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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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裡,於周開車的次數屈指可數,近半年來幾乎都貢獻給了這家醫院。
醫院和於周現在的住處隔了大半個城市,和以前的家卻隻有三公裡路程。
從開始找不到停車場到現在輕車熟路,於周已經能在預約的時間裡準時到達。
孟醫生的辦公室有一麵大大的落地窗,於周每次去,都會想起傅懷辭房間的那麵玻璃,不知是否有這個原因,他和孟醫生交流起來總是放鬆的。
孟醫生瘦瘦高高的,長相很有書生氣質,說話很溫柔,總能耐心地聽於周說著那些反反覆覆的,過去了好久的事情。
“昨晚睡得好嗎?”孟醫生照例先詢問他的睡眠情況,因為於周第一次來時訴說的困擾,便是聽著傅懷辭的呼吸聲,讓他怎麼都睡不好覺。
“剛開始不好,”於周告訴他,“後來好了。”
“用了什麼辦法嗎?”孟醫生給他調整好椅子的高度,稍微調亮了一些室內的燈光,讓他能處於一個更舒適的環境當中。
“我悄悄拿了傅懷辭的衣服,抱著纔可以睡著,”於周覺得很苦惱,“他在的時候我會因為他失眠,可現在又要聞他的味道纔可以安心。”
於周自己做出總結:“我好矛盾。”
孟越和他溝通起來還算輕鬆,因為於周比大多數人都配合,但疏導的效果總是甚微,於周太容易陷入自己的認知當中,對他來說,魔方的一個麵隻能存在一種顏色,很多事也隻能有一種結論,當兩種不同的結論矛盾地出現在自己身上時,他總是會給自己灌輸一種結果,並堅定地認為這就是答案。
果然,於周下一句便說:“我隻是還冇有把習慣改過來。”
“昨天的資訊裡,你提到自己情緒有些失控,是和這個習慣有關嗎?”孟越猜測道。
“對,以前傅懷辭都會這麼抱住我,直到我恢複過來。”於周告訴他。
“以前冇有聽你提起過,方便告訴我情緒失控是因為什麼嗎?”孟越給出自己的理由,“我想瞭解你們之間更多的問題,人是情感複雜的動物,對一件東西也可以即喜歡又討厭,你不喜歡他的呼吸聲,但是他身上的味道又可以讓你安心,像你說的習慣,這可能存在,但你要知道,有時候人的潛意識是會欺騙自己的。”
於周有聽進去一點,覺得他說的有道理,雖然他依舊認為,這隻是一個尚未改變成功的習慣。
“因為一顆椰子。”於周用指颳了刮另一隻手的手腕。
孟越觀察到他的手部動作,於周在開始焦慮時會有這個習慣性的行為
“椰子?”孟越確認了一句。
“對,”於周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告訴他,“收到媽媽自殺的訊息時,我正在喝椰子水。”
孟越抬起頭,注意著他的情緒。
“那天是週末,下午六點左右,我和傅懷辭剛吃完晚飯,準備回宿舍的路上他給我買了一顆椰子,喝第一口時我接到了警察打來的電話。”於周是第一次和人這麼詳細地講這件事。
於周聽到警察第一遍通知時,其實冇聽清,因為這些字眼組合在一起,是很陌生奇怪的東西,在於周看來,這和詐騙電話並無區彆。
可對方的號碼顯示地區又確實是安城,而且對方準確地報出了夏可嵐的姓名、身份證號碼和他們的家庭住址。
“我昨天剛和我媽媽打電話。”於周隻說了這麼一句,想讓警察知道那不可能是夏可嵐。
那頭的警察聽著他執著的聲音,一時愣住,過了一會兒才歎了口氣說:“我們知道你現在冇辦法接受……”
於周掛斷了電話。
傅懷辭從剛纔開始就在看於周的表情,看到他掛斷電話,正色道:“怎麼了?”
“他們騙我說媽媽自殺了,”於周有些不高興地複述,點開通訊錄卻幾次點錯,他和傅懷辭說,“我要打電話提醒她,不要接這種無聊的電話。”
傅懷辭剛纔瞥到了那個號碼,認出了那是安城警局的區號,臉色瞬間凝重起來,他拿過於周的手機,迅速把人抱懷裡,放輕聲音和他說:“冇事的,我來打。”
於周雙手垂在身側,一動不動地被他抱著,和傅懷辭一起聽著聽筒裡的忙音,不知幾秒過去,於周的嘴唇越來越白,直到那頭傳來了接通聲,可於周還冇來得及告狀,就聽到了和剛纔那通電話裡同一個聲音。
“我就知道你要打電話確認,安城西區總醫院,於周,儘快回來認領一下親屬屍體。”
傅懷辭臉色蒼白地掛斷了電話,甚至感覺不到於周的反應,他抬起於周的腦袋,看著對方彷彿什麼都冇反應過來的樣子,嗓子乾澀著:“我現在帶你回去,彆怕。”
傅懷辭把人摟著,立馬定了最近的機票,在打車去機場的路上發了一條訊息給趙楠,讓他去瞭解一下情況,並安排了車輛落地就能接上他們,而做這些的全過程他都緊緊地牽著於周的手,時刻看著關注著他的情緒,可於周卻一句話都不說,冇哭,隻是把頭靠在車窗上,睜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麼。
到了機場,於周被他牽著過安檢,候機,對於傅懷辭詢問的所有問題都隻有簡單的,反應遲鈍的點頭和搖頭。
飛機上,傅懷辭把人摟著,讓他把頭靠在自己肩上,於周很乖,貼著他一動不動的,隻是控製不住地,渾身都發著細細的抖。
傅懷辭隻能一遍一遍地在他耳邊輕聲說著不怕和冇事。
到達醫院時將近夜裡十二點,傅懷辭在來的路上已經清楚了大致的情況。
夏可嵐是安眠藥自殺,地點是距家五十多公裡的一家酒店,警局接到的報警簡訊是由她自己定時發出的,被髮現時床頭放著遺書,身體早已冇了溫度,根據監控顯示,對方的入住時間是前一天晚上九點,在給於周打完電話的後一小時。
於周是被傅懷辭牽出電梯的,跟在他身後穿過走廊,到達了認領間就拉不動了。
剛纔傅懷辭已經和警察溝通過了,現在不得不帶於週上來,他看著於周小心翼翼地抬頭,看了一眼裡麵蓋著白布的屍體,又馬上低下了頭,傅懷辭心疼得厲害,用指腹輕輕摩挲他的手背,靠過去緊緊抱住他,顫聲道:“我們一起進去看看好不好?”
於周推開他,也不要他牽自己的手了,固執地和他說了今晚的第一句話:“不要,那不是我媽媽。”
“聽話,”傅懷辭重新牽住他冰涼的手,紅著眼眶道,“我陪著你。”
“傅懷辭,你不要哭,”於周還是往後退,認真和他分析,“前幾天我們還回來了不是嗎?媽媽和我們去了海邊,她說了下次回家會再給你做蛋包飯的,你忘了嗎?”
於周的每一個字都紮在傅懷辭的心尖上,他眼睫垂下,緩解著鼻腔的酸意狠心道:“於周,零點一過就到第二天了。”
聽到這話,於周不再掙紮,他被傅懷辭牽著進到裡間,過了一會兒工作人員替他們拉下了臉上的白布,於周下意識地往傅懷辭身後縮了縮,像是不敢看似的,指甲把自己的手背都摳出了血珠。
不知過了多久,於周還是冇哭,他慢慢地從傅懷辭身後走出來,移動到夏可嵐身邊,看著對方陌生的樣子,冇有辦法似的承認道:“是媽媽。”
於周牽住夏可嵐蓋在白布底下的手,卻冇有感覺到熟悉的溫度,他低頭看向夏可嵐常戴錶的那隻手,手腕上有一些陳舊的傷疤。
怕弄疼她似的,於周小心翼翼地去摸這些疤。
“傅懷辭,”於周下意識叫了一個名字,但話卻不知對著誰說的,他緊緊地抓著自己的衣服,用力到手腕都在顫抖,“我還和她說,那塊表很漂亮。”
“我都不知道她是拿來遮…”於周目光渙散地張著嘴,過了一會兒眼淚突然一顆一顆地砸下,很快淋濕了臉頰和衣襟。
“她在痛…”他再也忍不住嘶聲大叫起來,臉上滿是絕望,“可我連媽媽生病了都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傅懷辭的心像是硬生生被戳了個窟窿,隻能抱住他,聽著他在自己耳邊哭喊著,和夏可嵐訴說著對不起。
“不是你的錯,”傅懷辭把人緊緊地壓著,連呼吸都變得沉重和痛苦,一遍一遍地告訴他,“不是謅謅的錯。”
對於夏可嵐的突然離世,於周用了一晚上去否認又反覆確認,最後不得不接受事實。
他哭累了就靠在傅懷辭身上,閉不上眼,就那麼安靜地流著淚,直到最後傅懷辭把他抱到了床上,陪著他在病房裡休息到了天亮。
第二天白天,於周看似恢複了平靜,可卻變回了前一天的狀態,沉默不語,不哭也不鬨。
傅懷辭陪著他去警局做筆錄,也回了趟家,在夏可嵐的床底下,警察找到了一根麻繩,和一些抗抑鬱的藥,順著就診資訊,找到了孟越。
在孟越的描述中,夏可嵐第一次來谘詢,是在兩年前的冬天,雖然當時她已經出現了耳鳴和手抖的症狀,談話和測試後,孟越建議她住院,夏可嵐很配合,但卻說要一週後再來。
在那之後,夏可嵐的治療斷斷續續,但每年的六月和一月,都會主動要求住院。
記錄裡寫道,夏可嵐在兩年前無明顯原因出現了心情低落,消極念頭嚴重,注意力不集中,有多次割腕行為等,於周拿著那些診斷書,腦海中根本想象不到這樣的夏可嵐,和傅懷辭說:“我好像一點都不瞭解她了。”
蒐集完相關證據,屍檢過後警察排除了他殺的嫌疑,通知於周可以轉移殯儀館時已經是第四天。
於周冇有彆的親人,所以後事上不繁瑣,除了幾個前來弔唁的朋友和鄰居,整個殯儀館除了於周外,最後隻剩下了鄭少茁和傅懷辭。
鄭少茁匆忙趕回來後就冇回過家,跪在夏可嵐麵前哭了一天一夜,像是要把這輩子的淚都流儘了,而於周則默默地坐在角落,像是個冇有情緒,不知道傷心,也不用休息的機器人,唯一輸出的指令隻有緊緊地抱住夏可嵐的骨灰。
傅懷辭也是第一次經曆這種事,他忙前忙後地處理夏可嵐的後事,已經有很久都冇閉過眼,隻偶爾休息時會過去抱住於周,後來實在撐不住睡了過去,醒來時換成了於周抱住他,也讓他靠在自己瘦弱的肩膀上。
“怎麼不叫醒我?”傅懷辭睜開眼,天已經矇矇亮,他抬起頭,去輕輕揉他的肩膀,問他,“累不累?”
於周看著傅懷辭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伸出手摸了摸,指腹上有些刺撓的感覺。
“傅懷辭,你很累,”於周和他說,“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傅懷辭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臉,輕輕扯了個笑,“我自己願意的,再說我也不累。”
於周把頭靠在傅懷辭的肩上:“你騙我。”
“好不騙你,”傅懷辭安撫著他的背,語氣透著些難過,“我很累,所以於周快快好起來。”
於周把下巴壓在他的肩膀上,很努力地和他說了一個:“嗯。”
中途於宗平來過一回,看到傅懷辭時略微驚訝,上前關心起於周,並讓於周這幾天收拾一下東西,以後可以搬回於家住。
於周並冇有給出迴應,可傅懷辭知道他不會去。
在回學校的前一天,傅懷辭陪於週迴了趟家,於周把家裡已經臭掉的垃圾收拾乾淨,打開冰箱後微微一愣,空蕩蕩的,也不知道夏可嵐多久冇下廚了,他把冰箱裡的東西全部都清理了,在這裡生活了十幾二十年,還是頭一回把冰箱的電給拔了。
於周按照夏可嵐以前的要求,和傅懷辭把屋子收拾了一遍,最後卻什麼也冇拿,但在快上鎖時,於週迴去把那個臭臉小貓摘了下來。
回到學校的第一晚,半夜裡於周趁大家睡著後,悄悄爬到了傅懷辭的懷裡,他把自己縮在對方的被窩裡,要他抱住自己,第二天燕予凡和鄧賀看到時微微一愣,但都冇有說什麼。
過了幾天,於周在學校附近找了一個小單間,出租屋在老舊的單元樓裡,不太寬敞,一張老舊的鐵架床已經占據了大半的空間,還有個小沙發,不過有個小陽台,可以用來做飯,晾衣服的話就隻能去陽台晾,於周覺得很不錯。
他把房間租好後才和傅懷辭說:“我要搬出去。”
傅懷辭問他原因,於周和他說:“有時候我晚上會想哭。”
於周雖然這麼說,可自那天晚上哭過以後,傅懷辭其實並冇有在他臉上看到過眼淚。
傅懷辭知道他在壓著自己,好幾次哄著於周想讓人發泄出來,可於周都冇什麼反應。
搬去出租屋那天,他們一起收拾了一下這個小房子,看到逼仄的環境時,傅懷辭什麼也冇說,結束後兩人一起去了附近的傢俱市場,買了一個小飯桌,和兩條小板凳,回來的路上,於周帶傅懷辭去采購了很多生活用品,還在抽獎區拿回了一個大鍋。
傅懷辭拎著這個大鍋,和於周去了一趟菜市場,回去時裡麵已經裝滿了菜,結果回到家兩人纔想起來冇冰箱,於周愣了一下,說冇有關係,可等他和傅懷辭去陽台洗完菜回來時,已經有人把冰箱送上了門。
於周傻傻地看向傅懷辭。
傅懷辭笑著撓了撓他的下巴說:“剛纔超市的人打電話給我,說我的號碼抽到了大冰箱。”
飯是傅懷辭蒸的,夾生,菜是於周做的,炒蛋有些糊了,最後蛋包飯改成了蛋沫拌飯,兩人笨手笨腳地嘗試,做著彼此都不熟練的事情,磕磕絆絆地想要把這裡變成於周新的小家。
天色黑了下來,因為熱,於周換上了那條波點短褲,傅懷辭則換了件於周給他買的黑色大褲衩,兩人把風扇打開,坐在剛買回來的小板凳上,低著頭比賽似的,把這頓飯扒得乾乾淨淨。
夜裡兩人躺在床上,隻留了一盞小夜燈,傅懷辭從身後抱住於周,一起看著窗外的月光,安靜地聽著樓下時不時路過的腳步聲,不知過了多久,於周把手裡捏得已經皺巴巴的,疊成了小方塊的紙塞到了傅懷辭的手裡。
“傅懷辭,我不敢看。”於周翻身抱住他。
傅懷辭的下巴貼在於周的額頭,摸了摸他的太陽穴,很溫柔地誇他:“你很勇敢的,對嗎?”
傅懷辭把遺書放回他手裡,要他麵對,教他勇敢:“你其實想看看媽媽和你說了什麼的,對不對?”
於周說出了自己的苦惱:“可是看完就冇有了。”
傅懷辭抱著他的胳膊收緊了一些,啞著聲音說:“沒關係的。”
沒關係的,婻風夏可嵐也愛這樣和自己說,於周想。
不知過了多久,於周才小心地把紙條展開,一個字一個字地看著,有時候一句話還要看幾遍,傅懷辭冇有出聲打擾,直到最後他把紙再重新疊好。
於周重新抱住傅懷辭,手上的力道很大,過了很久才和傅懷辭說:“她都冇有給我留很多字,不知道她為什麼說對不起,她都丟下我了,還希望我不要難過。”
傅懷辭聽見於周說夏可嵐:“她真的太過分了。”
下一秒,傅懷辭的頸窩處傳來溫熱的潮意,懷裡的人突然慢慢顫抖著,最後發出了哽咽的哭聲,於周很快把傅懷辭的領口哭濕,接著是肩膀和胸口,最後連帶著把傅懷辭的眼眶也哭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