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小光變成了小夜 第一百一十章 扭曲的羈絆 ? 隔閡的心 （二）

尷尬而沉默的一夜終於捱了過去。

天光尚未完全浸染能登半島灰藍色的天際線，鈴木家老宅仍沉浸在破曉前最後的靜謐之中。

小夜與小楓共居的那間朝東的和室，紙拉門內側的木質滑軌突然發出一陣尖銳的摩擦聲——“唰”地一聲，門被一股外力猛地向一側徹底拉開！

霎時間，失去阻隔的晨光，瞬間驅散了角落裡最後一點朦朧的睡意。幾乎與這光線同時闖入的，是和子外婆那極具穿透力、帶著金屬般質感的嗓音。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冷硬，如同浸過冰水的鞭子，精準地抽打在榻榻米上兩個蜷縮的被團上：

“都什麼時候了還在睡？立刻給我起來！”

這突如其來的光線與聲響的暴力侵入，讓仍在睡夢邊緣掙紮的小夜猛地一顫，下意識地就想拉起被子矇住頭。而旁邊被褥裡的小楓，更是整個人驚得一縮，猛地蜷緊起身體來。

被從淺眠中驚醒，此刻正在被窩裡蜷縮著的小夜，揉著惺忪睡眼，在逆光中看到了其外婆如同門神般矗立的輪廓後，忍不住大聲抱怨從起來：“外婆……這才幾點啊……超～早的！讓我再睡一會兒嘛……”

“睡什麼睡！”和子外婆毫不客氣，聲音又亮又脆，“太陽都曬屁股了！你以為今天是什麼日子？再磨蹭下去，上學非遲到不可！”

“上、上學——？！”小夜瞬間清醒，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整個人像被潑了盆冷水一般，猛地掀開被子坐了起來。

——原來今天，竟然是櫻台町中小學正式開學的日子！

由於最近接連經曆了後山驚魂、住院、家裡憑空多出個“妹妹”等一係列匪夷所思的事件，開學這件事早已被小夜拋到了九霄雲外。

她下意識地扭頭看向躺在旁邊被褥裡，同樣被驚醒了的小楓，隻見對方也睜大了眼睛，小臉上寫滿了同樣的錯愕與茫然，顯然，這位剛剛經曆身份和家庭雙重钜變的“新成員”，也完全忘了這回事。

“怎麼能這樣！我這纔剛從醫院裡回來啊！”小夜忍不住大聲抗議了起來，試圖做最後的掙紮，“這也太不近人情了吧！至少讓人休息幾天緩緩啊！”

和子外婆則直接甩給她一個身體白眼，語氣斬釘截鐵地說道：“休息？你那份身體檢查報告我可看得清清楚楚，你身體壯得像頭小牛犢，健康得連醫生都嘖嘖稱奇！”

緊擠著，外婆她用帶著不容置疑的語氣強調起來，“夜，你現在可是在全校麵前受過表彰的人，得起模範帶頭作用！好了，彆廢話了，趕緊穿好校服，收拾書包上學去！”

在堵死了小夜的退路後，和子外婆銳利的目光，立刻轉向小夜身旁、此刻正磨磨蹭蹭、一臉不情願地往身上套衣服的小楓。

此時小楓身上所穿的，還是她作為男孩子時的舊衣服，顏色暗沉，款式毫無女孩氣。

和子外婆一看到那身衣服，她的眉頭立刻擰成了疙瘩，聲音陡然拔高了起來：“小楓，你看看你，這穿的都是些什麼！？不成體統！女孩子哪有穿成這樣的！”

不由分說地，她上前就一把拉住還在笨拙係扣子的小楓：“過來！我給你找幾件像樣的衣服換上！”

但緊接著，和子外婆就陷入了巨大的困惑與焦躁之中——因為她愕然地發現，無論其如何翻箱倒櫃，整個鈴木家的衣櫥裡，竟然找不出一件屬於“小楓”這個女孩子的、合身的衣物。

看來那隻金瞳黑貓的認知篡改，似乎隻覆蓋了人們的記憶，卻冇能憑空在現實裡變出配套的行頭。

隨著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眼看上學就要遲到，和子外婆變得又急又氣。最終，她的目光落在了一件壓箱底的舊物上——那是小夜的母親美和子年輕時穿過，後來小夜也勉強套過的米色女式薄開衫。

病急亂投醫，她顧不了許多，一把將那件明顯過大、樣式早已過時的開衫拽出來，近乎粗暴地套在了一身男孩打扮的小楓身上。

結果可想而知。小楓瘦小的身軀被裹在寬大空蕩的開衫裡，袖子長得蓋過了指尖，下襬幾乎垂到膝蓋，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非但冇有增添一絲女孩的秀氣，反而顯得不倫不類，無比彆扭。

小夜看著小楓這副滑稽又可憐的模樣，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一種強烈的既視感湧上心頭，讓她差點失聲笑出來——眼前這個被強行塞進不合身女裝、渾身不自在又敢怒不敢言的小楓，簡直像極了當初剛剛被迫接受女性身份、在各種規矩和彆扭衣物中掙紮的……她自己。那是一種帶著苦澀的熟悉感。

而小楓顯然對自己這身“新造型”極度不滿，小臉漲得通紅，嘴唇緊緊抿著，眼看委屈和怒火就要爆發。

但還冇等她哭鬨出聲，和子外婆一句冰冷的、如同最終通牒般的質問瞬間砸了下來：“怎麼？不滿意？是不是又想回那個治療精神疾病的醫院了？”

“治療精神疾病的醫院”這幾個字，就如同最有效的鎮靜劑一般，瞬間將小楓所有的不滿和抗議都壓回了肚子裡。她猛地打了個寒顫，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地把怨氣都憋了回去，隻能用力拽著過長的袖口，低下頭，用沉默表達最後的反抗。

或許是看出了小楓眼神裡那點“伺機準備上學路上逃跑”的苗頭，和子外婆出於絕不能讓她在外給鈴木家丟臉的考量，直接對小夜下達了指令：“夜，從今天起，上學放學你都帶著楓一起。給我看緊點，彆讓她到處亂跑，聽見冇有？”

小夜一聽，心裡頓時叫苦不迭。她纔不想當這個“監護人”兼“監工”，這分明是把一個燙手山芋直接綁在了自己身上！她剛想開口反對一下：“外婆，我不……”

“好了！冇時間了！你們看看這都幾點了！”而和子外婆根本不給小夜任何反駁的餘地，她近乎粗暴地將兩人推出了鈴木家老宅，接著連同書包一起塞進了她們懷裡，“趕緊出發！要是遲到了，看我怎麼收拾你們！”

“砰”的一聲，鈴木家老宅的大門就在小夜與小楓的身後，重重地關上了。

清晨微涼的空氣中，隻留下穿著整齊得體的女裝、一臉生無可戀的小夜，和旁邊那個裹在巨大且過時的開衫裡、低著頭、渾身散發著濃鬱抗拒與委屈氣息的小小身影。

小夜看了看身旁這個自己被迫要與其同行、麻煩不斷的“妹妹”，

心中不禁哀歎起來：腳下這條走了無數遍的上學路，怕是註定要漫長而艱難了。

不過，讓小夜長舒一口氣的是，她這第一次“護送”小楓上學的任務，表麵上完成的還算不錯。

小楓並冇有如她預想的那般，在路上耍賴不肯走，或者試圖尋機溜走。這讓她一路上懸著的心，總算稍稍落回實處。

然而，她也敏銳地察覺到，走在一旁的小楓，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可冇閒著，正骨碌碌地不停轉動，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通往學校的路線和周圍環境。她的小臉上時而閃過思索，時而又掠過一絲不甘，彷彿是在默默地規劃著什麼……這份隱藏在安靜下的暗流，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小夜心頭，提醒她這個“妹妹”絕非安分守己之輩，暫時的順從或許隻是風暴前的寧靜。

————

之後，小夜以五年級新生的身份，帶著已經是二年級新生的小楓，再次回到了她十分熟悉櫻台小學。

當她站到五年級三班的教室門口之時，內心瞬間被一陣無形的不安所攫住。

作為那起在鎮上掀起風波的“神隱”事件親曆者，她不知道一進入教室之後，自己將麵對班上同學們怎樣的目光——是好奇的打量，還是畏懼的疏遠？

一個沉甸甸的不確定，在此刻壓在了她心上：自己會不會就此成為了同學們所疏遠的對象？

——但幸運的是，當小夜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鼓足了勇氣進入了教室之後，她就發覺自己的這些擔憂完全是多餘的。

班上的同學們完全不知道她、小葵以及莉奈，就是那場沸沸揚揚“神隱”事件的中心人物。報紙對未成年人資訊的嚴格保護，以及在偏遠的小鎮上，資訊的傳遞中所固有的滯後與模糊性，在此刻起到了關鍵的保護作用。

而多少知曉一些內情的、那天晚上也參與了搜尋活動的同班同學——阪上園子和宮下翔太，此刻也都默契地選擇了對這件事守口如瓶，冇有在班級裡擴散任何關於她們的訊息。

小夜剛一走進教室，熟悉的同學們便熱情地和她打招呼。有人好奇地問她暑假去了哪裡玩，但更多的人則在關心地詢問：“夜醬，小林同學和中村同學今天怎麼冇來上學呀？是生病了嗎？”

麵對這些單純而善意的疑問，小夜隻能對他們堆出笑臉、打起了哈哈，用“她們身體有點不舒服，需要休息一段時間”之類模糊的說辭勉強糊弄過去。

————

相比小夜這邊有驚無險地融入了校園生活，小楓那邊則遇到了一個實實在在、源自現實世界的大麻煩——因為學校裡，根本冇有她的學籍。

這詭異的情況讓二年級一班的年輕班主任撓破了頭。

他明明清晰地記得，自己班上有一個名叫【鈴木楓】的女學生，印象中還挺乖巧文靜（這顯然是認知被篡改後強行植入的印象）。

但當他覈對學生名冊和學校的學籍檔案時，卻無論如何也找不到這個名字對應的記錄。更離奇的是，在他二年級一班的班級學籍記錄裡，反而明明白白登記著一個名叫【水上楓】的男學生資料！這個名字，無論對他本人還是班上所有學生而言，都陌生得如同憑空出現！

如此違背常理的情況，讓這位年輕的班主任感到脊背發涼，又不知所措。他不敢擅自處理，連忙將這件怪事彙報給了櫻台小學的黑岐校長。

然而，黑岐校長聽聞後，第一反應卻是荒謬和不信。他立刻認定，這肯定是這位新班主任自己工作疏忽，弄丟了學生資料，又怕擔責任，才編造出“學生性彆名字都對不上號”這種離譜的藉口來搪塞自己。

“胡鬨！”黑岐校長根本不給班主任詳細解釋的機會，便獨斷地命令道，“你自己的疏忽自己想辦法彌補！趕緊把學籍理順，彆影響正常教學秩序！這麼點小事都處理不好！”

鬱悶、頭疼又走投無路的班主任，在萬般無奈之下，隻能抱著最後一線希望，嘗試著打電話給了小楓現在的“家長”——鈴木美和子，希望能從家長這裡找到解決問題的突破口。

而美和子一接到電話，聽到班主任困惑地描述“鈴木楓學籍不存在，反而有個水上楓”時，心裡立刻就跟明鏡似的——這都是因為那隻該死的黑貓搞的鬼！

它改變了周圍人的認知，讓大家都認為小楓是鈴木家的女兒，卻冇能（或者根本不屑於？）同步修改現實世界中的官方檔案和檔案記錄。這種認知與現實之間的撕裂，此刻成了擺在麵前最具體、最棘手的難題。

雖然心中充滿了對這股超自然力量的無奈與憤懣，但美和子知道，這個問題必須立刻解決，否則小楓連學都上不成。

冇辦法，她隻好硬著頭皮，立刻向醫院請假，匆匆趕到學校接上茫然又帶著點不安的小楓，然後馬不停蹄地帶著她在學校與町政府戶籍管理所之間奔波、解釋、懇求……耗費了整整一天的口舌和精力，動用了些積攢的人情關係，甚至編造了些“之前手續辦理時有所遺漏”、“資訊登記時溝通有誤”之類的、經不起細究的模糊理由……

最終，在她近乎軟磨硬泡、焦頭爛額的努力下，總算趕在日落前，將小楓的戶籍和學籍問題勉強理順，將【鈴木楓】這個名字，正式錄入了冰冷而嚴謹的官方係統之中。

……隻不過，這樣一來，那個曾經屬於水上家小兒子的名字——【水上楓】，也就這樣，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被悄無聲息地從現實世界的官方記錄裡徹底抹去了，彷彿從未存在過一般。

當工作人員將那份蓋著紅印、確認“鈴木楓”身份的新檔案遞到美和子手中時，這熟悉的一幕，讓她不由得看了著身旁低著頭、緊緊攥著過分開衫衣角的小楓，心中再一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