嘗試
“陳掌櫃,咱們認識這麼久,你何曾看我說過大話?”李牧神態自若,輕聲道:“若是不信,你現在就可把這東西送到後廚,讓廚子燒一道菜來嚐嚐。”
陳鶴鬆遲疑片刻,從桌案上取起油膏,笑道:“李兄弟,我不是不相信你,隻是事關重大,還是穩妥些來得好。”
“你先歇著,我去去就來!”
他轉身離去,一路來到後廚。
雖然將近午時,但後廚現在卻依然很清閒,因為前廳現在尚未有客人光臨。
大廚範胖子正在和一群學徒們盤膝坐在後門,談天論地的侃侃而談。
陳鶴鬆輕咳了一聲。
範大廚立刻驚醒過來,笑盈盈的跑過來:“二掌櫃!”
“嗯。”陳鶴鬆麵無表的點了點頭,而後開口問道:“範師傅,以往入冬之時,店中什麼菜式賣的最好?”
“那自然是一些燉煮的砂鍋湯盆、涮肉,口味辛辣些,可以發汗驅寒。”範大廚指了指桌案上的調料罐,宛若邀功般說道:“今年我特意從外地買來了一些生薑子和芥末粉,比咱們本地的口味要強不少,保證可以再推出幾樣招牌菜來……”
“這東西,你以前見過嗎?”
冇等他自誇的話說完,陳鶴鬆便將牛油膏放在了桌案上。
範大廚見狀將其放在鼻翼下嗅了嗅,開口道:“這味道……像是牛油,但是香味之中又混著一種奇怪的味道,有些嗆人,又有些焦香。”
他伸手將巴掌大小的牛油膏掰開,露出裡麵混著的辣椒。
“這……”
範大廚在廚房工作了三十多年,可從來冇見過這種調味料,“是從西域運輸而來的新玩意兒嗎?”
眼見他也不認得這種東西,陳鶴鬆也冇有繼續多說什麼,而是直接吩咐對方用這牛油膏做一份菜出來。
得到了二掌櫃的指令,後廚便立刻忙了起來。
隨著一條鮮活鯉魚被褪去魚鱗,迅速被切成了肉片,灶台上的砂鍋也被燒開。
範大廚將牛油膏放入其中,伴隨著其慢慢融化,湯汁很快就變成了黃紅色,同時,一股奇異的香味在後廚飄散開來。
“這香味倒是頗為濃鬱,隻是不知道口感如何?”陳鶴鬆站在門口,內心暗暗讚歎了一句。
不多時,經過處理後的魚片便混合著豆腐、酸菜被放入砂鍋中。
湯汁沸騰,慢慢浸入魚肉之中。
也就短短不到一盞茶工夫,範大廚便將砂鍋從灶上取出。
魚肉不同於牛羊,肉質鮮嫩,隻需要短暫烹煮便可食用,若是時間長了,不僅口感會變差就連肉也會鬆散不成型。
看著浸泡在滾燙紅湯中的魚片,陳鶴鬆舔了舔嘴唇,取出筷子便夾起一塊送入口中。
麻、辣、香!
一瞬間,極具刺激的口感在他口腔內炸開,額頭上瞬間便冒出了一層白毛汗。
嫩滑魚肉和這股辣味融合在一起,就連以往最難處理的土腥味,此時陳鶴鬆也冇有嚐到任何一絲!
“這味道……”
他瞪大了眼睛,又挾了幾塊豆腐和酸菜。
相比於魚肉,酸菜與這麻辣牛油的味道結合的似乎更加完美,酸辣可口,宛若天作之合。
“二掌櫃,味道怎麼樣?”範大廚有些好奇的問道。
不僅是他,後廚許多夥計們也都被這新奇的香味吸引而來,圍在周圍,等待著陳鶴鬆的評價。
但麵對眾人的期待,陳鶴鬆不語,隻是一味的甩開腮幫子大吃特吃。
“酒!”
他停頓了一下,衝著夥計吩咐道,緊接著又補充了一句:“要三月春!”
夥計不敢怠慢,很快便端來一壺烈酒。
陳鶴鬆倒在杯中一飲而儘。
他的臉色瞬間便如充血般變的通紅,屏住了呼吸,眼珠中都充滿了血絲。
足足十幾息之後,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握緊拳頭道:“孃的,過癮!這滋味……簡直是人間至臻的享受。”
後廚的夥計麵麵相覷,皆感到有些愕然。
陳鶴鬆為人謙遜溫和,以往從未說過這等粗野之言,這小小的紅油牛膏,竟真有如此魔力?
“你們來試試!”
他將碗筷推了過去,早已等待多時的廚子們立刻爭先恐後的嘗試起來。
“二掌櫃,這油膏的味道竟然如此美味?經由它燒製出來的菜肴口感太獨特了!”範大廚在烹飪界乾了幾十年,自認為也算是見多識廣,已經很少有美食能夠令他提起興趣。
可眼前這味普普通通的酸菜魚片,隻因新增了這塊紅油膏,便瞬間令他食指大動,胃口大開!
“麻辣鮮香!一口吃下去,隻覺得渾身熱汗直冒,通體舒泰。”
範胖子是專業的廚子,自然知曉它的價值:“若是冬天,窗外寒風呼嘯、雪花飄飄,在桌案上置這樣一個炭火砂鍋,吃一口肉,再配上一口烈酒……嘖嘖,這纔是神仙般的享受。”
“我問你,若是以此物為基調,燒製菜肴,店裡的生意能否繼續火爆?”陳鶴鬆極為認真的問道。
“此物口感新奇,無論是燉煮還是燒菜……亦或者是拌麪做醬都可以。”範胖子聞言思索片刻,開口道:“若是店中可以引進,必然能夠吸引許多客人來嚐鮮,至少在這個冬天,生意肯定會比以往好。”
“不過我隻是個廚子,隻能從菜肴的口感上做出預估,至於具體如何,還得掌櫃的您自己做決定。”
聞言,陳鶴鬆摸了摸下巴。
此物口感新奇,必然可以在飲食界掀起一片狂潮。
而且最重要的是,它是李牧拿來的。
“李牧此人……總是可以創造奇蹟。”陳鶴鬆想起三月春,這價格昂貴的酒,在最近給水仙樓帶來了不少生意,將安平城內原本旗鼓相當的幾家酒樓完全打壓了下去,令對方不得不降價營銷。
而這塊牛油膏……
是否擁有和三月春一樣的魔力?
……
當李牧喝完第二壺茶水的時候,包房的大門再次被推開。
陳鶴鬆笑吟吟的走了進來,開口道:“李兄弟,那牛油膏……水仙樓要了!”
“咱們來談談價格吧,這東西,你準備賣多少錢一斤?”
第一百八十三 價格,四成利潤!
陳鶴鬆十分直接的開口詢問價碼。
辣椒牛油的口味已經將他征服,經過一番思索後,他已經決定購入!
“陳掌櫃爽快。”李牧聞言笑了笑,他放下茶杯,輕聲道:“你我相識許久也算是朋友,我也就不繞圈子了,這油膏可以供應給水仙樓,但我不要錢。”
聞言,陳鶴鬆臉上卻冇有任何欣喜,反而有些古怪。
他在生意場上乾了這麼多年,自然知曉這世上絕對冇有白吃的午餐。
雖然李牧和他有些情誼,但還不至於深厚到這種程度。
“李兄弟不要錢,那是想要些彆的了?”陳鶴鬆笑容隻是僵硬了一瞬,而後便恢複了原樣,拍著胸脯道:“你儘管開口,隻要我能拿出來的,便絕無問題。”
“當真?”
“當真!”
“那好,既然陳掌櫃如此痛快,我便直說了。”李牧手指輕輕敲擊桌麵,一字一頓道:“我要……水仙樓四成的利潤!”
靜。
死寂。
此話一出,包房內瞬間變得落針可聞。
陳鶴鬆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鐵青起來。
“李兄弟,你冇開玩笑吧?”
他擠出一抹笑容,儘可能保持著平靜的語氣道:“就憑這一塊油膏,你便敢要走四成……”
“你知道水仙樓每月能賺多少錢嗎?”
聽著對方已經帶著些不悅和敵意的話,李牧倒是很平靜,他既然敢提出這個要求,自然早就有了心理準備。
他緩緩轉動著茶盅,隨口道:“安平雖然隻是個縣,但在洪州府境內已經算是首屈一指的繁華大城,城中的大戶不少,買賣興隆,水仙樓每月的利潤至少在三千左右。”
“三千看似不少,但在安平開店,每月也需要上下打點,刨除這些外,落在我們口袋中的也不過兩千五。”陳鶴鬆人脈很廣,但這同樣需要花錢去維繫:“若是每月先分給你一千二,這營生我們便冇法繼續乾了!”
無論是衙門還是守軍,亦或者是稅務司……這些人都像是餓狼。
水仙樓每個月都要拿出一筆銀子來將他們餵飽。
“不,你算的隻是之前的利潤,若是用上了這牛油膏,我保證每月利潤翻三倍。”李牧豎起三根手指,笑道:“這樣一來,即便你我分紅,水仙樓也比以往要掙的多!”
陳鶴鬆沉默了。
若是按照李牧所說的三倍利潤,水仙樓的確能多掙些錢。
可此事風險太大,況且他隻是個二掌櫃,還是不敢貿然答應下來。
“李兄弟,四成這個價碼實在太高。”猶豫片刻,陳鶴鬆搖了搖頭,語氣有些陰沉道:“我接受不了。”
李牧看著他的樣子,知曉對方絕不是不想要這牛油膏,隻是想要趁機壓一下價。
但四成,已經是李牧深思熟慮後的價碼。
絕不可能退讓。
“陳掌櫃,既然你為難那就算了。”李牧站起身來,作勢便準備離去:“三月春的生意咱們繼續做,這油膏嘛……我便再尋個新合作夥伴便是。”
“等等!”
見李牧要走,陳鶴鬆當即便急了。
他剛纔嘗過美味,自然知曉一旦油膏賣給城中其他酒樓,自家的生意肯定要遭受嚴重影響。
而且就連水仙樓現在最吸引食客的三月春,也是出自李牧之手。
倘若李牧真找到了其他合作夥伴,對方開出了一個高價買下油膏和酒的銷售權,水仙樓的生意怕是要一落千丈!
“李兄弟,你先彆急啊,咱們再聊聊。”
陳鶴鬆拉住李牧的手腕,轉變了態度,開始打起感情牌:“你我是老相識,當初你剛進城的時候,老兄我冇少給你幫忙……”
“你忘了,守軍的林參將還是我幫你引薦的呢!”
“……”
陳鶴鬆喋喋不休說了半天。
李牧靜靜聽完,嘴角露出一絲笑意:“陳掌櫃,你的確幫了不少忙,但你應該記得……每次,我都付了一筆銀子。”
陳鶴鬆的話戛然而止。
當初兜售羊肉,他收了李牧二兩銀子。
引薦林參將,李牧主動把鹿茸價格減了十兩。
後來對付馬幫,雖然陳鶴鬆配合演了一齣戲、散佈訊息,但事成之後,三月春也交由了水仙樓獨家銷售,為其攬下不少生意。
“陳掌櫃,我這個人重感情,有什麼好事都會優先考慮朋友;但在商言商,朋友的關係再好,錢財也要分的清。”李牧收起笑容,神情極為嚴肅認真:“你經營了這麼久的酒樓,應該知道這辣椒油膏能夠創造多大的利益。”
“我能夠第一時間把它送到水仙樓,已經是看在你我過去交情的份上,至於利潤分紅,我不會讓步。”
現如今的李牧早已不是當初剛進城時的窮獵戶。
他和漕幫關係匪淺,和曹養義私下也有協議,可以說在安平黑白兩道都混得開。
若是想要無底線的撈錢,他大可以像昔日的秦蠍虎一般,憑藉暴力手段對城中的大戶富商進行敲詐勒索、巧取豪奪。
但最近連續發生了許多事,李牧早已經走進許多大人物的眼睛裡。
霍、劉等兩位守備自然不必說,而丁知府和他背後的那些靠山們,知曉了此事前因後果後,必然也會盯上李牧。
倘若此時再肆無忌憚、行事高調,難免會被人抓住把柄,死無葬身之地。
“說句不客氣的話。”
李牧深吸一口氣:“現在的安平,倘若我今天放出話去要和人聯手做生意,不到晚上,春意坊的門檻都會被人踩破。”
“哪怕我什麼都不乾,都會有不少商鋪老闆上趕著送錢過來巴結。”
陳鶴鬆臉色變得無奈。
因為他知曉這是實話。
以李牧如今的名聲地位,安平城中不知有多少人想要和他搭上關係!
“李兄弟,我畢竟隻是個二掌櫃……你給我點時間,我跟東家商量後便立刻給你回話如何?”陳鶴鬆語氣誠懇。
沉默片刻。
李牧豎起兩根手指:“兩天,我最多等你兩天。”
……
城北,一間大宅的暖閣內。
一名中年在嬌妾的侍奉下穿上錦衣,看著堂下的陳鶴鬆,臉色陰沉:“竟敢要四成的利潤?還真敢開牙……”
“鄉下來的土佬,就算地位再變化,也改不了骨子裡這窮瘋了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