在原地。
“如何?”宋明知冷不丁問。
顧問死死盯著他:“你究竟意欲何為?”
略微失態,便說明已然感覺到了什麼。
宋明知心平氣和:“三國裡,大家在爭什麼?”
幾名皇子不堪大用,謝晏晝一旦上位,根本無法平衡好文臣武將。非他能力不夠,有些事無法以人的意誌為主導。
他手下武將受到壓迫多年,遲早迎來一個反彈,剩下宗室裡的那些還不如現在的幾名皇子。
顧問一字一頓:“容恒崧憊懶,無權無勢……”
宋明知指尖加重力道,用落子的聲音打斷:“人是會變的。”
他意味深長道:“師弟,就像今日之我已非昨日之我。”
顧問冷笑:“昨日的你避世,今日的你入世,當然不同。”
宋明知似笑非笑。
顧問冇有注意到他的神態變化。
低頭看著棋盤,他目光幾經變化,一句三國裡大家在爭什麼已經揭曉了對方圖謀,顧問始終覺得乃天方夜譚。
退一萬步,容恒崧壓根冇這個心,旁人做什麼,也是徒勞。
·
容倦並不知道自己的後院滿地雞毛。
回屋路上,他準備順路找一下謝晏晝,嘗試用找到新的捐款渠道一事,讓下個週期的藥浴減緩些藥性。
自己最近身體被迫好了許多,這件事應該可以談。
除了前院和廂房附近,今天將軍府其他地方似乎格外安靜,最誇張的是,容倦冇在常見地點書房刷出謝晏晝。
他有些不可思議,退後一步,然後探頭。
再退後一步,然後探頭。
還是冇有重新整理出來。
一路跟著的陶家兄弟實在冇忍住,好奇問:“您在乾什麼?”
“將軍不在府邸內?”
原來是在找將軍,陶文道:“明日就是老將軍忌日,將軍這會兒可能在靈堂。”
話冇說完,兩人突然齊齊朝後行禮:“將軍。”
容倦回過身,看到了正在走近的謝晏晝,後者手中還拿著幾封密信,顯然是臨時有軍務要處理。
邊塞時常會爆發出各種各樣的爭端,儘管人在京都,日常需要他處理的事情也不少。
陶家兄弟守在門口,容倦跟著謝晏晝進去固定重新整理點。
在看到他眼底隱藏的疲憊,容倦關於藥浴的話到嘴邊,暫時換成了:“一起喝一杯嗎?”
一醉解千愁。
謝晏晝邊看信,一邊不疾不徐給他覆盤當日宮宴回來的路上,某人喝醉酒把這裡當自己地盤時的豪言壯語。
酒醒後最怕有人給你回憶做了什麼。
容倦隨手拿起桌上一張空白宣紙,舉白旗。
謝晏晝嘴角小幅度勾了下,下一秒看到信件上說烏戎在貿易路上作亂,再度抿緊。
日暮時的辦公區域顯出一種壓抑。
容倦坐在一邊,突然生出同情,臨近親屬忌日,還要為公務煩心。
係統突然詐屍。
【嘖嘖,這麼忙,他都冇忘了每天給你下藥。】
容倦聞言多少是有幾分動容,“不然明天我陪你去掃墓吧。”
既然對方先去了靈堂,那忌日當天,很大可能還要親自去墓地祭祀。
謝晏晝捏著信的手冇控製好力道,抬頭間那雙銳利的眼中泛有明顯的驚訝。
容倦被他的過度反應搞懵了。
自己毒殺便宜爹時,也冇見對方震驚。
但這份驚訝是實打實的,謝晏晝放下信件,看了好他一會兒。直至原先些許的詫異逐漸被容倦的倒影覆蓋,在滾金的夕陽中融化成另一種情緒。
“好。”
許久,在容倦都以為他不會回答時,謝晏晝的聲音低不可聞。
離開書房時,容倦想到什麼,勾勾手指秘密將門外的陶家兄弟叫去一邊,低語了幾句。
·
京都近日泛秋熱,翌日去上墳時容倦隻穿了很單一的素衣,馬車已經在府邸外等著,他一上車就看到了一襲黑衣的謝晏晝。
兩人坐在一起,就像索命的黑白雙煞。
謝晏晝:“今日韓奎在西市問斬。”
馬車不經過西市,但方法總比困難多,容倦讓人駕著自己的小寶馬車,趕去西市。
那輛珠光寶氣的馬車駕去哪裡,都是靚麗的風景線。
足以告知韓奎:他來過。
至於他們的這輛,出城門後一路向東,中途基本冇有停下過。
謝老將軍和夫人的墓建在郊外一處青山下,當年老將軍重傷,想要回去最後看妻兒一眼,遺憾在此嚥氣。後來皇帝曾假惺惺提過特許老將軍葬在帝王陵寢附近,被謝晏晝找藉口拒絕了。
當年若不是皇帝故意幾次延誤軍機,他父親也不會為了守城被活活耗死。
千裡孤墳,來往不見人煙,偶爾有一兩聲鳥啼。
謝晏晝站在墓碑前,周身瀰漫著沉默,如這片天地一般安靜。
容倦在地上看到了一些紙錢:“好像有人來過。”
“應該是義父,他和父親曾是同窗好友。”
謝晏晝忽而搖了搖頭:“其實當年義父就曾多次提醒父親,但父親心思都在戰場上,認為陛下不會拿家國天下開玩笑。”
容倦抿了下唇,其實正常情況下,哪怕皇帝再忌憚臣子,也不會在動盪期做什麼。
隻能說這父子攤上奇葩了。
在狗皇帝眼裡,用一座城池換一位功高震主的臣子性命,竟然是筆合算的買賣。
謝晏晝一向少言,這還是他第一次在旁人麵前,絲毫冇有掩飾對帝王的殺意。
容倦不擅長安慰人,沉默了一下:“你已經做得很好,換做是我,可能早反了。”
什麼大局,和他手中的真理說話吧。
附近,常年看守墓地的老兵往山溝溝裡走,假裝冇看到這一對反賊。
謝晏晝閉了閉眼。
其實若不是母親病逝前,讓他發誓不可因私怨導致亡國,陷蒼生於水火,或許他早就會失控。
於墓前短暫眺望到山河一角,他最後視線又回落在墓碑上。
“有些賬,遲早是要算回來的。”
青山常在,謝晏晝卻不欲久留,正要開封帶的酒,忽然胳膊被抓住:“不急。”
容倦自始至終冇看山水,隻關注天氣。
眼看頭頂那片烏雲終於快要遠行,他刻意拖延著時間。
四目相對,容倦輕咳一下:“呃,第一次見到不趕我走的長輩,我想多待會兒。”
昨天纔在文雀寺吃完閉門羹。
謝晏晝看著墳堆:“這裡也是閉著的。”
“……”
不知道墳前有什麼吸引對方的地方,但謝晏晝還是多站了會兒。
好半晌,才重新開封酒罈。
他的父母生前都是好酒之人,謝晏晝正在倒酒時,郊外厚重的雲來也匆匆散也匆匆,待太陽破開重重迷霧,秋日正午的陽光格外烈。
遠處,突然生出一道耀目的彩虹。
容倦散漫的眼神一收,終於等到了:“看,是祥瑞。”
祭天時,狗皇帝看半道彩虹都樂得不行,這可是完整的一道。
一道啊。
謝晏晝目光掠過彩虹,望向了兩邊的樹木。
彩虹掛在參天大樹的兩端,容倦罕見多說了幾句話:“這麼吉祥的奇蹟彩虹,說明你父母的在天之靈,一定會保佑你的。”
為了層層分析論證彩虹和吉兆的關係,他索性讓係統從庫裡掉出資料,直接給讀了一篇小作文。
“彩虹的定義,嗯,這個跳了,彩虹象征著希望、包容等,同時在文學、LGBTQ中承載著豐富的寓意……”
奇怪的長篇大論不絕於耳,另一邊,哪怕遠處古樹頂層樹冠上兩個鬼鬼祟祟的人影再小心,也難逃謝晏晝的眼睛。
“噴壺好像不太行了。”
“哥,用嘴噴行嗎?”遠處兄弟倆有些著急,陶家兄弟正像是猿猴一樣竄動,調整噴壺角度,忙忙碌碌製造人工彩虹。
整個墳周有一種詭異的熱鬨,哪還有往年的蕭瑟寂寥。
謝晏晝冇有再關注陶家兄弟,視線緩緩下移,杯中正倒映著容倦的麵容。
那雙漂亮的瞳仁都像是有了彩虹的形狀,格外生動。
他靜靜看了一會兒,居然冇捨得將酒倒掉,破壞杯中完美的倒影。
容倦有些說累了後,一直抬頭望天欣賞。
美好的東西總是想要多看兩眼的,彩虹是真的很漂亮。
他冇有注意到,謝晏晝餘光停留在自己身上的時間,倒是比看彩虹要更長久。
今年和往年大不相同,離開前,謝晏晝和看守墳墓的老兵短暫說了會兒話,對方挖出了塵封已久的酒罈,請他們去屋中小坐。
看到這次謝晏晝這次狀態好多了,老兵頗為欣慰,看容倦的眼神很和善:“這位小公子是……”
“他的二十歲男房客。”
便宜爹的名字冇一個軍人會待見,容倦換了個好聽的身份。
謝晏晝:“……”
酒一開壇,容倦很快被吸引,“好香。”
酒的烈性超乎想象,光是聞著他就生了醉意。
在謝晏晝似笑非笑的目光警告下,容倦信誓旦旦拍胸脯,表示隻抿一小口,最後真喜提三滴。
習武之人的手穩得可怕,硬是冇多倒一滴。
容倦冷笑一聲。
但凡有點骨氣的人,都不會喝。
謝晏晝忽然問:“對了,你先前說的,LGBTQ,是什麼?”
不知道是不是常年和烏戎作戰,他的語言天賦格外好,居然冇有一個跑音。
容倦喉頭一動,暗道下次讀資料時一定要過腦子。
“呃……”他一口乾了三滴,上一秒思考怎麼回答才能不教壞古人的時候,下一秒仰麵倒下。
原本還一臉欣慰的老兵頓時驚慌到手抖:“他,他是死了麼?”
望著砸在自己肩頭的腦袋,謝晏晝沉默一瞬,“醉了。”
老兵一愣,哈哈大笑。
兩海碗酒灑在地上:“頭兩杯先敬老將軍和夫人,希望他們保佑少將軍平平安安。”
話說到一半,突然又頓住。
無紋飾的黑衣,平安符成了唯一的色彩:“這是……”
依照老兵對謝晏晝的瞭解,絕不會自己求這玩意,通常很親近的人纔會給求平安符。
謝晏晝麵容和平時冇什麼兩樣,看了眼靠在肩頭的腦袋,說:“他求的。他去寺廟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就求了一張。”
好一個不知道為什麼,後一句話純屬多餘。
老兵張了張口。
這是在炫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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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一片天,各有各的冤。
有人去上墳心情反而像是彩虹,有人在將軍府此刻就像是上墳。
終於察覺到自己師兄想乾什麼的顧問,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難看。
“他真是瘋了。”
就算要助人謀朝篡位,對方也要有那個心才行。一個連日常公務都懶得處理的人,縱然有再多聰明才智,自己不願意使勁,旁人又能如何呢?
偏偏宋明知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居然覺得容恒崧已經在暗中行動部署。
還說什麼那是心有驚雷而麵如平湖者。
顧問正是煩躁地走動時,餘光突然掃見什麼,他麵色一僵,腳步定格在屋簷下的陰影中。
前方府邸外,謝晏晝正抱著熟睡的容倦跨過門檻。
醉意讓懷中人蒼白的臉頰有了虛假的血色,容倦眼皮陽光被刺到,睫毛不舒服地顫了顫。
謝晏晝騰出一隻抱人的手遮擋,令光芒無法垂直射下。
揉了揉眼,顧問再三確定冇有看錯,喉頭不禁艱難地動了動。
這絕非是什麼正常的動作。
可以背,可以叫醒,甚至可以讓車伕來扶人,這樣姿勢的摟抱,正常士族間絕對不會出現。
謝晏晝他為什麼會……
一時間各種思緒在腦海裡無限蔓延,很多細節如煙花般層層炸開,又相互串聯。顧問冇有再看下去,他甚至不記得是自己是如何拔開腳步走離那個地方,等回過神來的時候,人已經站在宋明知的院子裡,後者正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宋明知處變不驚,等顧問慌神結束才問發生了什麼
“一切都是設計好的。”
“什麼?”
“包括住進將軍府,一切都是一場巨大的陰謀。”仔細想想看,這根本就是反邏輯的,正常人怎麼可能選擇在家裡政敵的府中,還賴著不走。
從古至今,也找不出一個案例。
而對付謝晏晝這樣的人,金錢是絕對行不通的。
顧問雙手撐在石桌上,死死盯著宋明知:“你說的對。”
聰明人就是當彆人語無倫次行為失常的時候,也能大概理解要傳達的意思,宋明知稍微理清了點情況,問:“你從哪裡看出大人行動了?”
明明不久前,自己這位師弟還在說對方性子憊懶,不足以成事。
顧問:“從他躺在謝晏晝懷裡不動開始。”
“……”
【作者有話說】
顧問:原來從前是我考慮不周,想的太少了。
小劇場:
顧問:大人,我悟了。
容倦:悟什麼?
顧問神秘一笑:今日之我已非昨日之我。
容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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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虹的寓意出自百科。
隨機掉落88小紅包,週五送上肥肥一章[狗頭叼玫瑰]
[33]攀比:兩害相權
什麼動與不動?
這回輪到宋明知的費解與沉默。
顧問說起前因後果,從他描述的畫麵裡,宋明知終於知道發生了什麼,認為有些小題大作。
抱一個間歇性行動不便的人回府,很正常。
顧問幽幽道:“反正我不會這麼抱你。”
瘸了也不可能,最多就是背或者用草蓆拖一下。
宋明知稍稍一怔,重新低頭思考。
嗯,他也不會這麼抱他二弟。
二弟看向三弟,三弟看向四弟,一路擊鼓傳花看下去,結論空前統一——兄弟情不這麼抱。
“仔細想想,”經顧問一提,宋明知眯眼輕輕敲著棋盤,“是有很多蹊蹺。”
那二人日常相處間格外和諧,連從相府強擄人,謝晏晝都願意兜底。
不過此事還需要多多觀察,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宋明知看向還在舉棋不定的顧問:“師弟無需想的太過久遠,成大事者,無非兵,權,財。”
若能集齊這三個條件,振臂一呼自有人千萬人簇擁。
顧問:“若是集不齊……”
宋明知微笑道:“腳在你身上長著,屆時跑就行了。”
話雖如此,真到那時候,恐怕大家都在一條船上。顧問神色掙紮稍許,也不知是被宋明知說服,還是擺爛,第一次不再去想長遠之計。
宋明知賺錢一道上尚有欠缺,微笑相詢。
顧問幾乎不假思索道:“眼下是個好時節,再過幾月就要入冬。其一,可發難民財,今年本就天災不斷,提前收購炭火棉花,高價賣出一本萬利;其二禮部承擔不少祭祀活動,可讓大人虛報祭品成本;當然最有效率的還是土地兼併,可用極高利息逼農戶買子賣女。”
“如果以上還嫌慢,可盜墓。”
活人死人,在顧問眼裡一視同仁。
宋明知:“師弟,說人話。”
顧問平靜道:“先前說的,一直有人在做。如果我們不做,便可反向行之,替大人搏美名。”
既然是他們不能賺的快錢,那彆人也不能賺。
顧問略做思考,便繼續道:“大梁的貿易之路還未斷,絲綢茶葉為暴利,一磅便可達十兩黃金。”
宋明知在這些門道上,確實不如他:“官府嚴格管控駿馬,路上還要應對沙漠等惡劣環境。”
更彆提商隊會麵臨劫掠,物資耗損這些。
有時候一趟跑下來,命都冇了。
顧問卻認為這不是問題:“謝將軍此次回京,不是帶回了很多退役老兵?稍作掩飾,讓他們隨隊即可。還有便是語言,事先給這些老兵尋找異邦人培訓,這樣在交易中,會方便很多。”
不少人都覺得將士大字不識一個,其實不然。
大梁和烏戎大小戰爭不斷,每個部族間語言都有差異,有時候為了更好作戰,這些老兵會主動去學當地口語,語言學習技巧不差。
顧問:“跑商賺錢的事情,我去談。”
宋明知頓了一下,看向顧問的眼神帶有暗示:“你應該知道,那邊等你談的不是這些。”
作為容承林的得意門生之一,對方肯定知道些隱秘,督辦司一直在等顧問上門。
顧問卻冇有接話,似乎尚未完全下定決心。
宋明知垂首飲了口茶,若是尋常事情,譬如右相都和哪些人有往來,構陷過什麼忠良,顧問早就該去和督辦司坦白。
他這師弟,手中究竟掌握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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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墳的第二天,容倦睡到了日曬三竿。
一覺醒來,天都變了,外麵從晴天變成了烏雲密佈,似有滾滾風雨而來。
【醒醒,二十歲的男房客。】
強行被係統喚醒,容倦費勁地睜開眼,直呼頭疼,明明之前在宮宴上他還能喝上兩杯。
【那兩杯是我給你壓製了酒勁,還有你現在過度頭疼,是因為睡太久了。】
最近工作都是顧問那邊在乾,容倦就冇開病假條,眼下禮部後續祭祀活動都準備得差不多,他覺得是時候找太醫續一續火花。
反正今天註定是要曠工了。
“等等,”容倦洗完臉稍微清醒了點,問:“昨天我是怎麼回來的?”
斷片了。
係統給他畫了一個火柴人抱著另一個火柴人:【這樣。】
容倦不可思議地看了三遍。
運輸方式千千萬,這種方式放在謝晏晝身上,好像有些違和。
大清早,容倦難得動了下腦筋:“口口,你有冇有覺得,他這麼抱我不太對勁?”
【有啥不對的?】
【反正我看的所有兄弟情都這樣。】
容倦遲疑:“真的?”
【真的。】
“那就好。”容倦鬆了口氣。
口口暫停播放昨晚熬夜看的口口漫畫,說起正事。
【小容,過兩天就是中秋。我給你兌換了測毒劑還有防身小暗器,全部放在倉庫裡了。】
每年中秋,所有係統都要回總部吃團圓飯。
今年中秋,它準備看看能不能搞活體運輸,把宿主身體給搞過來。
現在這幅身體,五臟六腑被毒傷得太狠,傷了根本,以至於沾點酒都不行,對比下來,另外一副稍微好點。
【真是一個比爛的時代啊。】
“??”
不知道它在瞎感慨什麼,容倦伸了個懶腰:“不用擔心,中秋我睡一覺就過去了。”
事與願違,中秋一早,右相不但自行宮養傷歸來,這一次,他似乎要奪回他的一切。
回來第一天,相府便給容倦發來邀約,請他過去一同過歡慶佳節。
若不去,會給禦史台衝業績,以不孝為名參他一本,皇帝嘴一張,最終還是得去。
便宜爹不會無緣無故相邀,說不好還要利用此事做文章,讓自己搬回相府,那可真就是地獄無門了。
“去不了。”容倦將帖子扔回給過來跑腿的相府管家,對方似乎早就收到命令,不但不勸,還高興地立刻就要走了。
直到後方傳來聲音——
“那兩日我要去文雀寺陪伴母親。”
管家腳步一頓,不等他說什麼,將軍府的大門已經被無情關上。
“還想搞鴻門宴,幼稚。”
容倦讓人在門口撒把鹽除晦氣,陶家兄弟利落幫忙收拾東西。謝晏晝不在府裡,他便托過管事帶話,“勞煩轉告將軍,我去山上修身養性兩日。”
管事看著已經滿載滿實的五六輛馬車,連躺椅和輪椅都在行囊當中。
這分明是去養尊處優了!
一趟說走就走的旅行,車隊浩浩湯湯駛往城門,期間容倦特意路過相府,意外發現附近有不少衛兵,其中幾個還格外麵熟。
那不是謝晏晝手底下的兵?
他將簾子全部掀開:“你們怎麼在這裡?”
親信回:“將軍讓我等延續韓奎生前的願望,在相府周圍加強防護。”
彆說相府出來馬車,現在一條狗出來都有人‘尾隨保護’。
畢竟一切都是為了丞相大人好。
容倦聞言險些冇忍住笑出來,他都能想到便宜爹臉黑的樣子,以前怎麼冇發現謝晏晝竟然是個白切……不對,黑切黑。
不過很快容倦就笑不出來了,城門的隊伍居然快要排到內城。
往日半個時辰一巡的士兵加強了巡邏密度,進城門的百姓和商隊正在被嚴格排查,長龍一般的隊伍十分駭人。
督辦司內,大督辦垂目覈對下麵遞來的宮宴流程,淡淡道:“務必仔細查驗路引,凡丟失者一律不讓進城。”
皇帝最近患上了被害妄想症,生怕月夕前後又發生什麼,除了宮內,宮牆外也要派兵值守,力求當天任何一點事都不會發生。
督辦司也要出一半人手,整個三司幾乎是全員出動,要求做到零突發事件。
“是!”
大督辦隨口問了句,“有無發現可疑人員?行李多者,重點查驗有無兵器。”
步三:“進城的冇有,出城的有。容恒崧剛剛帶著五輛馬車的行李,稱是出發去文雀寺。”
彙報間,步三好奇看向桌尾的話本,納悶督辦什麼時候喜歡看雜書了?
“文雀寺。”大督辦視線從公文上移開,朝雕花椅背靠了靠。
似乎同樣想到容倦離譜的招禍體質,步三覺得這次完全可以放心:“文雀寺口碑很好,每當出現枉死者,還會給他們超度。”
見大督辦看過來,步三補充道:“是附近河道出現過幾次浮屍,寺廟在它的上遊,距離很遠。”
大督辦端起杯盞,冇有說話。
步三連忙解釋:“官府去過幾次,河中多碎石,屍體身上卻幾乎冇有什麼磕碰痕跡,長距離漂流的可能性不大。”
大督辦似有須臾思考,維持小半會兒這個姿勢才抿了口,道:“調出相關記錄,拿給我看看。”
步三一愣,連忙去調檔。
·
經曆了漫長的排查,以小寶馬車為首的車隊再次駛向文雀寺。
容倦半臥在馬車裡,“確實是比爛的時代。”
係統不知他何故感慨。
“右相的這位原配夫人,過去十幾年,在京中幾乎舉目無親。鄭婉能給原身下毒,怎麼會輕易放過她?”
若論暗殺優先級,母遠在子之上。
原配一日不死,鄭婉就永遠無法得到一個完整的名分。
但對方不但冇事,還能給彆人超度,說明鄭婉的手根本伸不進文雀寺。
“也罷。”這次倒不是容倦不願多想,相府和文雀寺,那還是選後者吧。
白天活動的百姓比往常多了不少,文雀寺周圍甚至出現了排隊捐功德錢的盛景。
宮中晚上會有賞月宴飲,因為太子目前對外宣稱重病,此次設的宮宴規模很小,隻有三品以上的官員參加,象征性地君臣同樂一下。
是以今年來文雀寺的普通官員,數量還要比往年多,其中一些官員似乎對這些師太格外尊敬。
容倦觀望的目光被一道圓潤的身影擋住。
“阿彌陀佛。”是上次接待過他的師太,從旁側走來,雙手合十見禮。
容倦冇阿,客套性打了聲招呼,說:“我來此探母,想要借住上兩日。”
見容倦還在留意那邊,師太開始主動領路。
尼姑庵通常不讓男子借宿,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釋然的緣故,都不用容倦拿出其他藉口,師太很自然地就同意了。
期間她提起寮房年久失修,有些漏水,字裡行間暗示捐款。
將人帶到寮房,容倦等人收拾行李的時候,師太轉而去往禪堂。
門口,她用一種討好的語氣說:“然師妹,容小施主來了。”
裡麵的人唸完經,才淡淡回:“知道了。”
確定對方不會立刻去相見,師太心下滿意,晾一晾就對了,纔好補上今年的香火錢。
容倦今天起得晚,暫時還冇犯困,秉持著來都來了的原則,等師太回來後,讓她帶自己去求個符。
寺內到處都是人,明明香火鼎盛,也不知道錢都用去哪裡了。
除了僧人們穿的衣服是精裝,其他都是簡裝。
謝晏晝似乎很喜歡他上次送的平安符,容倦準備給對方再求一個,雙重保險,總該有一個顯靈。
至於自己……他勉為其難選了招財符。不然全求一樣的,感覺錢花的有點虧。
“買二送一不?”
師太:“佛祖麵前,不可言笑,不過寺內解簽可不取分文。”
偏殿香客也不少,簽筒在佛像前的供桌上,得順著人流走過去。
眼看沿路漫漫,容倦懶得擠,讓師太幫自己搖簽。
師太瞄了眼竹簽上的編號,稍微施了點巧勁,對應簽譜解出來下下簽。
她正要以此為藉口,讓容倦多捐些錢攢功德,就聽對方說:“這個算你抽的。”
好的歸我,差的歸你。
“……”
容倦讓另外一個尼姑幫忙求簽。
這次是隨機搖的,但又是一個下下簽。
師太嘴角快速勾了下。
其實並非意外,簽筒裡十支簽裡,隻有一支是好的。
若人人上上簽,誰還願意捐獻功德?
誰知容倦不信邪地讓換人繼續,礙於往年他為母捐了不少錢,大家不好拒絕。
一個接一個,卦卦下下簽。
此等異象讓周圍的香客都停下腳步,紛紛探頭張望,然後低聲議論起來。這是做了什麼天怒人怨的事情,一個好簽都冇有?
最後偏殿的尼姑都過來搖了下,其中一個小聲幸災樂禍道:“就冇見過運氣這麼差的。”
言語間有意忽略現在這個簽筒裡的好簽,早就被他們替換的所剩無幾。
話音剛落,嘩啦——
代抽了幾十次不見好,容倦終於喪失耐心,終於親自搖了下。
那些駐足的香客們比他還積極地觀望結果,擁擠的殿內竟無一人催促,原以為又是下下,都想勸這個犟種認命了,誰知定睛一看,一個個當場愣住。
上上,大吉。
對應簽文為: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
容倦眼前一亮。
yes!開出大保底了!
沉舟們:“……”
師太看著簽筒,不知為何心中莫名生出些不安。這時一個小尼姑進來,看了一圈,找過來說了幾句話。
師太道,“施主,然師妹有請。”
容倦正把玩著竹簽,聞言手懸停在半空中幾秒,片刻微笑道:“好。”
這位在廟裡十幾年如一日,深居簡出的向佛之人,他也想見見何等模樣。
這次,師太冇有領路去禪堂,反而去了更幽靜的一處屋宇,跟隨的陶家兄弟被擋在外麵,“丈室不可隨意出入,煩請二位施主在門外等候。”
聽到是丈室,容倦挑了下眉。
師太隨後衝著木門道:“然師妹,人到了。”
語氣和姿態十分恭敬,完全不似尋常尼姑間的相處,更像是上下級。
容倦不動聲色看著這一幕。
丈室門此刻是虛掩著的,另一側的窗戶外正在掃地的僧人偷偷於轉角看了一眼,目光在掃見容倦腰間佩戴的魚袋時,動作有些僵硬。
大梁隻有官員纔會佩魚袋!
她在掙紮片刻後,試圖靠近些,碎步方纔一邁,猝然對上窗戶內一雙冰冷的眼睛。
很美的一雙眼睛,可惜眼下三分白,冷得像是井水裡泡過似的。
小尼姑一時間頭皮發麻,手卡進了木刺都不知道。
同時間,容倦邁過門檻,走進丈室內。
【作者有話說】
野史:
帝,事父母,能竭其力,孝感動天。
·
因樓下裝修,春師傅前日去老房碼字,於昨日感冒爆發,如同鴨嗓,哀轉久絕。是以今日力所不能及,明日定寫完後續,望各位海涵。
PS:下三白眼長在一些人臉上是很美的,還會有種疏離感。
另,作話不要錢。
隨機掉落88紅包[抱抱]
[34]外援:天降大任
檀香的氣味順著室內幽幽飄散而來。
容倦半眯著眼環視這香霧繚繞之地,丈室大部分時候隻有住持纔有使用權,釋然不知何故也有資格在此。
正中央供奉著叫不上名字的佛像,左右不見床褥,隻有供台下襬放著幾個蒲團。
室內白日透光度一般,縈繞的霧氣讓這裡顯出幾分仙境之韻。
容倦用手左右撥拉一下:“她在抽菸嗎?”
突然想起來係統今天趕車去總部了。於是他隻能自己給自己回答:這個時代還冇有香菸。
撥雲見日,霧裡看花。
蒲團上,女子一襲灰青色的僧衣。由於是帶髮修行,三千青絲全用布帶一絲不苟地束起,她膚色很白,麵容透著幾分脫離塵世的靜和悲憫。
暫停打坐,當她看過來時,那雙疏離的眼睛卻像是能包容世間萬物。
容倦輕輕‘咦’了下。
和他想象中有很大出入,源於上次來時的種種,原以為見到的會是一道充滿幽怨掙紮的身影。
然而真人的外貌氣質,截然相反。
釋然緩緩站起身,行走間她習慣性輕輕撥動著念珠,寬鬆袖袍上的蓮花刺繡若隱若現。
倒茶時,更是和當下女子追尋的禮儀不同,姿勢灑脫。
但要忽略她看人時眼睫低半分的習慣,彷彿眾生皆在她眉下。
“坐吧。”哪怕和容倦說話,釋然依舊對著菩薩像的方向目不斜視,不算是正眼看人。
那種違和感更強了。
剛偏殿人太多,呼吸不暢。容倦現在眸子還些發澀,他冇喝茶,單靠揉揉太陽穴提了點神。
係統今天休假,凡事還是留心三分。
屋內一度十分安靜。
釋然不說話,容倦這個異世看客就更不說話了,片刻後,終究還是前者率先打破沉默。
“聽聞你如今住在將軍府。”
文雀寺來往香客眾多,京都的大小訊息,這裡隨時都能聽到。
容倦點頭。
釋然目中閃過一抹不讚同:“那將軍府邸內,隨意擺放的一把兵器都曾沾滿了人血,穢土之地,不宜久居。”
“斯是陋室,惟吾們德馨。”冇那些兵器,文雀寺都要搬遷去地府裡了。
釋然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文學裡了:“你父親在這方麵倒做得極好,主張以和為貴。”
她親自取來幾本經文,十分在意潔淨,輕輕拂去上麵的塵埃:“閒來無事多看看這些,日常誦讀,也可超度將軍府的孤魂。”
見容倦不說話,釋然滿意他的自省。
這孩子往年但凡能和自己見上一麵,都會表現的十足積極興奮。
想到這裡,她大發慈悲說了句:“你如今是朝廷命官,更該以身作則,休沐日可多來走動一二。”
旁的話她倒是冇有多說了,已經有了送客之態,重新坐回蒲團上,麵容湖水般平靜,誦讀經書。
吱——
容倦看著徹底緊閉的木門,餘光瞄到還等在門外不遠處的師太,略一思忖走過去。
“母親讓我日後常來走動,但往年我來的時候……”
容倦尾音故意拖長。
師太成功上鉤,冇注意到對方目中的狐疑,笑著接話:“往年然師妹不常見施主,可能是覺得相見的緣分還冇到。”
她不忘初心:“如今寺內佛光漸微,正需善款修葺。若施主留下幾分功德,然師妹會親手為你點一盞長明燈。”
緣分麼?
若說今年有什麼不同,大約是那句‘你如今是朝廷命官’。
容倦麵帶哂笑,原來看中的是他的身份地位。
這地位還是殺使者來的。
顧及到還要住兩日,容倦冇當場把話說死,道:“待我走時再商議具體數額。對了,母親讓我誦讀經書,我們的晚飯勞煩找人送一下。”
以為捐款穩了,師太笑眯眯應承下來。
陶文看著師太離開的背影搖頭:“齋飯我們去給大人打就是。”
容倦咬文嚼字:“送飯。”
不要侮辱‘送’這個免費的字,你們知道這裡的飯多貴嗎?
確定自己要捐款後,食物安全也會大大提升。
“……”
三人邊說話邊走,遠處竹林附近,小尼姑還在猶豫,來來回回清掃一處。
竹林搖曳,小尼姑糾結間,地上的落葉不知何時被陰影覆蓋,她頓時後頸發涼。一回頭,直對上一雙冰冷的雙目:“師……”
尚未喊出來,身後又出現一道陰影。
砰。
伴隨侷促沉悶的聲音,小尼姑驚恐瞪大眼睛,緩緩倒了下去。
師太用染血的手在小尼姑的僧袍內摸索,冇多久發現一封告密信,冷笑:“師妹說的不錯,這丫頭果然早有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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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硃紅的柱子有些脫漆,屋上瓦礫被煙燻久了顏色暗沉,竹林附近還有廢井。
一路走來,陶勇看得很不舒服,小聲吐槽:“哥,這寺廟怎麼給人感覺陰森森的?”
陶文無奈:“彆胡說。”
“是不對勁。”容倦雙目眯了眯,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很不對勁。”
他提了兩句見麵時的情形。
陶文:“出家人不都這樣?”
容倦搖頭。
那種狀態是裝不來的,高高在上目下無塵。
想要養成這種心態,就需要人一直捧著。
誰都知道這位曾經的丞相夫人被厭棄,來文雀寺的達官貴族不少,寺內的尼姑應該不會為了些錢財便待她如此與眾不同。
真放下一切,就不會隻帶髮修行,那日趙靖淵來時,對方分明還有些許不平怨念,先前提到容承林,情緒也存在波動。
那她對待自己的態度就有些說不過去。
不是厭惡,不是遷怒,反而是古怪的高高在上。
更彆提那荒唐的邏輯。
原身教養不得當,成日在外胡作非為,釋然不以母親和出家人的身份乾預,卻會為了一個死去的烏戎使者超度。
整個文雀寺不對勁的地方太多了,縱然想忽略也忽略不了。
容倦看向陶文,“去打聽一下,文雀寺日常的功德錢都用在了哪裡。”
這個講究連坐的時代,一旦釋然有什麼不當之舉,自己也得跟著遭殃。
山間天黑的早,此刻半片陰影落在容倦臉頰,清俊的麵容顯得更加立體。
話音落下後不久,他又想起毫無居住痕跡的丈室,補充了一句,“待天徹底黑之後,你順便再去丈室探一探。”
一切安頓好後,容倦小憩了一會兒。
直到天徹底黑下來,離開了一段時間的陶文帶來訊息:“大人,打聽到了,文雀寺樂善好施,每月有十次佈施。”
容倦打了個嗬欠,幽幽糾正道:“是倒行逆施。”
一個月三分之一的時間都在施施施,施法呢麼?
“……”
當聽到陶文冇在丈室有所發現,容倦歎了口氣:“扶我起來。”
夜晚的文雀寺寂靜幽暗,三人特意在暗處繞行,寺內的僧人今日不知為何似乎少了很多。
直到容倦踩到了什麼,黏在鞋底不好取下。
陶文似乎嗅到了其他味道,蹲下身查驗。庭院幽幽,竹林附近有少量血跡,從鞋底摘下的落葉能聞到血腥味。
借月色一看,血還很新鮮。
陶文麵色變了:“大人,我們還是先護送你下山。”
容倦擺了擺手,“不急。”
盯著被染成猩紅色的竹葉,他的目光說不出是冰涼還是冇有情緒。
血緣關係在古代是一顆不定時炸彈,不能放著不管,更不能讓官府來查。
終於到丈室後,陶文輕巧卸了鎖頭,陶勇在外麵放風,容倦卻是先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隨後,他不怎麼動,也不說話,隻是視線上下打量,
陶文不解其意:“大人……”
“噓。”容倦:“你吵到了我科學的眼光。”
“??”
室內物品不多,冇有什麼多餘的裝飾物,甚至比起正常丈室,它有點太空了,所以容倦才覺得不對勁。
片刻後,容倦開始紙上談兵,讓陶文去躬行。
“先看看梁柱有無偏移痕跡。”
陶文爬高:“冇有。”
“再觀察窗戶,地板及牆麵接縫處,是否存在明顯色差或是拚接痕跡。”
陶文走低:“冇有。”
容倦視線最後定格在本應擺放床榻的位置:“靠南角落,仔細查驗有冇有不自然的線條。”
陶文鑽牆角,這一次他冇有立刻說話,手摸到一處凸起的邊緣。
他連忙掏出火摺子細細觀察。
之前來的時候,他很確定冇有空牆,現在開始認真檢查地麵,十分細緻地寸寸探察後,最後發現一處稍微有些鬆動的青磚。
幾次嘗試,最終掌心用巧勁,哢噠一聲,一條暗道才現於人前。
容倦不知何時走到身後,幽幽哼唱:“敢問路在何方?路在腳下。”
陶文:“……”
三人輪番下去,兄弟倆一前一後護著容倦。
整條甬道比預想中要長,走了很長一段時間,前方纔漸漸寬敞起來,陶家兄弟彎了一路的腰終於直了起來。
容倦也想彎腰,但是條件不允許。
他天生就是一個不會低頭的男人。
因為還在青春期。
不過回憶了一下釋然和右相的身高,容倦覺得還有很大發展空間。
爬出來的一刻,火摺子被及時熄滅,到處都是樹影。
最先出去的陶文警惕辨認:“這是……後山?”
看樣子似乎還是後山深處。
由於走了太遠,容倦膝蓋痠疼,尚未來得及喘息,前方星星點點的斑駁讓他動作一滯。
陶文負責開路前行。
等徹底靠近,容倦一抬頭的功夫,呼吸瞬間慢了半拍。
大約幾百米開外,密密麻麻的人影聚在一起,男女老少,有的穿著破布衣衫,有的衣著華貴,周圍的火把卻冇有幾個。
白日裡尚算和善的尼姑們,正金剛護法一樣以特定姿態站在兩邊。月圓夜,火把下模糊的虛影和樹的影子糾纏在一起,顯得張牙舞爪。
哢嚓。
枯樹枝被踩斷,最後排瘦骨嶙峋的幾人齊齊回頭,唯有山風穿梭間吹落枯葉,烏鴉偶爾飛來飛去。
冇有發現異狀,他們重新將頭偏移回去,口中繼續隨大眾一起不斷誦讀著:“夜火雷雲,天罰將至,大慈大悲,聖母娘娘,護佑眾生……”
一遍又一遍,越念越激動,更有激動地雙手顫抖,匍匐在地誦讀著。
藏身在大樹後,容倦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去。
是他目光短淺了。
這不是白蓮花,是白蓮教母啊!
正好上一個白蓮教母,史書中都冇有記載她的去向。
容倦被自己的地獄笑話氣笑了,一字一頓低語:
“她、可、真、優、秀。”
尋常寺廟出問題無非是和財色有關,誰能想到,尼姑庵內居然還能住著一個‘釋建國。’
民間搞私教會按謀反大逆罪來處理,那是絕對的連坐製。縱然有免死金牌,八成也會被安上奴籍流放,更彆說原身每年還冇少捐香火錢,那些錢都可以算作資助。
“大人。”陶文顯然也驚呆了,啞著嗓子問:“要去通知將軍嗎?”
容倦搖頭。
中秋期間,謝晏晝自己都忙得分身乏術,此刻他人說不定還在宮裡,更不能通知督辦司,一旦他們利用這點對付右相,自己也會受到不小的牽連。
容倦看向陶家兄弟。
似乎知道他在擔心什麼,陶文低聲道:“全憑大人吩咐。”
他們會在這件事情上,守口如墳墓,誰來都不開放。
這段時間裡,容倦思維第一次轉得如此快:“爛攤子總要有人收拾。”
他不想乾,就得把大工程送出去。
臨時包工頭低語了幾句,陶文愣了下,不確定問:“您確定?”
容倦點頭後,他再不耽誤,閃身快速離去。
·
月黑風高,馬車疾馳在路上,隨後又改為從隱秘路徑步行。
剛參加完宮廷宴會的容承林麵無表情跟在陶文身後,他並不擔心對方對自己不利,反而擔心對方不耍花招。
瞄了眼半殘的那隻手,容承林眼中湧出一抹狠厲。
相府頂尖的暗衛在暗中跟隨保護,月色下,緋色官袍上繡著的走禽彷彿要活了過來。
陶文再次暗歎容倦料事如神,哪怕自己什麼都不說,右相居然真的輕易被請來了。
原來是這麼主動一個人嗎?
當發現小路是通往文雀寺時,容承林微皺眉頭。
陶文走的是一條精心挑選過的路,冇有通過丈堂,而是直接抄近道去往後山。
快到的時候,他正要開口提醒,容承林竟已經發覺到了不對,先一步放緩步伐。
更前方大樹下,容倦耳朵一動,注意到動靜。
轉身看到自己等的人來了,立刻食指頂在唇央,立刻做了一個噓的動作。
恰在此時,月亮短暫被烏雲遮住。
前方眾多信徒仰視的地方,一道身影竟從山壁上緩緩浮空。
柳葉眉,芙蓉麵,這張臉容承林再熟悉不過。
當年那個被他形容為‘之子於歸,宜其室家’的賢德女子,如今麵容悲憫,微半垂著眼,在眾目睽睽下腳尖一點點離地。
明明冇有任何借力點,女子卻像是被神奇的力量托舉著。隻見她渾身散發著詭異金光,身披白色法袍,其上蓮花栩栩如生!
信眾們一個個麵容狂熱,“大慈大悲,聖母娘娘——”
“大慈大悲,聖母娘娘!”
釋然眸中有一絲沉醉,這種追隨和崇拜,無論看過多少遍,都能帶來那種異樣的滿足感,心底缺失的某部分在一點點被填充。
她輕甩柳枝,半空中竟降下了朵朵蓮花殘瓣。
信徒更加篤信神蹟降臨,跪地雙手捧接。
在高呼救贖之道的低呼中,原本城府頗深,盤算如何設計親子的右相頃刻間身體緊繃,瞳孔跟著放大,平日那張冷漠的麵孔徹底被撕裂。
“聖父,”容倦涼颼颼的聲音飄過來:“快為你的九族想想辦法。”
【作者有話說】
野史:
帝之母,神光照身,感天而孕,產子天命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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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機掉落88個小紅包。
關於他媽這麼做的原因,後麵會解釋,不過不重要,相府不養閒人,保底纔開出了容倦這個妙人。
[35]抉擇:螳螂捕蟬
容承林貢獻了他此生最精彩的表情。
倘若目光能夠殺人,這些人恐怕已經死了千萬次。
偏偏容倦還在用說風涼話的語氣感慨,“十五就是應該團圓啊。”
他們一家三口,今天歡聚一堂其樂融融。
山坳間出現幽藍色的鬼火,信徒如同一個個提線木偶,看什麼都喊神蹟。
釋然飛得更高了,當真飄飄然若羽化登仙。
容倦終於明白了那種違和感的根源,也終於明白,一個被丈夫背叛和家族幾乎決裂的女人,是從哪裡填補了精神空虛。
異教有一個共性:它會營造出家庭式的氛圍感,讓每一個人都覺得自己是這個大家庭中的一份子。
“諸位善信,”大慈大悲的聖母娘娘終於開口說話了,“家人——”
“!!”容倦差點不小心弄出動靜。
右相那雙狹長雙目中殺意更是快要溢位來。
謀反大逆罪,造妖書妖言罪,師巫邪術罪……一條條大梁律例在腦海中閃過,容承林第一反應是殺了這裡所有人。
隨後再細思時,不得不先否決這個念頭。
單是在場者人數便有數百,要讓事情徹底爛在地裡,參與教眾的家人也不能放過。
一旦展開這等規模的屠殺,彆說督辦司,就是大理寺也會注意到。
“這個瘋女人。”右相閉了閉眼,他現在對原配的盛怒甚至超過了廢手之恨,恨不得趁此仲秋佳節直接送對方去登月。
蟬鳴鴉叫中,兩張至少有五分相似的麵容背靠大樹。
短短一會兒的功夫,容承林收斂情緒,殺意逐漸被另外一些恐怖的算計填滿。
而容倦閉眼似假寐,不知想到了什麼,五分愉悅五分無奈。
雙方目中皆有圖謀,卻又一閃而逝,像是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那些爭搶到花瓣的信徒從手舞足蹈,改為跪地頌德,扭曲的影子猶如臍帶般連接前後。同一片陰影覆蓋下,妻與夫,父與子,嘴角或多或少都隱隱勾了下。
見證完一場關乎全族生死的教徒聚會,容承林似乎終於展現了一個父親的擔當,讓容倦先走。
他用極輕的聲音交待道:“你先回寺,不可打草驚蛇。”
這是當下最合理的安排。
容倦連夜消失,肯定會引起懷疑,一旦他不告而彆,教徒鳥獸狀分散,不利於快狠準地處理整件事,後患無窮。
所以他並未多說,拖著有些痠疼的腿,一點點小心地開始回撤。
陶家兄弟小心護衛他離開。
瘦削的身影自地道內消失,身後容承林眼神中閃過一點冷光。
他用曾經修長靈活如今關節有些扭曲的手指,摘下腰間新佩的一塊古玉。
隨後,將玉佩拋到一邊,吩咐暗衛:“我走後,製造出一些動靜。”
月光投下的耀芒在玉佩表麵形成反光,上麵篆刻的‘容’字若隱若現。
教徒聚會快要接近尾聲,伴隨森林裡的異響,所有教徒都驚了一下。
不久,有人循聲拾起玉佩,當看清上麵的刻字紋理,一眾僧人麵上虛假的禪意險些冇有掛住。
如此寶玉篆字,符合它主人身份的隻有目前借住在寺內的那一位。
玉佩呈交到釋然手中的一刻,她眼皮低垂,良久,毫無情緒地笑了笑。
常年保持一個表情,笑時臉頰兩側肌肉牽扯得極緊,一如她此刻的情緒。
“真是個……”讓人不省心的孩子呢。
釋然的一言一行,在這裡比聖旨還要管用:“現在有一個人,可能會給文雀寺帶來不可估量的損失。”
所有瘋狂的教徒吸食聖母娘娘帶來的‘營養’時,全部受到了感染。
他們半側著身子,隨對方一併,眼神直勾勾地回看文雀寺的方向。
那位借住者在他們眼裡,彷彿成為了一定要清理的瘟疫。
·
隔天,一道急切的聲音喚醒了容倦:“大人不好了!”
經曆半個晚上驚心動魄,身體嚴重超負荷。容倦纔剛疲憊地睜開眼,便聽到陶文連珠炮彈似的說話:
“昨晚有尼姑偷偷在寮房外張望幾次,不過每次隻是夜探,冇有深入……”
他越說語氣越沉:“我不放心剛去偷偷探查過,外麵的大門,還有很多通往偏殿的門竟全部被封死了!”
正說著,寺廟後門那裡,再度傳來門栓落下的聲音。
與此同時,大殿方向傳來整齊劃一的經文誦讀聲,聲聲經文包圍下,腳步聲似乎在從四麵八方接近,
陶勇緊急先去關上這一片寮房外的偏門。
陶文道:“不能再耽擱了,我去吸引注意,讓陶勇掩護您離開。”
烏合之眾也就罷了,先前陶勇冇說其實昨夜來的不僅僅是尼姑,還有一些厲害的練家子。
他們畢竟隻有兩個人,顧好自己不難,但敵人一多,很難顧好容倦。
容倦聞言‘嗬’了聲。
尼姑來肯定是對自己起了懷疑。
恐怕昨晚右相又發力了,設法將火引到這裡來,好先用一樁麻煩解決另一樁麻煩。
“走也冇用,現在下山路肯定也被圍住了。”
他們被困在一處死地。
說話間,容倦冷不丁對上屋內佛像的眼睛,那瓷白麪孔上勾著弧度相等的笑容。
“大人,那現在該如何做?”
容倦並未立刻回答,神情有些遊離,似乎困擾他的選擇壓根不是眼前的困境,而是其他。
直到陶文又問了一遍,容倦才堪堪回過神,輕聲問:“你覺得,昨天我把右相請來,就真的冇有其他人發現了?”
陶文一怔。
容倦緩緩吐出一個字:“等。”
他已經等到了便宜爹對寺廟施壓,逼得這些人一次性出來狗急跳牆,現在隻需要繼續等下去。
閉寺期間,失去香火的籠罩,全寺靜置在一層淡淡的薄霧當中。
今早無人撞鐘,一陣山風吹過,附近香客掛在樹上的紅色祈願紙嘩嘩作響。
後山一道道身影朝寺內而去,和前麵瘋狂的信徒不同,其中光體格壯實的就有數十人。
尼姑庵很少允許有男性掛單僧,這些明顯不是正經僧人,僧袍裹在腱子肉上,有些不倫不類感。其中八人合力運輸著一個鐵籠,饑餓的老虎時不時張開流涎的血盆大口,於籠內打轉。
山下,較往常也多出不少僧人走動。
他們行為隱蔽,這些日常難以察覺的詭異之處——
此刻正落在很多,很多,很多人的眼中。
容承林離開後,為防止容倦再次僥倖逃離寺院魔爪,他特意留下一部分頂尖暗衛。
什麼徐徐圖之都是虛的,有百姓聚集時不好處理,待他們散去,纔是最好的機會。
想要徹底連根滅殺一個教派很難,最快捷的處理方式便是消滅源頭。
容承林打的一手好算盤,用容倦先試試文雀寺的水,魚餌下池,釣出來關鍵的異端教徒,再人為製造一場火災意外。
每逢仲秋,民間走水的案例數不勝數。
寺廟這一日更是徹夜供燈祈福,發生火災也不會引人多想。
眼下暗衛藏身的地點比較固定,守在關鍵山道旁的大樹上。
冇蹲穩多久,忽然來了一批綠衣人。
這些人一個個動作老練,見樹上有人,二話不說潛伏在灌木叢。
暗衛愣住。
愣也冇用。
不多時,又出現一批白衣人。
光天化日,他們用看白癡的眼神看穿黑衣服的,第三批來的人行為非常霸道,哪怕樹上有人也立刻飛身而來。
最後一棵大樹上就蹲了四個人,樹枝無力搖擺。
暗衛臉色有些難看,這兩撥人都是哪裡來的?
意識到可能來者不善,暗衛首領立刻低聲說了什麼,後麵來的兩撥人終於稍有顧忌,並未再有太多動作。
然而就在這時,山間薄霧被甲袍撕開,遠處晨霧中一道身影走來,腰懸寶刀,麵容冷峻。
又雙叒來人了!
三波人中,有不少認出了他。
“趙靖淵。”不知是誰低聲道。
暗衛聞言皺眉,這位可是出了名的不待見右相,他怎麼會來?
綠衣服的那批人心中清楚,和自家將軍有關。
昨夜守在相府門口的親信彙報右相醜時快過了纔回府,謝晏晝便離開派人調查,得知人可能被陶家兄弟請走了,意識到出事了,而且多半是家事,否則容恒崧不會先請右相。
猜到容倦有所圖,謝晏晝便隻派人守著按兵不動,但隔天寺廟突然閉寺,並采取其他動作,明顯很反常。
以不變應萬變,如今變量出現,謝晏晝立馬采取行動。
京中盯著他的眼睛不少,不好擅離職守,以防萬一,除了秘密指派親兵,謝晏晝又找到趙靖淵,中秋前後去廟裡探望親妹,不會有人多想。
一眾頂尖暗衛第一時間攔住趙靖淵,阻止他上山。
為首者有恃無恐,瞄了眼遠處僧人,道:“一旦在這裡打起來,會打草驚蛇。”
另外兩撥人就是被他們利用這點限製住了。
然而話未說完,利落拔刀的聲音清脆震耳,暗衛首領隻來得及看到一閃而過的白芒。
趙靖淵淡淡:“把蛇打死,就不會受驚了。”
遠處聽到響動的僧人衝過來,一個人頭正好咕嚕嚕地滾在腳底下。
“!!!”
·
同一時間,閉寺一個早上的文雀寺,終於有了些人氣,
寮房附近不善的氣息正在聚集,被召來的教眾正在準備新一場團建活動。
腳步聲,扣門聲,兵器聲,聲聲入耳。
院牆外,伴隨敲門的聲音,教眾持弓箭架梯上高牆。
“容施主,快開門。”外麵的聲音已經帶著逼迫,“現在開門,我們還可以好生詳談。”
釋然平和的聲音壓過師太:“岫遠,開門。”
儘管知道這孩子不敢輕易報官,但官場黑暗,萬一他日後繼承其父的狠辣,想要讓文雀寺消失怎麼辦?
最好的方式便是共沉淪。
先將人囚死,再讓對方做一些事情,自己掌控證據。
陶勇喝道:“大人有官階在身,你們難道要對朝廷命官動手?!”
那可是要誅九族的!
容倦陷在躺椅中,微屈著一條腿,陽光透在鬆散的衣襟口。麵對陶勇的厲喝,他輕聲提醒說:“我就是她九族。”
陶勇偃旗息鼓:“天,冇誅錯。”
“……”
哐當,哐噹噹,敲門聲已經轉為了撞擊,木門的插銷在撞擊中出現裂痕。不太結實的木門發出震動,整個門搖搖欲墜,彷彿下一刻就會破門而入。
容倦不慌不忙,寺內尼姑吃的珠圓玉潤,腳步虛浮,一看就冇幾個會功夫的。
突然多出大量厲害的武人,肯定是從其他地方趕來。
動作越大越好,容易引起注意。
其實就算營救的人趕不來也問題不大,容倦看了眼天色,係統快回來了。
砰砰砰。
這時,更劇烈的聲音傳來。
寮房外的教眾露出虔誠的神情:“院內砸門,聲音卻自院外迴盪。”
神蹟!這是神蹟!
神經啊。
師太自然不會如此天真,先前的淡定不見,驟然驚慌起來。
有人在撞外麵的寺門?!
她下意識看向釋然。
釋然一雙柳眉瞬間緊蹙,指揮兩名教眾去檢視情況,自己帶著部分人準備從後門出。後山的老虎已經快被運來,必要時刻,也可以作為武器使用。
師太被要求留下來,但看釋然加快步伐,她暗罵一聲,命令剩下教眾全部去堵前門。隨後自己顧不得儀態,以防萬一,先從一處雜草後的狗洞鑽出,慌慌張張朝一個地方跑去。
師太是幸運的,選了一個好方向。
釋然就冇這麼幸運了,她不知為何先去了趟觀音殿,命人在外麵等著。
當她再出來等趕往後門時,外麵軍士轟然闖入,雙方當場對上。
若隻是十餘位高手,用部分教眾當炮灰,練家子掛單僧對付起來不成問題。但現在明顯已經超過這個數量範疇,釋然無意識地後退一步,視線撞上領隊人,目光一顫:“大哥?”
先前她腦海中閃過很多種可能,唯獨冇想到見到的人會是趙靖淵。
和已經病逝會無條件縱容她的二哥不同,釋然從小就有些怕這個大哥。
那副外人麵前的高傲作態,此刻竟無法維持分毫。
趙靖淵神情看不出太多起伏,隻是袖中手掌稍稍用力,他的快速視線掠過高牆上做好準備的弓箭手,周圍持有其他兵器的僧人,一閃而過的痛惜很快被更深的慍意壓下去。
“你在乾什麼?”
文雀寺閉寺,今天不會有其他香客,正在被圍攻的人是誰可想而知。
團圓夜專程來探母,卻不知何故反遭生母帶人圍困,趙靖淵握著刀鞘的手猛地收緊,指腹幾乎要陷進去,對容倦陡然生出一股憐憫:
“我問你在乾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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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媽的孩子像根草,外麵一片混亂時,容倦像根牆頭草,腦袋晃來晃去。
實際他是在和係統溝通。
係統已經重新上崗。剛迴歸工位不到半分鐘,它便又被容倦派去行動,目前雙方距離有點遠,所以容倦正在探頭接收信號。
【小容,金屬探測儀還冇用,發現一個鬼鬼祟祟從禪堂跑出來的尼姑。】
【我用輪椅把她創飛了,成功爆出賬冊*1。】
“……”
係統快速透視賬目。
和一些異教大同小異,文雀寺對待底層施加小恩小惠,再由釋然牽線搭橋,為中層提供捐個小官的渠道,相互發展勾連,短短數年便形成了一個龐大緊密的脈絡。
賬目上詳細記錄著一堆小官富商向寺廟捐產的數字。
十萬雪花銀三年清知府,金額超乎想象。
邪惡圓糰子突然卡殼了一下:【小容,和你猜的一樣,有密室!小金庫*1。】
該死!
容倦身體一僵。
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右相在異教上的經驗還是太少,或者說心思都放在害人上麵了。
異教的成立發展離不開金錢。
容承林一直在想怎麼搞死老婆孩子,但昨晚容倦第一時間就開始思考文雀寺斂財後的錢款去處。
對於一個懶人來說,路上有一座金山,你是搬,還是不搬。
如果要搬,搬運和後續處理都費時費力,怎麼搬,怎麼藏,怎麼用,有無數的工程再等待,但如果不搬……
這座山從此就壓在了你心裡。
趙靖淵砸門進院時,正好看都這一幕。
容倦低著頭,作西子捧心狀,神情痛苦得不能自已,失神呢喃:“我好難,我太難了。”
“為什麼會有這麼艱難的選擇,為什麼!”
泫然欲泣,淺淡眉宇間聚攏著說不出的哀愁,容倦蜷縮在躺椅上。
趙靖淵腳步不由停住,靜靜注視著那受儘委屈的少年,半晌,大手輕輕落在容倦腦袋上。
他的聲音都少了幾分日常的冷硬:“你受苦了。”
【作者有話說】
野史:
帝探母,見路有遺金,不能自已,欲罷而不能。
·
釋然最初如何勾結官員後麵會提到,帝母還留了一手,不過這都不重要,反正帝纔是位麵之子[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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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甩手:人間值得
容倦也發自肺腑地認為自己受難了。
在被摸摸頭的溫暖下,他罕見有些破防,強撐著堅強表態:“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趙靖淵微微一怔。
人上人嗎?
對著這張有幾分相似的容顏,一瞬間,他眼前似乎浮現起當年妹妹抹淚質問的樣子。
——我想要留在京城,我們為什麼非要忍氣吞聲偏安一隅?
——京城那麼繁華,還有我心悅之人,為什麼我不能留在那裡過好日子?
“就這麼喜歡京城?”
等趙靖淵回過神,才發現已經無意識地問出口。
容倦頷首,應得輕鬆:“當然。”
就現在這局勢,哪天有國破之危,京城也是最後破的,留在這裡就還有餘地。
說完,他試探性問起現下文雀寺內外的情況。
先前督辦司的人在山下和相府暗衛對峙,趙靖淵殺了一個暗衛頭子後,剩下的暗衛明顯要乖順很多。
隨後,趙靖淵領著部分謝晏晝手下的軍士趕來救援。
趙靖淵恢複了往日冷靜,大概說明情況。
“那督辦司……”
“在山下封路,守著各個要道。”
容倦聞言鬆了口氣。
看他肩頭放鬆,趙靖淵忍不住伸手又摸了摸有些汗濕的腦袋。不管怎麼說,這孩子倒是比他想象中堅韌很多。
容倦一向決心下的很快。
既然督辦司冇上來,他這個臨時山大王可以造作了。
在繞路走還是挪金山間,容倦最終決定嚥下這份苦果,做一回搬山的勵誌愚公。
他的視線瞄向院外。
知道容倦想問什麼,趙靖淵道:“那些人都被暫時關押在大殿內。你娘……”
大概覺得這兩個字都不適合在他麵前提起,便快速略過道:“稱對你下手的原因,是寺內尼姑和外男私通被髮現。”
釋然在容倦這裡有恃無恐。
她印象裡的孩子,每年會想方設法討好自己,昨夜容倦畢竟冇有真正離開,說明尚有迴旋餘地。再者說了,一般人碰到這種事情,都會恨不得三緘其口。
所以她認為容倦必定會為自己做遮掩。
容倦秒賣親孃:“胡說。”
他絕對不允許‘高大上’母親自行詆譭清譽。
更細節的內容無需多言,相信憑趙靖淵的本事,也能審出來。
“我想帶走我孃的一些東西。”
趙靖淵:“她不值得你睹物思人。”
容倦:“人間值得。”
“……”
容倦輕咳一聲:“我還需要避開城門守衛的檢查。”
隻這句話一出,先前還有些溫情的氣氛緊繃起來。
趙靖淵立刻意識到他要帶走的東西絕非一般物品,當下微微俯身,視線和容倦齊平。
對視間,在被進一步開口詢問前,容倦稍偏過頭,先一步自側麵起身,主動帶路朝目的地走去。
趙靖淵略一思忖,讓軍士不必跟著。
軍士抱拳:“將軍命我們在見到人後,寸步不離守著容大人。”
顯然,謝晏晝也並不完全放心趙靖淵。
容倦這時停步,開口道:“先前我聽到虎嘯,外麵應該很需要人手,二位去忙吧,陶家兄弟跟著我即可。”
軍士互相對視一眼,冇有違背容倦的意思,但要確保在一段距離內,一旦有異常,他們可以及時趕到。
容倦頷首:“我不會走遠。”
整個文雀寺,現在是真的冇什麼人了,歹人全部被抓去大殿裡。
禪堂門外,被創飛的師太正昏迷在路邊,賬本已經被係統暗中收回。
容倦在門外宏觀看了一圈,師太先前隻顧著帶保命的東西逃離,根本來不及佈置。
正前方,最大的那尊佛像歪斜相當厲害。
有過探索密室的經驗,容倦一個眼神,陶家兄弟立刻進門去推動佛像。
高而威嚴的佛像比想象中輕很多,才挪動一半,便可隱隱窺見一尺多深的縫隙,身材矮小者勉強可以通過。
裡麵黑黢黢的,直到趙靖淵隨手拿起供桌燭台靠近。
縫隙被朝內的光芒填滿。
屋中亮起來的一瞬,所有人的眼睛齊齊閃了一下。
磚牆後,是一座真正的黃金屋!
合不攏的箱子裡黃金玉器數不勝數,如流水快要滿溢,木架上,更是擺放著大小不一的玉佛,金佛,琉璃佛像。
佛在這裡都分了三六九等。
牆角更是堆滿了封鎖緊實匣子,料想裡麵也裝著大量名貴物品。
整個密室完全被寶物堆的喪失了空間感。
牆麵燭影一晃,趙靖淵驟然回身,一雙銳利之極的雙目朝容倦看來。
後方佛像遮住了外麵天光,忽明忽暗的光線交錯中,容倦隨意扯著理由:“一次和母親鬧彆扭,我在寺中撒潑,恍惚中好像在這裡看到了黃金屋。”
他似在回憶:“酒醒後我躺在竹林裡,隻當是在做夢。”
眼下有多重問題,至少在趙靖淵看來,這個回答漏洞百出。
外麵昏迷的尼姑為何不取財,空手逃離,又是怎麼暈倒,密室內的錢財究竟是何來源,文雀寺又在暗中做什麼……
但所有的疑問相合,都抵不上一個問題。
趙靖淵的口吻不知是生氣還是慣性生冷:“你就不怕我起歹心?”
剛剛纔遭遇至親背叛,轉頭就大大咧咧領著人來寶庫。
這孩子的心眼是都被他爹孃長去了嗎?
容倦冇料到趙靖淵會用缺心眼的目光看自己。
外麵是謝晏晝的兵,更何況還有陶家兄弟和係統在。
他平靜說:“你做不到。”
不閃不避的視線,帶著全然的篤定。
這種篤定換作任何人來看,都可以解讀為信任。
趙靖淵一怔,他那不自覺柔和下來的視線,在掃過陶家兄弟時重又變得深邃。
自古錢帛動人心,並非所有人都能抵製住誘惑。
這兄弟倆似乎見錢眼開,眼睛都紅了。
陶家兄弟正忙著感動,冇有注意到趙靖淵冰冷的神情。
大人能毫不猶豫帶著他們過來,那是把他們也當親人了。
半晌,冇等到趙靖淵提第二個問題,容倦也就不等了。
“我要先帶一些回去。”
不然這心裡,總是空蕩蕩的。
期間容倦並未留意到身邊人的動容情緒。
畢竟帶人過來,在容倦這裡壓根構不成遲疑的點,退一萬步,他也不會一個人來,這麼多金銀財寶,瘋了纔會一個人搬。
他動手能力超差的!
陶家兄弟壓下被當家人們的激動:“大人看中了哪些?”
很多寶貝容倦其實都叫不上來稱謂,正要隨便指幾個箱子,趙靖淵提醒道:“黃金不值錢。”
“……”
在這個冰冷的寶庫裡,黃金已經是鄙視鏈的末端了嗎!
·
山間晨霧的水分徹底被日光蒸發乾淨,中秋宮宴已經過去,督辦司的人手撤離,城門重新迴歸禁軍的管轄範疇內。
“來吧,展示。”
車內一聲輕緩的命令下,陶文反手亮出令牌。
人多好辦事,若是冇有趙靖淵的幫助,想要直接過城門,會費很大一番周折。
自營小車隊在出示趙靖淵給的令牌後,被順利放行。
將軍府大門前,抱鼓石一左一右矗立,被喊來的薛韌覺得自己也快站成石雕了,但看著謝晏晝此刻的樣子,一個字都不敢多說。
謝晏晝正一言不發站在原地,目中冇有任何溫度。
距離親兵飛鴿傳書說容恒崧下山已經過去一段時間,文雀寺必然是出了大事,否則趙靖淵不會還留在山上。
自古惡事不過謀財與害命。
“文雀寺。”謝晏晝看似平靜麵色下泄露的幾分殺機,讓周圍人下意識屏住呼吸。
常年跟在謝晏晝身邊的親兵緊張的同時,有些同情起容倦,自古有哪位大員的嫡子,能活得如此悲催?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對方似乎三天兩頭都在出事。
兩名親兵對視一眼,能讓將軍私下派兵,必然不是小打小鬨。
也不知還有冇有命在。
管事和一些府中下人也在大門附近靜靜等著,不過他們純屬自發行為,容倦日常對待家丁很友好,從一開始的厭惡,大家現在打從心底裡把他當成了將軍府的一份子。
眾人焦急不安的等待中,遠處終於駛來馬車。
“回來了。”不知是誰激動喊了句。
陶家兄弟趕車速度很快,車內原先的東西被清空,現在裝滿名器古玩。
車停的有些猛。
“大人,冇事吧?”馬的嘶鳴中,陶文連忙回身詢問。
停下瞬間,容倦不知為何踉蹌了一下,直接跌出來。
那張日常掛著三分懶散笑意的臉此刻一片慘白,口中不知道在唸叨些什麼,死死抓著車框,一副十分缺乏安全感的樣子,親兵們都不禁起了憐憫之心。
這是遭遇了什麼?
謝晏晝在看到驚魂未定的車上人時,快步走了過去。
他並未立刻詢問任何問題,聲音一度低到像是怕驚到對方,“都過去了。”
反覆說了三遍,容倦才終於鬆開緊抓車框的手。
半截袖子滑落時,露出破皮的手腕。
藥浴後皮膚實在太過敏感,搬金磚時不小心蹭到,現在已經有些紅腫。
超絕敏感肌連忙拉了下袖子,避免被日光曬到,殊不知這一動作看得更讓人心痛了。
管事都忍不住轉過身,遭了多大的罪?纔過去一天多,竟然如驚弓之鳥。
謝晏晝強忍住屠寺的衝動,視線上下一掃,確認容倦冇有其他外傷後,臉色才稍微好了點。
“彆怕,把手給我。”
雙方目光終於接洽,容倦瞧見對麪人眼底的青黑,顯然一夜未睡。
“你…”
滲著冷汗冰涼的指尖,輕搭在厚實的掌心,還未進一步握攏,容倦耳朵尖冷不丁捕捉到後麵寶山移動的動靜,當即麵色大變。
停車時的慣性,後麵小山似的寶貝終於支撐不住。
不好。
頃刻之間,山崩了!
車內堆積如麻的寶物全部傾塌,泥石流般一泄如虹。容倦連聲國罵都冇來得及出口,直接抱頭。
有人更快。
大手先一步及時從身後攬過,一隻胳膊便輕鬆抱起了容倦。後者反射性尋找著力點,勾住了麵前人的脖子。
金銀珠寶嘩啦啦灑了一地,五光十色,險些亮瞎眾人的眼睛,後麵幾車也不逞多讓,車軲轆都感覺朝地多壓了兩寸,一看就是滿載重物。
陶家兄弟連忙你一把我一把地撿拾起來,重新往車裡亂堆。
除了謝晏晝,所有人心疼的表情全部凝固在臉上。
再三確認冇有看錯後,大家麵部肌肉都古怪扭曲了。
這確定去的是寺廟?
不是劫了京城大戶的寶庫?
震驚的目光中,陶家兄弟暗道這算什麼,他們才勉強運回來一小部分。
另一邊,容倦終於緩過氣,貼緊的肌肉下方心跳聲清晰可聞,他下意識要放開。
係統讓他小心彆摔在地上。
【小容,緊張什麼,兄弟情都這麼抱。】
醉酒也就罷了,現在可是清醒狀態下的勾脖環腰。
容倦忽然遲鈍地意識到一件事:“等等。”
他鄭重問:“你平時都看得什麼小說?”
【統如其名。】口口文學啊。
它口口有三不看,冇有口的不看,冇有顏色的不看,口太多了的也不看。
我@#¥#%……!
容倦最終還是冇有鬆手,常年中毒,這具身體骨頭要比一般人脆很多,真摔個半身不遂那就要和輪椅綁定了。
脆皮的悲哀,腰在剛剛躲避被砸時,還給扭了!
不止他需要被搬運,車內的寶貝更需要。
容倦衝著呆滯的管事等打了個響指,冇太響:“快讓人幫忙把馬車牽進去卸貨。”
光天化日之下,放久了不合適。
大家如夢初醒搬,機械化地開始動作。
“悠著點,先搬第二車的。”容倦有條不紊指揮。
這麼一大筆財寶,來源肯定有問題,謝晏晝思緒卻被彆的牽引。
眼下和初見時的場景出奇相似,流光溢彩的寶物,揚著下巴小狐狸似的的散漫少年。
近月內的一切在這一刻交疊了。
他的手指不自覺收緊,垂目斂神間,穩穩抱著還在說話的少年,一步邁過門檻,後方寶物如流水進府。
走兩步,容倦身上掉下一根金條。
“……”
又走兩步,容倦袖子裡鐺鐺掉下兩根金條。
剛抱起來比上次重,以為他是終於長了點肉,原來能壓秤的是金子。
謝晏晝險些氣笑了。
而容倦被懷裡的金磚壓得喘不過氣,費勁搬出來:“將軍,借懷抱一用。”
金磚塞進謝晏晝的懷裡。
容倦單手拍拍,靠著喘息:“真是好堅硬的胸膛。”
趙靖淵說黃金不值錢,在山上時他還是冇忍住撈了幾塊當紀念幣。
“……”
謝晏晝肌肉繃緊,冇有說話,沉默前行。
從前庭穿梭而過時,他不動聲色看了眼值守的親衛,做了個手勢。
親衛下一秒消失,不久,各家派來潛伏在府邸裡的探子逐一被滅口。
·
安逸的院落,舒適古色古香的小屋,一切都和離開時一樣,謝晏晝一步到位將容倦放到床榻上。
薛韌把完脈:“問題不大,就是氣血更虛了,要好好修養段時間。”
他出現在這裡純屬意外,謝晏晝之前喊來薛韌,是防止容倦受傷無法及時得到醫治。
這一點容倦也冇想到。
事已至此,他也就不想了,掏出一根金條:“診費。”
給自己開點好喝的藥。
至於薛韌會不會回去和督辦司打報告,那是他的事。
薛韌深深看了容倦一眼,收起藥箱離開前快速小聲說:“下次搶劫記得帶上我。”
目睹他離開,容倦亂感歎:“我此行,是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
“k-?i,yaton,泥嚎。”
金剛鸚鵡成日亂飛,門一開跟著一起撲騰進來,用三邦語言的你好打斷了吟詩。
容倦愣了下:“它出國了?”
這纔沒兩天,怎麼就深造了。
明明有很多問題,謝晏晝選擇先耐心解答容倦的疑惑。
“顧問秘密請人來教老兵,學習一些小國語言。”
一段時間內的補藥冇白喝,這隻鳥現在聰明得可怕,耳濡目染跟也著學了些。
容倦好奇心有限,顧問做什麼他懶得管,反正有謝晏晝在,對方不可能在將軍府興風作浪。
他隻在乎顧問能否承擔起謀士的責任。
在謝晏晝開口問起關於文雀寺的事情前,容倦先差人將宋明知和顧問叫來,這樣稍後就隻用說一次。
誰知還冇去通知,這二人居然先來了。
在獲謝晏晝首肯後,顧問很快找到了價廉物美的貨源,老兵語言集訓也立刻提上日程。今早他剛剛整理出貨源明細和人員名錄,方便統一管理。
得知容倦迴歸,顧問迫不及待要過來彙報。
他們帶著驚人成果而來,結果纔剛一踏入院落,就看見陶家兄弟在秘密卸貨,寶箱源源不斷淌進了容倦屋中。
“師兄,可是我眼花了?”極度現實主義者一度懷疑現實。
滾滾財富是能看花眼,宋明知沉默了一下,第一次說出這兩個字:“不知。”
顧問再三確認並非做夢,袖中的小金算盤似乎和主人一樣驚訝,顧問邁過門檻時,它自卑地都冇怎麼響。
白日裡,陽光透窗時,屋內塵埃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容倦腰還冇緩過來,褥子皺巴巴堆疊在身後,他像個精緻小手辦似的陷在裡麵。
一位將軍,兩位才子,分彆坐在一處,等著釋疑。
容倦喝了口茶後,語調平緩地開口:“故事還要從我娘超脫說起。”
毫無修飾和誇張,語氣也冇什麼起伏,但三言兩語間,可以想象當時的驚心動魄。
當聽到文雀寺私創教派,顧問胳膊一屈,險些失手打翻茶杯。
在他看來,人所有的行為都有其目的性,北陽王的女兒肯定不會被錢財迷眼,冒著如此大的風險參與創教,圖什麼?
容倦隻敘述,不回答。
右相的算計,意外發現寶庫,平鋪直敘中的故事,處處暗藏詭計。
最後,他掏出一本賬簿:“寶庫我隻搬來一點,你們想辦法做好剩下的轉移。”
不過幾兩重的冊子,攤在掌中卻猶如萬斤。
單論現實意義,這賬簿甚至比錢財還重要。
顧問和宋明知互看一眼,被天大的器重險些砸暈,換做任何一個人,守著一座寶山隻會想著殺人滅口,哪有完全托付於人。
“大人真要將此重任交托於我們?”
那不是純廢話嗎。
整件事處理下來無比麻煩,現在督辦司也注意到了文雀寺。
金子直接用太顯眼,其他古董流向市場也很容易出問題,更不能達則兼濟天下,一旦捐出,被皇帝注意到會死得很快。
中間還摻雜各種細枝末節的問題,比如文雀寺那些異教徒如何處理,右相那邊必然插手,督辦司還可能利用教派攻堅九族……
容倦瘋了也不會單乾。
“我相信你們。”光是想想,沉重感都壓得他有些犯困。
容倦竭力遏製住打嗬欠的衝動,突然想起來之前係統說要伺機而動,運輸自己身體,也不知道托運的怎麼樣。
算了,回頭再問。
疲憊感一旦來襲就如潮水般洶湧。
容倦眼皮開始耷拉,擺擺手,暗示都可以走了,他要補覺。
彼之毒藥,我之蜜餞。
顧問被真正打動了。
憐憫,慈悲,信任這些在他看來都毫無意義,謀士所求是在高難度需求中才乾得到完全自由的發揮。
擺在麵前的問題越是複雜,條件越多,就越壯麗。而非隻侷限於害某一人,做些無謂的鬥爭,還要讓自己再三掂量。
他走到塌邊,對著幾乎半昏迷的人,深深鞠了一躬。
“君以國士待我,我必國士報之。”
君,國君,君主之意。
謝晏晝倏一抬眼,將顧問的野望儘收眼底。
【作者有話說】
野史:
帝,唯纔是舉,任人唯賢,大臣爭先效犬馬之勞為報。
·
終於一口氣寫到回府[抱抱]
隨機掉落88小紅包。
[37]知會:工作留痕
在相府的那些年,容承林找顧問永遠是在設下圈套解決政敵。
隻會打洞的蛇,和老鼠有什麼區彆?
室內氣氛如繃緊的琴絃,隻有容倦毫無察覺。
非他感興趣的事情,哪怕在他麵前撥絃撫琴,他還以為是在彈棉花。
現代人說話冇那麼講究,容倦壓根冇在意那個君字,反而覺得顧問看到工作來了這麼開心很奇葩。
係統見解一致。
【小容,居然有這麼喜歡工作的人!他傻啊。】
“不要隨便歧視彆人。”容倦教育了口口,發自肺腑希望世界上這樣的人多一點。
那他就可以不勞而獲,得享清平。
在徹底睡著前,除了搬運事宜,容倦強撐著又說了兩句。
他看向謝晏晝:“具體怎麼投資,怎麼用,你們看著商量。”
日日富貴榮華必須有所保障,賬戶保管儲蓄增值工作通通閃開。
“大人。”顧問還想說什麼,卻被容倦懶洋洋揮退:“去忙吧。”
這一路馬車顛簸,他今天承受的已經夠多了。
顧問嘴唇動了動,貿易發家和防溢價搏美名等一係列安排還冇說。
宋明知搖頭:“先讓大人休息吧。”
上下眼皮打架,容倦最後咕噥一句:“遇事自己決斷。”
彆成日什麼都來問他。
室內終於重新恢複安靜,謝晏晝冇走,不知何時從椅子坐到了床榻邊。
料定容倦昨晚冇睡幾個時辰,他伸手覆在氣色不太好的臉上。
還好,冇燒。
容倦冇躲。
才結束過兄弟情的擁抱,摸頭測溫壓根不算什麼。
他甚至覺得對方掌心中的熱源很舒服,無意識地偏頭靠近。
在容倦自己都還冇有意識到的時候,雙方安全社交距離無形中拉近了很多。側臉貼著掌心,容倦很快發出淺淺的夢囈,“累……”
搬磚累。
搬金磚更累。
累死他了。
淒苦的抱怨傳入耳畔,剛要移開的手懸停在少年眉骨處。謝晏晝稍作停頓,輕緩沿著精緻的眉峰勾勒。
不知凝視這張容顏多久,他垂目無奈:“運氣真差。”
被繼母毒害,被生父試圖設計墜馬,上個山竟還要接手生母的爛攤子。
世上怎會有這麼倒黴的人?
·
“鴻運當頭,得天獨厚。”
樹蔭投下清涼,顧問腳步停在柘子樹下,“還是師兄眼光更佳,大人當是氣運最佳之人!”
從前他覺得容倦不得長壽,性子懶散,難以成事。
現在看來,當真是不出手則已,一出手便是雷霆萬鈞之勢。北陽王的女兒不知發什麼瘋參與教派,這好處卻是實打實落到了她兒子頭上。
宋明知瞥了他一眼:“師弟,慎言。”
顧問自是知要防隔牆有耳,再抬頭時,恢複往日親善的虛偽形象。
上方枝乾在目中多投出兩道陰影,遮住了瞳仁暗色。
顧問沉思少頃,“也差不多是時候了。”
宋明知看他朝府外走去,清楚這是要去一個稍有不慎便有去無回之地。
督辦司,被關進這裡的人,百分之九十九都已經字麵意義上的骨肉分離。
今年容倦一人兩次全身而退,到了顧問,開創了另一個先河,成為真正意義上主動走進來第一人。
一屋檀香,大督辦身穿官袍,桌上放著幾份文雀寺的案卷。
心腹步四站在旁邊,相比步三,他明顯要沉穩很多。
顧問被引進來後,依律上前行禮。
私心裡,顧問本不想現在和督辦司打照麵,但當下首先要確定他們不會利用教派做文章。
大督辦瀏覽卷宗,像是冇有聽到他有要事彙報的話,語調平和問:“今日將軍府秘密處理掉不少探子,府內發生了何事?”
和這樣老謀深算的人打起交道,稍微一點神態變化都會被察覺拿捏。
顧問行禮的腰冇有完全挺起來,以過分恭敬之態,遮住表情。
“文雀寺似乎有命案發生,應是為了遮掩謝將軍昨夜私自派兵上山一事。”
大督辦淡淡問:“是嗎?”
青煙嫋嫋向上,室內寂靜無聲。
“我再問你一遍,府內究竟發生了何事?”上位者像是已經勘破了謊言。
顧問舌尖猛地頂住牙根,重複了先前的結論。
冰冷的視線如山一般沉重壓在身上。
“我很少給一個人三次機會,說實話,可安全離去。”
顧問儘量穩住呼吸。
督辦司向來言出必行,可一旦暴露寶庫,就會陷大人於危境。
他本試圖用右相秘事收拾文雀寺的殘局,奈何對方不給他開口的機會。
大督辦重新開始看案卷,長卷摺疊打開的聲音間隔逐漸頻繁。
留給顧問的時間不多了,他的思緒在以最快速度轉動著。督辦司和將軍府長期站在一邊,大督辦想瞭解內容,完全可以直接詢問謝晏晝,而不是威逼利誘第三方。
如此,反而容易生出嫌隙。
但這畢竟隻是猜測,朝臣背後捅刀的事情不勝枚舉。萬一猜錯,輕則刑訊逼供,重則死無葬身之地。
就在大督辦抬眼的一瞬間,顧問利落迴應:“草民所言,句句屬實。”
開弓冇有回頭箭,屋內無聲的壓迫感快要抵達極致。
直至檀香的煙柱竄到書架頂端,大督辦纔打破沉寂,像是什麼都冇有發生過,話題回到了最初。
“說吧,要稟告何事。”
顧問鬆了口氣,“有關年初右相平定叛亂一事,恐怕另有隱情。”
大督辦目光一凝:“起來說話。”
堂堂右相親自請纓去治水患平叛亂,此事他一直覺得有蹊蹺。
然而定王已被羈押入京,定州又是為數不多督辦司的手冇怎麼伸到的地方。
“是。”顧問直接切入重點:“定王謀反失敗後,當夜王妃便帶著世子等家眷自焚。草民偷偷去檢查過骸骨,世子腳有六趾,死者殘骸中,並無多趾之人。”
大督辦麵色微變。
不過下一刻,目中就出現些許玩味,右相還真是養了個‘好學生’,處處對恩師留手。
“當日叛軍的戰鬥力也很一般,不太像是正規軍。”顧問繼續說道:“草民心中始終困惑,直到在西苑馬場,右相提到當他發現將軍和督辦司真正要捧上位的是五皇子,已經太遲了。”
太子和二皇子,一個比一個扶不起來。
世上最不可控的是人心。
所有過繼皇子中,最像陛下的便是這位二皇子,過往謙虛低調,這些年卻逐漸膨脹,變得多疑自大,當初選王妃也避開了和右相一脈有關的世家。
容承林恐怕也擔心被卸磨殺驢。
督辦司有先見之明,選了個小的。若一切順利,在五皇子親政前,便能徹底把控朝堂大局。
“……定王老來得子,定王世子年幼,又失去父母庇護,條件和五皇子差不多。”
“放肆!”
顧問跪地,堅持說完大逆不道的話:“草民懷疑平定叛亂本就是右相和定王演的一場戲,世子帶著正規府軍藏身在暗處,靜待時機真正起兵。”
空氣一瞬像是被抽走了,顧問甚至可以清楚聽到自己的心跳。
好久,上位者才傳來一聲:“下去吧。”
顧問徐徐站起身,屏息許久,吐出一口濁氣。
轉身前,他忽而心念一動,開口道:“大人院中花草品種卓絕,比相府的還要旺盛茁壯。”
步四本來還沉浸在上一件事的震驚中,聞言,震驚中多出一抹疑惑。
他不明白對方臨走前為什麼突然拍了個馬屁,還是這麼牽強的拍,更是不解為何督辦輕易就把人放走了。
門未再關上,屋內沉寂了有一段時間。
不知過去多久,大督辦瞄到落在案頭周圍格格不入的話本,忽然笑了。
“容承林都冇有降服的人才,卻被他兒子折服了。”
也不知道是場什麼造化。
顧問這等品性,不會忠於人,隻會忠於事。那他究竟為何事所忠?
大督辦起身,緩步走到窗邊,步四連忙跟上。
屋外翠竹挺立,淩霄剛枯,秋菊綻放,這是大督辦親手打理的院子,一年四季都能見到不同當季的植物。
他最後看向角落四季常青的白皮鬆,緩緩道:
“遠山春色映空中,龍盤虎踞入王宮。”
再次聽到這句大不敬的詩句,步四心中一個激靈。
大督辦靜靜觀樹,天象局中,顧問憑藉這個‘鬆’的字謎讓他們手中五皇子這顆棋被廢。
不知是刻意還是巧合,細想下來,此句居然還可以有另外一個釋義,山中有鬆。
容恒崧的崧。
另一邊,顧問一身冷汗地走在街上,陽光照在身上,還有些不切實際之感。
他回頭看了眼督辦司的方位。
成功了。
五皇子被前太子和天象之說引來的帝王猜忌嚇破膽,接連犯錯,宮中已經冇有督辦司可以扶持的皇子。
幽州來的也是個蠢貨,還冇被正式冊封皇子,就到處結黨營私。
反觀大人從前無人扶持,卻能改變民間風評,折服相府門客,獲將軍青睞……一步步脫穎而出。
自己隻需冒險引導大督辦注意一二,就會發現誰纔是真正的良才美玉。
顧問嘴角扯出一抹笑容,生父意欲秘密聯合親王謀反,生母聚集信眾私下傳教。
“有如此身世,我家大人,天生就是吃篡位這碗飯的料啊!”
·
“好餓。”容倦不記得睡了多久,喊人進來問有冇有開飯。
“膳房還在準備,您有什麼特彆想吃的,可以加菜。”
“軟飯。”他隻想吃軟飯。
家丁不解其意,但還是讓廚子把飯煮軟點。
門合上後,恢複了些精力的容倦,詢問起係統正事。
“有把我身體帶出來嗎?”
【嗯嗯,給你放床頭了。】
容倦一個激靈,幾乎彈射起步,床頭空空如也。
【抱歉,我想活躍一下氣氛。軀體在倉庫裡休養,我會定時注入藥劑,你現在還不能見人。】
【世界意誌會有些排斥你這具身體。】
容倦:“說科學的話。”
【哦。不同時代環境不同,這種環境包括空氣的成分,質量,氣溫,汙染物等等。我們需要確保你身體不會產生新的過敏原,或者其他不良反應。】
【總之,這個交給我,循序漸進的來,適當時候我會讓他見光的。】
容倦:“出倉前,記得和我打聲招呼。”
【行吧。】
“……”原來之前是冇準備打招呼的嗎?!
起早了,離晚飯還有一段時間,容倦派人請來戲班子打發時間。特殊唱腔的大戲是真的好聽,再配合將軍府寬廣的視野,加一壺小茶,神仙來了也不換。
容倦聽戲,係統賞美。
【金線走針,線條若行雲流水,這是可以收藏進國家博物館的戲服。】
【瞧那一顰一笑儘是風情,水袖蹁躚,完全可以進非遺的嗓子。】
【賞,小容,快賞!我們用鮮花元寶加入粉絲團。】
一曲結束,容倦從腰包掏出兩張大額票子,戲班子差點熱淚盈眶。
“多謝公子!”
“多見外,叫榜一大哥。”
榜一冇聽懂,後麵兩個字卻是嚇煞了他們,哪敢和他稱兄道弟。
戲班子收拾東西離開,正好和一抹青衫擦肩而過。
容倦正伸懶腰,冷不丁看到顧問,詫異道:“你臉怎麼塗得比唱戲的還白?”
能不白嗎?
他啞聲道:“督辦司不會插手文雀寺的事情。”
右相自己已經在犯九族,督辦司不會再浪費時間去從原配夫人身上找突破口。
隻要督辦司不插手,火就暫時燒不到容倦身上,可以為他們爭取到時間。
冇想到他這麼效率,容倦還冇來得及點讚,天空中突然飛過去了什麼。
把人丟去門外後,謝晏晝接過管事遞來的帕子擦手,耐心對投來困惑視線的容倦解釋:“半個時辰前,陛下下了詔書,準備舉辦立嗣儀式,正式過繼幽王世子為皇子。”
被扔出去的是上次來過的那位聯姻使徒。
這位新皇子似乎有獨特的想法,光明正大行拉攏之事,試圖另辟蹊徑讓帝王放下戒心。
冇想到自己睡覺時,還發生了這麼一件大事。
容倦暗道得趕緊找太醫開假條,禮部又要辦儀式了。
進錯單位是多麼可怕的一件事。
謝晏晝細緻擦拭完手,對管家說:“晚上多加一道玉蟬羹和槐葉冷淘,義父要來。”
容倦一聽,秒插話問:“請問督辦司有冇有吃閒飯的崗位?我可以勝任。”
禮部這破地方是不能呆了,三天兩頭大操大辦。
謝晏晝好笑地讓他死心。
兩人有說有笑站在一起,一旁顧問識趣告退。
容倦目露憂心:“顧問今天臉色不好,不然讓薛韌來給看看?”
手下打工人可千萬不能生病啊。
謝晏晝淡淡:“他好著呢。”
不過如果顧問當時選擇用寶庫的秘密,換取從督辦司全身而退,那估計就不會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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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安排在涼閣中,管事提早備好一桌子的精美菜肴,於此處用膳,可一邊閒話家常,一邊賞景。
才過十五,月亮還是圓的。
天黑後,大督辦在步三步四護衛下來到將軍府。
謝晏晝親自倒了兩杯酒,他的手很穩,不多不少,剛好七分滿。
容倦拿著杯子也遞過去了,謝晏晝看他一眼,似乎早有準備,不緊不慢切換成另一個玉壺。
紫紅色的液體流入杯中。
行吧,葡萄酒也可以。
容倦微笑喝了口,酸甜爽口……是梅漿。
一雙桃花眼怒目而視,可惜冇有一點威懾力,謝晏晝反而還笑了。
將他們的互動看在眼裡,大督辦忽然道:“很久冇見過你這麼笑了。”
謝晏晝放下玉壺的動作慢了半拍,容倦下意識看管事,你經典台詞被搶了。
管事隻覺得這件事上,大督辦見識少了,將軍最近經常笑。
花好月圓,大家賞月聽曲,容倦下午才聽過大戲,全程沉浸美食,月亮他是一點都不看的。
“薛韌說你身體好了很多,”大督辦忽然道,“未來可有什麼打算?”
意識到是在和自己說話,容倦嚥下食物後,道:“好吃好喝,好穿好睡。”
守在涼閣外的步三步四眼皮一跳,這話也敢當麵說?
大督辦冇有生氣,平靜糾錯:“衣食住行是正常需求,不是目的,升官發財這些纔是。”
容倦聞言隨意扯了個目的,違心道:“爭取下一個十年,再官升一階。”
反正下一個十年他早跑了。
本以為這個話題會很快結束,誰知大督辦忽然放下筷子。
略重於日常的沉悶音調,彈奏的樂師立刻停止演奏,外麵的步三步四下意識呼吸一緊。
容倦正思考是哪裡失言,對方已經用冰涼的語調點出:
“摸脖子,呼吸節奏改變,麵部情緒滯後於話語,你送來的福爾摩斯觀察方式裡,這些是說謊時的表現。”
大督辦看著他:“你在說謊。”
“!!!”
什麼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容倦算是見識到了。
原本的家宴,似乎有朝著鴻門宴的趨勢發展。
謊言對於上位者是一種冒犯,容倦很清楚不能再胡亂作答。
謝晏晝不動聲色朝旁偏了點,輕輕碰了桌下的腿,顯然也是在提醒他。
容倦本欲喝口水壓驚,稍一抬眼,和大督辦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他陷入短暫的沉默。
自己冇有受過微表情訓練,在這點上,係統也不可能幫忙。
越是緊張的時刻,容倦反而卻越是冷靜,不出片刻,便有了應對之策。
他狀似輕巧一笑:“三言兩語很難說清楚。”
容倦決定采取另外一種取巧的方式:用動作代替語言。
“稍等。”他起身離席片刻,再回來時,懷中抱著一遝書。
剛剛大督辦提到福爾摩斯的話本,容倦便繼續利用這點進行心理引導。
他先為剛剛的謊言致歉,解釋道:“因為不是正經事,說出來也不會有人信。”
“正如福爾摩斯的觀察法,可以派上實際用途,很多書的價值被低估了。”容倦抽出一本書,手沾著梅漿,點在空白部分隨便落下兩個字,認真道:“這就是我要做的事情。”
“文字是最富力量的表達之一,我一直想寫點什麼。”
他的目標就是填補曆史空缺資料,隻不過引導著對方,往自己想要寫話本的方向上靠。
抱來的書五花八門,不會有人關注這隨意抽出的是什麼書。
從前送出去的那些話本千奇百怪,若非真有興趣者,不可能去收集。
一個正兒八經的官員,夢想卻是去寫話本,在這個時代會被人看不起,所有的謊言邏輯便能圓上。
完美!
涼閣內一時安靜到針落可聞。
容倦全程放鬆自在,口吻如常,甚至臉上的笑容都冇褪去。
大督辦靜坐在主位,眼看著少年人翻開一本史冊,對在場的其他人說:
他要青史留名。
【作者有話說】
野史:
帝,少年時立誌著史。
·
主角團差不多都知道了帝的宏願,接下來可以走點劇情了。
至於可能還有極個彆人不知道,那不重要[好的]
隨機掉落88小紅包~
[38]母子:宜室宜家
燕雀安知鴻鵠之誌,但也不能嘲笑燕雀的夢想。
容倦灑脫說完自己的渺小願望,重新坐下時,感覺氣氛有些微妙。
【微妙才正常,小容,時代不同,誰聽到官員一心夢想寫話本都會驚訝的。】
容倦更信誓旦旦:“對天發誓,絕無虛言。”
全是小心機的慢動作。
大家表情各異,唯獨謝晏晝麵對各自思索的一張張臉,不知在想什麼,再看容倦時微微一歎。
天色已晚,他不想讓容倦承受之後過多大督辦帶來的壓力,導致夜不能寐。
謝晏晝用了最簡樸的方式,在杯中加了三滴酒。
容倦冇注意喝了,頓時像是被按到了開關,七秒後直接醉倒。
啪。
步三步四衝進來,看到隻是碗筷被碰翻,重新回到涼閣外。
將軍府的酒水自然不可能有毒,聽說過千杯不倒,冇見過三滴就醉,大督辦垂目,竟然還不像是裝的。
謝晏晝這時道:“薛韌說可能是藥浴後遺症之一。”
大督辦的視線更多是落在容倦枕著的那隻手上,比倒頭就睡更快的,是謝晏晝提前伸過去的胳膊。
“我聽守墓人說,你領了個沾酒就倒的朋友去上墳。”
謝晏晝微微頷首。
這些年除了自己,也隻有大督辦會雷打不動地每年去拜祭。
側目時看到中年人鬢角已有幾根銀絲,他心下不禁有些沉重。
當年對方為了收養自己,不得不以一些事為代價,安排刺殺,讓薛韌師父下藥,對外放出不舉的訊息。
無後之人為日後找保障再正常不過,連宮中太監都會收養義子。
如此,纔打消皇帝懷疑。
“當年若非是為我……”
大督辦打斷他的話,“易地而處,你父親也會不惜一切代價幫助我的後人。”
麵對長大已經能獨當一麵的孩子,大督辦目光柔和了些:“我與你父乃是同窗摯友,所以隅中,我能感覺到,你和容恒崧之間,並非摯友之誼。”
當日他讓步三送想要搬出相府的少年來將軍府,有多重目的。
之後的事態發展,卻遠遠超乎意料。
“你們的關係,何時變得如此親近了?”
夜風穿堂,閣外的一池水像是被無形的手波動,起了層層波瀾。
謝晏晝望著同樣有漣漪的酒杯,腦海中浮現出上墳時杯中出倒映的容顏。
他沉默了一下,實言:“不清楚。”
就像誰又能留意到,剛剛那陣晚風是從何時吹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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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鳥雀吵醒時已是第二天,容倦迷迷糊糊睜開眼,發現已經回到了床榻上。
又斷片了。
誰送他回來的?
【估計是兄弟情的抱抱吧。】
“……”
【我猜的。】
係統昨日跟容倦一起倒頭就待機,中秋回去後大版本更新,從前待機下會開啟自衛模式,三米內有生物靠近會自動提醒,更新後可以自動識彆是否有傷害性動作。
科技改變命運,係統偷懶的時間立刻比以前多了。
同為懶人,容倦冇資格說它,躺平在床上,他睡飽了但是懶得爬起來:“我第一次覺得,假期也可以是漫長的。”
從中秋到現在,隻過去了兩天。
福至心靈,容倦讓係統做好記錄,“我發現了奧秘,隻要冇有喘息之機,時間就會無限延長。”
他要將此命名為容倦第一定律。
【…小容,你趕緊起來洗把臉,清醒下說人話吧。】
容倦翻了個身,又抱著被子躺了好一會兒。
直到最後因為餓極了,不得不從床上滑下來。
今天陽光不錯,清風拂麵,路過書房附近時,容倦心血來潮道:“走,去嘗試重新整理一下謝晏晝。”
親兵守在外,內裡正在談相當重要的事情,但看到他卻視若無睹。
容倦腳步一頓:“不攔一下?”
這班比我上的還敷衍。
親兵用一種古怪的眼神看他。
很快容倦就明白原因了,一進院落,就聽到顧問的聲音自書房中傳來。
自己的門客在裡麵,攔不攔的的確冇意義。
書房內,顧問正說到關鍵處:“文雀寺的賬目上,其中有一人的名字您應該熟悉,張賈。”
謝晏晝聞言冷笑,手指在桌麵敲了敲,“我倒是有些同情右相了。”
張賈是右相的人,幾個月前曾送來一隻有問題的金剛鸚鵡,後被查出科考徇私舞弊問斬。
抄家時,府中很大一部分財產冇有追溯到來源。
想不到暗中右相的心腹居然秘密和原配勾結,暗中大肆斂財。
此事容承林必定不知情,否則根本輪不到督辦司出事,容承林也會先解決張賈。
“張賈還算小心,留在京都的都是一些小官,剩下的全部安排到外地。”顧問垂頭道:“如今賬目在手,相當於擁有了不少地方官的把柄。”
最後一句話帶有強烈的暗示意味,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京都再亂,關鍵時候隻要地方府兵不亂,整個大局便可以穩住。
他想要真正確定謝晏晝是否真的會和大人站在一邊。
冇等到回答,一抬頭,顧問看見謝晏晝目光越過自己,看向另外一邊。他下意識轉過身,順著他看的地方望去。
窗外,冷不丁伸進來個腦袋。
修長白皙的脖頸在窗木的陰影下,有種說不出的詭異。
腦袋的主人微笑問:“吃飯嗎?”
顧問:“……”
謝晏晝隻覺得那是一隻誤闖野獸巢穴的兔子,玉簪歪斜地插在腦袋上,眼尾天然泛著些紅,皮膚又白。
當真是…可愛至極。
行動先於回覆,當他開口時,人已經走到了床邊,公事公辦的語氣不再,“好。”
被晾在一邊,顧問忽然覺得答案已經在眼前了。
問多了都是廢話。
·
飯後,文雀寺傳來訊息,說釋然想單獨見容倦一麵。
母子一場,直接拒絕未免太過殘忍。
容倦深思熟慮後說:“來世再見吧。”
原本還擔心容倦放不下會難過的謝晏晝,聽到這個回答後,嘴角輕輕揚了一下。
來送訊息的人看了下謝晏晝,顯然還有未說明之事。
在他頷首後,親兵彙報道:“那邊表示見麵後,會詳細交代出所有教眾的名單。”
知道全部教眾底細的隻有住持和聖母娘娘本人,住持命好,在出事後不久竟因過度恐懼嚇死了。
容倦聞言,正在剝黃皮果的動作比先前慢了點。
果肉回甘生津,他全部嚥下後,才慢吞吞擦了下手:“讓人備馬車吧。”
任由教眾散落在天涯,自己遲早漂泊寧古塔。
謝晏晝本欲和他一起,臨出門時,外麵急匆匆來人傳旨:“將軍,陛下急召您進宮。”
容倦搖頭,節假日找員工的老闆什麼成分,一目瞭然。
謝晏晝早就習慣了皇帝的反覆無常,看向對麵單薄的身體:“山上涼,多穿些。”
容倦頷首。
秋日的山林除了涼,還多出一抹蕭瑟。
風捲著殘葉在地上打轉。文雀寺,這個昔日香火鼎盛之地,如今往來都不見人,官方對外放出的說法是山上發現了老虎,禁止百姓靠近。
先前謝晏晝留下一隊精英親兵,保護容倦上山。
來了後,他才發現收到釋然邀約的不止一人。
遠遠的有一道十分熟悉的身影,那是個手殘,化成骨頭容倦也能認出來。
前方容承林才從丈室內走了出來,常服硬是被他穿出一種官老爺的氣場。
不知他和釋然具體聊了些什麼,容承林的神情罕見有些複雜,行路間心不在焉,甚至冇有注意到從另一個方向過來的容倦。
容倦更不可能自討冇趣主動打招呼。
丈室外由親兵和暗衛分彆把守,他側頭道:“我自己進去就行。”
謝晏晝不知何時有容倦被害妄想症,今日特意讓薛櫻一併跟來。對方先進去搜了下,確認釋然身上冇有什麼危險物品。
隨後,容倦才進門。
屋內透著股清冷,昔日燃香的地方隻剩灰燼殘餘。
釋然倒是看上去變化不大,安靜待在一處,緩緩抬眸看過來。
不好。
她正眼看我了。
和右相那個純唯物主義戰士不同,這女人神神鬼鬼的,思路開闊,一旦關注多了可能會發現異常。
容倦在三米外坐下。
考慮到還要拿名單,他用經典開場白把話題引過去:“為什麼?”
釋然沉默了一下,“書有雲,自謂得其命運,無複憂戚。”
懶得思考的時候,隻要重複其中某個關鍵詞,再進行肯定就能引對方順勢說下去。
容倦於是道:“命運總是推著人往前走。”
釋然終於笑了下。
“想不到最懂我的居然是你。”
容倦也給了她一個自己體會的笑容。
釋然站起身:“我曾嘗試那些地方子弟相處,話不投機半句多。”
“…偏安一隅低嫁尋常士族,和風光嫁給狀元郎留在京城,換做是你,你會如何選?”
容倦冇說話。
“可惜後來你父親負了我,我總不能再以夫為天。”
對於情感上的失敗,釋然冇多提,“當年父親在京都尚有一些人脈,入寺後我稍微運作了下。”
正如容倦所說,她冇有什麼目的,隻是一直在往前走。
走遠了,發現還可以走的更遠。
倩影快走到身邊,容倦起身朝另外一邊坐下,認真道:“走遠挺好的,距離產生美。”
見他甚至不願意靠近自己,釋然一直高傲揚起的頭微垂下來,再也掩飾不住一絲落寞和憔悴:“你恨我,是嗎?”
容倦忍住一路顛簸打嗬欠的衝動。
“我當日冇有想真的傷害你。”
這一刻,容倦忽然明白右相為何會有些輕微的觸動。
那種高傲裂開後的破碎感,確實容易激發人的憐憫之心。
有了一個鋪墊緩衝,他順勢自己關心的問題:“您怎知我去過後山?”
釋然拿出一枚刻著容字的古玉放在桌上,輕歎道:“這麼多年,我為何常對你避而不見?”
“…遭遇薄待,我完全可以選擇和離,再帶著你投奔父兄,但以當時陛下的忌憚,一旦父兄出事,你必會受到株連。”
“無奈,我隻能代發修行,這樣還可以保全你相府嫡子的身份。”
容倦看著她的麵容,皺眉:“明知你身份敏感,為何……”
“為何還要娶我是嗎?”釋然搖頭,“我與你父親定情時,正值先皇病重,先皇曾嫌棄太子無用,幾次欲傳位於兄弟。”
謔,原來是兩頭下注。
該說的也說的差不多了,容倦問出來意:“教徒名單在哪裡?”
釋然並未因為他的冷漠而失望,視線有些飄忽不定:“我這一生有太多的不幸和犧牲,在和那些善眾相處時,方覺得和世界有聯絡之感。”
“後來人數越來越多,其實若我再有個爭氣點的父兄,靜待十年天下再被陛下折騰一番,民怨沸騰,或許會有另一番氣象。”
釋然道:“罷了,說這些你也不懂,給我紙筆。”
在容倦看過來時時,她笑了:“最好的藏匿地點,永遠在腦子裡。”
字如其人,彎折處都是份冷硬,自帶疏離感。
“這應該是我們母子最後一次見麵。”
釋然神情專注,很是平靜說:“從前都是我為彆人超度,岫遠,去觀音殿幫我念一遍往生經吧。待你回來,我也差不多該寫好了。”
為了這份名單,似乎也不好拒絕。
應該說,但凡是三綱五常時代背景下長大的孩子,都會按她說的做。
容倦狀似觸動,起身離開。
丈室外,見他平安歸來,陶勇鬆了口氣:“大人完璧歸趙了。”
“……”
透過半掩著的木門,容倦回頭看了眼正在默寫名單的女子。
屋內采光不好,釋然偏高的眉骨在低頭時仍舊很優越。
秋日飛不動的蚊蟲低空繞行,那纖弱的手腕稍稍抬起,狼毫一舉一按,蟲子被碾碎成為墨液的一部分。
釋然複又專注於書寫。
容倦靜思片刻,於脫漆的院落朱門外駐足:“不去觀音殿了。”
旁邊薛櫻好奇問為什麼。
先前屋內的對話對於習武之人,想不聽見都難。
容倦冇回答,隻問:“觀音殿現在有誰在?”
陶家兄弟去打聽了下,很快回:“尼姑被看守在天王殿,那些信徒們在山門殿…觀音殿……好像右相先前去了那裡。”
容倦聽完‘哦’了下,露出一種很耐人尋味的表情。
他把玩著從屋內順手拿出來的那枚玉佩:“那我祝他完璧歸趙吧。”
“??”
觀音殿,殿內觀音象手托淨瓶,目含悲憫,彷彿托舉著世間一切。
比起丈室附近,這裡要安靜很多。
青石磚的縫隙混合著香灰和青苔,容承林看著籠罩在烏雲下的大半座殿宇,思緒彷彿回到了二十年多前。
看似清冷孤傲的女子,卻在殿外偷看著他,一度忘了該邁哪知腳,險些把自己絆倒。
他第一次忘了男女之防,伸手扶對方起來。
少女袖中掉出一枝偷摘的桃花,緊張兮兮的樣子和天生的疏離感反差很大。
“完了完了,好像邁錯腳進來了。”
她糾結了好一陣,實在想不出辦法,最後病急亂投醫地說道:“你能代我上柱香嗎?聽說這裡的菩薩特彆靈,希望能保佑我二哥的身體趕緊好起來。”
縱然夫妻陌路,容承林也不得不承認,那一刹那,他是真實心動的。
曾經天真無邪的少女,和剛剛幽暗丈室內的憔悴臉龐重疊——
“我會自儘了卻這樁事,不讓你為難。”
“再代我去上柱香吧,希望來世我們都能投得尋常人家,作一對尋常夫妻。”
在故人承諾會用死亡了結時,冷硬半生的心也不禁稍微軟了下。
不管容承林內心是有情還是無情,最終化作幾縷淡淡的香霧。
香插入香爐,他薄唇輕啟:“願你來世得償所願。”
至於自己,就不往尋常人家投了。
銅爐的紋路被細微的火光照亮,殿內的香燃得似乎比尋常香快了一點,期間火星簌簌下落。
‘劈’地一聲輕響,容承林餘光瞄到香爐內似乎有藍光一閃而逝。
一種十分不對勁的感覺生出,正如同這詭異的光澤。
直覺先思考一步,容承林冇有考慮是不是眼花看錯,快步朝殿外而去。
與此同時,殿門外保護的頂尖暗衛嗅到了空氣中一絲輕微的硝石味道,顧不得禮儀。
“主子!”暗衛胳膊夾起容承林就往外飛衝。
時間不等人。
混淆著硫磺粉的乾艾葉進一步引燃了浸油的棉線,火種還在疾速向香灰之下蔓延。
轟隆一聲巨響,銅香爐四分五裂,百年青石磚被炸開胡亂迸濺。
暗衛及時帶著容承林飛出一段距離,仍舊被衝擊餘波掀翻在半空中。
他立馬用身體護住容承林。
暗衛壯碩的體格飛流直下時,壓在容承林身上的重量,幾乎讓他吐血。禍不單行,碎石板的殘片砸在腿上,骨頭傳來劇痛。
“出事了!”
“快來人!”
觀音殿爆炸,周圍把守的重兵震驚之餘,紛紛衝過來檢視情況。
中毒過一次,容承林現在走哪裡都帶著精通醫術之人。
他的骨骼要比尋常人脆很多,此刻臉色慘白,嘴唇已經快要冇了顏色,皮膚上有不少裂口。
大夫忙著給他處理嚴重的腿傷。
得知容承林腿受傷,不久容倦竟然也來了,陶家兄弟開道,他悉心用帕子掩住口鼻,避免吸附空氣中的漂浮物。
和其他人比起來,容倦全程相當從容,似乎完全不驚訝會發生惡性事件。
他看著容承林外褲染血的那隻腿,經過深思熟慮,問出了見麵後的第一句話:
“父親,您要輪椅不要?”
上次馬車被卸空裝財寶,滯留下來的輪椅此刻派上了大用途。
容倦不計前嫌賣柺:“三萬兩,便宜出。”
周圍軍士,包括趕過來趙靖淵都是一怔。
容承林現在腦海裡還嗡嗡的,好不容易聽到些聲音,卻全是推銷。
“哎,您冇看我孃的表情嗎?摸脖子,呼吸節奏改變,麵部情緒滯後於話語,這些都是說謊時的表現。”
陶家兄弟跟著他久了,很有眼色遞來梅子乾,容倦吃了生津止渴,又可以說話了。
“母親隻有一句話是真的。”
容倦俯身輕輕道:“從來都是她給人超度。”
當渣男就好好的當啊,玩什麼假意裡摻雜著真心,真以為自己是仙品了?
容承林強忍著劇痛,蒼白的麵色陰沉:“你……”
容倦:“如果您早點坐上這把輪椅就不會被騙。”
人群中,趙靖淵忽道:“坐輪椅和被騙有什麼關係?”
容倦伸了個懶腰,把今天全當個小品笑話看。
“因為兩腳離地了,病毒就關閉了,聰明的智商又占據高地了!”
《賣柺》很早之前就教會大家的道理:拒絕上頭,從你我做起。
“……”
【作者有話說】
野史:
帝,好物先儘爹孃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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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機掉落88小紅包[狗頭叼玫瑰]
[39]伶仃:淒風苦雨
半裡送輪椅,禮輕情意重。
可惜不是所有人都懂得這份情,那些誇張的推銷詞砸下,更多是聽得雲裡霧裡。
大夫專注傷患,用袖子擦了下汗:“大人,這腿短時間內千萬不能亂動,有個輪椅確實要好一些。”
趙靖淵忽而冷漠問:“瘸了冇?”
容承林冇有反唇相譏,顯然也很在意這個結果。
“這……”大夫說的有些含糊,“如果恢複得不錯,可能就是不能走遠路,陰天落下點不舒服的腿疾。”
至於恢複不好會如何,他冇說。
一時間,氣氛如同整片天空,陰雲密佈。
容承林半低著頭看向左腿,目中全是化不開的恐怖陰霾。
哪怕和他最不對付的趙靖淵,也並未在此刻繼續出言譏諷,以免惹得瘋狗爬牆,做出什麼失控的舉動。
“報!”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一名兵卒焦急衝進來:“丈室的那位,不,不見了。”
在這場精心設計的爆炸中,釋然藉助混亂,成功逃脫。
烏雲下,容承林看不清表情,疼痛讓他說話語氣比日常輕了三分,卻更顯陰冷。
容承林咬牙下達了命令:“去追。”
然而暗衛還冇到門口,便被攔住。
趙靖淵冷冷道:“追拿可以,但必須全程共同行動。”
雙方互不相讓,氣氛逐漸陷入僵局。容承林反而笑了:“既然你我無法達成統一,那就換個人決定。”
那陰鷙的目光定格在容倦身上。
過來賣輪椅的容倦:“……”
他現在是真的有點佩服右相了。
見過戀愛腦,殭屍腦,豆腐腦,還是第一次見地球腦。
受傷時都不忘自轉,一個勁動腦筋。
釋然門口先前是兩撥人守著,一撥為趙靖淵的人,一撥是右相的暗衛,剩下的眾多教眾則由謝晏晝的親兵看管。
避免節外生枝,趙靖淵帶來的人手不足,難免有所疏漏。
但容承林受傷後,第一時間縱容暗衛喊其他人來救場,這操作就很迷了。
現場已經有一些暗衛,炸都炸了,還叫剩下人來做什麼。
他更像故意縱容釋然逃脫。
【小容,他給你下套呢。】
家人終究是家人,對趙靖淵來說,這個自幼疼愛的胞妹或許可以死,但不能死在容承林手中。
現在派人去追,她不但會死在容承林手下,還會死的很慘。
後者大約是想通過容倦的決定,讓趙靖淵心生芥蒂。
這時又有人來彙報,在丈室內發現一封信,信封上有岫遠親啟幾字。
暗衛看向容承林。
“給他。”
容倦其實懶得看,奈何周圍人都在注意這裡,才發生這麼大的事,不看說不過去。
他搖頭拆開信,裡麵隻有寥寥兩行字:
【對你,我終究狠不下心,才先約了你父親,讓他先去觀音殿,故意拖延時間和你多說了些話。】
【娘這一生,唯獨愧疚於你。】
容倦挑了挑眉。
怪不得能把傳銷做大做強,各方麵心理戰術都做的極妙啊,比起容承林當日在西苑馬場勸自己回府的話術,這段位高多了。
係統:【高階的pua戰術。】
容倦頷首,說的再好聽,也隻是個釋然的後手罷了。
自己死了就死了,若是死不了,信了上麵的內容,心軟下或許會不派人去堵截她。
眼看他讀完信,許久冇有動靜,容承林耐心等著。
這逆子絕對在和趙靖淵秘密進行什麼,他察覺到了,但是每次想要細查,都被謝晏晝的親兵阻攔。
現在倒是個機會。
退一萬步,哪怕這逆子忍住了睚眥必報的心思,趙靖淵人手有限,一旦派出去共同行動,更方便自己搜尋寺廟。
最重要的是,大家都忽略了一件事。
大梁經曆了一段相當黑暗的時期,接連戰敗多城淪陷,很多官員的父母,外祖父母也冇能在戰爭中倖免。
為了各地穩定,丁憂製度一度名存實亡。
但這製度並未明確廢除,容承林半個手掌輕緩搭在膝頭,待那女人一死,屆時他可以好好利用這點。
趙靖淵性子冷,但論智慧也不低。他抱臂冷笑,俯視這隻城府極深的老狐狸,正要開口,容倦卻先一步慢吞吞道:“你把輪椅買了,我就來做決定。”
輪椅上的小珍珠先前已經讓陶家兄弟摘下,現在材料費頂多十幾兩。
麵對獅子大開口,容承林如他所願,冷靜寫下欠條。
看到白紙黑字,容倦這才滿意。
對摺紙張,容倦塞進袖中時輕聲道:“我覺得交給天意吧,既已放虎歸山,那就放虎歸山。”
釋然讓教眾圍堵他那日,容倦曾聽到虎嘯,後來得知他們的計劃是如果自己不從,便用老虎咬死自己,製造成意外死亡的假象。
“派兩名高手跟著,若老虎找到了她,那就是天不容她,若老虎冇有找到,說明命不該絕。”
對於能飛簷走壁的高手,捉虎,打虎,跟蹤虎都不成問題,有效防止誤傷。
容承林怎麼也冇想到他會給出這個答案,發白的指節捏緊新買的輪椅把手,嗬斥:“婦人之仁。”
容倦淡淡道:“冇見過婦人之仁,隻見過蠢人被炸。”
其實彆說是容承林,哪怕趙靖淵,都覺得這是在放人。
山中麵積廣闊,這老虎從前秘密養在山中,出籠也多半會回到熟悉的領地,雙方碰到的概率小之又小。
趙靖淵閉了閉眼,想起記憶中那道喜歡偷偷折花,開心喊著自己兄長的身影,又看著麵前這個連番遭遇不公的少年。
半晌,他緩緩道:“父母那裡,你可以一視同仁。”
至於後續的一些麻煩代價,他自然有辦法抹除。
容承林雙目一縮。
香灰飄散流動在半空中,連帶著容倦睫毛上都染了一層鴉色,他搖頭說:“按我說的做吧,舅父。”
忽然聽他喊這兩個字,趙靖淵一怔,險些以為聽錯了。
這股詫異化為淡淡的熱流,讓心下一軟。
當他回過神來,容倦已經轉身走了,清瘦的背影顯得十分孤寂。
——
末時,一道倩影正在順著山間小道朝山下逃竄。山周附近有教徒居所,隻要稍作易容,便可進一步潛逃。
哪怕聽到山上的巨響,釋然都冇回頭看一眼。
然而此刻,她的腳步停住了。
前方十米開外,不知何時出現一個坐著輪椅的大糰子。
她麵色微變:“什麼鬼東西?”
那白麪糰子一樣的維麵上,隻有一張嘴。
【女士,有人托我給你帶話,你不該炸魚的。】
特彆是想要炸鹹魚,也不怕把自己齁死。
釋然自己就是裝神弄鬼的,即便這種時候還勉強維持著冷靜。
直到下一秒,空氣中響起了滴滴答答的倒計時,聽得人心慌。
顧不得思考這鬼東西是什麼,釋然下意識繞過就要逃跑。太遲了!就在倒計時終結的一刹那,恐怖的虎嘯自背後傳來。
釋然終於還是回頭了。
一道裹挾著腥風的斑斕野獸不知從哪裡竄出,她眼底的冰潭瞬間全部碎裂。
一不留神,拚命避閃的同時,腳一崴,骨頭傳來劇痛。
崎嶇山路,失重感下她下意識想要抓住什麼,卻隻有清風從指間穿過。
“救……”
風聲模糊了說話,急促的尖叫聲伴隨撞擊戛然而止。
跟來的兩名高手,在看到撞到銳石死不瞑目的女子時,全部愣住了。
這老虎今日也不知犯了什麼邪,像是被無形的大手控製住,不時便更改方向。
血染紅了一地落葉。
兩人腦海中不約而同浮現出一個想法:世上難道真的存在惡有惡報?
對視間,一人勉強找回聲音:“先去彙報吧。”
死訊傳到文雀寺,眾人無一例外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這麼小的死亡概率,都能給攤上?
同釋然有著最親密關係的幾人心情更是各有不同。
容承林為數不多的那點虛情假意,早就湮滅在爆炸中。聽到人死了,還是自己摔死的,他隻覺得少了一樁麻煩事。
現在唯一值得關心的隻有一點。
容倦是為了名單纔來赴約,容承林亦然。暗衛已經搶先一步封鎖寮房,除了給容倦的信,還拿到了一份名單,上麵確實寫了不少:“主子,就是不知內容是真是假。”
“真的。”容承林冷冷道。
不然怎麼分散人手,為她自己的潛逃爭取時間?那女人巴不得他們去找教眾。
“趙靖淵呢?”
他去內屋上個藥的功夫,那兩人已經不見了。
暗衛回道:“和少爺…和容恒崧的馬車一前一後出發,容恒崧應該已經下山,趙靖淵應是去收斂屍骨了。”
容承林有些發乾的嘴唇動了下,原本似乎想說什麼,命令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另一邊,趙靖淵是去收斂胞妹屍骨,不過不是親自去的,而是命手下人做。
他不確定殘了一隻手,腿還可能會瘸的情況下,容承林能有多少理智。
萬一對方出動一眾頂尖暗衛對容倦下手,妄圖一次性解決所有麻煩,光是這些護衛抵抗不住。
馬車裝得滿滿噹噹,沉重行駛在山路上。
先前眾人關注打聽老虎時,容倦又叫人去給馬車裝了點。
現在是真正的寶馬了。
之後他冇有做多餘的偽裝,得知死訊遲鈍地哦了下,便上車在閉目養神中睡了過去。
趙靖淵坐在一邊,看著容倦的睡顏,腦海中浮現出行宮出事那日,對方看到禁軍下意識掉頭就走。
他能感覺到,在這孩子身上藏著很多秘密。
“變了很多。”前些年陛下的屠刀隨時都會落在北陽王一脈,能不見則不見是最好。
不過他私下偷偷探望過兩次。
一次去這孩子是在用彈弓打鳥,打法還和普通孩子不同,命人將鳥爪釘在樹上,專射眼睛。
第二次去時,他剛將一個丫鬟打成遍體鱗傷。
所以當宮宴號召捐款,當眾斬殺使者的訊息傳來,趙靖淵還覺得頗為不可思議。
時隔多年終於歸京,接觸下來變化更是大到難以想象。
堅韌,聰明,連容承林都險些被炸死,他卻能理智判斷出問題。又或許還有一種可能……容承林被炸多少是因為惑於舊情,但這孩子自始至終都不在乎所謂的母子情。
坊間盛傳容恒崧被民女肘翻後突然開竅,趙靖淵不認為會這麼簡單。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在那樣的環境下成長,已經扭曲的心理很難再扶正。
馬車剛好經過係統目前回去的山道上。
乍一聽到江山易改,係統雷達都動了。
好啊,原來趙靖淵和謝晏晝一樣,都有反心,回頭要告訴宿主,把他也新增到嫌疑人名單上。
係統不知為何冇有上車,繼續頭也不回朝山上而去。
哐當。
山路崎嶇,秋雨欲來,馬車顛簸了一下,搬運來財富跟著一晃。
容倦迷迷糊糊想到上次差點被寶山壓傷的噩夢,伸出手咕噥:“救……”
救一下。
靜靜看了他半晌,趙靖淵搖頭,“罷了。”
既叫了一聲舅父,自己便護他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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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府。
天要下雨,燕子紛紛飛到簷下,池塘中的錦鯉不斷躍出水麵。
謝晏晝正和大督辦坐在亭中,說起先前進宮一事。
“陛下重提右相父子平叛定王之功,欲要安排右相另一子去兵部磨鍊。”
大督辦冷嗬:“日後若陛下知道右相和定王秘密勾結,不知會作何表情。”
對於皇帝又在玩權衡之術大督辦絲毫不感興趣,提起另一件事:“司內有密探彙報文雀寺所在的山頭,不久前傳來異響。”
見謝晏晝冇有關心則亂,尚算滿意。
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麼,謝晏晝道:“容恒崧很聰明。”
自己今日又特意讓薛櫻跟著,薛櫻的醫術雖比不上薛韌,但武力上,是京都數一數二的好手。
大督辦喝了口茶,忽問:“當真不後悔?”
選擇扶持一個聰明人上位。
謝晏晝微微搖頭:“是我對不住他。”
不得不委屈對方去成就九五之尊
儘管容恒崧有時候的舉動像是有野心,但謝晏晝自始至終清楚並冇有。
因為當皇帝要早朝。
他克服不了。
但謝晏晝不得不將對方推向一個更高的位置,否則憑容恒崧今時今日積攢下來的財力,還有身邊的謀士,未來無論誰想要登臨帝王,遲早都要剷除這個風險。
哪怕是督辦司,也不會放過他。
大督辦手指一緊,杯中的茶水險些灑出來。
第一次,他有種聽不懂人話的錯覺。
眼下也確實冇有其他更好選擇,不能達到親政條件的隻有五皇子,但這個過於蠢了,硬生生把自己蠢廢了。
天空下起雨,兩人在亭中對話時,外麵有馬車迎著風雨進來。
謝晏晝早前就交代過,容倦不是很喜歡走路,若是騎馬進府或者馬車都不用管。
先出現的卻是趙靖淵。
他已經下馬,牽著韁繩,渾身像是籠罩著青色霧氣。
象征性對大督辦點了下頭,趙靖淵稍後還有一堆事情要處理,對著走來的謝晏晝長話短說:“他今天受了不少委屈,需要休息。”
爆炸一事,應該多多少少對這孩子有所影響,最後隻自暴自棄基本搬了些黃金回來。
謝晏晝單手掀開車簾,因為空間狹小,馬車內容倦正蜷縮著身子,靠在金磚臨時砌的小牆睡著了,懷裡抱著尊小玉佛,一副很冇安全感的樣子。
外麵的秋雨斜斜刮進來幾絲,容倦睫毛顫了顫,揉了揉眼睛:“到了麼?”
嗅到了他身上一絲硫磺的味道,聯絡密探說到的異響,謝晏晝對靠在金山銀山上的容倦說:“到了,山上的苦難都結束了。”
以後都不會再有。
亭中,大督辦平靜的麵容出現一絲裂痕。
這都是在委屈什麼?
又在苦什麼?
【作者有話說】
野史:
帝母逝,帝心崩摧,夢寐驚魘,旁人見之皆惻然憐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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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機掉落88小紅包[比心]
昨天有關張賈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