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槐蔭下的石桌旁,三五監生自發聚成小圈。
他們不再僅僅切磋詩賦技巧或策論格式,而是圍繞“何為孝”爭得麵紅耳赤。
有人堅持“無違”即是孝,有人則認為“幾諫”方顯真孝道,更有人結合《論語》中其他篇章,試圖勾勒更完整的“孝”之理念。
聲音或高或低,引經據典或許稚嫩,但那專注而熱烈的神情,是監牆上藤蔓間跳躍的陽光,鮮活而充滿生機。
一位路過老翰林駐足聽了片刻,撚鬚不語,眼中神色複雜,似有欣慰,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憂色。
經典普及,究竟是開啟民智,還是可能導致解釋的蕪雜與權威的消散?
茶樓裡,說書先生除了講《聊齋》,也開始偶爾插一段“論語新解”。
他們將“三人行,必有我師”編成市井互助的小故事,把“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演繹成商人誠信發財的段子。
雖不免流於淺俗,甚至有些牽強附會。
卻讓那些原本對“之乎者也”敬而遠之的販夫走卒、引車賣漿者流,第一次覺得那些高高在上的聖人話語,似乎也能和自己柴米油鹽的日子扯上點關係。
笑聲和議論聲中,一些極其樸素的道德觀念,以這種近乎滑稽的方式,進行著最底層的滲透。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西城根下那個以代寫書信、狀紙為生的老秀才,近日生意竟也受了影響。
有街坊拿著《論語》裡的話來問他:“先生,這‘以德報怨,何以報德?’是不是說,彆人欺負咱,就不能一味忍讓?”
老秀才撚著稀疏的鬍鬚,既得意於自己“學問”有用武之地,又有些惶惑。
以往都是他來解釋律法條文或代寫固定格式的文書,如今竟要應對這些關乎為人處世的“大道理”谘詢了。
他不得不翻出自己那本邊緣破損的舊注,挑燈夜讀,生怕答錯丟了臉麵。
利益暗流,悄然激盪
文淵書肆的後堂,柳掌櫃正對著賬冊眉頭緊鎖。
他是京城老字號,幾代人經營,之前雖和知行書肆“打擂台”輸過幾輪,但他的家底終究還是厚的,與不少世家大族、書院都有固定生意往來,尤其以售賣精校名家註釋的經典刻本獲利豐厚。
《論語》由知行書肆以活字大規模印製,價格低廉,雖眼下流入市麵不多,但風頭無兩,已然撼動了文淵書肆在經典售賣上的優勢地位。
更讓他心驚的是,坊間已有人議論,說知行書肆的活字清晰整齊,不輸雕版,且出貨快。
柳掌櫃既鄙薄活字為“工匠取巧”,又不得不暗中派人去買來研究,心中焦灼。
他與幾位同行密會時,免不了抱怨:
“長此以往,吾輩精心校讎、耗時數載而成的善本,豈非要與那速成之物同列?聖賢道理,難道隻求一個‘快’字?”
某位致仕的禮部老侍郎府中,書房緊閉。
老侍郎對著桌上那本嶄新的《論語》,臉色陰沉。
他家族世代鑽研《周禮》,門下弟子亦多以此為進階之梯。
如今《論語》被皇帝抬到如此高度,必然分流士子精力,衝擊家學傳承。
更讓他不悅的是,這書由一民間女子書肆刊印,六皇子督辦,隱隱有打破知識傳承固有渠道、削弱世家話語權的意味。
“治經當沉潛專一,豈可如此浮躁推廣?隻怕聖人之言,反成庸人街談巷議之資,可歎,可危!”
他對來訪的門生歎息,袖中的手卻微微顫抖,不知是出於義憤,還是隱約感到某種堅固的東西正在鬆動。
皇城內外,心思各異。
三皇子沈此臨在府邸水榭中餵魚,錦鯉爭食,漣漪亂漾,正如他此刻心緒。
幕僚低聲稟報著《論語》在京中引發的種種變化。
尤其提到國子監內風氣漸開,寒門學子熱議聖賢,六皇子聲望隨之水漲船高。
“啪!”沈此臨將手中魚食儘數擲入池中,驚得魚群四散。
“好啊,真是好風憑藉力!”
他冷笑,“我那六弟,倒是會撿現成的便宜。還有那個宋氏,區區商女,如今倒成了文教功臣了?”
他目光陰沉地盯著池水,“且讓她再得意幾日。這印書的生意,這得來的名聲……未必就能一直攥在手裡。”
他已暗中授意,針對知行書肆的下一步動作,需得更巧妙,更致命,最好能一舉將書肆和沈此逾都拖下水。
六皇子府,書房燈火常明。
沈此逾聽罷季清關於《論語》影響的詳細稟報,麵上無波。“國子監風氣微變,意料之中。
市井間略有漣漪,無傷大雅。倒是那些坐不住的……”
他指尖輕輕敲擊案幾,上麪攤開著幾份密報,記錄了文淵書肆柳掌櫃的焦慮、老侍郎的不滿,以及三皇子府近日一些不尋常的人員調動。
“且由他們去。水渾了,纔好看清底下到底藏著什麼。”
他頓了頓,“宋知有那邊,書肆近日如何?”
“回殿下,宋掌櫃應對得當,印製井然,對工匠夥計約束更嚴。對外,不驕不躁,對打聽窺探者,滴水不漏。隻是……”
季清略一遲疑,“似乎比以往更沉默了些,常在二樓窗前獨站。”
沈此逾目光微動,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經了這些事,若還全然天真,倒不堪用了。沉默些好,看得清,才走得穩。”
他收回目光,落在案頭那本裝飾華美、內含他親自審定圖樣的《論語》上。
“繼續看著。護著她,也……看緊她。”
知行書肆,燈火之下
夜已深,知行書肆後院的工房依然燈火通明。
匠人們趕印著《論語》後續批次,檢字、排版、覆紙、刷墨,動作熟練而專注。
前堂早已打烊,寂靜無聲。
宋知有獨自立在二樓自己房間的窗前,並未點燈,藉著月光與遠處工房透出的光,看著樓下空寂的街道和更遠處朦朧的屋宇輪廓。
手中,是一本剛剛裝訂好的《論語》,墨香猶新。
她能感受到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