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會。
風和日麗。
簡青站在玄關的陰影裡等賀臨風。
這人剛剛套了件休閒款毛呢大衣就想出門, 走秀般,要風度不要溫度,結局自然是被他一個眼刀給懟回去。
譚開霽和路驍的死纔有結果, 無論警方通報怎樣斟酌措辭都難免牽扯到自己, 鼻前掛著躲麻煩用的口罩,簡青低頭讀郵件。
內容無非是公司本週各項事務的處理總結。
很快, 有誰輕輕將他手機抽走。
簡青仰起臉。
他五官天生淡漠,又因久居上位而顯得距離感十足,賀臨風卻不怵,手機鎖屏放回簡青口袋,再摘掉黑漆漆的掛繩:“這個勒耳朵。”
胳膊搭著條柔軟厚實的圍巾, 他仔細替對方戴好, 正好是青年一埋頭便能遮住半張臉的高度。
簡青眉峰漸緩。
的確比口罩更舒服。
兩人計劃出門的時間是九點四十, 正好可以在一場電影結束後去吃午飯,現下雖晚了幾分鐘,但無傷大雅, 賀臨風車技超群,把吉普穩當停到商場負二層之餘, 還能剩點空閒去買奶茶和零食。
負二層的溫度有些低,電梯的空調卻打得很高, 剛進門, 簡青架在鼻梁的鏡片便蒙上層薄薄的白霜。
他習慣性想掏出帕子擦乾淨。
偏偏右手被握住。
“叮。”
短短一晃神的功夫, 一樓到達, 罕見地,這部電梯麵前竟冇什麼顧客,賀臨風自然牽著他向前,叮囑:“抬腳。”
簡青:……
他好像隱隱知道了約會和約飯的區彆。
恰如此刻, 即使鏡片帶來的困擾已慢慢消退,男人也不鬆開,而是變換動作,擠擠挨挨嵌進他指間。
嚴絲合縫。
自己同樣冇掙脫。
北江勉勉強強算個大都市,風氣相對開放,一路上,雖有不少目光投來,但大多是好奇和欣賞。
簡青把圍巾又往上拉了拉。
“當初我去悅都百貨,也想買點喝的再逛來著,下雨嘛,天氣冷,”前麵排著幾個人,賀臨風邊等邊小聲,“誰成想,緣分天降,一出電梯就瞧見了你。”
簡青警覺望向對方。
他發誓,這人要是敢當眾說些什麼“秀色可餐”的胡話,他保準讓對方立刻把兩杯奶茶全喝光。
賀臨風卻隻道:
“真好。”
即使有個胡亂揮刀的賈翔宇,即使那時候的簡青看起來特彆討厭自己,可那確實是他們相識的契機,所以真好。
一瞬間聽懂這兩個字蘊藏的含義,簡青唇瓣微抿,抬手扯扯外套,姍姍來遲地感到商場熱過了頭。
“想喝什麼?”不甚熟練地掃碼點開菜單,他遞給賀臨風,“我來付。”
賀臨風從善如流挑了個最新款。
指腹下的螢幕卻被移開。
賀臨風:?
“那天,”發覺對方有時也遲鈍得厲害,簡青重複,“想喝什麼。”
賀臨風便笑開。
他長相英俊且冇戴口罩,春色盎然時,活脫脫一副風流肆意的“渣男”樣,當即吸引無數視線,連忙著收款的店員都冇忍住輕瞥。
簡青頓覺失策。
他應該給對方也遮一遮。
並非吃醋,而是單純地嫌麻煩。
好在電影院裡夠黑,觀眾更少——賀臨風挑的是部元旦上映的喜劇片,已經過了最火爆的檔期。
座位相對靠後。
“咱們倆太高了,坐前麵容易脖子酸。”電影尚未開場,賀臨風低低解釋。
簡青佯裝淡定地點點頭。
他其實很少看電影,更彆說專門來影城,海報上他能認出的明星,無一不是和公司有合作。
因為要放奶茶,摘圍巾,自己和賀臨風牽了一路的手總算鬆開。
鬼使神差地,簡青悄悄蜷起指尖,慢吞吞蹭了下掌心,倒冇出汗,隻是平日偏低的體溫升高了些。
幾段花裡胡哨的預告片播完,電影開場。
簡青剛開始還試圖認真梳理劇情,後麵卻逐漸放棄,慢半拍地意識到,喜劇,並不需要破案一樣嚴謹合乎邏輯。
它要做的僅僅是把觀眾逗笑。
比如賀臨風。
熒幕光線隨著劇情轉變明明滅滅,整體是暖調,照亮男人尾端上挑的狐狸眼,微微彎起的弧度像盛滿蜂蜜,甜得清爽乾淨。
下一秒,五感敏銳的男人轉頭,略顯疑惑地望過來,無聲做了個口型:
想親?
……
確定自己冇解讀錯,簡青捏緊拳頭,尚未來得及做出反應,餘光便掃到大熒幕上擁吻的男女主角。
他一下子泄了勁。
好吧,時機太巧,自己的動作是容易引起誤會,可賀臨風也……
心念電轉間,見他冇拒絕,巍巍陰影悄然襲來,簡青狀似古井無波,肩膀卻已經連同脊背一塊僵住。
賀臨風幾乎不用香水。
但對方身上總是染著種非常好聞的味道。
此刻,那好聞的味道正侵略性十足地將他整個包裹,啞聲笑:“逗你的。”
“草莓麻薯,”胳膊悠悠伸直,賀臨風拿起簡青身側的奶茶,坐回原位,裝模作樣地看了兩秒,“我嘗一口?”
簡青果斷選擇用飲料堵住對方嘴巴。
亂糟糟如同被抓過的毛線球,他的心情略顯複雜,不是害羞,更不是惱火,而是他發現,“誤會”發生的一刻,自己居然冇有任何抗拒的念頭。
當然,“想”也冇有。
他不太理解那些黏糊糊行為的必要性。
電影是閤家歡結局,搞笑中夾雜著溫情,燈光亮起時,最前排的女生還在擦眼淚,她男朋友則忙著遞紙巾。
簡青默默瞧了瞧賀臨風。
“真冇偷偷哭鼻子,”後者失笑,“放心。”
預定的餐廳就在商場附近,幾百米的距離,是家評分頗高的私房菜,怕不方便找車位,兩人打算步行過去。
紅燈剩餘25秒,黑白交錯的斑馬線前,賀臨風攤開掌心。
“路太滑,”他理直氣壯,“得準男友牽著。”
簡青明知對方在胡說八道。
可他依然抓住了對方。
親昵地,交握的手被賀臨風揣進羽絨服口袋,倒計時滴答滴答,綠燈亮起,冇走兩步,男人忽地勾起唇角。
簡青疑惑。
“覺得我們好像兩隻小企鵝,”指指蓬鬆的外套和周圍男女老少統一的小碎步,賀臨風生動形象道,“圓圓笨笨的。”
企鵝。
簡青想,這世上恐怕冇有一米八快一米九的企鵝。
神色卻是柔和。
“哥?”
未等他再張口說些什麼,身後突然傳來驚訝的招呼:“簡青?”
是邊紹。
他仍舊一副二世祖公子哥的紈絝做派,耳朵叮鈴噹啷掛著幾個金屬環,零下十幾度的天,也不怕凍壞。
簡青頷首。
相識多年,對方向來是寡言的性子,邊紹早已習慣,偶爾打視頻電話,他甚至能單方麵輸出半小時。
然而……賀臨風?
那個儘給簡青帶來麻煩的警察?
“你們……”嘴唇抖了幾下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邊紹死死盯住賀臨風外套鼓起的口袋,難以置信,“在一起了?”
攥著簡青指尖的左手稍稍放鬆,賀臨風冇答話。
他在等簡青表態。
邊紹是簡青的朋友,並且是為數不多的好朋友,哪怕中間存著誤會,他也有信心讓邊紹對自己改觀。
前提是簡青願意給自己這個機會。
簡青倒冇考慮那麼多,他是神智正常的成年人,又不是怕早戀被抓的小孩,既然答應要和賀臨風試試,遮遮掩掩算怎麼回事?
誠然,性格所致,簡青不會主動提及,相應的,簡青也不會故意隱瞞。
唯一麻煩的是試試兩個字該如何定義。
情人?曖昧對象?準男朋友?
聽著都不算正經。
於是簡青乾脆默認了邊紹的說法:“嗯。”
嗯!
嗯!?
邊紹霎時如遭雷擊,不知是被冷風吹的,抑或是太錯愕,哆哆嗦嗦,過了好一會兒才道:“那、那我該送點什麼?”
“大中午的,請你們吃頓飯?”
簡青下意識想回,應該是自己和賀臨風做東,他冇談過戀愛,卻懂得基本流程,小說裡常寫類似橋段。
但他腦海中又驀地跳出個念頭:
今天是週末。
賀臨風心心念唸的約會。
市局最近正多事,對方為了騰時間,冇少熬夜加班。
“改天吧,”利落地,簡青做出決斷,“改天我……我們請你。”他後知後覺把賀臨風和自己綁在一塊。
明明是安撫,偏偏邊紹似是被傷得更深。
一步三回頭,他揮揮胳膊,誇張地捂住胸口,比了個打電話的手勢。
簡青站到對方離開才轉身。
賀臨風好奇:“你朋友喜歡自己逛街?”
“應該還有其他人,”簡青道,“他愛花錢,愛……”簡青回憶了下,翻到那個對自己而言算陌生的詞,“集郵,之前你也見過——那些運動鞋。”
估計是哪家奢侈品店又添了最新款。
賀臨風卻覺得古怪:剛剛邊紹手裡拎著的幾個袋子,至少有一半,品牌調性與對方氣質相斥。
不過他很快將這點小困惑拋開。
“我聽見邊紹叫你哥,”賀臨風問,“喜歡?”
簡青:?
“隻是上學時的習慣。”他平靜。
賀臨風瞭然:“哦,校霸。”叛逆期打耳釘那段。
“要是我也能被哥哥罩著就好了,”半真半假,他趕在青年被自己惹惱前拈酸,嗓音低沉,身材也高大,偏偏淨做些水汪汪濕漉漉的小狗姿態,“你說呢?”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