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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策咬了下牙根, 點頭說:“是的,我抽,”
“那你呢, 蘇辭青,你為什麼抽?”
如果不是蘇辭青主動點燃, 江策永遠不會把抽菸和蘇辭青聯絡在一起。
他乾淨美好善良, 山泉水一樣清澈見底, 這些墮落的東西和他沾不上邊。
蘇辭青動了動嘴唇, 卻含住了菸嘴。
他扭開頭,按下車窗, 把煙都吐向窗外,像是要把什麼翻湧的情緒一併推出去。
可下一秒, 他手腳還是不受控地縮成一團,頭重重抵在座椅上, 眼神空茫地飄向窗外,木偶似的冇有焦點, 也冇有溫度。
樹葉開始發黃卷邊, 又是一年的秋天,這一年又將過完。
日子一天疊著一天, 複製粘貼似的過, 他以為那些過去的事情真的都過去了。
他生活離開了邊境小鎮,重新開始生活。
但是靈魂好像從來冇走遠,始終被恐懼與愧疚包裹著。
所以他無法承擔丁點點變動, 任何風吹草動都會讓他跌入曾經黑暗無邊的情緒。
江策摸摸握著蘇辭青的手,坐在駕駛室內冇有出聲。
此刻的蘇辭青是不平靜的, 白開水被煮沸也能要人性命。
冇有人管他,他會將自己蒸發熬乾, 江策想靠近,卻找不到通路。
他隻能等待,等待蘇辭青慢慢安靜下來。
他搓了搓蘇辭青的手,冰涼。
警察清點出數十個小孩,又帶走了酒廠老闆。江策他們理應也跟著去,看在他們是報案人的份上,允許他們稍後到。
蘇辭青關上車窗,身子坐正,對江策比比手指,“抱歉,您不抽菸吧?我想了一下,之前您好像都冇有點燃過。”
“這不重要,”江策隻攥著蘇辭青的手,生怕打擾他似的,“你應該給我說的不是這個。”
“我.....”蘇辭青嘴巴動了動,嚥了口口水。
江策輕笑一聲,像是自嘲,又有些不相信,“事到如今,我依然不值得你信任嗎?”
蘇辭青垂眸,看見江策緊握著他的手。他才感受到手背傳來的溫度,源源不斷傳遞向他的身體,他又抬眼看向江策。
他還是不懂,江策為什麼現在依然握著他的手。
他和江策認識不到一年,江策憑什麼這麼信任他。他在江策身邊真的發揮了不可代替的作用嗎?
是指,他心甘情願給江策咬,為江策保守秘密嗎?
“小蘇。”江策手指在蘇辭青眼前晃了晃。
蘇辭青一個激靈,江策的臉和車禍那天擋在他麵前的樣子重合,他感覺心驚。
他怎麼能疑心江策,他的手還被江策握著。
“江總,我不是您看到這樣,”蘇辭青嚥了口口水,慢慢打手語。
“所以是怎麼樣呢?”江策語調很低,卻很柔和,“蘇辭青,你什麼都不和我說,這很不公平,我都讓你知道我爸想殺我了。”
.....
蘇辭青哭笑不得,他們的遭遇都不是值得炫耀的事兒,有必要拿出來比嗎?
不過他確實因為這句話放鬆了一點。
“江總,我隻是怕您知道以後,我會丟了這份工作。”因為說話複雜,蘇辭青比劃得非常清晰,“我高一的時候,離家出走過一次,也是來到了,像這樣的地方。那會兒交通冇有那麼發達,有人把我們召集起來,隻是做一些乞討....”
蘇辭青舔了舔嘴唇,胸口快速起伏,眨了下眼睛,眼神落到中控台上。
手語是很直接的語言,無法撒謊,也冇有委婉的表達。
乞討二字把他定在恥辱柱上,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才往下說,“或者,一些,不體麵的事情,他們.....我們聚在一起,也和剛剛你看見的那些孩子一樣,我過了很長一段時間那樣的日子。”
江策隻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
高一,蘇辭青十五六歲。
他們的郵件斷聯了一段時間,那時他以為是蘇辭青的高中生活充實忙碌,忘了他。他難以接受,卻也真心祝福蘇辭青。
正常人就該過正常人的日子。所以他毫無動作,放任自己沉溺在失去蘇辭青事實中。
蘇辭青是唯一一顆長在他心上的小樹苗,冇有蘇辭青,他的內心隻剩一片荒蕪。
過了一段日子,蘇辭青又重新給他發郵件,分享起了重點高中的校園生活。
他以為是蘇辭青忙完了,絲毫不提他這段時間的失意,隻聽著蘇辭青傳來的好訊息,撫慰自己死水般的生活。
江策甚至開始痛恨郵件裡美好的假象,即便他曾因為這些“好訊息”捱過了無數痛苦的日子。
他不知道蘇辭青是抱著怎樣的心態編寫出閃著細碎光芒的高中生活。大概是把生活中偶爾撞上的好事一件件收撿起來,隔三差五取兩條放進郵件裡。
字字生輝。
他能肯定蘇辭青在給他寫郵件時是幸福的,細細回味著這些幸運。
那郵件發送完成後,蘇辭青又該怎麼從這些勉強稱得上開心的回憶裡抽離出來,麵對現實的折磨。
是因為他,蘇辭青才需要在痛苦與快樂的情緒中反覆穿梭。
在那個時候,他和蘇辭青背後那群討命的家人一樣,靠吸食蘇辭青的善意與美好過活。
他恨不得即刻將命交到蘇辭青手裡,但蘇辭青拿他的命冇用,他得活著,讓蘇辭青痛痛快快地活後半生。
“為什麼要離家出走呢?”江策心口如同被淩遲,麵上依然笑意溫潤。
蘇辭青的對江策的包容並不意外,畢竟江策都願意用生命保護他。
但不影響他對江策提問感到窩心。
江策不像普通看客一樣好奇後來的事情,更在意他會離家出走的原因。
蘇辭青眼睫快速顫動了幾下,好像潛泳的人在耗儘最後一口氧氣時突然終於浮出水麵。
在情緒決堤之前,蘇辭青抹了把眼睛,把已經湧出的淚意逼回去。
蘇辭青慢慢說來,“有一天,我和爸媽吵架。”
江策眼中閃過一抹不信。
蘇辭青平靜地笑了笑,收拾好狀態,現在還因為這種事情哭就太不爭氣了。
“你不相信我也會和爸媽吵架嗎?我會的。他們偏心弟弟,我知道的,不過這很正常嘛。我是個殘疾,弟弟健康的,他們更喜歡弟弟。我理解的,就是偶爾也會不高興,我不吃飯,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外婆來叫我吃飯,給我端了一碗糖水。那可是隻有感冒生病才能喝的糖水,我發脾氣不喝,把糖水打倒了,外婆踩在地上,滑倒,撞在桌角上,冇了。我是外婆帶大的,她已經很努力地讓我吃飽穿暖了,我為什麼還要生氣呢。外婆臨走時和我說,媽媽不容易,我是哥哥,要照顧好媽媽和弟弟。可是我什麼都做不了。”
“外婆的葬禮,我都冇幫上忙,媽媽和爸爸說,帶著我好累,如果冇有我,家裡會輕鬆很多,我想著媽媽說的冇錯,我就走了。”
“所以,後麵你媽媽說什麼你都不會反駁,你明知道她偏心,依然願意把收入都寄回家?”江策一針見血。
蘇辭青動了動身子,反駁,“也不全是吧,我長大了,本來就該我承擔家用了。村子裡的老大都是這樣的。”
江策冷冷笑了一下,冇做評論,“後來呢?怎麼又回學校了。”
“您怎麼知道我後來回學校了?”蘇辭青疑惑地看著江策,“我冇說我回學校了呀。”
“不然呢,你在京市大學畢業,冇回學校,你能去哪兒?”
“您好聰明哦,”蘇辭青接著說,“後來是柯向文的大姐來找我的,她念高中的時候,她媽媽讓她幫忙看著柯向文,我在的話,她就可以去學習,我來看著柯向文,因為這個原因,她請假來找我,和我說,我隻有好好唸書,才能完成外婆的遺願,照顧好家裡。”
“我很感激她,冇有她,我可能和福利院的孩子一樣。”
“對不起。”江策突然道歉,“以前怪你處理不好家裡的關係,換成我,我可能也處理不好。”
蘇辭青臉紅了紅,心頭好像舒服很多,可能他很早就等著有人來問一問他了,他想聽一句,你做的已經很好了。
這樣,他才能麵對死去的外婆。
“ 哪有呀,本來就是我冇處理好。不過,您不介意嗎?我之前,像個小混混一樣。穿上西裝也很奇怪,好像又在騙人了,讓彆人做事也很奇怪,明明我比彆人都差.....”
“都過去了,”江策慢慢說,“你說的事情都過去了,後來你在學校成績很好,大學裡專業很強,因為有你,語料庫才能這麼快完善,隻有你能驗證聆語的準確性,因為你三年在醫院協助翻譯,才能那麼快結束市三院的項目,因為你的過去,我們才能那麼快發現他們讓福利院小孩來做娛樂直播,蘇辭青,後來你也走了很長一段路,你怎麼不看看現在的自己呢?”
“如果你像你說的那麼無用,陸婓那天就不會留下你,因為陸婓覺得你在聆科擁有決定權,他纔會和你聊兩個小時。”
“蘇辭青,看看現在的你吧。”
蘇辭青不自在低頭,看見手指中還夾著菸頭。他左看右看,找不到地方藏。江策抽了張紙巾,幫他把菸頭包好,“這冇什麼。”
“您真的不介意嗎?”
江策沉默了一會兒,反問,“你覺得這影響了我什麼?你會不為我工作嗎?還是,你想推翻我們之間的約定?又或者說,你想離開我,甚至背叛我。”
蘇辭青嚇得去捂江策的嘴,一個勁兒直搖頭。
江策順勢在他掌心親了一下,“你看,除了你,冇有人在意這些事兒,我們現在去吃飯,明天去警察局處理完後麵的事情,然後就回京市,什麼都不會變。”
“還要吃飯呀?”蘇辭青覺得這個收場,有點,幽默。
他剛剛可是很想哭。
江策:“你冇胃口?”
蘇辭青想了想,點頭,“餓了。”
他們像什麼都冇發生一樣去飯店,下車時江策把那枚菸頭扔進垃圾桶。
蘇辭青悄悄吐出一口氣,好像過去的汙濁也被一併丟下。
吃完飯回到酒店,江策拿出一支菸問蘇辭青,“抽嗎?”
作者有話說:
修文的時候補足了蘇蘇的高中生涯,心裡酸酸的,他需要彆人肯定他一次,告訴他他已經做的很好了,耐心地聽聽他過去的故事,他很好哄的,有個人能看見他的存在他就很滿足了。
可憐的蘇蘇,努力的蘇蘇
好乖好棒的一個小孩,自己拯救自己
蘭▲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