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大成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沙啞卻無比堅定,“我江大成,我江家班上下,必定竭儘全力,肝腦塗地!這梨園,我們一定用命去唱,用心去經營,絕不辜負您這天大的恩情和信任!”
“對!絕不辜負!”眾人齊聲應和,聲音雖壓著激動,卻帶著破釜沉舟般的決心。
宋知有連忙上前扶起江大成:
“江班主,諸位,快請起。這不是恩情,是合作,是咱們一起想乾成的事業。梨園要建好,戲要唱響,離不開在座每一位。往後,還需要大家同心協力。”
她的目光又看向周掌櫃、白老先生、葉氏、曹易之,以及書肆的夥計們。
“梨園若成,與雲棲茶樓、知行書肆,乃至白老先生的說書,都可以有更多勾連互動,互相添彩。這不止是江家班的事,也是我們大家共同的新起點。”
這一席話,將所有人的心氣都提了起來。
周掌櫃撫掌大笑:
“妙!宋掌櫃高瞻遠矚!茶樓定當全力支援!”
白老先生也含笑點頭:“戲曲說書,本就一家,往後更可相輔相成。”
炭火映照下,每一張臉上都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和躍躍欲試的乾勁。
一頓古董羹,吃出了同心同德的味道。
而那關於“梨園”的夢想,就像這鍋中不息的熱湯,開始在每個參與者心中翻滾、沸騰,蓄積起蓬勃的力量。
京城梨園之夢,於此氤氳的蒸汽與堅定的目光中,悄然生根。
——
梨園選址在東市稍偏卻也不算冷清的地段,門臉兒修得大氣而不失雅緻,黑底金字的“梨園”匾額一掛,便引了不少人注目。
開業頭一天,鑼鼓尚未正式敲響,聞訊而來想看個新鮮、或是早先被雲棲茶樓那段《水滸》戲吊足了胃口的看客們,已聚集了不少,門口熙熙攘攘,好不熱鬨。
這熱鬨裡,偏還摻進了一股子彆樣的“熱鬨”。
隻見七八位身著錦袍、頭戴方巾的文官模樣的老爺,正結伴欲入內,臉上帶著慣常的矜持與文人雅士賞玩風月的興致。
不巧,這時另一側道上,馬蹄踏踏,五六位穿著武官常服、身形健碩的漢子正騎馬路過。
為首的豹頭環眼,一眼瞥見那群文官,又抬眼看了看“梨園”的招牌,頓時從鼻子裡哼出一聲。
“喲!我當是何等盛事,原是這鶯鶯燕燕、咿咿呀呀的地界兒開業了!”
那武官嗓門洪亮,帶著戰場上淬鍊出來的粗豪,也帶著朝堂上文臣武將彼此看不順眼的那股子酸勁兒。
“諸位大人好雅興啊,不去衙門理政,不去書房著書,倒有閒暇來此聽些靡靡之音?”
他身後一個年輕些的武將也嗤笑附和:
“就是,聽說還是唱什麼梁山賊寇的戲?那等草莽故事,有何可取?拳腳不見真章,全是花架子,看著就憋屈!哪有校場練兵、真刀真槍來得痛快!”
這幾嗓子,像冷水滴進了熱油鍋。
那群文臣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為首的一位清瘦老者,乃是禮部的一位員外郎,最重風度儀軌,聞言拂袖轉身,冷聲道:
“武夫之見,粗陋不堪!戲曲之道,教化人心,演繹古今忠義,其中深意,豈是隻知舞槍弄棒之輩所能領悟?《水滸》所述,官逼民反,英雄失路,正是警世之言!爾等不懂欣賞便罷,在此大放厥詞,擾人清靜,成何體統!”
“嘿!說誰粗陋呢?”
那豹頭環眼的武官不乾了,勒馬上前半步。
“老子們在邊關浴血的時候,你們還在朝堂上之乎者也扯皮呢!戲文裡那點假把式,能當飯吃還是能禦外侮?還忠義?真忠義就該一刀一槍拚殺出來,不是在戲台上扭捏作態!”
“匹夫!安敢辱及斯文!”
“酸儒!除了耍嘴皮子還會什麼!”
一方引經據典,夾槍帶棒。
一方直來直往,嗓門震天。
兩邊越說火氣越大,竟在梨園門口你一言我一語地吵嚷起來,引得原本要進園的、路過的百姓紛紛駐足,圍了裡三層外三層,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謔,文武大臣當街吵嘴,這可是稀罕景兒!”
“聽說是因為裡頭唱的戲……”
“嘖,這梨園開業第一天就撞上這事,不吉利啊……”
江大成正在園內最後檢查道具行頭,聽得門口喧嘩異常,不似尋常開業熱鬨,心頭一緊,趕緊出來檢視。
這一看,嚇得他魂飛了一半——
門口那幾位,看官服品級都不低,這要是在梨園門口鬨出大亂子,不管有理冇理,梨園這“招惹是非”的名頭可就摘不掉了!日後還有哪個安分客人敢來?
他急得額頭冒汗,不敢直接摻和進去,轉身就往園內跑。
宋知有正在後台,與葉氏、曹易之一道最後覈對著今日的戲目流程和座位安排,見江大成氣喘籲籲、麵色惶急地衝進來,心知不妙。
“宋、宋掌櫃!不好了!門口……門口打起來了!”江大成話都說不利索了。
宋知有心裡一沉,麵上卻強自鎮定:“慢慢說,誰跟誰打起來了?”
“是……是幾位文官老爺和幾位武官老爺,因為……因為咱們的戲吵起來了!圍了好多人!眼看就要不可開交!”江大成快速將所見所聞說了一遍。
文武之爭?還牽扯到《水滸》戲?宋知有瞬間明白了關竅。
這已不是簡單的口角,弄不好就是政治風向的微妙體現,梨園若被捲進去,無論偏向哪邊,都可能惹來麻煩。
“我去看看。”
她當機立斷,放下手中的戲單,對葉氏和曹易之道:
“你們先穩住裡麵,彆讓訊息亂了後台。”
說罷,便跟著江大成疾步朝門口走去。
穿過漸漸有些騷動的前庭,還未到門口,那越來越高的爭吵聲已然清晰入耳。
宋知有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袖,臉上換上了一副從容得體的笑容,邁步出了梨園大門。
門外,兩撥人正吵得麵紅耳赤,圍觀者眾。宋知有的出現,讓現場稍微靜了一瞬。
她今日為開業,穿著比平日稍正式些的衣裙,顏色清雅,舉止落落大方,對著吵得不可開交的兩方,先行了一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