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看似文靜的女生對著小夜居高臨下地投來了一個充滿惡意的微笑後,隨即就迅速地轉身,徹底消失在尚未散去的人群之中了。
冰冷的寒意透過磨破的衣料,從石板地麵直刺入小夜的肌膚。身上的疼痛與眼前赤裸的嘲諷交織在一起,讓她被一股灼熱的憤怒與冰冷的無力感同時撕扯。
她隻能死死咬住牙關,齒間發出壓抑的咯咯聲,目光死死地盯向那個身影消失的方向,彷彿要將那片昏暗的陰影燒穿。
至於那個剛剛被她窮追不捨的年輕男子,眼見小夜如此狼狽地摔倒在地,徹底失去了追擊能力之後,頓時長舒一口氣,臉上露出了劫後餘生般的得意笑容。他停下逃跑的腳步,甚至囂張地轉過身,隔著一段距離,朝著趴在地上努力想撐起身子的小夜大聲狂笑起來:
“哈哈哈!小東西!趴在地上的滋味怎麼樣?很舒服吧!活該!讓你多管閒事!追啊!你倒是再追啊!不是很能跑嗎?”他的語氣中充滿了輕蔑和報複的快感,“呸!不自量力!記住今天的教訓,以後給老子注意點,少多管閒事,不然下次可就不是摔一跤這麼簡單了!哈哈哈哈!”
對著小夜發泄完惡毒的嘲諷後,他誌得意滿地轉過身去,準備邁開步子徹底逃離這個是非之地。
此時的他,似乎已經取得了這場追逐戰完勝。
趴在地上的小夜,聽到了那刺耳的笑聲和侮辱性的話語。雖然她此時內心中充滿了屈辱和悔恨,但也隻能眼睜睜看著對方即將揚長而去,因為這時的小夜渾身疼痛,連站起來都困難了……
比身體上的疼痛更讓她難以忍受的是,無法為被自己連累的好友,討回公道的自責與挫敗感。
視野裡那個可惡的背影,在扭曲的光線即將得意地遠去。她努力了,拚儘全力去追了,甚至連厚重的外套都扔掉了,可結果呢?結果還是隻能這樣狼狽地趴在地上,眼睜睜看著傷害朋友的壞人逍遙法外。
“小葵……對不起……”此時的她在嘴裡不停地呢喃著,好友那件漂亮和服上猙獰的裂口和那張瞬間失去血色的臉龐,瞬間在她眼前浮現。都是因為她,小葵的那身和服纔會被毀掉。
————
然而,就在這彷彿大局已定、小夜痛苦地趴在地上、年輕男子笑著逃離之際——
“哥哥!快!攔住他!”
一聲清脆而焦急的、帶著童音的呼喊,不知從人群的哪個角落驟然響起!
幾乎是同時,正全力奔跑的年輕男子隻覺得腳下一絆,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攫住了他的腳踝!他完全來不及反應,整個人瞬間失去了平衡,像一隻被拋出的麻袋一樣,猛地騰空而起,在空中劃過一道短暫的弧線,隨後——
“砰!!!”
一聲遠比小夜剛纔摔倒時沉重得多的悶響傳來!他結結實實地、毫無緩衝地狠狠摔在了公園冰冷堅硬的地麵上,甚至在地上滑行了一小段距離,發出一連串痛苦的呻吟。
這突如其來的逆轉,讓趴在地上的小夜瞬間就驚呆了。
小夜她難以置信地望向那個此刻同樣趴在地上、摔得七葷八素、模樣比她還要狼狽十倍的年輕男子。
接下來,那個年輕男子所麵對的,是如同噩夢驟然降臨般的景象。
他還未來得及從重重墜地的劇痛與眩暈中掙紮出來,一道瘦削而淩厲的身影已如炮彈般猛撲到他身上!
一個雙眼通紅的小男孩,一言不發地跨坐上他的胸口,將他死死壓在地上,隨即掄起稚嫩卻攥得發白的拳頭,朝著他那張尚算清秀的臉,劈頭蓋臉地砸了下去!
年輕男子被這猝不及防的襲擊徹底打懵了。先前那一摔力道極重,讓他感覺到五臟六腑都錯了位,渾身的骨架都有如散了架。
因此,此時的他連抬手護住臉這樣簡單的動作都無力完成,隻能徒勞地扭動著脖頸,試圖躲開那密集落下的捶打。
但這微小的掙紮隻是徒勞。
小孩子的拳頭或許還不算沉重,卻勝在快而密集,勝在帶著一股不顧一切的狠勁。
雨點般的擊打接連落在他額頭、眼眶、鼻梁與臉頰上。很快,鼻梁傳來一陣酸澀刺骨的劇痛,溫熱的液體頓時湧出;口中也瀰漫開腥甜的鐵鏽味——鼻血已流,嘴角也破裂滲血,整張臉迅速腫脹起來,狼狽不堪。
此刻正跨坐在年輕男子身上瘋狂進行毆打的,正是見到小夜狂奔而去、立馬緊隨其後一同衝了出去的小男生——水上楓;
而方纔精準伸腳將年輕男子絆倒、令他徹底喪失反抗能力的,則是小楓的哥哥——水上健。
原來,水上健在醫院照料完母親,然後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了家後,便通過匆忙從神社趕回來報信的鄰居口中得知,其弟弟小楓在神社裡出了事。
聽聞此訊息,阿健他二話不說,立刻就朝神社方向狂奔。
結果他前腳剛趕到神社前的那座公園,後腳就其立刻就撞見了這樣的一幕:他的弟弟小楓向他猛地大喊:“哥哥,攔住他!”;鄰居鈴木家的女生正狼狽地倒在地上;而一個神色倉惶的陌生男子正狂奔著,試圖奪路而逃。
而在聽見弟弟呼喊的刹那,阿健瞬間就做出了決定。隻見他毫不猶豫地,看準了時機,乾淨利落地朝著奔跑中的年輕男子伸出了腿——
就這樣,狂奔中的年輕男子瞬間被絆倒,繼而重重砸落在地,徹底無法動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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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神社旁的公園裡,上演著極其暴烈的一幕:一個成年男子倒地呻吟、流血不止;一個年幼的孩子騎在他身上,彷彿要將所有壓抑的情緒儘數傾瀉於拳下;而另一個更為年長的少年則如守護神般靜立一旁,似在確保這場懲戒執行到底。
空氣中瀰漫著血腥氣、粗重的喘息與無聲的憤怒,與周遭本應祥和的新年夜晚,形成了十分刺眼的對比。
地上,臉上火辣辣地疼,鼻血不斷湧出,意識在劇痛和眩暈中浮沉的年輕男子,此刻在絕望中不由自主地開始回想:事情……究竟為什麼會發展到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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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名年輕男子名叫上杉橋也,曾幾何時,他也隻是一個普通的地方大學生。學業雖不算頂尖,但也一帆風順。如果冇有意外,他本該按部就班地畢業,找一份安穩的工作,過上平凡卻踏實的人生。
直到他遇到了那個女生——
他至今都不知道那個看起來文靜乖巧的女生的全名,隻記得那是在一場失敗的大學聯誼之後,當時的他喝得爛醉如泥,已經喝斷了片,是那個女生恰好出現在他的身旁,溫柔地將他送回了租住的宿舍。那一刻,他在酒精的迷濛中,隻覺得這個陌生的女孩如同天使般善良。
就這樣,兩人相識了。
起初,一切都是那麼美好。和那個文靜的女生在一起,橋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樂。她帶著他去了許多他從未涉足的有趣地方,體驗了他從未嘗試過的新奇事物。在她身邊,他彷彿擺脫了平庸日常的束縛,有一種活在電影裡的刺激感。他一度天真地以為,這是命運賜予他的浪漫邂逅。
直到有一天,他發現父母寄來的生活費已經所剩無幾。
現實的窘迫像一盆冷水澆下。橋也準備收斂心思,去找份兼職打工賺錢。然而,當他向女生透露這個想法時,對方卻用一種輕鬆語氣,提出了一個讓他瞠目結舌的建議:
“打工多辛苦啊,又賺得少。橋也君,不如……我們一起去‘拿’點錢怎麼樣?”
偷竊?!
橋也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從小被教育要遵紀守法的他,下意識地就要嚴厲拒絕。他幾乎要脫口而出斥責對方的荒唐。
但那個女生冇有給他組織語言的機會。她湊近了他,用那雙看似無辜的眼睛凝視著他,張開櫻桃小口蠱惑著他:
“冇問題的,我相信橋也君一定能做到的!”
“難道你不想和我繼續這樣開心地在一起了嗎?”
“橋也君……你是不喜歡我了嗎?”
一連串的話語,混合著撒嬌、鼓勵和隱隱的情感綁架,像一道道枷鎖套在了橋也的心上。他看著對方那嬌豔的神情,想到可能失去這段“刺激”的關係,內心的道德防線在猶豫和動搖中出現了裂痕。最終,對“快樂”的貪婪和對失去的恐懼,壓倒了他殘存的理智。
他妥協了。
第一次行竊時,他的手抖得厲害,心跳如擂鼓,冷汗浸濕了後背。但在那個女生熟練的掩護和引導下,他們竟然真的成功了。看著輕易到手的財物,一種畸形的興奮和僥倖心理開始滋生。
初次的順利如同打開了潘多拉魔盒。那個文靜的女生不知又從何處找來了兩個同樣不知姓名的女高中生入了夥,四個人就這樣裡應外合,在七尾市的各類店鋪間流竄作案,那段時間,他們幾乎無往不利,贓款來得遠比打工輕鬆快捷得多。
沉浸在輕易獲得的金錢和扭曲的“成就感”中,上杉橋也的良知逐漸被麻痹,他甚至開始為自己所謂的“膽量”和“技巧”感到一絲畸形的自豪,完全冇意識到自己正一步步滑向無法回頭的深淵。……然而,接連的兩次失手,像警鐘一樣敲響了他逐漸麻木的神經。
他們先是在七尾市的麥當勞裡,被一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多管閒事的小男生(水上楓)攪了局,差點被當場抓住;緊接著,又在沙灘邊的出租屋內,被另一個看似乖巧卻眼神銳利的女生(鈴木夜)撞破並指認。兩次失敗,不僅讓他們損失了快到手的財物,更帶來了前所未有的驚險和恐慌。
經過這兩次驚嚇,上杉橋也發熱的頭腦像是被潑了冷水,變得冷靜了不少,他開始感到後怕。他私下裡考慮再三,覺得這樣下去太危險了,萌生了收手的念頭。他試圖對那個文靜的女生說出自己的想法,提議找個正經工作,迴歸普通生活。
然而,對方的反應卻出乎他的意料。那文靜女生非但冇有同意,反而忿忿不平地尖聲說道:“收手?怎麼可能就這麼算了!上次在電影院裡,就是那個臭丫頭嚇得我們那麼狼狽,這個仇一定要報!”此時的她,眼神裡閃爍著一種橋也感到陌生的狠厲和偏執。
她湊近橋也,壓低聲音,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策劃意味:“對了,你不是後來打聽到那個小鬼家住在櫻台鎮嗎?我對那個鎮子很熟!那裡的人一到過年,幾乎全都會聚集到鎮上的【禊祓神社】進行初詣。那時候人山人海,正是我們混進去報複她的最好機會!我們可以……”
聽著眼前的女生詳細地闡述著如何製造混亂、如何栽贓對方的計劃,上杉橋也的心一點點地沉了下去。他看著眼前這個曾經覺得如天使般可愛的女生,此刻卻如此熟練地策劃著惡意,一種事情正急劇失控的預感瞬間傳遍了全身。
他想要阻止對方,但一想到這麼做可能會引發兩人的關係破裂,就又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錯誤的慣性,讓他再一次妥協了,默認了這個危險且充滿惡意的計劃。
而這跨年夜的報複行動,從一開始就充滿了不順利。
栽贓陷害被神社神主的孫女當場揭穿,劃爛衣服雖然得手卻被瞬間發現,而他自己,更是像個喪家之犬一樣被一路狂追,最終在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後,落得被一個小孩子按在地上痛毆的半死下場……
回憶至此,上杉橋也的臉上露出了比身體疼痛更深刻、更刺骨的苦澀與悔恨。但一切,似乎都已無法挽回。身上承受的拳頭和周圍投來的冰冷的目光,讓他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自己選擇的這條的歧路,最終將他拖入了何等絕望和不堪的境地。
他不僅毀掉了自己的未來,也成了他人眼中徹頭徹尾的醜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