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想改造家》
裡苑千算萬算也冇有算到,和自己毫無關聯的文學杯,居然也能把她創飛。
因為神宮寺千夜給作文打分非常糾結,每當這時他就會尋求道標的意見,所以她不得不硬著頭皮把各路豪傑的作品看一遍,並給出她認為合適的分數及打分原因。
正常來說,一萬個人都不一定出一個“大文豪”,但前提是正常。
大文豪的傑作在前,大部分考生的作文有意識地效仿爛文的寫法,可謂是爛得五花八門。
“這都是什麼啊?”裡苑忍不住低聲嘟囔,拿著作文的手和嘴角同步抽搐,“神明和信徒私奔,聯合國不同意,用導彈把神社炸了?最後他倆在廢墟上擁吻?”
神宮寺千夜露出淺笑:“這是尾崎小姐的作品,弘揚戀愛自由。”
裡苑:“……”
好想上報聯合國來管管文學杯。
魚哭了水知道,裡苑哭了隻有自己知道,她惆悵地歎了口氣,不抱希望地再次拿起一篇作文。
幾分鐘後,她的大腦像是被導彈轟炸的神社似的久久不能平靜。
“神明為信徒建立數據庫,慘遭黑客攻擊,信徒全被轉移給對家神明??”
“啊,這是一位新人的作品,很有意思的小說。”涉及到文學領域,神宮寺千夜的記憶力像是打通任督二脈般突飛猛進,作品和名字迅速對上號,“我記得他的名字是阪口安吾,最近才自薦加入的。”
裡苑痛苦地扶額:“大文豪先生,你是不是看什麼都覺得有意思?”
“怎麼會呢?”紫眸閃過一絲詫異,“阪口君非常有創意,把神明和當下流行的賽博元素毫無違和感地融合在一起,達成電子飛昇的結局,藉此科普網絡安全的重要性,格局很大。“
裡苑:“……”
誰能把《完全自殺手冊》的網購鏈接發她一下?
如此痛苦的工作經曆僅是冰山一角。
由於神宮寺千夜對分數舉棋不定,這篇好,那篇也好,曾經隻需承受一份爛文的助手小姐,猝不及防地被大量爛文活埋。
她試圖挽留夜鬥和雪音,但他倆溜得比閃電還快。
——見死不救會遭報應的!
憑藉驚人的意誌力,裡苑堅強地看完最後一篇作文,才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她虛弱地躺在沙發上,cosplay一具會呼吸的屍體。
不是她吹牛,前任神器們受到的迫害加起來恐怕都不及她一人。
再這樣下去不行。
每年文學杯來一遭,她離與世長辭不遠了。
正當裡苑雙目無神地思索今後該怎麼自救的時候,邪惡程度遠勝撒旦的聲音幽幽地響起。
“助手。”
嚇得她如封印鬆動的殭屍般猛地一顫:“又怎麼了?不是看完了嗎?”
“按照目前的情況,分數持平,誕生兩個第一名。”神宮寺千夜麵露苦惱,“雖然大家都很好,但編輯部部長隻能有一位,所以必須區分高下。”
裡苑木然地問:“誰?”
“太宰君和織田君。”神宮寺千夜抽出兩份試卷,“作文分數一樣,作文以外的分數也一樣。”
裡苑瞪大眼睛:“居然有和太宰君旗鼓相當的黑馬?”
她該說不愧是太宰治親自推薦的新人嗎?
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她隱隱記得這倆人的作文是她為數不多冇看過的,應該是神宮寺千夜太喜歡了,就直接打了高分冇過問她。
蒼天啊,意思是她要拖著苟延殘喘的身體再看兩篇?
她不敢想象打出高分的作文有多恐怖!
“如果給其中一人扣一分,就會和第三名的成績齊平。”神宮寺千夜慢條斯理地補充道。
裡苑呼吸一窒。
“但副部長可以有兩個。”
“……說話不要大喘氣啊啊啊!!”
裡苑惆悵地挺屍坐起來,視死如歸地接過兩位神人的作文,她已經做好看完就被埋進港書墓園的心理準備,連墓誌銘都想好了。
就刻「我恨你們所有人」或者「你們都是殺人凶手」。
出乎意料的是,兩篇作文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樣。
太宰治寫的是一位熱衷自殺的神明。
出於神明誕生的特殊性,自殺不是終點,反倒是起點。神明換代過多少次,記憶就隨著新生失去過多少次,但失去記憶仍舊無法避免走上相同的道路,他總是在相近的時間點自殺,像是陷入了冇有儘頭的循環。
信徒們不忍愛戴的神明活得如此痛苦,選擇集體自殺的方式成全他。
屍橫遍野,宛若地獄,神明沉默了許久,挖了幾天幾夜的坑,將信徒們埋葬在神社旁邊。看著大片親手刻下的墓碑,他意識到世上隻有他記得他們做了多麼更狂卻又純粹的事情。
神明更想自殺了,但他的理智壓下情感,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冇資格去死。
經過漫長的歲月,一心求死的神明再也冇換代,他成為了眾星捧月的福神,無人不知他的名諱,佈滿青苔的小神社也換成雄偉壯觀的大神社,但他時不時會回到曾經的小神社,望著墓碑發呆一下午。
直到有一天,人類迷路到這座荒涼許久的小神社,他以為這裡隻有他自己,就宣泄似的訴說想要自殺的意圖。
被驚擾到的神明走了出來,頂著對方詫異的視線,淡淡地給出建議。
——死吧,但要悄無聲息地死去。
文章落在此處結束。
“怎麼是這種風格……不,他寫這種不意外,但是……”
裡苑五味雜陳地放下太宰治的作文,她做好了心理準備冇錯,但做的不是這方麵的。
就像點滿了物理防禦,結果對方是魔法攻擊。
“神明看似釋然,卻被困在了時間裡,永無止儘的循環變成了冇有儘頭的射線。”
清冷的聲音平靜地響起。
神宮寺千夜一如既往地道出自己的理解,像是結尾處的那句建議,淡得聽不出情緒的起伏:“某種意義上,他自殺成功了,死在了信徒們為他而死的那一日。”
“我覺得還有一絲嘲弄。”裡苑猶豫了一下,嘗試正經地分析這篇作文,“神明對人類的那句話,像是說給過去的自己聽的。”
神宮寺千夜眨了眨眼:“難道不是說給信徒們聽的嗎?”
“不是,那也太……”
反駁戛然而止,裡苑愣了一下,她本想吐槽自家神明彆用爛文的思維看這篇文,但腦內突然閃過一道光,她意識到他給出的角度不無道理。
信徒們的行為不就等於讓神明平白無故地揹負上幾十條沉重的生命嗎?
但信徒們僅僅是想讓神明解脫。
“如果按照你的理解,神明在懊惱過去的行為,那就違背了「神明永遠是正確的」的原則。”
“……大文豪先生,你真是時刻牢記這句話呢。”
“當然,這就和呼吸一樣自然。”神宮寺千夜話鋒一轉,“但你的想法也不一定錯,這隻是文學創作,未必完全貼合現實。”
他繼續道:“神明究竟是怎麼想的,恐怕隻有創作者才明白,甚至連創作者自己都不知道。”
裡苑在心裡嘟囔,自己寫的故事怎麼可能自己不知道?
但在一眾糞作中,太宰治的這篇確實是高分好文,連文名《自殺綜合症》都顯得格格不入。
她看了一眼,神宮寺千夜給出了四十九分的高分,扣掉一分是因為他不喜歡自殺題材,而織田作之助的作文同樣也拿到了四十九分。
織田作之助寫的是對自身存在茫然的神明。
從人類邪念中誕生的禍津神,滿足的無外乎殺人複仇這類願望。
為了博得人類的信任、維繫自己的存在,神明不顧恩人的苦苦哀求,當眾手刃她的孩子。
誕生之初,弱小的神明曾被妖魔重創,若不是恩人撿到了奄奄一息的祂,並細心照料祂到痊癒為止,祂早就如路邊無人在意的野草般任由踐踏。
腦海中閃過過去的片段,恩人微笑著撫摸微微隆起的肚子,溫柔地和未出生的孩童說:“神明大人會庇佑我們的。”
雖然動手前祂猶豫了一下,但祂深知自己不能心軟,否則對祂失望的信徒會在謾罵中離開,不再有人對祂許下願望,而祂就會像冰雪般不留痕跡地消融在溫暖的春日中。
——你會後悔的。
絕望、痛苦與憐憫交織在簡短的言語中,卻冇有一句歹毒的詛咒。
恩人說的對。
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祂就後悔了。
禍津神迷惘地望著恩人離去的背影,祂無法理解人類的仇恨,也無法理解人類的憤怒。
說到底,隻是剛學會叫媽媽的年齡,連美好的回憶都未建立,在萬夫所指她生下妖怪之子的當下,祂在母子之間選擇讓她活下去,難道不是拯救了她嗎?為什麼要怨恨他?
但祂意識到自己似乎做錯事了。
可祂隻是想維繫自己的存在,何錯之有?
儘管如此,禍津神不再聆聽信徒們的願望,祂憑藉自身意願尋求需要庇護的弱小人類,默不作聲地為他們剷除欺淩者,卻又因為祂的出手導致他們被指控使用巫術,甚至被綁上了火刑架。
等祂趕到的時候,一切已經晚了。
火焰吞噬了人類的哀嚎與軀體,焦味縈繞在鼻尖,靈魂隨灰燼散去。
神明的存在也一點點被吞噬。
慾望永無止儘,新的神明不斷誕生,而逐漸被信徒遺忘的禍津神淡出人類的視線,但祂吊著一口氣遲遲冇有消失,因為恩人以怨恨維繫祂的存在。
直到身體化為星星點點消散的一刻,祂愣愣地眺望著冇有星星的夜空,月亮孤零零地懸掛於上方,揮灑著淡淡的流光。
不被繁星簇擁的月輪,何嘗不是他的寫照?
恩人離開了,祂也該離開了。
從此,世間不再有人銘記祂的存在。
全文完。
“——怎麼又是這種類型啊!?”
裡苑的哀嚎響徹雲霄。
如果她做錯事了,請換一種方式懲罰她,而不是懷著看爛文的心態,卻被莫名其妙連捅兩刀!
還不如讓她看爛文呢!好歹爛到一定程度能把她看笑!
“很有意境的結局,神明與人類的想法天差地彆,註定無法相互理解,最終釀成了悲劇。”神級評論家穩定輸出,“但我不喜歡傳達神明所做之事是錯誤的觀念,因此扣了一分。”
神宮寺千夜把裡苑的哀嚎歸為深陷糾結的悲愴:“相信你也理解了我的難處,兩篇優秀的文學作品擺在眼前,讓我無法分出高下。”
他選擇把難題交給道標。
“助手,你認為哪篇作文更勝一籌?”
裡苑:“……”
她也不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