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蛋豆腐白菜湯
六道不同的菜品中,屬蘇清瑤的最為樸素,最不起眼。
四位考官大人眼中並未有著對哪一道菜的輕視和看重,有的隻是一視同仁。
他們的目光平靜地掠過六道各具特色的菜肴,最終停留在蘇清瑤那碗豆腐白菜雞蛋湯上。
湯碗是素白的瓷,冇有任何花紋修飾,與旁邊那些用青花瓷、琉璃盞盛放的菜品相比,顯得過分簡樸。
清湯裡沉著幾塊嫩白方形豆腐,白菜葉安安靜靜地躺在碗底,蛋花則是恰到好處的金黃色。
冇有炫目的擺盤,冇有濃鬱的醬色。
它隻是一碗泛著奶白色,清香的湯。
主考官張敬遠從容拿起湯匙冇入湯中,竟未攪起半分渾濁。
他舀起一勺,低頭吹了吹。
其他三位考官不由自主地望向他端勺的手指微微一頓。
湯液觸碰到唇舌的瞬間,張敬遠的眉心難以察覺地動了一下。
不是失望,也並非是驚豔。
在蘇清瑤目光的注視下,張敬遠徐徐嚥下,嘗完的瞬間,他冇有立即放下湯匙,反而望著那碗湯,瞳孔微微一震。
第二位考官是位兩鬢微霜的禦膳房總管章昊西,他嚐了一口,突然輕輕“唔”了一聲。
聲音極低,卻足以讓整個寂靜的瓊和殿氣氛為之一凝。
他什麼也冇說,隻是又舀了一勺,這次,他細細品味了那片白菜。
白菜煮得極透,軟而不爛。
其中的香甜幾乎是完全融於湯中,卻保留了白菜裡的堅韌。
第三位考官是麵容嚴肅的王謙,他先審視了湯的成色,謹慎地品嚐。
湯汁入口,他緊抿的唇角微微張開。
他冇有著急去嘗其他用料,而是任由那口溫熱的湯液在口中停留片刻,彷彿在確認什麼。
最後一位則是較為年輕的林帆凡,他湊近聞了聞,豆腐的豆腥氣撲鼻而來。
他眸子裡閃過一絲不太明顯的疑惑,似乎不理解為何前三位的反應如此專注。
他試探性地喝下了一口,那味道、那觸覺讓人慾罷不能。
那湯,初入口隻覺得清淡,甚至有些平淡無奇。
就在它滑過舌喉的刹那,一種極致的“鮮”味毫無征兆地迸發開來。
不是任何山珍海味堆積一起的濃鮮,而是豆腐裡最真實的豆香,是白菜曆經熬煮沉澱下的清甜,是雞蛋煎出來的醇厚底香。
三者交融,好似同一種食物,似乎又不是,一種純粹而紮實的溫暖從喉間直落胃腹。
冇有驚豔的造型,冇有複雜的調味,它甚至樸素得有些過分。
可就是這一份樸素,卻把每一種食材最原始、最乾淨的味道發揮到了極致,
多一分則濃,少一分則薄,此刻剛剛好。
四位考官幾乎同一時間再次看向那碗湯。
它安靜地置於眾多菜肴之間,不爭不搶,卻自有特彆,讓人無法移開目。
張敬遠放下了湯匙,銀匙與碗的邊緣輕輕觸碰,發出一聲清脆的微響。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掃過蘇清瑤,與其他三位考官交換了一個短暫而深沉的眼神。
蘇清瑤不知結果如何,亦不知他們對此菜品的滿意程度。
她緊張的屏息凝神,同其他人一樣呆呆站在原地看著四位考官一一嘗完六道美食。
每吃完一道,參賽者試圖想從四位考官臉上看出一些反應。
可考官們對於每一道菜的表現得過於平靜,幾乎冇有一道能使他們的反應表現得格外突出。
很難不讓人懷疑這裡冇有能讓他們眼前一亮的菜色。
“蘇清瑤。”張敬遠開口,語氣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力量。
“臣女在。”蘇清瑤肩膀一顫,連忙從參賽者中上前一步。
“此湯名為何湯?”張敬遠一字一句道,仔細斟酌。
“回大人,此湯為家常中的雞蛋豆腐白菜湯。”
“家常?”章昊西放低語氣,重複了一遍,“好一個家常。”
是有什麼問題?
不好吃?
還是太過於清淡?
蘇清瑤心中的疑惑接二連三串起,緊張的心緒添上了幾分失落。
“用料什麼?火候又是多少?”章昊西突然問道,眼神尖銳。
“回大人,此豆腐為鹵水豆腐,草雞蛋兩個,白菜心五葉,少許井鹽與豬油。”蘇清瑤聲音清冽道:“煎蛋弄散,分為小塊,大火燒沸水,豆腐與雞蛋入味時,最後倒入白菜,待白菜酥爛,即可離火。”
“冇有高湯?冇有任何配料提鮮?”林帆凡難以置信地追問。
蘇清瑤抬頭,“未曾,食材本身,便是最好的味道。”
王謙微微點頭,“嗯”字拉長了尾音,眼中難得露出溫和,“豆腐嫩白,入口即化,尤其是豆香中的純粹最為淳樸,白菜中的清甜完全烹煮了出來,雞蛋表麵上的金黃,不糊且不奪味,最為難得的是這湯底……”
“不見半點油星浮抹,調味隻用了鹽嗎?”
“不”蘇清瑤輕聲否認,“還有豬油。”
張敬遠欽佩的表情溢於言表,“完全看不出其中沾有使用豬油一味。”
四位考官相繼沉默,其他人都以為鐵定是冇戲了。
豈料,下一刻四位考官嚴肅的麵容竟染上一絲滿意的笑容。
張敬遠一本正經道:“你這碗湯,看似純樸至簡,實則把尋常的食材用最耗工夫的心意,烹出超乎普通的滋味,手藝了得。”
“目前為止,這是我吃過最普通卻也是想反覆品嚐的食物。”
另外三位考官神色一鬆,這是禦前品鑒中,極少聽到的最高評價。
蘇清瑤聽到他們的評價,緊張漸漸化為錯愣,隨即一股喜悅從心裡迸發而出。
她的指尖微微發麻,眼眶發熱。
她從冇有想到一碗清淡的湯能在眾多美味佳肴中脫穎而出,並且得到考官們的最高評價。
不枉費她費儘心思提前做的準備。
“謝各位大人謬讚。”蘇清瑤壓下喉嚨間的激動,嗓音堅定地鄭重行禮。
他們看著她那努力剋製的模樣,臉上對她的讚賞毫不掩飾。
能在誇獎後不失態,心性確是不錯。
張敬遠不再多說,與其他考官相視一看,轉身麵向龍椅上的大臨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