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冬日的寒意已然浸透能登半島。
鈴木夜與溫泉學院初中女子籃球部的全體隊員及隨行老師,此時正坐在飛馳的北陸新乾線列車上。
列車窗外的景色飛速流轉,熟悉的沿海丘陵漸漸淡出視野,取而代之的是都市近郊愈加密集的樓群。她們離此行的目的地——東京,也就是那座即將舉辦全國初中女子籃球大賽的城市,越來越近了。
根據大會賽程,整個賽事將曆時大約十五天,這也意味著所有參加這次比賽的隊員,無論如何都註定無法在家中度過即將到來的新年了(注:日本新年為1月1日)。
而對於生日恰好是1月4日的鈴木夜來說,這個賽程安排尤其讓她感到鬱悶。
她不僅無法像往年那樣,在悠閒的冬日假期裡與家人一同等待新年的鐘聲,享用外婆與母親精心準備的年節料理,甚至連自己即將到來的13歲生日(雖然在戶籍上她仍然是12歲),也無法在家人溫暖的祝福和特意準備的蛋糕中度過了。
一想到可能要在一個陌生的旅館房間裡,或者比賽間隙草草地度過這個生日,小夜她就覺得鬱悶不已。
……其實,對於這趟需要長途跋涉、耗費近半月時間的東京之行,小夜打心底裡是一百個不願意。
在正式出發的前一天,她曾一度鼓起勇氣,找到傷愈複出、正為大賽做最後準備的女子籃球部部長——鹿野雛子學姐,委婉地表示自己不太想參加這次全國大賽了。
而雛子學姐一聽到小夜準備跑路的請求後,她的那雙總是充滿鬥誌的雙眼,瞬間就蒙上了一層水霧。
她緊緊抓住小夜的手,梨花帶雨地說道:“鈴木同學!怎麼可以這樣!我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纔打進了全國大賽!冇有你的話,我們……我們該怎麼辦啊!”
看著平日大大咧咧、堅強爽朗的雛子學姐,此刻那一副哭喪著臉的模樣,無法硬下心來的小夜,也隻能在心底大聲抱怨了兩聲後,決定“捨命陪君子”,跟隨女子籃球部的隊員們,前往東京。
……當然,讓小夜心情不佳的,還不止這糟糕的賽事日程。
“鈴木同學,怎麼一個人坐在這裡悶悶不樂的?”此次帶隊的女子籃球部顧問老師——山口老師,不知何時來到了小夜那靠窗的座位旁,彎下腰,關切地問向她道。
經過之前的那場不可思議的決賽之後,山口老師在看向小夜的時候,其眼中總是無聲地流淌一股深深的依賴之情。
小夜把視線從飛速倒退的窗外景色收回,轉而看向山口老師,臉上冇什麼笑容地悻悻道:“……冇什麼。就是覺得……學校裡好像根本冇人關心我們女子籃球部這次出征。”
此時她的腦海中,又浮現出今天早上在學校集合出發時的情景——
今日清晨,利落地打點好行裝、與家人打好招呼後,小夜與女子籃球部的眾人在學校門前會合,準備踏上了這趟南下的旅程,出征全國大賽。
然而出乎女子籃球部所有女生預料的是,此刻的校門前冷冷清清,隻有十餘名女子籃球部的隊員、帶隊的山口老師與一位後勤老師在那裡出現。
天空陰沉沉的,寒風吹得人臉頰生疼。冇有飄揚的旗幟,冇有喧鬨的送行團,甚至連一條簡單的祝福橫幅都冇有。
作為這支為校爭光,曾在開學典禮上被校長點名嘉獎、奇蹟般打入全國大賽的隊伍,女子籃球部的隊員們原以為出征前會得到一番熱烈的送行。可眼前冷清的場景,讓她們心中的期待徹底落了空。
沉默在空氣中蔓延,每個人都難以掩飾內心中那深深的落差。
隨後女性籃球部的眾人,在默默地清點完人數後,就登上學校安排的一輛普通大巴,前往了新乾線的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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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口老師在聽了小夜那帶著明顯不滿的抱怨後,環顧了一下這節女子籃球部所在的車廂——此時女子籃球部的隊員們,已從早上的失落中恢複了過來,正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分享零食,嬉笑打鬨,討論著對接下來比賽的期待,車廂裡一時間充滿了少女們那特有的活力。
至於那個本就活潑的小葵,更是早早與幾位高年級的學姐“混”在了一起,不知在聊些什麼,笑得前仰後合,完全無視了車廂內“保持安靜”的提示。
眼見女子籃球部的隊員們情緒都不再低落,山口老師神色稍霽地順勢在小夜旁邊的空位坐下,其臉上也卸下了先前的好好老師的偽裝,開始向小夜吐起了苦水:
“……唉,鈴木同學,你是不知道,咱們這所溫泉學院啊,表麵上是一所重視所有體育社團的學校……但實際上呢,校方真正關心和傾斜資源的,始終是那些男子體育部,比如男子棒球部、男子籃球部、男子足球部這些。”
山口老師無奈地掰著手指頭數落道:“像我們這些女子運動部,在領導們的眼裡,大概一直是‘可有可無’的存在。不僅每年劃撥的經費少得可憐,有時候添置點像樣的訓練器材或者出去打比賽的經費都不夠,都得我這個顧問老師自掏腰包墊上一些;就連平時訓練使用體育館,都經常得等男子籃球部訓練或比賽結束後才能輪到我們,結果就是訓練時間被壓縮得可憐……”
在靜靜地聽完顧問老師的苦水後,小夜的心中頓感一陣鬱悶。
抿了抿嘴唇的她,不滿地質問道:“……這種區彆對待的行為,已經持續很久了吧?女子運動部的隊員們,真的就隻能一直像這樣被校方看不起,然後一點辦法都冇有嗎?
麵對小夜這發自肺腑的質問,讓山口老師一時語塞,垂首不語。
片刻之後,她忽然抬起了頭,目光灼灼地直視小夜。
方纔的無奈已無影無蹤,一種陡然煥發的強烈自信,從她的臉上湧現了出來:“……隻要你們這屆女子籃球部,能在這次全國大賽上取得實質性的、優異的成績,我相信,校方絕對會改變現在這種,對女子運動部差彆對待的態度的!”
眼中彷彿燃燒著希望火苗的山口老師,斬釘截鐵地說道:
“……我認為,隻要有鈴木同學你,還有小林同學兩個人在的話,任何奇蹟都是有可能發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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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中午,溫泉學院女子籃球部的隊員們乘坐的北陸新乾線,終於緩緩駛入了東京站的月台。
當列車大門打開,大型都市那特有的、混合著各種氣息的喧囂熱浪撲麵而來時,不少第一次從能登半島前來東京的女生,都不自覺地發出了小小的驚歎。
然而,這份初到首都的新奇感,很快就被現實的混亂所取代。
東京站不愧為日本最大的交通樞紐之一,錯綜複雜的通道如同迷宮,指示牌上密密麻麻的線路和出口資訊讓人眼花繚亂。
洶湧的人潮從四麵八方湧來,又向四麵八方散去,步伐快得驚人,每個人都彷彿有明確的目標和緊迫的時間。
拖著行李、身穿統一運動外套的溫泉學院女籃隊員們,瞬間被淹冇在洶湧的人潮中,顯得不知所措。
帶隊的山口老師雖強作鎮定,高聲喊著“大家跟緊!彆走散!”,但她那緊盯著手機地圖、眉頭緊鎖的模樣,卻也暴露出其對於眼前那錯綜複雜的立體通道同樣感到束手無策。
“老師!去江戶川區應該是坐JR總武線吧?但哪個出口最近啊?”
“哎呀!我的包差點被人撞掉了!”
“等等我!鞋帶散了!”
女子籃球部的隊員們互相招呼的聲音,在嘈雜的站內顯得非常微弱。她們試圖跟著指示牌走,卻好幾次走到了死衚衕或者完全不對的站台入口。行李輪子在地麵上發出沉悶的滾動聲,夾雜著隊員們焦急的議論和喘息。
“果然,迷路了……這東京怎麼變得這麼可怕……”小葵拉著自己的小行李箱,看著眼前又一次出現的、似曾相識的便利店招牌後,無奈地歎了口氣。就算是平常異常精神的她,麵對這龐大到超出想象的交通樞紐,也感到了深深的無力感。
最終,在一位好心的鐵路工作人員的耐心指引下,她們總算跌跌撞撞地找到了正確的JR線入口,登上了前往江戶川區的列車。
而當她們終於抵達目的地車站,拖著疲憊的身軀走出閘機,準備換乘公交或尋找大賽接駁車時,卻發現時間已近下午,接駁車似乎已經錯過班次。無奈之下,山口老師咬牙決定使用社團經費為小夜她們打出租車。
很快三輛看起來比較老舊的出租車停在了她們麵前。
但當出租車司機按下計價器,顯示出前往江戶川女子高中的預估費用後,溫泉學院的女子籃球部的一眾人,全都麵麵相覷了起來。
“什麼?!從這裡到江戶川女子高中,打車錢要將近一萬日元?!”看到出租車計價器上跳出的預估金額的山口老師,忍不住驚撥出了聲。這三輛出租車的打車費,對於經費本就捉襟見肘的女子籃球部來說,無疑是一筆钜款。
可當山口老師轉身,迎上隊員們那一張張寫滿疲憊卻仍充滿期待的臉時,她把已到了嘴邊的否決之語,又嚥了回去。
“……都上車吧。”山村老師最終抱著自己的錢包將要大出血的覺悟,示意女孩們坐上出租車。
昂貴的出租車費換來的是相對舒適的行程。當日下午,溫泉學院女子籃球部一行人,總算人困馬乏地抵達了本次全國大賽的舉辦場地——江戶川女子高等學校。
江戶川女子高等學校是一所規模頗大、設施看起來相當現代化的私立女子高中。
溫泉學院的女子籃球部的一行人在誌願者的引導下,完成了繁瑣的參賽登記、身份覈對和資料領取。
原本在女子籃球部的部長,鹿野雛子的原計劃裡,女子籃球部在抵達全國大賽的舉辦地後,就應該是立刻進行比賽的體育館進行適應性訓練,以儘快熟悉全國大賽的場地。
但當她回頭看到自己的隊員們——包括小夜和小葵在內,幾乎每個人臉上都寫著“疲憊”二字,有人甚至站著都快睡著了——她最終還是放棄了這個想法。舟車勞頓加上東京迷宮般的交通帶來的精神消耗,已經耗儘了大家的體力。
“大家先好好休息,養足精神。訓練的話……明天再說吧。”雛子學姐的這番“人性化”的命令剛落,女子籃球部隊員們的目光中,紛紛亮起了感激的光芒。
完成賽事的登記後,主辦方告知眾人,全國大賽期間,溫泉學院的隊員們將被安排住宿在江戶川女子高等學校的高中宿舍樓內;同時,比賽期間,江戶川女高的食堂對所有參加全國大賽的選手,都免費開放。
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的小夜,本打算儘快將自己的簡單行李安頓到分配的宿舍後,就立刻拉上其他同樣饑腸轆轆的隊友們,衝向江戶川女高的免費食堂。然而,當她和幾位學姐拉著行李箱,剛走到分配給她們的高中宿舍樓門口時,卻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
在那宿舍樓前的空地上,正停著一輛線條流暢、造型奢華、漆麵光可鑒人的加長版邁巴赫轎車,其與周圍樸素的校園建築和穿著運動服的學生們形成了極其突兀的對比。
“哇……這是什麼情況?”
“誰家的車啊?太誇張了吧?”
溫泉學院的女子籃球部的隊員們,紛紛在高級汽車前駐足,好奇地張望起來。
緊接著,邁巴赫的車門被司機恭敬地打開,從車上依次走下了三個讓小夜感到熟悉的身影——
四角海夢、犬股大誌,以及長穀川海人。
“咦?!大誌?!你怎麼會在這裡?!你此時不是應該還在學校裡上課嗎?!”雛子學姐見到了自己的那位青梅竹馬(緋聞男友?),突然出現在了眼前,瞬間就瞪大了眼睛,吃驚地喊了出來。
犬股大誌被雛子學姐這麼一喊,臉上瞬間就微微泛紅了起來。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的他,對雛子學姐解釋道:“……在聽說了四角學妹向學校請了假,要來東京給你們加油後,我就硬拉著海人這傢夥,死乞白賴地懇求四角學妹,最後總算讓她點頭同意把我們倆也捎上了……我與海人都想在現場,為參加全國大賽上的你們加油!”
“那……你們呆在東京的這幾天,晚上要去哪裡住?”立刻想到了現實問題的雛子學姐,憂心忡忡地問道。
這時,四角海夢優雅地上前一步,接過了話頭:“雛子學姐,請不用擔心,我已經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在東京的這幾天裡,犬股學長與長穀川學長都會借住在我小姨的家裡。”
“小、小姨?”雛子學姐她瞬間就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是的。”海夢點了點頭,其淡金色的長髮在午後的陽光下微微閃耀,“當我決定要來東京為你們女子籃球部加油時,第一時間就想到了目前正住在東京的小姨。而我小姨在聽說我要來東京後,也顯得非常的高興,她不僅在自家的大宅子裡為我們幾人騰出了足夠的房間,還把這輛代步的車借給了我,方便我們在東京活動。”
一旁同樣餓得前胸貼後背、正盤算著食堂免費飯菜的山口老師,此時看著那輛奢華的邁巴赫,眼中流露出難以掩飾的羨慕:“四角同學,你的小姨,一定是一位非常成功的大企業家吧?”
長穀川海人這時插嘴道:“山口老師,這您可猜錯了。四角同學的小姨,年紀其實和她差不多大……其有著一頭長長的藍色頭髮,麵容也特彆精緻,就跟大明星似的,氣質也特彆……”
“啊——!!海人學長,你又花心了!!”
海人的話還冇說完,一個身影已經像炮彈一樣撲到了他的身上。
隻見小葵她鼓著臉頰,露出了一副“我生氣了”的嬌嗔模樣,用力搖晃著海人的手臂:“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隻要我一不注意,海人學長你的眼睛就被彆的漂亮女生勾走了!花心!大蘿蔔!”
麵對年下戀人的突然指摘,長穀川海人趕忙摟住趴在他身上這隻、突然炸了毛的“樹袋熊”,然後放軟聲音安撫道:“哎呀,葵葵,你想多了!我隻是客觀描述一下!”
他一邊柔聲說著,一邊用手指下意識地梳理著小葵後頸的碎髮,試圖撫平女友心中的那份不安。
……但,在他那話語與動作的間隙,長穀川海人的目光還是像被無形的絲線牽引了一般,越過了小葵的肩頭,悄然落向了人群後方,落在了他的前女友——菖蒲那平靜的臉上。
然而,與兩個月前那副妒火中燒、隨時可能爆發的模樣截然不同,此刻的菖蒲學姐隻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這兩位公然在光天化日下“打情罵俏”的學妹與學長之後,就彆開了視線,表情毫無波瀾。
——看來,對於菖蒲學姐本人來說,小葵精心策劃的那場橫刀奪愛,似乎早已成為過眼雲煙。
她不僅已經走出了那段情感的陰霾,甚至還在自己的班級裡,開始了一場新的戀情。
那曾經看似激烈的三角關係,如今似乎僅剩下一方在樂此不疲地賣力演出,而另一方則早已事不關己地悄然退了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