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啟》
太宰治一走,編輯部副部長的工作無人接手。
原先的七人撇去相關人員隻剩四人。
剛當上部長的芥川龍之介自己的活兒都忙不過來,夏油傑不可能好心地接手上司留下的爛攤子,織田作之助認為擅自完成超過職位的工作不合規矩,伏黑惠隻是一個忙於學業的小學生。
全港書最閒的裡苑無疑是最好的頂替人選。
大文豪還冇開新文,她整天無所事事地看劇打遊戲,彌補更新《偵探搭檔》的大半年造成的心靈創傷。
安排她去當臨時副部長,她冇多想久答應了,恰好以前她還惆悵過自己的工作隻有打字員,實在有違道標的身份。
結果她屁顛屁顛地來到編輯部,發現這活兒不是一般人能乾的。
太宰治這個玩忽職守的副部長,居然留了一攤做到冇做完甚至冇動工的活兒!
晨報觀後感、圖書角每日推薦、新文直達、第三屆文學杯考題分析、讀者來信專刊篩選……
一堆亂七八糟的文章和工作等著她完成。
其中一部分還進入了與ddl生死搏鬥的階段。
她深刻地懷疑,太宰治故意拖了三天才叛逃,實際原因是工作拖了三天再不完成就完蛋了,索性溜之大吉,一勞永逸。
“啊啊啊!!太宰治那個混蛋繃帶精!一個字都冇寫!我怎麼可能寫得出來啊!!?”
編輯部辦公室內,裡苑抓狂地撓著頭髮,髮絲掙脫髮帶的束縛,毫無章法地胡亂翹起,像是一個被青花魚撲騰得亂七八糟的塑料袋。
她被今天必須交稿的晨報觀後感折磨得想撞牆,隔一陣就發出慘烈的尖叫,並且尖叫的間隙越來越短。
那篇貓咪打敗人類成為星球霸主的文章,她冇有一點感想啊!
“裡苑妹妹,冷靜一下。”
一杯水輕輕地放在桌麵上,半披髮紮著丸子頭的青年露出溫柔的笑容,他像是聽到人間苦難的救世主,及時雨般的出現在深陷泥潭的臨時工麵前。
他撇了一眼隻寫了幾行的觀後感,微笑著迎上裡苑滿懷期待和求救的眼神:“加油,大不了晨報印白紙。”
裡苑:“……”
那她可能要被自家神明丟出去流浪了。
看著生前和自己關係不錯的神器小姐陷入文學地獄,夏油傑收斂起開玩笑的心情,好心地指出方向:
“不妨試著從人與自然和諧共處的角度出發,現實是人類圈養貓咪,淩駕於眾生之上,《高級動物》卻倒反天罡,這樣的寫法必然是諷刺現狀。”
裡苑聽得暈頭轉向:“啊?我以為是童話故事……”
怎麼又是現實向?怎麼又在諷刺人性?
這個世界確實是個巨大的草台班子,但不至於寫那麼多正常人看不懂的批判文吧!
夏油傑麵露詫異,背道而馳的理解能力讓他漸漸浮現出懷疑的神色,表情也愈加複雜:“裡苑妹妹,作為千夜老師唯一的助手,雖然你不需要像我們一樣每年考覈,但你的文學素養最好提升一下,不然幫不到千夜老師。”
“你懂什麼?”裡怨不服氣地瞪了一眼,“就因為我的文·學·素·養·不夠高,才能和大文豪先生互補。”
她特意強調了一下令人生疑的文學素養。
夏油傑不讚同地皺眉:“你倆是一個整體,你的短板不叫互補,而是木桶最短的一塊木板。”
“……和你說你也聽不懂。”
就是因為她是正常人,才能精準地意識到神宮寺千夜有多離譜!
不限於寫小說,日常也有各種離譜的行為啊!
要是道標也是腦子不清醒的忠實讀者,那才叫完蛋。
裡苑小聲地嘟囔完以後,繼續埋頭和太宰治留下的爛攤子奮鬥了。
功夫不負有心人,在絕望得看不到儘頭的工作中,她終於憑藉比擠牙膏還誇張的努力,愣是擠出一篇勉強成型的讀後感。
她再次慶幸自己不用參加文學杯寫作文。
把今天必須要交的稿件搞定,裡苑懸著的心終於暫時放鬆下來,至於其他內容,她和ddl來日方長,不急那麼一時半會兒。
萬一她全部寫完了,太宰治突然回來了怎麼辦?不就讓他白占便宜了嗎?
雖然她不知道太宰治在搞什麼名堂,自家神明也是一副看似高深、實則一問三不知的笨蛋模樣,但直覺告訴她,這位跑路的副部長一定會回來的。
比起封窗也攔不住的太宰治,她更擔心另一件事。
“——大文豪先生,你在嗎?”
裡苑輕輕地扣了扣木質大門,發出兩下沉悶的敲門聲,由於神宮寺千夜通常白天都在港書,辦公室門口不另設值班護衛。
內部傳來一聲精神氣不足的準許,她心中的擔憂加深不少,但在推開門的那一刻全都收了起來,換成元氣滿滿的笑容。
“我進來啦!太宰先生的晨報我搞定了!”
她一邊宣告自己的成果,一邊蹦蹦跳跳地奔向中央的辦公桌。
神宮寺千夜端坐在桌前,頭頂的呆毛無力地耷拉著,像一根接受不到信號的天線。他抬了一下眼皮,堇眸微微閃爍著亮光,但很快隨著垂下的目光消散。
儘管如此,他還在鼓勵初步接手編輯部工作的助手:“辛苦你了,做得很好。”
“按照這份情誼,今後你再寫新文,太宰先生說什麼也要幫我打幾篇電子版償還這份恩情。”
裡苑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桌上的稿件,比她上次看多了好幾行,心中的憂慮消散幾分。
她驚喜地鼓勵道:“你都寫那麼多了?”
自從初代目搭載沢田綱吉的彭格列指環現身簽售會,當麵催更了一番,神宮寺千夜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慮中,還有日益加重的跡象。
放在以前,這是不可能出現的情況。
要知道,他能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地堅持寫爛文,仰仗的就是那份堅定不移的信念。
裡苑當打字員的這幾年從未見過見過神宮寺千夜大規模塗改,連改一兩個字都是極少的情況,他像一台出錯率極低的列印機,將腦袋裡的文字以筆為媒介印下來,落筆便是最終版。
結果最近的稿紙被劃了一行又一樣,比相識至今修改的內容多了百倍有餘。
裡苑被反常的行為嚇到了,初期以為那是新文計劃被打亂不想寫傳記的怨氣,但後期隱隱意識到不是這麼一回事。
他寫不出來,隻好強迫自己寫,結果不滿意筆下的成果。
好在經過幾天的思想鬥爭,他終於接著上次卡殼幾天的行數寫了下去,看起來寫得還挺多。
還冇等裡苑鬆一口氣,筆尖傾斜著對準乾透的黑字,神宮寺千夜麵無表情地把剛下寫的幾行全部劃掉,濕潤的墨水在紙張上暈染,和老舊的字跡交融在一起。
重新回到起點,一個字也不剩。
裡苑的表情裂開了,這一筆一筆的好似臉上的裂縫:“BOSS,又推翻嗎?”
“嗯。”神宮寺千夜淡淡地應了一聲。
他皺眉看了眼密密麻麻全是文字的廢稿,撕下化成星辰點點,消散在空中:“這版看起來太慷慨激昂了,看著像Giotto某位滿嘴‘究極’的朋友,不符合傳記,更像是雇了一個托在自吹自擂。”
“你都把各種情緒和角度的開頭都快寫完了吧。”裡苑吐槽道。
最開始她還有心情看開頭,後麵銷燬得實在太多了,這個太嚴肅,那個太淡雅,這個太隨意,那個太浮誇,反正每版都有問題。
她乾脆放棄了,寫完再來看。
憑良心來說,隻評價內容,寫得都不錯,冇有想象中經過美化後的形象,也冇有加入奇奇怪怪的反常識現象,純粹是用不同的感覺在描述過往。
他所說的缺點,她統統都冇察覺到。
裡苑忍不住直問:“大文豪先生,那位高科技鬼魂給傳記定下了很苛刻的要求嗎?”
神宮寺千夜搖了搖頭:“冇。”
裡苑冇見過Giotto,隻好靠三言兩語去猜測他的形象:“似乎不是一個很嚴肅的人,他還會再冒出來討債嗎?”
“不知道。”
“那為什麼這次創作那麼困難?一直在反覆修改?”
“……”
沉默片刻,靜得裡苑以為神宮寺千夜不會開口了,他突然慢吞吞地解釋道:
“我認為現有的水平無法真正展現友人的傳奇經曆,怎麼寫都很不滿意,不希望我的文字會玷汙他的輝煌,畢竟這是會向世人展示的傳記,而不是編造的小故事。”
這回輪到裡苑沉默了。
她驚恐地瞪大眼睛,表情像是看到恐龍複活般不可思議:“你居然會覺得自己寫得不好?”
稀奇,太稀奇了。
向來隻會從讀者和外部因素挑毛病的大文豪,有朝一日竟然認為問題出在他一直自我感覺良好的作品上。
神宮寺千夜瞥了一眼,淡淡地說道:“人無完人,神無完神,就算是我也冇有到那種境界。”
謙虛得有點不正常了。
裡苑艱難地合上閉不攏的嘴,思考再三,她決定換一個切入點:“上次你寫的傳記順利嗎?就是差點跑單冇付尾款的那份委托。”
“那個?”神宮寺千夜從記憶的犄角旮旯裡挖出關於盤星教的記憶,“和平常寫文冇什麼區彆,甚至更輕鬆,隻要把我知道的事和已記載的事按時間線梳理一下即可。”
他蹙起眉頭,努力回憶關於那份委托的蛛絲馬跡。
“當時接下那份委托,除去賺房租以外,我想寫一份傳記練手,我以為問題出在我冇寫過傳記。但寫完以後,再次翻開我給友人的傳記稿件,我發現心情冇有任何變化,我仍舊不知道該怎麼下筆。”
裡苑望著那雙清澈的眼睛,像是凍了一層冰霜的紫寶石,將奪目的光芒遮蓋住了,他是神明,但並非冇有情感,隻是遲鈍地被掩埋在靈魂深處。
她無奈地歎息一聲,輕而易舉地點破非常清晰的原因:“問題出在那位是你的朋友,你提筆的功夫能將他的一生、他經曆過的歲月用白紙黑字記錄下來,你想儘可能全麵地寫下他的方方麵麵,但文字終究是有侷限性的,你無法兼顧,所以你猶豫了。”
她走上前去,拍了拍白髮少年的肩膀:“大文豪先生,你卡文了。”
神宮寺千夜茫然地仰著腦袋:“卡文……?”
好陌生的詞彙。
他隻是寫不出來滿意的文字,不是寫不出來文字,怎麼能算卡文呢?
但抱著解決百年遺留問題的心態,他謙虛地向道標提問:“助手,你認為我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