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你的貓 012

辛集

七月流火，關中平原蒸騰著麥茬的氣息。代代蹲在六營村老窯前，看胡師傅用牛尾毛刷給泥虎點睛。老人佈滿裂痕的手掌穩如磐石，硃砂混著蛋清在虎目暈開灼灼神采。

"看好了！"胡師傅突然掰開泥虎後頸，木舌彈動驚飛簷下麻雀。代代連忙記錄關節結構，生怕錯過丁點內容。

哈雷引擎的轟鳴驚起塵土，辛集摘下頭盔，青年眉眼俊朗，碎髮被汗水打濕貼在前額。他精準接住胡師傅拋來的泥坯，"胡師傅，師姐讓我來和你學手藝。"

代代打量這個比自己大三歲的青年，這哪裡是母親發來的那個西裝革履的留洋高材生。辛集變魔術般掏出粗陶罐："帶了景德鎮的高嶺土，師姐說試試混著觀音土用。"

窯火映紅三人麵龐時，辛集正用鉛筆解構敦煌藻井。代代忽然想起材料力學課的歐拉公式，掏出浸著汗漬的筆記本，將方程與泥塑骨架對應標註。

"胡鬨！"胡師傅把石桌敲得咚咚響。辛集調出手機裡的東京展覽照片："您看這隻《解構虎》，把傳統部件拆解重組，觀眾可以自己拚裝......"

暮色中的曬場鋪滿碎金，胡師傅將包裹遞給代代："去縣文化局給張主任送這批新模子，他們等著辦非遺展覽呢！我讓司機一會來接你。"

代代抱著工具箱走向門口，辛集突然跨上哈雷，引擎聲浪震得麥稈簌簌發抖："胡師傅，讓司機不用來了，坐這個，二十分鐘到縣城！"

"我不......"代代話未說完，已被辛集拽到車邊。

"我這機車載人最穩當！"他將備用頭盔扣在代代頭上，"這車避震係統改過三次，我的技術你就放心吧！"

不等她反應，辛集已將工具箱固定在後座，連推帶塞將她弄上車："抓緊我！"皮衣下緊實的肌肉線條隔著布料傳來溫度，代代臉紅到耳根，手指虛虛搭在他腰側。

哈雷猛然竄出曬場時，代代的尖叫混著麥浪翻滾。關中平原的晚風裹挾著槐花香氣，卻被時速表上的數字撕得支離破碎。

代代閉緊眼睛，辛集的後背隨著引擎震動而輕顫，皮衣上的鬆煙墨香與汽油味在鼻端纏繞。

縣文化局的大門在暮色中出現，代代感覺胃部翻湧如潮，她攥緊辛集的手腕喘息："你、你進去送材料，我在門口等......"

辛集狐疑地看她發白的臉色，抱著工具箱衝進大廳。返回時，代代正蹲在台階上乾嘔，冷汗浸濕了後背的T恤。

"代代！"辛集戴好頭盔，扶起她，"去醫院！"

"我冇事......"代代虛弱地推他，"就是有點暈......"

"少廢話！"準備抱人的手被代代製止，辛集扶著代代胳膊，"早知道就不開這麼快......"

半小時後，代代躺在診所病床上打點滴。這個留過洋的高材生此刻像隻做錯事的大型犬，棒球帽簷壓得低低的，T恤領口還沾著她吐臟的穢物。

"好了......"代代扯出個虛弱的笑，"你這樣子，可找不到女朋友。"

"啥？"辛集仰頭看她，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怎麼說我也是你小師叔，你這樣說我？"

"那小師侄教教我，怎麼才能找到女朋友？"辛集一臉壞笑盯著眼前的病人。

還能開玩笑，看來都冇什麼事。

點滴藥液在塑料管中靜靜流淌，代代昏昏沉沉地靠在枕頭上。空調出風口的涼氣裹著消毒水味，漸漸將她帶入淺眠。朦朧中聽見病房門打開的聲響，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

"出去......"熟悉的聲線帶著低沉的顫音。

代代勉強睜眼，看見趙越站在病床前，白襯衫領口歪斜，眼睛佈滿血絲。他手裡攥著車鑰匙，指節泛白，顯然是從百公裡外飆車趕來。

"學長......"代代想坐起來，卻被趙越按住肩膀。

辛集眼神中閃過懊惱，張了張嘴，最終悶聲說了句"我去買水果"，便逃也似的衝出病房。

趙越拖過椅子坐下，動作輕得像在對待易碎品。他掏出濕巾擦拭代代汗濕的鬢角，指尖觸到她的額頭時，喉結滾動了下："還難受麼？"

"已經冇事了。"代代搖了搖頭，"有點中暑......"

趙越突然握住她的手，聲音微微發顫，掌心的溫度透過點滴膠布傳來，"知道我看到'在醫院打點滴'幾個字時，多著急麼？"

代代望著他淩亂的頭髮和沾著泥點的皮鞋，突然想起今早他說要熬夜做實驗。愧疚漫上心頭，她反手握住趙越的手指："對不起......"

"該道歉的是我。"趙越將她的手貼在自己臉頰，胡茬蹭得麵板髮癢，"我該陪你一起來的......"

"你看我已經冇事了！"代代打斷他，"有需要我第一時間告訴你......"

趙越輕輕撫摸代代臉頰，在她額頭輕輕一吻。

代代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看向門口。

辛集抱著果籃站在那兒，表情複雜地看著眼前的兩人。他默默放下水果，從皮衣內袋掏出個小盒子："暈車貼。"

趙越皺眉接過盒子，代代卻笑出聲，從他手裡搶過暈車貼："謝啦，小師叔。"

三人走出醫院時，暮色正濃。代代被趙越橫抱上車，"要帶他一程嗎？"代代貼著車窗問。

趙越發動引擎，後視鏡裡映出辛集抬頭的瞬間："不用，有些人喜歡飆車。"

吉普在霓虹燈下劃出流暢的弧線，穩穩停酒店門口。代代透過車窗看見辛集的哈雷正歪歪扭扭地泊在消防通道，青年單手摘頭盔的姿勢依然帥氣，卻被門衛訓斥摩托車不能停在這。

"等等我！"辛集抱著果籃追進旋轉門時，趙越已經抱著代代進了電梯。

"趙先生您好，您預訂的套房在8層......"

電梯鏡麵映出代代緋紅的臉頰，趙越的領帶還歪在鎖骨處。

酒店的落地窗前，趙越仔細調整空調風向。代代蜷在鵝絨被裡，手機突然震動，辛集發來訊息：[我在隔壁，需要夜宵call我]

"不要動手機，好好休息。"趙越轉身時，代代急忙鎖屏："騷擾簡訊......"

話音未落，門鈴大作。趙越皺眉開門，辛集抱著果籃擠進來，"小師妹中暑，我剛特意買了綠豆湯！"

"不用，謝謝。"趙越擋在床前，像護崽的獵豹。

代代在被子裡踢了他一腳："趙越！"

趙越回頭一臉嚴肅，這傢夥居然為了外人踢我，不過這還是第一次聽到她叫自己的名字。

代代鑽進被子裝鴕鳥，"你去洗澡換衣服好不好？襯衫都餿了......"

趙越無奈地歎口氣，把辛集推出門，拎起外套走向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