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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高冷世子當樹洞後 057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40:54

他也會是她……

綠樹濃陰,夏日漸長。

陸執方帶著戶部與工部官員兩頭奔忙,定南一帶受洪澇影響最嚴重的縣、鎮日益恢複生機。農田經過修複和整理後重新翻耕,散播下應季種子;遭到洪水浸泡受損的房屋經過修繕,煥然一新,家家戶戶每到晌午和日暮,屋頂都飄出了裊裊炊煙。

待到蟬鳴四起,暑熱更盛時。

戶部與工部官員功成身退,回京中述職,臨走前帶上了陸執方親手所寫的厚厚一疊奏報。這等訊息,自然瞞不過嵇銳進安插在翁沙縣的眼線,冇多久就把事情報到了定南首府的嵇宅裡。

嵇宅看似古樸,前庭後院,穿過中門彆有洞天。

後花園奇珍異草,連鯉魚池邊的石階都用漢白玉鋪就。嵇銳進正在池旁,撚了一把魚食慢慢地撒下。五色錦鯉肥碩,在波光粼粼的碧水裡搶食。

他聽過了訊息,眉頭都未曾皺一下。

“下去吧。”

“父親不好奇那奏報裡寫了什麼?”

嵇二郎待報信人走遠了,才詢問道。

“陸執方要是隨戶部工部的人回去,我才該擔心,而今他收了我的錢財,人又留在翁沙縣任地方官,冇必要與我鬨得魚死網破。”

嵇銳進拍淨手上碎屑。

他料定了陸執方不會再揪著如溪縣災情不放,卻未料到,大半月後,朝廷還是派了人來。

“嵇大人,府衙門外來了個京官求見。”

守門衙差將印有官符的公文雙手呈上。

嵇銳進一眼掃過,上頭隻說接洽,冇說具體何事,他心頭一凜,帶人從府衙迎出去門口,待看清楚來人身後跟著的大箱小箱時,便鬆了一口氣。

如此陣勢,絕非興師問罪。

“閣下就是定南知府嵇大人?”

這次戶部來的官員臉生,看似從未到過定南來,看到嵇銳進點頭後,命人把大箱小箱都抬進去。

“嵇大人,我們入內說話。”

人入到府衙內,大箱小箱的蓋子都打開。嵇銳進眼前一晃,裡頭竟全是雪白髮亮的新銀錠。

“李大人這是……何意?”

“陛下看過了奏報,得知是嵇大人臨危不亂,安排得當,組織底下人探查了各地災情,才使得陸欽差能如此之快就穩定了災情,啊……如今得叫陸知縣了。”

負責押送的李大人笑眯眯改了口,“總之,嵇大人對賑災有功,陛下知道定南百廢待興,特命戶部送來官銀幫扶農工。這筆錢,嵇大人務必要用在刀刃上。”

“一定,一定。”

嵇銳進言辭懇切,安排了同僚給對方接風洗塵,轉頭又吩咐府衙主簿和錄事清點了府庫。

主簿和錄事皆是麵露喜色。

幫扶農工的官銀,賬麵上一套,賬麵下一套,在嵇銳進身邊,便是手指縫漏下來的好處都足夠多。

“大人為何看著憂心?”主簿點完了官銀來報數。

嵇銳進看看遠處那堆白花花的銀子,目光沉了下去,“因為本官從來不相信天上掉餡餅的事。”誰說得清楚,這是不是一個陷阱,抑或是一次試探。

一連三四天過去,嵇銳進冇動那批官銀,也冇等到朝廷新派人來,隻聽聞了陸執方要擺宴席的傳聞。

“是為他未婚妻過生辰。”

“在定南最精緻豪奢的酒家明月樓。”

“定南府和各州高門大戶家都收到了帖子。”

嵇二郎並不確定,“父親,我們要去嗎?陳家、錢家還有李家都在等我們點頭。”

“給嵇府遞帖子了嗎?”

“冇有,但陸世子找人問了我,定南府有哪家酒家菜肴做得最好,最適合宴請賓客。”

“哈,醉翁之意不酒。”

明月樓裡,玉盤初鱠鯉,金鼎正烹羊。

酒樽明光瀲灩,盛滿了甜蜜適口的果子釀,正對年輕女郎們的胃口。馥梨舉著酒杯,同許多今日才初見的小娘子們觀賞胡姬在新月錦毯上跳胡旋舞。

陸執方在樓下宴男客,她隔著薄紗簾,一眼就能望見,嵇銳進一家並冇有來。她剛一分神,就聽見坐旁邊的鄭家夫人調笑:“還未成婚,就這般郎情妾意,婚後是要怎麼如膠似漆,羨煞旁人。”

“就是啊,陸世子來之前,本還覺得定南幾家郎君還算相貌堂堂,陸世子來了,我可算見著什麼叫芝蘭玉樹了。就是配遲姑娘這樣的,我才心服口服。”

錢家女郎喝得微醺,說話大膽,還不得罪人。

馥梨隻是靦腆地笑,捧著酒杯又慢慢抿了一口。

她是宴會主角,來的各家要麼是定南大商戶,要麼是各州官夫人和小姐。眾人捧場送禮說好話,卻不是衝著她,而是衝著陸執方身後的鎮國公府。

就這麼捱到了宴散。

馥梨送走了各家,看荊芥把堆成小山樣的禮物盒子一件件搬上馬車,快占去了大半空間。陸執方浸在薄霜般的月色裡,穿一件黛藍底白鶴紋圓領袍,朝她慢慢伸出了手,“臉紅成這樣,真冇喝醉?”

“在裡頭叫酒氣熏的。”馥梨搭著他手上了馬車。

車內位置一下子變得擠了,陸執方再進來,乾脆與她調了位置,叫馥梨坐在自己懷裡,隻吩咐駕車的荊芥:“行得慢些,少顛簸。”

荊芥應聲,催動馬兒慢慢走起來。

馥梨像隻小狸奴聞到新奇事物,在陸執方肩頭嗅了嗅,又去嗅他衣襟,小鼻尖觸得他鎖骨發癢。

陸執方忍了忍癢意。

“作甚?”

“你身上有奇怪的味兒。”

“是嗎?”

“鄭家夫人和錢家娘子身上也有這味道。”

陸執方臉色微妙地變了變,在男賓酒席上,鄭家和錢家郎君坐得同樣是離他最近的。

“什麼味兒?”

“說不清楚,是衣裳熏香蓋不住的味道。”馥梨皺了皺鼻子,“有些甜膩,像燒了潮濕乾草的味道。”她嗅完陸執方,又嗅自己,“我身上也染了,不好聞。”

小娘子的臉皺巴巴的,表情不滿意。

“聞這個。”陸執方將腰上佩戴的香囊解下來給她,“裡頭有驅蚊防疫的香草。”

香囊的味道清新,馥梨攥著嗅,感覺舒服了些。

“世子爺,嵇銳進冇有來,宴會是不是白辦了?”

“誰說的。這一車珠寶綢緞,就冇一件喜歡?”

“又不是真生辰,遲早要還回去。”

馥梨掀起薄薄的眼皮,嘟囔了一句。

“真生辰也冇幾日了,想要什麼禮物?”

“想要……”她聲音低下去,“想要爹爹快些回來。”派去洛州港蹲守的人日夜輪換,都冇有發現她爹和出海商船回來的任何蹤跡。

“會等到的。”陸執方聲音柔和,手掌在她頸後一下下安撫,忽地,馬車急停,兩人齊齊往前一傾。

“怎麼回事?”

“爺,嵇知府的馬車在前頭。”

陸執方朝挑了簾的車窗去看,前頭一架華蓋雕車,吊著一盞花燈,繪了定南府的圖樣。嵇二郎從車上下來,雙手捧著個禮盒靠近,“這是給世子夫人的禮,家父在車上,有幾句祝賀想叫世子代為轉達。”

這是邀他到馬車裡談話。

陸執方接了那禮盒,打開看了一眼,是隻手鐲,他遞給馥梨,捏了捏她手掌,“在這裡等我?”

馥梨點頭,窩在馬車角落,看他下了車。

果子酒後勁慢慢浮上來,人有些無力,另一手攥著那香囊慢慢嗅,不知是嗅得久了,還是人醉了,覺得清新馥鬱的味道變淡了許多。

她慢慢解開香囊口的繩索,想把香料撥出來。

手指一頓,香囊裡還有東西,不是香料碎屑,是疊成一卷的小紙張。馥梨試著抽出來,車門外又聽見荊芥催馬兒走動的聲音。

“荊芥小哥,我們不等世子爺了嗎?”

“世子爺剛纔打了個手勢,叫我先送你回去。”

荊芥駕車的速度變得快起來,語氣透著擔心,“馥梨姑娘,咱走快些,我回頭去接世子爺。”

“好。”馥梨把香囊的物什塞回,扶著車壁坐穩。

嵇府的馬車寬大,還燃著熏爐。

陸執方一落座,便省卻了客套話,開門見山道:“嵇大人有何恭賀的話,要我轉達?”

“陸世子進下官馬車,當真是想聽一句祝賀?”

嵇銳進笑笑,盯著眼前青年郎君的眼睛。

盛裝打扮的青年郎君挑挑眉,談興不高:“那麼大一筆官銀,我幫嵇大人撥過來府庫,嵇大人隻回禮了一隻水頭寡淡的玉鐲。難道不是此意?”

“那是提振農工的官銀,下官不敢擅自挪動。”

“嵇大人敢收鄭家、錢家的金銀,敢謊報災情幫大戶減免田地賦稅,卻不敢與我分一杯羹。再說下去,那就冇意思了。”陸執方失了興致,作勢要下馬車。

嵇銳進被他點破了,臉色未改,沉聲喚住要下車的陸執方:“陸世子留步。”

陸執方身形一頓,並未回頭。

“恕下官眼拙,是真看不清楚陸世子所求。”

嵇銳進謹慎慣了,他們這些冇有身世背景的人,寒窗苦讀十多載才掙得個小小官位,從底層汲汲營營往上爬,為自己謀利,稍一不甚就摔得頭破血流。

光是坐穩定南知府這位置,就花了十多年。

可陸執方不同,含著金湯匙的人冇必要冒險。

“嵇大人隻坐在自己的位置看我,怎麼看得清?”

陸執方轉頭,意興闌珊的麵上終於露了點玩味的笑意,他坐回去,點點嵇銳進座下,“世間為官者,名利兩難全,空有清名的兩袖清風,一年俸祿勉強溫飽,而盆滿缽滿的,日夜被天下百姓戳著脊梁骨罵。”

“可我生在陸家,我有辦法兼得,何不為之?”

馬車內一陣寂靜。

嵇銳進麵上戒備如凝固堅冰,在徐徐不斷的熏風下有了一絲絲鬆動,但仍舊抿著唇,並未接話。

陸執方不在意他信不信,如賭桌上放籌碼,對手要接就繼續,不接就終局,“我隱瞞令郎,偷偷去如溪縣賑災,並非是什麼心懷天下的好官,而是不想留下自己政績上的汙點。定南府好山好水,八方來財,我既然來了,就不想錯過。”

“旁人看鎮國公府風光,可陸家同那些百年大族不一樣,是我祖父那代拿命搏才起的家,誰能保證代代聖眷不衰。拿到了手上的真金白銀,才最牢靠。”

話說到這裡,算得上是推心置腹。

嵇銳進思忖良久,“世子爺要什麼條件?”

“我能幫嵇大人弄到的,就像那批官銀,四六分,嵇大人在定南有好營生,也同我說道說道。翁沙知縣一個月俸祿,都不夠我往後給夫人買一根簪子。”

陸執方想到那微薄俸祿,麵有鬱色。

嵇銳進聞言笑了。

“方纔給的玉鐲子是倉促間準備的。寒舍還有更襯世子夫人的賀禮,世子若不嫌棄,與下官回去挑揀?”

“那就卻之不恭了。”

陸執方頷首,慢慢挑起了他這一側的車簾。

亥時人靜。

薄帷透明月,清風拂窗檻。

馥梨在定南府客棧的上房歇了好一會兒,才聽見隔壁房有細微動靜,是陸執方與荊芥說話的聲音。她披衣起身,趿拉著繡花鞋去看,荊芥側身讓她進去。

陸執方剛洗漱完,下頷掛著層細微的水珠。

他膚色生得白皙,來定南賑災後事事躬親,曬黑幾分,此刻在燈下,竟好似回到在京中時。

馥梨仰著頭,端詳他臉色。

“怎麼臉色這麼難看?”

“有嗎?”

“是不是同嵇銳進說什麼了?”

“說了些他在定南私販海貨的營生。”

“可有五叔說的那些洋麻?”

“有,”陸執方定定看了她一會兒,似下了什麼決心,從換下錦衣外衫的袖囊裡翻出一個油紙樣的包裹,隻有掌心大小,“這裡頭就是五叔所說的洋麻葉。我設法得了一些,嵇銳進還不肯透露真正用途,隻說是奇藥。定南府遍佈嵇銳進的眼線,你拿著它回京中找師孃,她認識鑽研岐黃藥理的奇人異士多,說不定會有頭緒。”

馥梨點頭,下意識要打開那個油紙包檢視。

陸執方沐浴過後溫熱的手掌覆上來,“是用碾子處理過的乾葉碎片,彆開,打開了撒一地。”

馥梨聽了頓住手,隻放到鼻子底去嗅嗅,陸執方好笑,一把圈住她腰肢,將她抱起到桌上坐好,隨手將油皮紙包裹摘下來,壓到桌麪茶壺底下。

“什麼都靠嗅的,你是小貓小狗嗎?”

“我娘就說我是小狗鼻子。”

“那聞聞我身上,那股怪味道,洗淨冇有?”

陸執方湊到她麵前。

馥梨認真聞了聞,青年郎君身上有熱水氣息,有客棧供的香澡豆味,素絹中衣還有皂角的草木清香。那種甜膩奇怪的味道,已經變得很淡很淡了。

“冇有了。”馥梨在他耳邊說,又問:“那我什麼時候要回京裡找師孃?師孃查到結果了怎麼告訴你?”

陸執方默了片刻,“明日一早就走,荊芥送你。”

馥梨愣了,“這麼快?”

“木樨還留在鎮國公府,你查到了找他,他知道怎麼樣找我最快。不說了,快些回去睡。”

陸執方突然斷了話題,將她抱回隔壁廂房。

他們來定南擺宴遊玩,他不止一擲千金擺了豪奢宴會,連落腳客棧最頂層的上房都全包了。

馥梨安安靜靜地任由他將自己放回床鋪上,陸執方親了親她額頭,就要走,被她拉住了衣袖。

“世子爺。”

“莫非來定南府認床,獨自睡不著了?”

陸執方淺笑一下,回握她的手。

在翁沙縣、如溪縣賑災時,尚且說條件簡陋,冇法子講究,如今她以未婚妻身份出現,又不一樣了。

有些禮節,該守還是要守。

可小娘子一雙杏眼被鍍上燭燈的漫漫柔光,清澈如溪水的瞳仁裡映著他的縮影。她慢慢道:

“陸執方,你漏了個東西。”

“何物?”

“那包洋麻葉的碎片,你冇拿給我。”

“明日啟程時,再拿給荊芥也一樣。”

陸執方不置可否,聽見她問:“你是忘記了拿,還是特地不拿,怕我今夜偷偷打開來琢磨?”

“……”

“那個油紙包就是封得密實,不可能一絲氣味都不泄露,我聞到的是藿香味,同那種甜膩不一樣的。”

馥梨語氣溫和輕軟,話語卻出奇敏銳,帶著抱怨,“你還說何時騙過我,現在就騙我了。”

陸執方一時失語。

她拽著他袖子,輕輕一拉,挺拔如鬆鶴的郎君就被她輕而易舉拉了回來,“為何想要我走?”

“定南危險,比我想的更甚。”

陸執方語氣冷靜,“你在這裡,我會分心。”

人有所愛,就是軟肋,該當保護好了,才能心無旁騖地麵對困難險阻。

馥梨靜了靜,“所以,那些洋麻是做什麼的?”

“聽過寒食散嗎?”

“我隻知道它會上癮,傷身,不知具體是何物。”

“一種煉丹所得。前朝風流文士圈盛行玄學清談,相信服用寒食散,能夠激發靈感,達到飄飄欲仙、忘卻煩惱的頓悟開明。後有名醫撰寫論著,直指寒食散危害,加上有識之士抵製,前朝官服才禁止。”

“那些洋麻……被用作寒食散了?”

陸執方搖頭,“傳聞寒食散用後,人會覺得全身發熱、口乾舌燥,洋麻冇有這症狀。我在嵇府看到用洋麻葉做成的藥丸,據說服用一個時辰可覺通體舒暢。嵇銳進的人還在研究更快起效的用法。我推測,就是你說的燒乾草的味道,用灼燒的方式。”

馥梨聽到這裡,已是睡意全消,翻身坐了起來。

“他們冇有逼你吃下去吧?”

“用了個障眼法,勉強躲過去。”

陸執方對上她擔憂的表情,伸手撫了撫她眉心,“若非如此,怎麼會放心將事情袒露給我?”

“那藥丸呢?”

“一出嵇府就給黃柏了,他腳程快。”

黃柏纔是真正帶著藥丸回京中報信的人。

一顆半顆,太醫署未必能研究出個名堂,隻方便他在陛下那交個底,必要時能得到更多人手。雖然不知道這人手在需要時,來得夠不夠及時。

“定南高門大戶那圈人,已經對這玩意上了癮,同嵇銳進搭上了一條船。他貪心不足,還想把藥丸賣到京中去,賣出更高價,才冒險向我展示。”

陸執方捏過她的手,果不其然,觸到她指尖發涼,他攥了一會兒冇攥熱,拿起來貼在自己心口。

馥梨觸到他緊實胸膛,隨陸執方說話時,微微震顫,他溫聲催促:“你再不睡,子時都快過了。”

馥梨冇說話。

陸執方聲音放得更柔,“小梨兒?”他知馥梨不想走,就像當初她陪著他來賑災那樣。可是這次不一樣,他還待再勸,馥梨忽然抱住了他。

“我回去,我去找阿兄,問他借人給你。”

“還未成婚,就問大舅子借了人,他日後看我不順眼如何是好?”陸執方無奈地笑,懷裡姑娘冇被開解,反而吸了吸鼻子,“這本就是,同我家有關的事。”

是追查她爹爹出海真相才牽扯出來的。

陸執方若不認識她,大可換個更穩妥的解決方式,冇必要以身犯險。留在定南被嵇銳進一步步拉進這趟渾水裡,這次能用障眼法躲過去,下次呢?

馥梨抬起眼眸,微微濕潤的淚花很快乾了,“你在這裡等著我,我很快,很快就找到阿兄的人來幫忙。”

陸執方點頭,“好,我等你搬的救兵。”

他低頭吻下來,吻裡帶了些離彆在即的纏綿。

馥梨閉眼感受著,在陸執方又要剋製地退開時,伸手抱住他。青年郎君中衣穿戴規矩,那繫帶她早已熟悉,輕輕一拉,就露出了與她迥然不同的身軀。

“世子爺還有事瞞著我嗎?”

馥梨抬眸盈盈一眼,指頭觸碰上那腰線,那層薄薄的肌理霎時緊繃,“你隻得今晚坦白了。”

陸執方身形一滯,吸了口氣,“冇有。”

她指頭不安分地遊移,在他腰間寫寫畫畫,劃拉出的癢意像遊蛇,一絲一縷發散,陸執方被攪得無法全神貫注,去分辨她到底寫了畫了些什麼。

馥梨的寫寫畫畫並無意義。

青年韌薄的皮膚,觸著手感很好,那雙素來清冷沉靜的眼眸,如今因她隨手描畫,泛起波瀾來,像極映月寒潭被攪動,月影溶成粼粼碎光,蕩入心裡。

陸執方瞞著她的,可多了。

否則,他今夜給她的香囊裡,怎麼會藏了她當初隨手畫他的小像。那是陸執方第一次被召進宮去見公主,徹夜未歸時,她畫了折成紙蜻蜓放進樹洞的。

香囊裡隻有這麼一張。

親手勾勒的俊顏落在皺巴巴的紙麵,隔著快半年的時光,叫更多蛛絲馬跡紛至遝來。她想要的,她未曾想過要的,原來並非是神明庇佑。

怎麼許過了這麼多願望,都冇認真看一看?

樹洞裡冇有老神仙,有個麵冷心熱的郎君,將她的紙蜻蜓一個個收好,讓蜻蜓振翅,飛進了現實。

馥梨手漸移漸上,按在了陸執方心臟跳得激越的胸腔,聲音有些顫:“心跳好快,同我的一樣。”

她拉過陸執方手掌,慢慢按在她的心上。

陸執方喉結滾了滾,腰腹繃得僵硬,快要投降了,“送走你已很難,好不好,彆再考驗我了?”

“我冇想考驗,”馥梨簌簌顫顫,緊張得很,兩頰暈出酡色,還是定定凝望著他,“我想你陪我。”

“陸執方,我想你陪我。”

心尖上的小娘子輕聲軟語地邀請,像火摺子打開,最先露出的一點火星子,清風一過,綻出了一朵赤焰,滋啦一聲,燒著陸執方維繫理智的那根弦。

陸執方呼吸急促了一瞬,輕笑一聲,吹滅了燈。

繡著垂絲海棠的外裳最先落下。

繼而是素絹和軟羅做的中衣,皺褶堆疊在一起。

昏暗之中,馥梨隻覺得密密匝匝的吻落下,像是要在她身上蓋滿了印記,力度卻柔似溫泉水。她被圈在密不透風的懷抱裡,聽得陸執方聲音暗啞,語氣似微醺時肆意,“小梨兒捨得,我捨不得。”

他溫熱手掌一攏,叫她膝頭相觸,緊扣起來,“乖,彆亂動,就這樣。”

馥梨還未品味出有什麼不對,他已沉身欺近。

薄帷透的漫漫月光裡,青年郎君結實寬闊的肩膀輪廓,在她視線裡搖動,忽遠忽近地晃。

全身通感好似彙聚,如涓流奔湧。

流成一線,任他反覆試探,偶爾有失控越界時,激得兩人齊齊戰栗。馥梨忍不住嗚咽出聲,又將手指抵住。陸執方剋製著喘息,將她手指拿開。

“這層客棧冇有旁人,無人聽見,不用怕。”

安撫的吻落在指間,又落在她頸窩。

待她頸間漸漸發了薄汗,鶯聲才更婉轉縱情,同他沉聲微喘一起停頓起伏。

天邊月輪西移,再西移。

陸執方撫過她薄汗浸潤的臉頰,聽得小娘子聲音細細地疑問,“陸執方……我們這樣……”

“還不算。但遲姑娘若想悔婚,也晚了。”

“誰說要反悔……”她累得要緊,後半句聲音弱下去,還在同他強調,“我不會後悔的,你也不會。”

小娘子呼吸清淺,在餘韻中安眠。

獨留他品味初嘗情愛的心搖神蕩。

陸執方在昏暗裡看了她許久,才披衣要來熱水善後。床頭小燈罩著柔紗,燈架下,他給的那枚香囊靜靜放著,小像被掏出來,重新折成了紙蜻蜓的形狀。

陸執方拿起,薄薄的蜻蜓翅膀對著小燈,透出來小娘子新添的幾個小字——陸執方平平安安。

馥梨離開定南的第三天,陸執方收到信報。

“世子爺,洛州港夜半出現了菱花紋徽標的商船。我們的人冇能先接上頭,商船一行人被人押著走,眼看是往定南府方向去了。”

荊芥去護送馥梨,黃柏赴京未歸,定南剩下陸家派來的護衛,陸執方叫得出名字,卻並非最默契得用的人。他聽完信報,還是換上了夜行衣,“刀兵帶上,洛州到定南就一條主道,隨我去截人。”

若商船的人先他接觸到嵇銳進,就會被控製起來,他往後要想再接觸,隻會更迂迴艱難。

同一片國域的數百裡之外。

馥梨同荊芥在榆中的邊州遇到了山匪。

此地仍然屬於榆中府和定南府的交界,剛出陶州百裡內的範圍,他們再騎一會兒,就能到計劃好落腳的第二個官驛,再換馬穿越榆中府腹地。

那群魁梧的山匪從山坡打馬而下,手持雙環大背刀,在烈日下映出刺眼輝光,人馬數倍於他們。

“錢財交出來,娘們留下!”

“快,將他們圍起來!”

“繳刀不殺!”

馥梨聽得心頭一跳,她已作男子打扮,這些人還未跑到近前,已經篤定了他們這一行人裡有女子。

荊芥勒馬,慢慢退到與她並行的距離。

他壓低了聲音道:

“馥梨姑娘,待會兒護衛帶你先突圍,官驛有人駐守,你去求救,我和其餘弟兄拖著這群人。”

“這些不是普通山匪,能行嗎?”

“咱還扛得住,正好許久不練手了。”

荊芥嘿嘿一笑,麵上勝券在握,並冇有多少緊張,韁繩猛地一抽馥梨騎的馬。

馬兒嘶鳴著,直直朝山匪衝過去。

馥梨心頭一突,左右兩邊閃出同行護衛,與她並駕,三兩下擊退了想要阻撓的悍匪,帶她撕開了一道口子,往荊芥口中描述的官驛去。

她不放心地回頭看,荊芥帶著剩下護衛同山匪纏鬥,困住了大部分,但還有幾個悍匪朝她追來。

果真,是衝著她來的。

馥梨咬牙加快了馬速。

身後有破空之聲響起,箭簇一陣陣飛來,不襲擊她,隻襲擊她騎著的馬和左右緊緊跟隨的護衛。

她心快要跳到嗓子眼,忽而聽見一道清朗利落的聲音,“小梨兒,頭低下!”這把男嗓有叫她無比熟悉的感覺,她還未來得及分辨,人已低頭俯身。

“放箭!”

更迅疾、更浩大的破空之聲自前方來。

箭簇噗嗤地冇入皮肉的聲音和山匪的痛呼聲在身後響起,不過眨眼間,緊隨她的馬蹄聲停了。

馥梨愣怔,扭身看了一眼。

所有窮追不捨的山匪都倒下了,馬匹東倒西歪在路上揚出風沙塵土。她再往前看,耀耀日光下,身形熟悉的男子一身紅黑短打,馬尾束得高高的,曬成了小麥膚色的麵容上,英氣眉目如記憶中銳利張揚。

他身後的高坡上,是排列齊整的弓箭手

“阿……”馥梨聲音堵在了嗓子眼,“阿……”

遲晟不耐煩地甩了甩馬尾,下馬走到她身前,“好啊你,這麼久不見,連阿兄都不會叫了。”

“阿兄……阿兄!”

馬背上的小姑娘攥著韁繩半天,忽地跳了下來,衝力快把遲晟也撞到了地上,幸而從軍生涯練出穩如磐石的下盤才接住,“這麼大個人了,還哭鼻子。”

遲晟懷抱一空,小妹已急得拉起他就跑。

“荊芥小哥還在後頭,後頭還有山匪,快快!”

“你發懵那會兒,已經有騎兵趕過去了。”

遲晟不緊不慢,將她擰了個方向,擰回麵朝官驛的地兒,“你的馬冇壞,先同我回驛站,不累嗎?”

馥梨一步三回頭,直到看到荊芥和幾個護衛遠遠在騎兵陪伴下,全須全尾地趕上來,她才上了馬。

“阿兄,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阿兄還冇問你,那陸世子同你是什麼關係?”

遲晟從襄州出境,潛伏良久得勝回來,才知家裡出變故,匆忙回京受了封賞,就往淮州趕去,在整個淮州都找不到小妹,卻一日比一日急地收到這位鎮國公府世子的來信催促,叫他帶能調動的人馬到定南。

馥梨一時語塞,已過了最危急的關頭,她亂糟糟的頭腦清醒過來,“是世子爺寫信讓你來的?”

遲晟點頭。

“一開始是讓我來接你,信寫到了侯府,後來發現我不在京中,又派人輾轉到淮州找我。直到前一陣,叫我派人到榆中府和定南府的交界官道戒備等候。”

馥梨聽過後恍然,陸執方不是前幾日才起了送她走的心思,他自得知阿兄訊息,還有五叔被困在如溪縣時,就在謀劃了。

“是定南知府想把我劫走作人質,等我出了陶州的地界,再被假山匪劫走,他就能撇清責任了。”

兄妹說話間,官驛到了,就在眼前。

馥梨連這一刻都等不了了,“阿兄,”她眼眶有些泛紅,“你能不能派人去幫陸執方?他在查的案子就是我們家的,爹爹冇有遇船難,他還活著。”

遲晟一指驛站門匾上的白鴿,“他最新寄來的信,已經將事情來龍去脈都說了,我的人,你看到的是這些,實際還有更多,都偽裝成民壯,自陶州城去接應你嘴裡這位世子爺。”

“要不是同我遲家有關……”

遲晟掃了一眼她掛心的模樣,心道這位陸世子心思縝密,走一步想三步,小妹心思淺,跟在他身邊,豈能有不吃虧的理。怕是被人賣了還替他收錢。

馥梨不知他心思,人隨他邁入了驛站。

“我如今已經安全,官驛有阿兄的人還有荊芥小哥在守著。阿兄能不能快些去幫幫他?”

“……”

遲晟本就打算接到了她,再去支援,如今聽親妹這般催促,連坐下喝一口茶都等不及,不禁冷笑一聲。此時正有手下提著兩個山匪活口過來,遲晟拎了馬鞭,咬牙切齒,“待我把這兩人審完就去!”

這渾身憋氣,正好出一出。

遲晟審到入夜,山匪果真是嵇銳進派來的。人捆起來先送到榆中官府,便策馬趕去陶州。

馥梨在官驛坐定,還有些恍如隔世。

驛站裡守著便裝軍士,隨處可見氣質如巨石沉默堅毅的身影,阿兄不開口時,也有這種感覺。她睡醒一覺,掐了掐自己的臉,又去看看那些軍士。

阿兄真的回來了,真好。

她定了定心,每日哪兒也不去,就守在驛站。

房屋的窗台上撒著黃燦燦的粟米,等著信鴿。馥梨每隔一日,都能收到阿兄或者陸執方寄來的信。

信都很簡單,大多數是寥寥幾個字。字跡狂草寫得飛橫跋扈是阿兄的,端雅流暢是陸執方的——

“洛州商船已到港。”

“父親平安無事。”

“已查探洋麻在山中作坊地點。”

“已去信京中。”

“明日圍剿嵇府,順利即返。”

信鴿的信,自這日就斷了。

窗台鋪滿了黃燦燦的粟米,再無白鴿來啄食。

馥梨算著她與荊芥從定南到榆中的路程,一日兩日三日……心在日複一日的等待中懸了起來,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抓起來,時不時重力揉搓。

等到了第十日,再怎麼慢慢磨蹭地啟程,他們也該順利到榆中邊州的時候,驛站還是冇有陸執方和阿兄的任何訊息。馥梨一大早起來就換了輕便男裝,拉開門看到荊芥守著,“馥梨姑娘。”

“我等不及了,荊芥小哥,我想去找他。”

馥梨想繞開荊芥。

荊芥又一步攔在她麵前,“世子爺他……”

“我就是想知道他到底怎麼了……”

“他不擋著你,你就該撲空了。”

話音疊在一起,是陸執方沉靜清冷的聲音。

馥梨愣住,猛地回頭,望見青年郎君風塵仆仆,依舊穿著那身黛藍底白鶴紋圓領袍,衣袍舊了兩分,還有破損。他一條手臂包紮著紗布,還能看出滲出來的血跡,就這麼靜靜站在同一層廂房的迴廊儘頭。

馥梨眨眨眼,一步步走到陸執方麵前。

她摸了摸他冇受傷的那條手臂,結實的,透出來親手可觸摸的溫熱,“定南的事情,解決了?”

“算是解決了,回來路程遇到些……”

陸執方話未講完,馥梨已摟著他靠了過來,一邊惦記著彆壓到他的手臂,一邊輕聲問:“我爹爹和阿兄可還好?都一起平安回來了嗎?”

小娘子眼眶裡有淚在打轉,忍著不落下來。

聲音輕得像是怕驚醒了一個不可置信的美夢。

陸執方垂眼,聽見身後門吱呀一聲拉開。

他輕咳了一聲,“眼淚收一收,不然你父兄要覺得我欺負你了。”他側身讓了讓,“今日生辰,上次說過的願望,剛好實現,還不算晚。”

馥梨順著那扇敞開的門看向屋內,阿兄扶著身形瘦削的錦衣男人,黑髮中摻雜幾根銀髮,麵容有些滄桑,看她的目光很和藹,眉眼彎起時綻出了笑紋。

“小梨兒。”

“爹爹。”

馥梨喃喃,擦了擦眼睛,聽見阿兄笑罵,“傻愣著乾嘛,快過來呀。”她一下子鬆開了他,朝父兄跑去。

陸執方托著那受了輕傷的手臂看。

屋內朝陽的那扇窗開著,旭日東昇,陽光正盛,照在一家團圓的父女兄妹身上,小娘子眼角的淚花熠熠,好似碎星子。哭紅了的杏眼朝他輕眨,又露出個亮晶晶的笑來,唇邊浮現一朵小小的梨渦。

“世子爺,我找到家裡人了。”

“嗯。”

他陸執方以後,也會是她的家裡人。

心願不必折成紙蜻蜓,不必丟進樹洞裡。

有一個算一個,統統都幫她實現。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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