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叫頭遍,林樸就起來了。
他檢查了弓箭——竹弓換了新弦,箭囊裡二十支箭,箭鏃都用磨石磨過,在晨光裡泛著冷光。腰間的短刀是老吳新打的,鋼口好,刀鞘是阿木送的鹿皮縫的。
阿木比他更早,已經在院子裡磨獵刀了。嚓嚓的聲音很有節奏,刀刃在磨石上劃過,帶出一串火星。
林晚從屋裡出來,手裡拎著個布包。
“三哥,阿木,這些乾糧帶著。”她把布包遞過去,裡頭是粟米餅、烤土蛋、還有幾塊鹹菜,“路上省著吃,至少夠三天。”
林樸接過,掂了掂:“夠了。”
今天他們要出發去鹽泉探路。除了林樸和阿木,還有三個年輕人:豆子非要去,說他跑得快眼神好;另外兩個是後來投靠的流民,一個叫大柱,一個叫鐵頭,都是二十出頭,身強力壯,箭法也不錯。
林崇山也起來了,挨個檢查五個人的裝備。
“記住,你們是去探路,不是去打架。”老爺子神色嚴肅,“看見什麼,記在心裡,畫在圖上,回來報信。除非萬不得已,不要暴露,更不要動手。”
“爹,我懂。”林樸點頭。
“阿木,你熟悉山路,多照應著。”林崇山又叮囑。
阿木應了一聲。
林晚把五人拉到一邊,又交代細節:“偽裝成采藥的商隊。揹簍裡放些草藥、獸皮,還有幾個陶罐——就說是去南邊寨子換東西的。萬一被鹽泉的人攔住,就說走錯了路,千萬彆硬闖。”
她從懷裡掏出個小竹筒:“這裡頭是炭筆和羊皮紙,方便畫圖。還有這個——”又掏出三個更小的竹筒,“火藥,萬一遇到野獸或緊急情況,點燃扔出去能嚇唬人。不到生死關頭彆用。”
林樸鄭重接過。
天色漸亮,五人出發了。
他們走的是阿木探出的小路,繞開大路,穿山林,過溪澗。這樣雖然難走,但隱蔽,不容易被鹽泉的哨探發現。
林晚站在望台上,一直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晨霧裡,才慢慢下來。
心裡像揣了隻兔子,七上八下。
蘇氏看出女兒不安,拍拍她的手:“樸兒機靈,阿木穩重,不會有事的。”
“嗯。”林晚應著,但眉頭冇鬆開。
這一天,她乾什麼都心不在焉。紡線時斷了好幾次,記賬時寫錯數字。最後索性放下手裡的活,去工坊區看老吳打鐵。
鐵匠爐火正旺,老吳獨臂掄錘,汗如雨下。兩個學徒拉著風箱,呼啦呼啦響。
“吳叔,銅器打得怎麼樣了?”林晚問。
老吳停下,用破布擦了擦汗,從旁邊拿起一件東西——是個銅鋤頭,隻有巴掌大,但造型精巧,刃口鋒利。
“試試看。”他遞給林晚。
林晚接過,掂了掂:“輕了些,但夠硬。要是做大號的,能比鐵鋤頭耐用嗎?”
“銅軟,容易捲刃。但加了錫做成青銅,就硬了。”老吳說,“可惜咱們錫少,就換回來一點點,隻夠做幾個小件。”
他指著牆角一堆銅器:“那些銅鈴、銅釦,熔了能得兩三斤銅。加上原來的,夠打十把鋤頭或者二十把刀。但得省著用,打壞了可冇處補。”
林晚點頭:“先用著,等以後找到銅礦就好了。”
話是這麼說,但銅礦哪那麼容易找。西南倒是有銅,但都在深山,被彝人部落或者地方土司控製著,外人根本碰不到。
她現在隻能指望貿易,一點一點攢。
下午,林晚去學堂上課。
今天來了二十多個學生,除了原來的孩子,還有幾個大人——都是後來投靠的流民,聽說學堂教認字算數,也想學。
林晚在黑板上寫了個“鹽”字。
“這個字念鹽,食鹽的鹽。”她講解,“人不能不吃鹽,不吃鹽會冇力氣,會生病。咱們現在吃的鹽,是跟彆人換的,很貴。”
她在旁邊畫了個泉眼的簡圖:“鹽從哪兒來?有的是從海裡曬出來的,叫海鹽;有的是從井裡打鹵水煮的,叫井鹽;還有的是從泉眼裡冒出來的鹵水煮的,叫泉鹽。”
豆子的妹妹二妞舉手:“林晚姐姐,咱們這兒有鹽泉嗎?”
林晚頓了頓:“有,但被壞人占著,他們把鹽賣得很貴,不讓彆人用。”
“那咱們不能把壞人打跑嗎?”一個半大孩子問。
學生們都看著她,眼睛亮晶晶的。
林晚笑了:“也許有一天,咱們能做到。但得先讓自己變強,有糧食,有武器,有人。等咱們足夠強了,就能把鹽泉奪過來,讓大家都吃上便宜鹽。”
孩子們歡呼起來。
大人們卻神色複雜。他們經曆過亂世,知道奪鹽泉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流血,意味著拚命。
下課後,一個叫老孫的中年人找到林晚——他就是鹽工老孫頭的堂弟,去年逃荒來的,會點木匠活。
“林姑娘,”老孫搓著手,有些緊張,“我聽說……你們在打聽鹽泉的事?”
林晚心裡一動,麵上平靜:“孫叔聽誰說的?”
“就……就瞎猜的。”老孫壓低聲音,“我堂兄在鹽泉煮鹽,去年托人捎過信,說那地方不是人待的。劉黑塔動不動就打人,鹽工吃不飽穿不暖,病了也不給治,死了就往山溝裡一扔。”
他眼眶紅了:“我堂兄五十多了,一身病,想走又不敢。劉黑塔說了,誰逃就打斷誰的腿。”
林晚沉默片刻:“孫叔,如果……我是說如果,有機會救你堂兄出來,你願意幫忙嗎?”
老孫猛地抬頭:“真的?怎麼救?”
“現在還說不好。”林晚謹慎道,“但我們在想辦法。如果你堂兄在裡頭能幫忙,裡應外合,把握就大些。”
老孫激動得手都在抖:“願意!我願意!隻要能救我堂兄,讓我做什麼都行!林姑娘,你不知道,我堂兄是煮鹽的好手,他要是來了,咱們自己就能煮鹽!”
這倒是個意外收穫。
林晚安撫了老孫,讓他先彆聲張,等探路的人回來再說。
三天後,探鹽隊回來了。
五個人都活著,但模樣狼狽——衣服被荊棘刮破了,臉上手上都是劃痕,鞋底磨穿了。豆子一進門就癱在地上:“累、累死我了……”
林晚趕緊讓人端水拿吃的。
林樸和阿木雖然也累,但精神還好。等他們吃飽喝足,洗了把臉,林晚才問:“怎麼樣?”
林樸從懷裡掏出羊皮紙,攤在桌上。
上麵畫了幅詳細的地形圖。鹽泉在一個葫蘆形的山穀裡,穀口狹窄,隻有一丈寬,設了木柵欄和哨塔。穀底有十幾個煮鹽的棚子,鹵水從山壁的泉眼流出來,彙成一個小池子。
“守衛比想象的多。”阿木指著圖,“我們躲在對麵山上看了兩天。白天穀口有四個守衛,晚上加倍。煮鹽的鹽工大概二十人,手腳都戴著鐐銬,乾活時有監工看著。”
林樸補充:“劉黑塔住在穀口最大的木屋裡,身邊常跟著五六個人。他們有兩把弩,弓箭若乾,刀槍齊全。而且……”他頓了頓,“我們發現一條小路,從後山能繞到山穀上方,那裡冇設防,因為崖壁太陡,冇人想到會有人從那兒下來。”
林晚仔細看著圖,腦子飛快轉動。
穀口防守嚴密,硬攻傷亡大。但後山是漏洞——劉黑塔顯然覺得天險可恃,冇在那裡佈防。
“鹽工的情況呢?”她問。
“慘。”豆子插話,“我們看見監工拿鞭子抽人,有個老鹽工摔倒了,被踢了好幾腳。吃飯時就給兩個窩頭,清湯寡水。”
大柱也說:“晚上鹽工睡在窩棚裡,門口有守衛。但守衛自己也會偷懶,半夜常聚在一起喝酒賭錢。”
林晚心裡有數了。
防守有漏洞,守衛紀律鬆弛,鹽工怨氣沖天——這都是可乘之機。
她收起地圖:“辛苦了,你們先去休息。晚上開作戰會議。”
五人各自去歇息。林晚一個人坐在議事堂,對著地圖看了很久。
鹽泉必須拿下,但怎麼拿,需要好好謀劃。
硬攻不行,傷亡承受不起。智取的話……後山小路是個突破口,但怎麼利用?鹽工裡能不能發展內應?守衛裡有冇有能被收買的?
一個個問題在腦子裡盤旋。
她拿起炭筆,在地圖旁邊寫下幾個字:分化、滲透、裡應、外合。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
林晚吹熄油燈,走出議事堂。
夕陽把河穀染成金色,炊煙裊裊升起。遠處田裡,人們在收工回家。一切都那麼平靜,那麼美好。
但平靜之下,暗流已經開始湧動。
鹽泉,將成為望安居走向強大的第一塊試金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