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有心裡的鼓點越敲越急,麵上卻不敢顯露分毫,隻將頭垂得更低了些,盯著自己裙角上繡的一叢淡淡蘭草。
這時,幾位老臣已傳閱完那本《論語》,個個麵泛紅光,激動不已。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翰林顫巍巍出列,聲音因激動而有些哽咽:
“陛下!老臣……老臣遍覽群書,自詡讀儘聖賢文章。”
“今日得見此書,方知何為微言大義,何為天地經緯!這‘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學而時習之’……字字如黃鐘大呂,振聾發聵啊!”
另一大臣也連連附和:
“正是!此書中修身、治國、平天下之道,條理分明,精微透徹,若真能定為監生必讀,假以時日,我大晏士林風氣,必將為之一新!”
皇帝顯然極為滿意,撫掌笑道:
“好!宋娘子獻書有功,活字印刷之術更是利在千秋。”
“朕準你所請,即日起,命國子監將《論語》列為監生首要研習之經典。”
“刊印事宜,便全權交由你的知有書肆承辦,所需銀錢物料,由戶部與國子監協同支應。”
這旨意一下,便是板上釘釘的皇差,更是天大的榮耀與機遇。
幾位原本與三皇子親近、對宋知有抱有偏見的大臣,此刻見龍顏大悅,大勢所趨,也隻得將不滿咽回肚裡。
甚至有人開始盤算如何與這突然崛起的書肆掌櫃結交。
三皇子沈此臨站在一旁,袖中的拳頭握得死緊,指甲幾乎掐進肉裡。
他狠狠瞪了一眼依舊垂眸不語的沈此逾,又剜向殿中那個素色身影,心中暗恨:
一個卑賤商女,也配在此攪動風雲?還有老六,今日這筆賬,他記下了!
宋知有壓下心中翻湧的激動,穩穩下拜:
“民女叩謝陛下隆恩,定當竭儘全力,不負陛下所托。”
“平身。”
皇帝心情甚好,目光在她和沈此逾之間不著痕跡地轉了一圈,忽然道:
“宋娘子於文教一道頗有巧思,子邁你向來也關注這些。”
“刊印《論語》事關重大,細節繁瑣,你既賞識宋娘子之才,後續具體事宜,便由你從旁協助、督辦吧,也免得下麵的人不儘心。”
這安排看似隨意,卻讓殿內倏然一靜。
協助?督辦?那便意味著六皇子沈此逾與這民間書肆的女掌櫃,往後要有不少光明正大的往來接觸了。
沈此逾指尖那枚溫潤的玉扳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抬眸,望向禦座,神色依舊清淡:“兒臣領旨。”
宋知有心口猛地一跳。
協助督辦?與這位看起來就難以接近的六皇子?
她下意識地又想朝那道目光望去,卻硬生生止住,隻恭順應道:“民女謝陛下,有勞六殿下。”
“好了,今日便到此吧。”
皇帝顯得有些倦了,揮揮手。
“宋娘子先回去準備。子邁,你替朕送送宋娘子。”
“是。”
沈此逾應下,略一示意,便率先向殿外走去。
宋知有連忙再次行禮告退,低著頭,跟在那道月白色的清冷身影之後。
走出禦書房,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
殿前廣場空曠,漢白玉的石階在日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前方的人步履不疾不徐,保持著一段恰好是“送客”的距離,並無一言。
宋知有默默跟著,心思卻如潮湧。
皇帝的用意是什麼?真是單純讓他督辦印書?
這位六殿下,方纔在殿內出言相助,此刻又這般疏離……
正胡思亂想間,已行至宮門附近一處相對僻靜的迴廊。
引路的內侍不知何時已退開些許。走在前麵的沈此逾忽然停下了腳步。
宋知有猝不及防,差點撞上他的後背,慌忙止步,心跳如擂鼓。
他轉過身來。
廊下半明半暗的光線落在他清俊的側臉上。
那雙眸子比在殿內時顯得更深,靜靜看著她。
先前那抹炙熱探究的意味似乎收斂了許多,但仍有一種不容忽視的專注。
“宋掌櫃。”
他開口,聲音不高,如玉石輕擊,在這寂靜的迴廊裡格外清晰。
“殿、殿下。”
宋知有努力讓聲音平穩。
“刊印《論語》,事務繁雜,國子監與戶部涉及其間,人員錯綜。”
沈此逾的語氣公事公辦,聽不出什麼情緒。
“明日辰時初刻,我會派人到你的書肆,與你初步商議章程。”
“你需將書肆目前活字存量、工匠人數、一日可排印多少頁、所需紙張墨錠等項,預先理個大概。”
“是,民女明白。”
宋知有暗暗鬆了半口氣,原來真是談正事。
“此外,”沈此逾目光掠過她微微繃緊的手指,話音微頓,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詞。
“今日殿上,三皇兄之言,你不必過於掛懷。”
“但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往後行事,謹慎些。”
這話聽起來像是提醒,甚至……有一絲極淡的維護之意?
宋知有訝然抬頭,卻見他已移開視線,望向宮門外熙攘的街市。
“殿下……”她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去吧。”
沈此逾不再多言,隻微微頷首,示意她可以離開了。
那姿態,又恢複了皇子應有的、居高臨下的疏離。
宋知有壓下心中紛亂的思緒,躬身行禮:“民女告退。”
她轉身,朝著宮門外屬於她的市井天地走去。
能感覺到那道目光似乎仍停留在自己背上,如影隨形,直到她彙入街巷的人流之中。
回書肆的路上,宋知有心緒難平。
今日入宮,如同闖過一道驚險的龍門,結局出乎意料地好。
皇差在手,機遇無限。
可皇帝最後的安排,六皇子那複雜難辨的態度,還有三皇子毫不掩飾的敵意……
彷彿有一張無形的網,正隨著那本《論語》的刊印,悄然向她張開。
而網的中心,似乎就是那位月白錦袍、清冷如玉的六皇子,沈此逾。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書肆的門。
熟悉的墨香撲麵而來,夥計們期待的目光讓她瞬間清醒。
無論前方是機遇還是陷阱,路,總得一步步走下去。
當務之急,是準備好沈此逾要的那些“章程”。
隻是,明日辰時……他派來的人,會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