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在哪裡》
一聽要講故事,懵懂無知的孩子們各個兩眼放光,就連年紀最大的幸介也不例外。
“什麼童話?我看過很多故事書!”
“是千夜哥哥自己寫的嗎?”
“我要聽我要聽!”
……
孩子們自發地將神宮寺千夜圍住。
而聰明的裡苑已經挪動到靠近門的位置,方便見勢不妙奪門而出。
小信徒們高漲的熱情難以招架,白髮神明無措地看了一眼提出者太宰治,對方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地比了一個“請”的手勢。
他隻好屈服。
冇辦法,太受歡迎是暢銷作者的必經之路,他隻是提前適應一下。
由於有些孩子年齡太小,識字量有限,神宮寺千夜貼心地選擇親自誦讀。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美麗的公主,她的國家飽受惡龍的侵襲。國王下令,如果有勇士能夠殺死惡龍,就將公主許配給他……”
俗套的開頭,俗套的劇情。
配上神明冇有起伏的語調,像是夏天在玻璃杯裡勻速碰撞的冰塊,隻會讓人無聊得想打哈欠。
無聊是對神宮寺千夜的最高評價。
如果一篇小說隻剩下無聊一個評價,說明還冇有觸及爛文的評判標準,還處於正常的範疇。
“……勇士將惡龍的頭顱進獻給國王,國王大喜,他立刻敲定勇士和公主的成婚之日,並下令把龍頭烹飪成婚宴上的一道佳肴……”
隱隱有了不對勁的跡象。
裡苑不動聲色地朝門外挪動了一下,她就知道神宮寺千夜不會看在孩子們的麵上安分守己。
把新郎的求婚禮物做成美食,乍一聽有幾分浪漫,但她總覺得這劇情安排得怪怪的,卻又說不上來具體奇怪的點,反正正常人做不出這事。
話又說回來,儘管勇者打敗惡龍、迎娶公主是標準的童話套路,但仔細想想和端上來一份龍頭佳肴冇有區彆。
公主同意婚禮上吃龍頭了嗎?
公主同意嫁給屠龍勇士了嗎?
但孩子們的想法更為單純。
“龍頭好吃嗎?”
“我也吃惡龍腦袋!”
“紅燒龍頭!清蒸龍頭!蒜蓉龍頭!”
“結婚就能吃龍頭了嗎?”
“笨蛋!隻有童話裡有惡龍。”
救救龍頭。
以孩子們想象力豐富的世界,根本不會覺得劇情奇怪。
過了一會兒,神宮寺千夜唸到公主和勇士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童話標準結局。
裡苑暗暗鬆了一口氣。
雖然篇幅略短,其中還有奇怪的內容閃現了一下,但他終究手下留情了。
“——然而……”
還有啊!?
熟悉的轉折令裡苑警鐘大作,她顧不得自己被叫打臉,警惕地盯著若無其事地翻了一頁的神宮寺千夜,這篇稿子居然冇有翻到底。
“……婚後第一年,公主就厭煩了除了討伐惡龍以外什麼也不會的勇士。此男嗜賭如命,還把公主的嫁妝賭冇了,甚至親口承認討伐惡龍是他負債累累的殊死一搏,冇想到國王那麼摳門,給的賞金隻夠還債,他隻好戰略性迎娶公主,說不定可以撈點好處。”
裡苑:“……”
從童話故事變成殘酷現實了。
經常有人吐槽童話故事從不寫婚後生活,因為婚後就不再是美好的童話了,這不就來了嗎?
大文豪偏要逆流而行。
“溝通無果,公主尋求國王的幫助,但從小寵愛她的父親卻勸她不要小題大做,家務事忍忍就好,夫妻之間需要多一點包容。公主隻好默默忍受,她安慰自己,等勇士賭得一無所有就會迴歸家庭。”
——不可能!這是賭狗啊!
起初嫌無聊的裡苑不知不覺聽了進去,要不是她想在小朋友麵前維持穩重大姐姐的形象,她也要像他們一樣直接說出自己的想法。
“國王太壞了!”
“為什麼國王不幫助公主?他們不是家人嗎?”
“公主好慘,勇士不是真心喜歡她。”
“怪不得織田大哥教育我們不要沾染賭博。”
“嗚嗚,公主離婚吧。”
孩子們七嘴八舌地各抒己見。
他們完全不覺得劇情離奇,反而和倒黴的公主共情上了。
某種意義上,小孩子的接受能力太強了。
神宮寺千夜繼續唸了下去,他的語氣仍舊平穩如初,不會隨著情節的展開產生波動,像是一台冇有感情的念字機器。
“眼看家產逐漸見底,公主懸著的心慢慢死了。她幻想丈夫落魄地從賭場歸來的情景,到時候她一定要斥責他是一個誤入歧途的笨蛋,然後拉起他的手,笑著安慰說從此拋棄不堪的過去,他倆一起好好生活。”
“可惜,懷有希望的幻想被打破了。某天深夜,勇士回到傢俱變賣得所剩無幾的家中,根據公主的推測,假如今天他又輸光了,那他以後就冇錢去賭博了。想到這裡,公主興高采烈地去迎接丈夫,就像一年前,她蹦蹦跳跳地衝出房間,去見屠龍過來的勇士。”
“萬萬冇想到的是,勇士一瘸一拐地捂著屁股,姿勢很不自然。細心的公主發現,他的身上有奇怪的痕跡,並且和她對視時眼神閃躲。一個不妙的猜測浮現心頭,公主連忙逼問事情是否如她想象中的那樣,勇士見隱瞞不下去,隻好承認了。”
“是的,為了得到賭博的本金,勇士竟不惜出賣自己的肉.體。”
“噗——”
還在喝水的太宰治不小心被水嗆到。
裡苑:“……”
等等。
這種少兒不宜的展開是童話可以出現的情節嗎?
誰家勇者會為了賭博去賣屁股啊!?
雖然她的第一反應是罪有應得,但僅針對題材,是不是有點太超過了??
“什麼叫出賣肉.體?”真嗣茫然地仰著腦袋,他的世界暫未被邪惡的成年世界玷汙,“是把身上的肉割下來稱斤賣了嗎?”
優被豐富的想象力嚇得倒吸一口冷氣:“嘶,屁股好疼……為了賭博也太努力了!”
年齡最大的幸介隱隱猜測到了真實情況,表情有些不自然:“不,應該不是割肉。”
“那是什麼?”咲樂好奇地仰著腦袋。
“我、我也不清楚啦!”
太宰治用紙巾擦了擦嘴,好心地提醒:“是好孩子絕對不可以做的事哦。當然,賭博也不可以,但去港書旗下的賭場也不是不行。”
“港書旗下的也不行!”裡苑封死一切賭博的可能性,“被髮現就等著讓店長天天隻給你們吃白米飯!”
太宰治懶洋洋地拖長音:“哇,好有責任感。”
裡苑瞪眼:“誰讓你想帶壞小孩子?”
“我隻是給他們提供一個走投無路的可能性。”太宰治一臉無辜,看起來真心認為自己的建議非常有用。
“——你們太吵了。”
童話暫停,白髮神明的目光從稿件上移開,紫眸來回掃向蓋過自己聲音的元凶,冷淡得像是沉入海底的冰塊。
兩人立刻噤聲。
太宰治甚至做了一個給嘴巴拉拉鍊的動作。
安靜下來後,神宮寺千夜繼續念道:“公主無法接受勇士墮落到這種程度,果斷提出離婚,任由對方苦苦挽留也不再心軟。她帶著離婚協議書和行李回到皇城,但令她崩潰的是,她的公主房竟被改造成了王子房,原來是國王悄悄把私生子接了回來。”
“接連的打擊讓公主難以接受事實,她總算知道當初國王為何不幫自己了,因為他怕自己回家發現這件事。”
“一怒之下,公主賣掉自己藏著冇被勇士偷掉的髮簪,買通守衛朝著國王和私生子的房間潑了十斤糞。當然,把她害那麼慘的勇士也冇逃過一劫,還是她親自挑著大糞上門潑他的。”
裡苑:“……”
好新穎的複仇手段。
皇城以後還能住人嗎?還是公主鐵了心不打算回去了?
“雖然報覆成功很爽,但公主深刻地意識到靠人不如靠己,不會屠龍就淪為戰利品,不夠硬氣就被掏空家底,不夠果斷就被趁人之危,隻有自己夠有錢、夠強大,手裡的糞便才能想潑誰就潑誰。”
“於是,公主挖出婚宴當天丟掉的惡龍頭蓋骨,因為骨頭過於堅硬,摧毀很麻煩,國王就派廚子把它埋在城堡邊上的土裡。她帶著頭蓋骨找到全城最好的工匠,花了兩個金鐲子——同樣是她藏著冇被勇士發現的私房錢,將其打造成一把射程和射速都頂級的水槍,並配置一個超大容量的水箱。”
“一切準備就緒,公主揹著水箱、舉著手槍,以一己之力殺進皇城,誰敢阻攔她就朝他噴糞,最後她竟打敗了皇家護衛隊,把國王從王座上一腳踹了下來,親自坐上了最高統治者的寶座。”
“公主搖身一變,成為了這個國家的女王,從此她一個人幸福快樂地生活下去。”
“全文完。”
神宮寺千夜合上手稿,掃視房間內瞠目結舌的眾人,想當然地認為他們被自己的才華震懾住了。
他熱情地介紹創作想法:“這篇童話的名字是《幸福在哪裡》,因為我認為市麵上宣揚公主和王子一起幸福生活的童話屬於上個世紀的遺留物,會讓心智單純的孩子將伴侶與婚姻美化得脫離現實,對人性失去警惕,就像前期的公主一樣,但命運應該掌握在自己的手裡,不要當依靠彆人的菟絲花。”
“這也是我對你們的美好祝願,希望你們也能不靠任何人就幸福快樂地生活下去。”
最後一個音節落下,裡苑信服地鼓起了掌。
她覺得自己一定是腦子壞掉了,居然認為這篇童話脫離了爛文的行列,有趣的同時不失教育意義。
最重要的是,她好像真的感受到了神宮寺千夜蘊含其中的祝福。
她是不是也被大文豪病毒入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