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短短不到半月,《蘭台玉屑集》的銷售勢頭便如退潮般迅速滑落。
文華閣倉庫裡堆積如山的精美書冊,從炙手可熱變成了燙手山芋。
前來問津者寥寥,原先預訂的書鋪也開始找藉口要求退貨或減少進貨。
眼看钜額投入可能血本無歸,文華閣的掌櫃急得嘴上起泡,暗中向王百川和三皇子府訴苦。
而壓力最大的,莫過於心高氣傲的全施琅。
預期的讚譽與追捧如泡沫般破裂,取而代之的是市場的冷遇和私下裡越來越多的質疑之聲。
他無法接受自己的“傳世之作”竟不如一本“下裡巴人”的故事受歡迎。
在巨大的心理落差和文華閣的催逼下,全施琅終於失態。
他不再維持“第一才子”的風度。
在一次小範圍的文會上,當著幾位友人的麵,將滿腔怨憤傾瀉而出,痛斥如今的讀者:
“毫無耐心,品味低下”
“隻知追逐感官刺激,不識真正文章妙處”
“舍細糠而就糟粕,長此以往,誰還肯潛心鑽研學問、創作雅正之文?文壇風氣,將敗壞於這些庸眾之手!”
這番話經過添油加醋的傳播,迅速在京城炸開。
一半人覺得他說得“話糙理不糙”,認為《水滸傳》這類書盛行,確實擠壓了嚴肅文學的空間,助長了浮躁風氣。
另一半人則對其高高在上的姿態和赤裸裸的“道德綁架”嗤之以鼻,認為“文章寫出來不就是給人看的?彆人不愛看,反怪讀者冇品味?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明眼人都知道,他口中的“糟粕”、“不良之書”,指的就是《水滸傳》。
兩本書、兩種文學趣味、乃至背後代表的不同圈子與勢力的對立,被全施琅這番話徹底擺上了檯麵,成為全城熱議的焦點。
走投無路又羞憤難當的全施琅,最終求到了自己的授業恩師——“明鏡先生”方孝孺麵前。
方孝孺乃是當世公認的幾位大儒之一,學問淵博,德高望重,門生故舊遍及朝野。
他為人方正,治學嚴謹,平生最重“誠”字,對近來京中流行的《紅樓夢》、《西遊記》等“雜書”從未涉獵,認為非君子所當為。
見自己最得意的門生如此窘迫委屈,老先生心中自然不悅。
他雖不屑於市井爭鬥,但覺弟子受辱,師門蒙塵,此事不能不管。
當然,以大儒的身份,他絕不可能去做那等撒潑打滾、暗中使絆的勾當。
他的方式,是堂堂正正的“以文論道”。
他先讓書童去知有書肆買了一本《水滸傳》回來。
自己則先用了兩日時間,仔細重讀了一遍弟子全施琅的《蘭台玉屑集》。
邊讀邊撚鬚頷首,覺得文章技法純熟,立意高雅,用典精當,頗見功力,心中對弟子的才學還是滿意的。
所以他更加認定是世風日下,讀者淺薄,才致使明珠蒙塵。
然後,他才帶著一種審慎的、甚至略帶挑剔和預備批判的心態,翻開了那本引起軒然大波的《水滸傳》。
起初,他眉頭微蹙,對那白描式的語言和市井氣息有些不適應。
但看著看著,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原因卻悄然發生了變化。
他發現自己先入為主的輕視,正在被書中那股磅礴的生命力與驚人的敘事技巧所瓦解。
魯達的粗豪真率、林沖的壓抑與爆發、吳用的機變、乃至眾多小人物栩栩如生的描摹……人物在紙上立了起來,故事如洪流般推著他前行。
書中對世態人情的洞察,對“官逼民反”這一主題雖未直言卻無處不在的渲染。
對“義”與“利”、“忠”與“叛”的複雜探討,都遠超一部普通“話本”的範疇。
不知不覺,他竟然捧著書看了一整天,連午膳都忘了用。
越看,心中越是驚異,也越是矛盾。
與手中這本書相比,弟子那本精心雕琢的《蘭台玉屑集》,頓時顯得蒼白、單薄,甚至……有些“不知民間疾苦”的虛假與空洞。
當然,他認為《水滸傳》亦有缺點,如部分情節過於誇誕,某些描寫有失雅馴,但無論如何,這絕非一本可以輕易以“低俗”、“不入流”蓋棺定論的書。
他鋪開紙筆,原計劃寫一封對比兩書、為弟子正名、同時有理有據批判《水滸傳》缺點的公開信。
可落筆之後,情況卻失控了。
原本打算寥寥數語帶過的《水滸傳》優點,越寫越多了。
原本準備大書特書的弟子文章妙處,卻變得乾澀難以下筆。
寫著寫著,信的主體竟完全偏向了分析《水滸傳》的人物塑造、敘事結構、思想內蘊,甚至情不自禁地讚歎其“筆力雄健,如挾風雷”、“寫儘世情,洞見肺腑”。
最後,他竟鬼使神差地加了一句:
“如此奇書,何不早日續完全篇?老夫雖年邁,亦翹首以盼後續。”
寫完,他自己都愣住了,撚著鬍鬚,看著滿紙對“對手”的讚譽和那句直白的“催更”,臉上有些發熱。
這信若傳出去,弟子顏麵何存?文華閣又該如何看待?
但方孝孺畢竟是方孝孺,畢生信奉“修辭立其誠”。
他反覆看了幾遍,信中所寫,確是他真實無偽的閱讀感受。
為了門戶之見或師徒情分而扭曲本心,寫違心之論,非君子所為。
他沉吟良久,最終歎了口氣,對侍立一旁的書童道:
“將此信……謄抄一份,送……送至知有書肆,交予宋掌櫃。”頓了頓,又補充,“不必隱瞞來源。”
當這封由當世大儒親筆所寫、內容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信件內容。
尤其是那句“翹首以盼後續”的催更悄然流傳開來時。
整個京城文壇,乃至市井之間,一片嘩然!
誰都冇想到,被全施琅請來“助拳”的師父,非但冇有替徒弟說話,反而用最真誠、最專業的態度,給了《水滸傳》一份堪稱重量級的“背書”!
信中雖也提及《蘭台玉屑集》的優長。
但兩相對比之下,高下立判,尤其是那份對《水滸傳》毫不掩飾的激賞與期待,簡直如同給了全施琅和文華閣一記響亮的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