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有回到知有書肆時,日頭已經偏西。
書肆裡等著她的,不止有翹首以盼的夥計們,還有幾位在門口探頭探腦、明顯是得了訊息前來打聽的各路人等。
她定了定神,隻對夥計們簡單說了句“陛下允了印書的事”,便徑直進了後院。
關上門,隔絕了前堂隱約的喧嘩和無數道探究的目光,她才真正舒了口氣,後背竟隱隱有些汗濕。
今日這一趟,看似風光無限,實則步步驚心。
她冇時間過多回味或後怕。沈此逾要的東西,必須在天黑前理出個大概。
活字存量、工匠、日排印量、物料估算……
這些數據原本就在她心裡,但要以清晰明瞭的方式呈給一位皇子過目,還需好好整理。
鋪開紙筆,磨好墨,宋知有強迫自己沉下心來。
先列條目,再填數字。
她的字不算頂好,但力求工整清晰。
寫著寫著,她的思緒偶爾會飄開——皇帝為何特意讓六皇子督辦?
是真覺得他合適,還是彆有深意?
沈此逾今日殿上那番話,是出於公心,還是……她搖搖頭,將雜念摒除。
無論如何,這樁皇差辦好了,書肆便能更上一層樓,自己也算在這異世站穩了腳跟。
直到夜色漸濃,丫丫在外輕聲詢問是否用飯,她才驚覺時辰已晚。
草草用了些粥菜,她又將寫好的章程檢查了一遍,添補了幾處細節。
尤其是關於《論語》原版字體摹刻、紙張選用和裝幀的設想。
既然要作為國子監監生的必讀經典,這書的“品相”絕不能馬虎。
這一夜,宋知有睡得並不安穩。
夢中儘是禦書房晃動的光影、三皇子陰鷙的眼神,以及沈此逾那雙深不見底、最後在迴廊下靜靜看著她的眸子。
次日,辰時未到,宋知有便已起身。
她換了身稍正式些的鵝黃色繡纏枝紋襦裙,頭髮也仔細綰好,插了一支簡單的玉簪,既不失禮,也不過於刻意張揚。
前堂已灑掃乾淨,她特意吩咐丫丫泡了一壺上好的清茶備著。
辰時初刻,街麵上剛剛熱鬨起來,一輛看似普通、但細看木料與做工皆顯考究的青幔馬車,穩穩停在了知有書肆門前。
駕車的是個麵容普通、眼神精乾的漢子。
馬車簾掀開,下來的並非內侍或官員,而是一位身著淡青色直裰、頭戴方巾的年輕文士。
這文士約莫二十五六年紀,麵容清瘦,目光平和卻透著一股書卷氣與乾練。
他走入書肆,環視一週,便徑直走向櫃檯後的宋知有,拱手一禮,態度不卑不亢:
“可是宋掌櫃?在下季清,奉六殿下之命前來,與掌櫃商議刊印《論語》事宜。”
“季先生。”
宋知有還禮,心中微詫。
她原以為會來個內侍或屬官,冇想到是位幕僚文士,且氣度不凡。
“先生裡麵請,已備下清茶。”
將季清引至後院專用於招待重要客人的小廳,丫丫奉上茶後便退了出去,掩上門。
季清並未寒暄太多,直接道明來意:
“殿下對此次刊印十分重視。”
“殿下囑我,一來看宋掌櫃所列章程,二來實地看看書肆的活字與工匠,三來,”
他頓了頓,看向宋知有,“殿下有幾句話,需在下親口轉達宋掌櫃。”
宋知有心頭一緊,將早已準備好的章程雙手遞上:“請先生過目。”
季清接過,仔細翻閱。
他看得很快,但關鍵處會略微停頓,手指無意識地輕點紙麵,似在默算。
半晌,他抬起頭,眼中露出一絲讚許:
“宋掌櫃思慮周詳,數據明晰,尤其是對字體摹刻和紙張選用的建議,甚合殿下之意。殿下果然冇看錯人。”
“先生過獎。”宋知有稍鬆半口氣。
“章程我帶回去呈給殿下。”
季清將紙張仔細收好,“現在,可否請宋掌櫃帶在下去看看活字庫與工匠處?”
“自然,先生請隨我來。”
宋知有引著季清穿過院子,來到專門存放活字和排版的工房。
房間裡架子上分門彆類排列著數以萬計的泥活字和少量嘗試燒製的瓷活字,另有幾名老匠人正在案前細心檢查字模。
季清看得十分認真,不時詢問泥胎配方、燒製火候、損耗比例,甚至拿起幾個字模仔細察看筆畫清晰度。
他又去看排版的工匠如何操作,問了每日大致工作量。
這一圈看下來,花了近一個時辰。
季清問得細,宋知有答得也實,兩人竟有些像在探討技術。
末了,季清點了點頭:“根基紮實,確有獨到之處,殿下所言不虛。”
回到小廳,茶已涼透。
季清並未在意,他神色略微嚴肅了些,看著宋知有:
“宋掌櫃,殿下讓我轉告你三件事。”
宋知有正襟危坐:“民女洗耳恭聽。”
“第一,刊印《論語》為陛下親口允準的皇差,國子監與戶部會依章程配合撥付錢糧物料,”
“但其中關節眾多,難免有人掣肘或想從中漁利。”
“殿下會盯著,但也望宋掌櫃心中有數,賬目務必清晰,采買務必經心,尤其紙張墨錠,要用好的,也不能給人留下虛報價錢的把柄。”
“是,民女謹記。”
“第二,”季清壓低了聲音,“三皇子殿下那邊,昨日回府後發了好大脾氣。”
“殿下讓你小心些,書肆這邊防火防盜需格外注意,平日出入也留意著些。”
“印書之事,按部就班即可,不必過於急切宣揚,以免樹大招風。”
宋知有背脊微微發涼:“謝殿下提醒。”
“第三,”季清的語氣緩和了些,甚至帶上一點幾乎察覺不到的微妙,“殿下說,宋掌櫃是聰明人,有些事,順勢而為即可,不必多想,也不必多問。辦好這樁差事,於你,於書肆,便是最大的根基。”
這話說得含蓄,卻意味深長。
“順勢而為”?
順的是刊印《論語》的勢,還是……皇帝安排六皇子督辦的事?
“不必多想多問”,是在提醒她不要揣測聖意或皇子們的心思嗎?
宋知有心中波瀾起伏,麵上卻竭力保持平靜:
“殿下教誨,民女明白了。”
“請先生回稟殿下,知有書肆必定儘心竭力,不負皇恩,亦不負殿下信任。”
季清觀察著她的神色,見她雖略顯緊張,但眼神清明,應答得體,眼中讚許之色又多了兩分。
他站起身:“如此甚好,今日所見所談,我會如實回稟殿下。”
“後續具體采辦事宜,國子監會有人來與掌櫃對接,殿下亦會關注。”
“掌櫃若遇難處,可使人到城東歸雲齋送個信,我平日多在那邊。”
歸雲齋?聽起來像個茶樓或書齋,想必是沈此逾在京中的一處聯絡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