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更令人心生敬意的,是方孝孺此舉展現出的“真君子”風範。
他冇有因私廢公,冇有袒護門生,而是恪守了一個學者、一個讀書人最基本的準則——尊重文字,實事求是。
這份胸襟與氣度,瞬間贏得了無數人的好感與尊重,連許多原本對《水滸傳》持保留態度的人,也不得不重新審視這本書。
“明鏡先生果然是人如其名,心如明鏡!這纔是真正的大儒氣度!”
“連方老先生都這麼說,《水滸傳》看來是真有東西!”
“全施琅這回……怕是冇臉見師父了。”
“文華閣這次押寶,算是押到溝裡去了,哈哈!”
“我之前就說全施琅的書好睡覺吧,你們偏覺得我在侮辱人家。”
“好睡覺難道不是優點嗎?要我看大家以後睡不著倒是可以買一本全施琅的書去看看。”
“那你買啊!”
“哈哈,開個玩笑,誰有那個閒錢去買一本無任何用處的書,連個情緒價值都給不了。”
這倒是真的,出了這等事之後,水滸傳也或者水漲船高,許多人重金購買。
現在誰不知道買水滸傳還能漲銀錢。
買了就不虧。
輿論風向幾乎是一夜逆轉。
《水滸傳》再次被推上風口浪尖,但這一次,是頂著“大儒認證”、“雅俗共賞奇書”的光環。
之前因全施琅言論而猶豫的讀者紛紛回頭,好奇方孝孺盛讚的書究竟有何魔力。
之前礙於“雅俗”之分不好意思公開談論的文人,也終於找到了“權威依據”,可以坦然品評。
知行書肆門前,再次熱鬨起來。
曹易之工坊裡那些一度滯銷的書冊,迅速變得緊俏。
葉氏、丫丫等人又驚又喜,冇想到峯迴路轉來得如此戲劇性。
而全施琅在得知師父的信件內容後,據說當場砸了最心愛的一方古硯,氣得臉色鐵青,接連數日稱病不出。
比全施琅臉色更青的,是文華閣的掌櫃。
看著倉庫裡堆積如山、如今更像是一種諷刺的《蘭台玉屑集》,再聽聽外麵如潮的、對方孝孺和《水滸傳》的讚譽,他眼前發黑,幾乎要嘔出血來。
巨大的虧損已成定局,而“第一書肆”的金字招牌,也因此番運作失當而蒙塵。
這場由書籍銷量引發的風波,因一位大儒出乎意料的“倒戈”而驟然升級,不僅徹底奠定了《水滸傳》在京城文化界的地位,更上演了一出關於學術良心、文人風骨與市場選擇的精彩大戲。
宋知有和她的知行書肆,再次成為了風暴的中心與最終的贏家。
——
後宮的日子,在紅牆黃瓦的圈禁下,過得尤其緩慢。
嬪妃們最初的熱情,早已被日複一日的請安、賞花、刺繡、以及綿裡藏針的閒話消磨得差不多了。
前兩年托六皇子沈此逾的福——主要是為了他母妃柳貴妃解悶。
她們這才得以傳閱《紅樓夢》和《西遊記》。
那真是久旱逢甘霖,一個個看得如癡如醉,黛玉葬花的悲慼、寶玉摔玉的癡狂、孫悟空大鬨天宮的暢快、豬八戒貪吃好色的滑稽,都成了她們枯寂生活中難得的亮色與談資。
書被翻得起了毛邊,甚至有些頁數因傳閱太頻而脫落,被小心地用漿糊黏好。
可惜,好景不長。沈此逾畢竟是皇子,有自己的正事要忙,不可能總當她們的“書籍采購員”。
況且,自柳貴妃因病靜養後,這“代購”渠道也就基本斷了。
新的有趣的話本遲遲不來,後宮又重新陷入百無聊賴的境地。
近日,她們也隱約聽聞宮外有本叫《水滸傳》的書鬨得沸沸揚揚,連那位古板的方孝孺大儒都親自寫信誇讚。
但打聽來打聽去,聽說書裡講的是一百零八個男人聚在一起打打殺殺、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的故事,眾妃嬪頓時興趣缺缺。
“一群糙漢子的故事,有什麼好看?”
位份較高的賢妃拿著繡了一半的牡丹,懶洋洋地評價,“想來不是打架就是喝酒,要麼就是算計來算計去,無趣得很。”
“就是,還不如看看前朝那位才子新出的詩集呢,雖然也看不太懂,至少字是漂亮的。”一位才人附和道。
“唉,《紅樓夢》裡的詩詞多美啊,寶玉和姊妹們的日子多有意思,哪怕吵吵架都是風雅的。”另一位美人歎息,引來一片共鳴。
於是,後宮又恢複了“打秋風”的日常——
不是聚在一起嗑瓜子閒聊各家命婦的八卦,就是變著法兒舉辦些“賞菊宴”、“觀魚會”,實則多半是暗流湧動的比較和無聊的消遣。
最誇張的一次,幾位低階嬪妃因為閒極無聊,竟組織了一場“宮廷踢毽子大賽”,彩頭是一匹新進的江南軟煙羅。
結果賽到激烈處,兩位爭強好勝的貴人為了一個“高難度的後勾腳”,你推我搡,差點把毽子踢到路過的皇帝儀仗上。
嚇得領頭的嬪妃臉都白了,連忙宣佈比賽作廢,彩頭平分,才勉強平息。
事後皇帝聽聞,也隻是哭笑不得地說了句“胡鬨”,但足以讓六宮之主皇後孃娘頭疼了好幾天,下令嚴禁此類“有失體統”的聚眾遊戲。
可見,後宮的精神文化生活,已貧瘠到了何等境地。
而《水滸傳》的“純男性”標簽,讓她們下意識地將其劃入了“不會感興趣”的範疇。
宋知有從一些特殊渠道——比如通過徐墨言偶爾透露的、沈此逾母妃柳貴妃宮裡的隻言片語得知後宮這一情況後,不禁陷入了思索。
她知道,女性讀者市場潛力巨大,尤其是在這個娛樂匱乏的時代,後宮這群“有閒有錢”卻“精神空虛”的頂級貴婦,更是風向標。
若能讓她們接受並喜愛《水滸傳》,其示範效應和帶來的衍生消費將不可估量。
畢竟她們為了喜歡的故事,打賞說書人、定製精美插圖本、購買相關飾品等的意願和能力可遠勝尋常男子。
但問題在於,如何讓這群對“一群男人的故事”先入為主缺乏興趣的後宮女子,願意翻開這本書?
直接送書?太過刻意,且容易引人非議。
通過沈此逾?他未必願意再插手後宮這種瑣事,也容易讓書和政治牽扯過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