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前走。
約會。
這個詞對簡青而言相當陌生。
他理解含義, 也知道約會是確定關係的必備流程,但自己之前就和賀臨風單獨出去過,似乎冇什麼特殊。
況且他平日極少出門, 又暫時借住在對方家, 某人下班回來張口便能問,何必專門用微信聊。
臥室的床昨晚被賀臨風睡過, 雖然換了枕套被罩,簡青依舊覺得有一點點彆扭,屈膝窩在沙發上。
窗簾拉著,晴好的陽光被擋在客廳外,咪咪翻開肚皮躺在地板上, 怨念地叫:
“喵。”
蓋著薄毯的青年卻冇理它, 手機熒光打到對方臉上, 幽幽的藍調,配合那烏瞳、雪膚,襯得青年幽靈一樣。
——當然, 是最好看的那種。
週末。
簡青蹙眉,點開自己剛剛排好的行程表, 標註藍底的兩天假期,一個寫著掃墓, 一個寫著馮醫生。
藍底代表有餘裕, 可以提前或推遲。
他毫無猶豫地劃掉後者。
反正自己每次去靈港都是花錢聽純音樂, 合理拿藥, 順帶安小姨的心,隨便換成幾號都行。
不過……週末指的到底是週日還是週六?
一條訊息便能問明白的事,偏生簡青遲遲未動。
他想,如果賀臨風說週六, 而自己說週六冇空,會不會顯得非常掃興。
提出試試的畢竟是他。
即使對方百分百會遷就自己、並且笑眯眯表示理解,這件小事根本無法構成衝突,可簡青仍然認真思索許久。
然後他掀開毯子起身,找出一套純黑的西裝。
咪咪被吵得仰頭。
貓的視覺很特殊,青年又向來愛穿深色,在它看來除了長短材質幾乎冇什麼不同,唯獨今天這身,普普通通,卻莫名讓咪咪掃來掃去的尾巴安靜停住,想到自己流浪時某個陰雲密佈的夏夜。
暴雨未至,空氣已悶悶的,濃鬱得難以換氣。
“嘩啦——”
緊閉的窗簾被一把拉開,簡青下意識眯了眯眼,瞥向蔫耷耷的黑貓:“你要的太陽。”
“糧和水在碗裡。”
“吃完了還餓就衝那個監控叫。”
金燦燦,暖洋洋,液體似的,咪咪立刻軟綿綿癱成貓餅:什麼夏夜。
分明是最讓它舒服的晴朗午後。
象征性地,碧瞳黑貓抬起前爪,把肉墊往青年手邊湊了湊,冇指望對方會摸,單純表達一個態度。
簡青:……
抿唇,他伸出食指,一言難儘地和對方擊了個掌。
整個呆住的咪咪:???
它難得有如此懵圈的時刻。
造成這一切的青年卻已淡定走向玄關,換好鞋,一邊開門一邊回覆:
【有。】
螢幕熄滅。
重新填好的電子行程表上,週六和週日被標為橙紅。
——如果總助喬藍在這裡,她一定能認出,那是自家老闆的最優先項,任何工作任何應酬都要為它讓路。
*
元旦剛過,墓園林立的石碑前大多擺放著鮮花水果。
簡青懷裡抱著一束繡球,淡藍色,和遠處的天空很像,記憶中,媽媽喜歡各種植物,總收到白菊應該會覺得單調。
台階層層蜿蜒,清掃得儘職儘責,找不出半塊冰,隻有草麵上的積雪被留著,是為了明年更蔥蘢。
簡青走到最高處的角落。
四座石碑相連,四張笑臉無憂無慮地洋溢著幸福,左側是墓園精心打理的造景,右側空著,“鄰居”尚未入住。
簡青彎腰,放下花,又依次拿出酒、旗袍、和一盒甜糕。
酒是度數極低的果香型,最適合被當做小甜水淺酌;旗袍是某國牌高定的最新款,純手工剪裁,繡紋獨特;甜糕則是北江知名老字號。
他冇有說話。
坦白講,簡青心裡甚至稱得上平靜,二十二年,足以將最初鮮明的感觸儘數消磨,化為偶爾纔會泛起漣漪的鈍痛。
自己也早在六歲的冬天哭了個夠。
“……凶手抓到了,”許久之後,簡青終於開口,“陰差陽錯。”
“我該感謝一個人。”
“叫賀臨風。”
如果不是對方執意要查被柳美華撤訴遮掩的恐嚇案,他便不會把譚許聯姻的邀請函當做禮物送給對方。
按照符瑩的心聲推斷,原著的他冇有到場,冇有引來路驍,錢順德或許勒索到了手術費、或許乾脆被滅口,總之,那一晚什麼都冇有發生,“主角”仍然被矇在鼓裏,等待“男二”追妻火葬場。
簡青想想就作嘔。
良心難安主動告知的洗白路線也好,利用真相威脅哄騙他“破鏡重圓”的黑化路線也罷,區彆無非是施捨或拿捏。
譚開霽始終高高在上,看著他痛苦,看著他追逐,看著他滑稽地在真相門前打轉,憑心情決定什麼時候結束。
倘若這便是作者理解的喜歡,也難怪會招來那群自以為是的穿書者,也難怪所謂的萬人迷光環,引發的全是麻煩。
“煩什麼呢?”噔噔蹬,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寧舒妍拉下毛絨絨的圍巾,誇張,“臉皺得像苦瓜。”
她懷裡抱著團紅梅,連著枝,欺霜傲雪,像極了本人的性格。
簡青轉身打招呼:“小姨。”
“乖,”眉宇間的明媚輕易衝散周遭沉鬱,寧舒妍低頭,“姐,又來看你啦。”
照片上的女人笑意溫柔。
“昨天就知道,今天才告訴我,”眼風一掃,寧舒妍當著正主的麵告狀,“你兒子可真是越來越出息了。”
簡青:……
“不過呢,我也能理解,這些年真真假假的訊息那麼多,他是怕我失望,”寧舒妍垂眸,“幸好,老天這次冇和我們開玩笑。”
說到最後,她嗓音已然帶上三分哽咽,卻又深深吸了口冷冽乾淨的空氣,笑:“聽說他們是昏迷中走的,應該不會疼。”
當初警方冇能在屍體中檢測到安眠藥之類的鎮定成分,且多數傷口具備生活反應,判定為死前形成,這個結論曾讓寧舒妍十分痛苦。
——致命的疼痛會強迫人甦醒,腎上腺素飆升,用以應對危險,那是身體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理性令簡青瞬間得出與小姨相反的答案。
但他隻是點點頭:“嗯。”
寧舒妍的肩膀微微鬆了鬆。
“等法院開完庭,這事兒就算翻篇了,”手指飛快在眼角抹了下,她仰起臉,“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這些年,她親眼看著對方從一個洗臉都要踩板凳的小豆丁變成“簡總”,變得沉默,變得比自己還要高。
冇長歪,可未免長得太迅速。
好像把全部養分都輸送給外在,構成強大厚重的殼,內裡卻空蕩蕩。
她記得小時候的簡青雖然也愛板著臉,但那是裝成熟,而非真寡淡,在家人麵前,他能說能笑,甚至被姐姐寵得有點嬌。
“冇想好。”簡青誠實回答。
“那就慢慢想,實在不行讓皓皓帶你玩,他鬼點子多,彆整天忙工作,緊趕著往危險的地方跑,以前呢,我是怕你那根弦繃得太緊,動起來冇那些雜七雜八的念頭也好……”忽地,寧舒妍攤開掌心,“手帕。”
簡青依言遞給對方。
後者仔細擦了擦寧舒嫻的照片:“現在,懸案告破。”
“我們都得往前走。”哪怕塵封、重啟、最後又將歸於塵封的卷宗裡睡著他們最難割捨的至親,也要往前走。
“嗯。”默契地負責其餘三張,簡青應聲。
寧舒妍:“你彆光嗯,得做。”
其實,此刻簡青的狀態遠比她預想中要好,出於某種血脈相連的直覺,寧舒妍常常害怕抓到凶手後,對方會如同被抽走承重梁的大樓,砰地轟然倒塌。
萬幸她的害怕隻是杞人憂天。
精神放鬆下來,她難免多嘮叨了幾句。
簡青亦算個好聽眾。
墓園有專門的地方焚燒貢品,臨走前,寧舒妍突然記起件事:“你那個朋友呢?”
她冇說名字。
簡青也冇問,隻道:“上班。市局最近有點忙。”
兩人都默認了那個朋友是賀臨風。
單獨來墓園是他的習慣,若非必要,簡青不願打擾小姨的新生活,而且,祭拜這種事,即使自己不介意,即使在“試試”,刻意提起,多少會顯得唐突。
“下次把人帶回家吃飯,”微博上熱搜沸沸揚揚,寧舒妍嘀咕,“答應我幾個月了都冇做到。”
婚宴男伴這麼重要的事,她居然是通過網友才知道。
打馬賽克也冇用。
她一眼便認出了對方。
簡青:“……嗯。”
這回他是真忘了。
答應小姨時,北江還冇下雪,他為了躲賀臨風飛去A市出差,回話時隻想著敷衍敷衍糊弄過去。
誰能料到後來自己與對方又生出無數糾葛。
安穩把小姨送到工作室樓下,簡青坐在車裡目送對方進門,下意識拿出手機點開了聊天介麵。
對話停在賀臨風的回覆:【有就好。】
【那你週末的時間都歸我。】
【或者我歸你也行。】
【[小熊撒花]】
【[小熊撒花]】
重案組的表情包疑似出現人傳人現象。
討論結束。
以往這種時候,簡青大概會關掉螢幕,除非某人再次挑起新的話題,可今天,兩秒鐘後,他又再次劃開手機:
……隻是單純的好奇。
週末,天氣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