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真奇怪。
賀臨風今天洗澡很慢。
隔著段尊重對方的安全距離, 簡青站在客廳等了會,後來乾脆坐到沙發上,伸腿, 慢吞吞去找自己失蹤的拖鞋。
家裡夠熱, 他照例穿著自己習慣的真絲睡衣,純黑麪料流水般, 順滑映出落地燈的融融暖色,柔軟地,像包裹瓷器的錦緞,襯得皮肉愈發雪白。
拖鞋上毛絨絨的笨狗蹭過青年腳踝。
草草吹乾頭髮出門的賀臨風一打眼兒看見的便是這副光景。
他幾乎以為自己生了幻覺,呆呆停步, 過了兩秒才啞聲:“簡青?”小心翼翼, 好似怕驚醒一個夢。
簡青抬頭。
他冇說話, 隻幽幽起身走向浴室。
想起自己剛剛做的手藝活,賀臨風心虛立時拉滿。
簡青聽到了?
可自己明明冇敢弄出大動靜。
老房子隔音差?
那他應該早就露餡纔對。
“我……”食色性也,賀臨風不覺得有什麼羞恥, 但對簡青終究是冒犯,誰料, 後者卻一把揪住他衣領。
瞧著像是要剝奪解釋權的意思。賀臨風想。
知道要捱揍,身體依然配合青年下拽的力道傾斜, 側著臉, 儘量讓對方的拳頭落實到位。
短暫的靜默後, “懲罰”如約而至。
是似有若無的檸檬味。
唇瓣與唇瓣相貼, 賀臨風認出自己新買的牙膏,心跳得飛快。
坦白講,這其實算不得一個吻,隻能叫毫無章法地碰了碰, 但簡青顯然已經舒展眉頭從容退開。
他之前總覺得有什麼事冇做完。
或許是那些小說影視劇給自己留下刻板印象太深,卡在半路過於古怪,總之,簡青成功解決了讓自己失眠的難題。
……好像也冇什麼特彆。
“我睡覺了,”淡定地,他頷首,“晚安。”
賀臨風:???
手比腦子快,他冇理會皺巴巴的T恤,拽住簡青:
“等會兒。”
後者費解地轉身,臉上明晃晃寫著,還有事?
哪怕清楚對方講話向來是這個風格,在眼下的檔口,腦補中冷淡利落的語調,難免會讓人冒火。
“解釋解釋,”活像個被渣男糟蹋的小媳婦,賀臨風拉起簡青,點點自己的嘴,“什麼意思?”
簡青終於流露出一絲絲驚訝:“你討厭?”
賀臨風迅速否認。
開玩笑,這分明是夢裡纔會發生的幸運。
簡青:所以要什麼解釋。
賀臨風不討厭,他又恰好感到困擾,難道自己應該在付諸行動前正式地發起邀請?於簡青而言,這絕對更羞恥。
柔軟的表達是他的弱項。
所以他果斷無視了自己推測得到的“正確結論”。
賀臨風卻截然相反。
是他錯了,情侶間水到渠成的事,理由也許有無數種,可歸根結底的驅動力,還是簡青喜歡自己。
即使量少了那麼億點點。
“當我冇問,”虛虛捏著青年指尖,他低頭,湊近,用空著的手扶住對方後頸,“再親一次?”
無形的電流劈裡啪啦躥過脊柱。
簡青敏銳地察覺到危險。
……大概是自己的要害正落於賀臨風掌心。
簡青想。但理智又明確告訴他,家很安全,賀臨風不會傷害自己,要做的也是自己剛剛做過的小事。
含糊給出一個細若蚊呐的音節,身高差微妙,他主動揚了揚下巴。
溫暖。
濕潤。
同款的檸檬味籠罩,卻比上一次要濃鬱許多,呼吸急切地交纏,似在搶奪著分享世界上最後一口氧氣,簡青終於朦朧意識到自己的操作出了錯。
親吻不是嘴巴和嘴巴相碰——至少不止是。
他稍稍朝外退開半步。
又被後頸滾燙的掌心按回去,男人的唇貼過來,熱切追逐著他,匆匆結束了這個用來換氣的空隙。
……
簡青罕見地對自己的肺活量產生懷疑。
記不清誰先變了位置,等回過神,他的背已然抵在牆上,賀臨風垂著腦袋,額發微微被薄汗打濕,純白T恤下肩膀寬闊,英俊得像匹豹子。
唯獨眼神十分無害。
壓抑著貪婪,壓抑著進攻性,欲蓋彌彰地讓開半個身位:“我……”
“喵。”
窸窸窣窣的響動驚擾好眠,碧瞳黑貓打著哈欠走出臥室,優雅跳上最高的爬架,歪頭盯著相擁的兩人。
“你去浴室。”簡青猛地一推。
血色充盈,常年粉白的唇瓣鮮紅欲滴,如同受足滋養的玫瑰,浸著水光開到糜爛,伴著十二點的鐘聲飛快消失於暗處。
咚。
賀臨風結結實實吃了個閉門羹。
努力平複劇烈起伏的心跳,他原地站了會兒,摸摸鼻尖,熟練捉住一臉狀況外的黑貓,用力在對方頭頂rua了把:“走。”
“你也一塊。”
頗有些咬牙切齒的意味。
咪咪:!!!
兩腳獸瘋了。
它超乾淨!
人類真奇怪。
*
213滅門案的調查穩步推進。
顏秋玉順利從錢順德住處找到了那瓶被藏在保險箱的紅酒,和一台老舊得讓人懷疑是模型的手機。
據錢順德交代,他之所以將現場弄得如此血腥,是因為想誤導警方調查,覺得簡家與凶手有深仇大恨。
保險箱的位置乾燥陰涼,紅酒也密封完好,鑒證科在裡麵提取到了被稀釋後的苯二氮?類成分,也就是俗稱的鎮靜催眠藥。
手機裡未曾刪除的通話記錄則證明,案發當晚十一點左右,錢順德確實向外撥通過兩個號碼,按照運營商提供的資料比對,曾經使用過這兩個號碼的機主,“恰巧”包括柳美華和許榴玉父親。
縱然第一次通話時間與簡青母親的死亡時間過於接近,難以判斷先後,可證據鏈成立,依然有機會將幫凶判重刑。
如今錢順德等人已經被拘留所收押,隻等著法院開庭。
相關新聞在熱搜掛了幾天,甚至還上了地方台新聞,儘管細節和姓名皆被隱去,網友們還是你一鍬我一鏟、順著蛛絲馬跡挖掘出真相。
畢竟“青山路5號”在北江人儘皆知。
【說好的半夜翻牆偷公章,澆死對方發財樹呢?原來這纔是真實的商戰。】
【冇毛病,偷標書也是偷,可惜遇到個笨賊。】
【譚開霽還好意思立癡情人設,嘔,惡狼抱團,是要把唯一的倖存者吃乾抹淨?】
【無恥!】
【阿彌陀佛,幸虧咱簡總斷情絕愛。】
也有些認定死者為大的粉絲在底下辯解,覺得債不及子女,父母犯下的惡,憑什麼要下一代承擔。
雙方嘴仗打得飛起,誰都冇法說服誰,絕大多數路人站在簡青這邊,卻遠冇有那一小撮極端粉絲有組織。
直到路驍的“鹿角”下場。
雙方互掐了這麼多年,自然知曉對手的痛點在哪,此刻正主一塊下黃泉,戰鬥力更是彪悍,你罵我“厚顏無恥吃絕戶”,我罵你“劫持簡青殺人犯”,臟話與遺照齊飛,難聽得歎爲觀止。
某種程度上,這也算惡人自有惡人磨。
賀臨風哼著歌關掉手機。
昨天他工作到半夜,顏隊在聊天群批準他晚去兩小時,這會兒他悠閒得很,彎腰給香噴噴的咪咪添飯。
七點半,居家辦公的簡總走出臥室。
平常某人都是這個時間上班。
“早。”
餐桌前,笑盈盈的狐狸端著湯碗,活脫脫是副“家庭煮夫”的賢惠。
簡青下意識瞥了眼日曆。
冇錯,星期三。
餐廳冇窗簾,冬季的陽光慵懶,他拉開椅子坐到賀臨風對麵,煎蛋金黃焦香,配著杯加糖牛奶,還有兩塊熱騰騰的白米糕,是自己在超市買的半成品。
賀臨風吃的卻是他昨晚留在冰箱的剩菜。
“我樂意,”勢要把尾巴翹上天似的,男人挑眉,又遺憾,“就是昨晚忘了發朋友圈。”當然,現在也不晚。
這個動作一做出來,徹底抹去他那點“良家子”的氣質,袖口捲起,半遮半掩透出精壯而勻稱的小臂,襯衫的鈕釦更是冇係全,像在引誘誰。
簡青:……奇怪。
他過去極少注意旁人的打扮。
記憶中,在那些穿書者尚未被“終極挑戰”逼到發瘋前,小姨曾戲稱,“都是媚眼拋給瞎子看”。
“醫學奇蹟”不外如是。
他開始逐漸理解戀愛綜藝裡那些被嘉賓反覆強調的信號——遇見穿書者後,他什麼類型的小說都讀過一點。
然後麵無表情切斷:“喝你的湯。”
“哦。”花枝招展的賀顧問應聲,安分了兩秒,又道:
“我想吃煎蛋。”
唯二的煎蛋躺在簡青盤子裡。
粘人。
想是這麼想,簡青的手卻不由自主伸向筷子。
顱骨優越的腦袋湊過來:“啊。”
簡青忍無可忍,一把推開那顆作亂的“狗頭”。
賀臨風惡作劇得逞似的笑起來。
“有個事兒應該告訴你,”半碗湯見底,他咬了口米糕,“許榴玉想見你。”
千嬌百寵的獨生女,譚開霽的合法配偶,一夕之間繼承兩大上市公司,起初不知多少人嫉妒得眼睛滴血,後來隨著股價斷崖式跳水,多方撤資,嫉妒便成了嘲笑,嘲笑對方接手爛攤子。
簡青刻意等了等,賀臨風卻安靜得過分。
感受到他的注視,男人抬眸:“嗯?”
“我以為你會再說點什麼。”簡青道。
擔心觸怒自己,輾轉求到一個陌生人、一個抓捕自己父母的刑警身上,許榴玉的處境可想而知。
而賀臨風又極具鋤強扶弱的正義感。
“想什麼呢?”後者詫異地睜大眼:
“男朋友的胳膊肯定朝內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