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從昏迷中甦醒的,是小林葵。
胸腹間傳來的劇烈痛楚,讓病床上的小葵在恢複意識的那一刻,便不由自主地將小臉皺成一團。她茫然地睜大雙眼,環顧著四周純白的牆壁和陌生的醫療儀器,眼神裡充滿了困惑——她完全無法理解,自己為何會渾身是傷地躺在這間病房裡。
經過醫生詳細的檢查,以及聞訊趕來、憂心忡忡的父母反覆詢問,一個令人意外的狀況浮出水麵:
小葵的身體,除了入院時確診的肋骨骨裂外,似乎還患上了一種短暫的逆行性遺忘症。她完全失去了近半個月內的所有記憶,這期間發生的所有事情,彷彿是被什麼人徹底抹去了一般,冇有在她腦海中留下任何痕跡。
得知小葵甦醒的訊息,小夜第一時間趕往了她的病房。
在消毒水的氣味刺鼻地瀰漫在走廊裡,小夜每向小葵的病房靠近一步,心便往下沉一分。當那扇門終於出現在眼前時,她的雙腿卻像灌了鉛般沉重。
此刻的她,絲毫感受不到好友甦醒應有的欣慰,因為她必須去確認,在那副熟悉的軀殼裡醒來的,究竟是昔日活潑爛漫的摯友,還是那個曾盤踞其中、令她戰栗的金瞳邪物。
小夜輕輕地推開了小葵所屬的病房房門,而瞬間映入其眼簾的,是胸口纏著厚厚繃帶的小葵,此刻正靠在枕頭上,有些落寞地望著窗外蔚藍的天空發呆。午後的陽光灑在她略顯蒼白的小臉上,帶著一種易碎的美感。
“葵醬!”小夜輕聲喚道。
聽到聲音,小葵緩緩轉過頭。一見到小夜,她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臉上綻放出熟悉的、帶著依賴的親切笑容:“夜醬!你來看我啦~!”
她試圖坐直身子,卻牽動了傷口,疼得倒吸一口涼氣,隨即委屈地抱怨起來:“唔…超~倒黴的!都不知道怎麼回事,肋骨就斷了幾根,好痛哦……夜醬你看起來一點事都冇有,真羨慕~”
聽到小葵用著往常的語氣說話,甚至還帶著她們幾位好友共有的、特殊口癖,小夜緊繃的心絃終於放鬆了下來。看來,那個邪惡的存在確實已經離開了。
“誒…我運氣比較好啦。”小夜含糊地迴應了一下後,就走到小葵的床邊輕聲安慰起對方來,“小葵你也冇問題的,這家醫院的醫生技術很好,你很快也能活蹦亂跳了哦!”
“希望是吧……”小葵嘟了嘟嘴,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眼神突然變得急切起來。
她壓低聲音問小夜道:“夜醬,那最近這些天……到底發生什麼事了?為什麼我什麼都想不起來?媽媽他們隻說我在後山受了傷,可我怎麼去的後山,又怎麼受傷的……一點印象都冇有了。”
麵對小葵渴求答案的目光,小夜的心糾結了起來。她猶豫著是否該說出全部的真相……她不清楚,那些駭人的事實,會不會再次將小葵捲入到危險當中?
最終,小夜選擇避開這個問題,轉而神情嚴肅地對小葵反問起來:“……葵醬,你是不是曾經見過一隻……眼睛是金色的黑貓?”
“金瞳……的黑貓?”小葵困惑地重複著這個詞,眉頭微微蹙起。
小夜點點頭,進一步提示:“我曾聽你的弟弟小望說起過……你之前,好像給一隻受傷的金瞳黑貓包紮過傷口,對不對?”
“誒?我給黑貓……包紮?”小葵歪著頭,臉上露出努力回憶的表情,嘴裡無意識地唸叨著,“金色的眼睛……黑色的貓……”
突然——
“啊……!”小葵猛地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呼,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她用雙手緊緊抱住頭,手掌用力抵著太陽穴,額頭上滲出碩大的冷汗,整個人都因為劇痛而蜷縮了起來。
“小葵!你怎麼了?!”小夜被小葵的反應嚇到,慌忙上前扶住她顫抖的肩膀。
“痛……頭好痛……!”小葵眼淚汪汪地抬起頭,聲音帶著哭腔,“不知道……不知道為什麼……我一想到黑貓……腦袋就像要裂開一樣……好痛……!”
“小、小葵,停!你,你彆再想了!”小夜急忙對小葵勸阻道。
看著眼前露出痛苦萬分的神情的小葵,內心充滿內疚與後怕的小夜,暗自思忖起來:看來,小葵的那段被黑貓附身的記憶,或者說與黑貓相關的記憶,似乎被某種力量封印了,強行回憶好像隻會帶來巨大的痛苦。
隨著頭痛慢慢平息,小葵虛脫般地靠在枕頭上,大口喘著氣。她看向小夜,臉上露出混合著痛苦與歉意的表情:“夜醬……對不起……現在的我,關於金瞳黑貓的事情……真的什麼都想不起來……超~冇用的……真的很抱歉……”
看到她這副模樣,小夜更加自責。“不,該道歉的是我。”她連忙說道,語氣充滿愧疚,“明明你的身體還冇恢複,我就急著問你這些,是我太強人所難了,對不起,小葵。”
見小葵依舊臉色蒼白、神情疲憊,小夜不敢再多做打擾。她柔聲說道:“葵醬,你就好好休息,什麼都彆想了吧。等你身體養好了之後,咱們再一起去海邊玩!”
小葵乖巧地點點頭,輕聲迴應:“嗯……好的,一言為定哦,夜醬!”
隨後,小夜懷著複雜的心情,轉身離開了小葵的病房,並輕輕帶上了房門。
然而,就在病房門輕輕合上的瞬間——
病床上,那個原本顯得虛弱無辜的小葵,緩緩抬起了頭。她望著小夜離去的方向,其臉上剛纔還存在的那份惹人憐愛的痛苦與歉意的神情,就如同退潮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她的年齡和外表極不相符的陰冷神情。
那雙原本清澈的眸子裡,此刻深邃得不見底,彷彿有某種非人的東西,正透過這雙眼睛,惡狠狠地注視著門外小夜那離去的背影……
————
至於在事件中,受傷最重的中村莉奈,直到小夜辦理出院手續那天,依舊沉沉地躺在重症監護病房裡,冇有一絲要甦醒的跡象。
對於莉奈的意識久久冇有恢複這件事,小夜的內心中充滿了的不安。
在小夜出院的當天,天空有一些陰沉。
小夜的母親美和子特意向醫院請了假,開著好友宮下慧子的車,來接小夜回鈴木家的老宅。
回程的車廂裡,瀰漫著一股異於往常的沉默。小夜她敏銳地感覺到,母親美和子在專注開車的間隙,其目光總會若有似無地透過車內後視鏡,蜻蜓點水般掠過自己。那眼神深處,彷彿藏著許多盤旋已久的話,幾度欲湧出唇間,卻又被生生按捺了回去。
終於,在車子駛入一條相對僻靜的道路時,美和子似乎下定了決心。她輕輕將車靠向路邊停下。
“夜……”她猶猶豫豫地開了口,聲音有些乾澀,“關於……小楓那個孩子……”
小夜的心猛地一驚,低低應了一聲:“……嗯。”
美和子深吸了一口氣,似乎鼓足了全身的勇氣,對小夜問出了一個似乎一直盤旋在她心頭的問題:“你……你記不記得……小楓她,到底是什麼時候……成為咱們家的孩子的?”
“媽、媽媽?!你……你原來還記得之前的事?!”小夜聽到了母親的發言後,吃驚地瞪大了眼睛。她原本以為包括母親在內,所有人的認知都已經被篡改了!
看到女兒的反應,美和子彷彿找到了某種印證一般,激動地猛的點點頭:“我當然記得!水上家的男孩子,怎麼會突然變成我的女兒?這太奇怪了!”
小夜她麵對這個可能是在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與她同樣思維冇被篡改之人——自己的母親,開始斷斷續續地,將自己在那個光怪陸離的夜晚裡,所經曆的一切事情——伊邪那美神社的詭異、金瞳黑貓的恐怖、它那句充滿惡意的“再送你一個母親”……全部都說了出來。
而美和子認真地聽完女兒的講述後,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震驚,逐漸變為恍然,最後隻剩下深深的後怕。
待小夜說完最後一個字後,美和子長長地、長長地籲出了一口氣。
她抬手撫著額頭,心有餘悸地說道:“老天爺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原來都是那個該死的黑貓在搗鬼啊!我就說嘛……自己怎麼會莫名其妙多了一個女兒,我還以為……還以為是我自己的精神出了問題呢!”
此刻的小夜的母親美和子,似乎已經對於超自然的作祟,見怪不怪了……
“當時我正在病房裡照顧你呢,”美和子開始訴說起了那天的混亂,“突然幾個同事和醫生急匆匆地把我拉走,那時的我,還以為是你的病情有變呢!結果呢,他們直接把我拽到了剛醒的小楓病床前——”
緊接著,她開始模仿起當時醫生們的語氣:“‘太好了,鈴木護士,你的小女兒也醒了!’”
“而那時的我,”美和子指著自己的鼻子,一臉哭笑不得,“看到病床上那個明明是水上家男孩的小楓後,第一反應就是——這誰開的無聊玩笑?超冇品的好嗎!可是啊,當我看到病房裡的醫生們,那認真得不帶一絲玩笑的眼神後,再看到小楓那孩子……呃,變得不一樣的身體時,我就發覺,事情……不太對勁了……”
她頓了頓,臉上浮現出當時那種近乎崩潰的神情:“說實話,多虧了當時在病床上的小楓他……不,現在該叫‘她’了——突然歇斯底裡地大鬨起來。正是她這通失控的發作,讓同樣快要被逼瘋的我,一下子就從崩潰的邊緣稍微找回了一些冷靜。”
此刻拍著自己的胸口的美和子,彷彿還能感受到當時的心悸。
聽到母親提到了小楓,小夜她順勢問道:“媽媽,那……小楓現在怎麼樣了?她在哪裡?”
美和子重新發動了汽車,一邊緩緩將車駛回主路,一邊回答:“已經接回咱們家了。”
“她的情緒……穩定下來了嗎?”小夜小心翼翼地問,腦海裡還是小楓在醫院裡崩潰打砸的畫麵。
“嗯,算是穩定多了。”美和子點了點頭,但表情卻有些複雜,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糾結。
小夜稍稍鬆了口氣,帶著點感慨說道:“是嘛……看來那家專門治療青少年精神疾病的機構,還挺厲害的嘛。”她想象著專業的心理醫生如何耐心安撫,才讓那個倔強又驚恐的“妹妹”平靜下來。
然而,美和子接下來的話,卻完全顛覆了她的想象。
“厲害?”美和子苦笑了一下,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那天,我帶著她又哭又鬨的小楓去了那家機構後,情況根本冇好轉,她反而吵得更凶了,死活不肯配合,好幾個護士都按不住她。”
她頓了頓,其之後的話語氣帶著一絲後怕:“結果呢,機構裡一位年紀很大、資曆很深的精神科老大夫,聽說了小楓是‘神隱’事件的親曆者,而且之後性情大變,就表現得……非常感興趣。他圍著哭鬨的小楓觀察了半天,最後竟然提出,想給她做個詳細的腦部檢查,表示需要給她做個‘開顱手術’,說是想看看被‘神隱’過後的人,大腦結構和普通人到底有什麼不同,是不是有什麼‘異常增生’或者‘受刺激的區域’……”
此時的小夜,一下子被驚的瞠目結舌了起來。
美和子模仿著當時情景繼續說道:“……小楓她一聽到‘開顱手術’這幾個字,整個人都嚇傻了,哭喊聲戛然而止,小臉瞬間慘白得像紙一樣。然後……她就開始死死抱住我的腿,把臉埋在我身上,哭得渾身發抖,嘴裡不停地喊‘我要回家……我不要待在這裡……我要回家……’!”
聽到這裡,小夜已經完全傻眼了,她想象著那個畫麵,然後不由得發自肺腑地、由衷地說了一句:“小楓她……也太慘了……”
隨後,車廂內就陷入短暫的沉默,隻有引擎低沉的聲音。一種混合著同情、荒謬與無奈的情緒在空氣中瀰漫。
車子繼續向著鈴木家老宅的方向行駛,車外的景色漸漸熟悉起來。
眼看馬上就要回家了,美和子對小夜問出了一個十分關鍵的問題。
隻見她憂心忡忡地瞥了小夜一眼,低聲問道:“夜,你之前說的……那個金瞳黑貓,它……它最後怎麼樣了?應該不會再出現了吧?”
聽了母親謹慎的提問後,小夜的腦海中立刻浮現出短劍刺入“小葵”心口,以及那場劇烈的能量爆炸的畫麵。
她抿了抿嘴唇,有些不自信地小聲回答道:“應……應該是死了吧?當時我手上的那柄短劍刺幸運地中了它……然後就發生了很厲害的爆炸……”
美和子聽出了了女兒語氣中的不確定性之後,冇再繼續追問下去,隻是默默地點了點頭,應聲說道:“……希望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