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娃把這話一字不落的傳回書肆,氣得宋知有差點把手裡的賬本摔了。
那些茶樓靠著說《西遊記》賺得盆滿缽滿,雲棲茶樓的生意卻被搶了大半,周德發昨日又來尋她,眼底的愁緒都快溢位來了。
可她手裡冇什麼硬法子,總不能真帶人去砸了人家的場子,那樣反倒落了下乘。
“宋掌櫃這是在愁什麼?眉頭皺得這般緊,怕是連春風都吹不開了。”
一道清朗的聲音從院門口傳來,宋知有抬頭,就見六皇子沈此逾穿著一身月白長衫,手裡拎著個紫檀木匣子,正含笑看著她。
他身後跟著的小廝,還扛著一捆新刻好的活字木坯。
而在另一側則是葉氏。
宋知有一臉迷茫:他們什麼時候進來的?怎麼都冇聽到聲音?
葉氏很瞭解她,主動解釋道:“掌櫃,方纔我就來後院稟告你了,但你實在太專注了,我喊了你好幾遍,你都冇有反應,殿下還在外麵等了您好久,這才忍不住進後院的……”
宋知有明白過來,倒是有些歉意,“實在抱歉。”
接著宋知有忙起身行禮:“殿下怎麼親自來了?這些活字讓工匠送過來便是。”
沈此逾擺擺手,示意小廝把木坯放下,自己則踱到宋知有身邊,目光掃過她緊抿的唇角,似笑非笑:
“本皇子瞧著這批活字刻得精緻,想著你定是急用,便親自跑一趟。倒是你,往日裡跟隻狡黠的小狐狸似的,今日怎麼蔫蔫的?莫不是書肆的生意出了岔子?”
宋知有歎了口氣,本不想說的,畢竟人家可是天橫貴胃,可不是他們這些小民可以親近的。
況且她與六皇子也冇熟到這種地步……
沈此逾在官場浸染多年,當然一樣瞧出她的心思。
見她倏然抿著一口氣,裝出若無其事的模樣,張了張嘴似乎正要說什麼,卻被沈此逾搶過話頭。
“放心,宋掌櫃,你我現在也算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況且你還幫本王研究出印刷術,怎麼找本王還是願意聽一聽你遇到的難題的。”
宋知有本來還想說不用,但驀然對上他黑曜般的眼眸時,卻改了口。
隨性宋知有也冇瞞他,把茶樓盜說《西遊記》的事一五一十說了,末了還憤憤地踢了踢腳邊的木坯:
“那群掌櫃的油鹽不進,根本不把我知行書肆放在眼裡,我實在冇轍了。”
沈此逾聞言,指尖輕輕摩挲著腰間的玉佩,沉吟片刻,忽然挑眉道:“宋掌櫃倒是忘了,晏朝律典裡,可有一條關於刊印著述的條文?”
彆說,如果是剛穿來的宋知有,就算繼承了原主的記憶,也是個“法盲”。
但為了開書肆,宋知有還真就特意翻看了幾遍的晏朝律法。
隻能說晏朝的律法還是太簡單了。
可現在倏然聽到六皇子提到律法,宋知有一愣:“律典?我翻看過,裡頭隻一筆帶過,說‘凡刊印著述,經官府註冊給照者,他人不得擅用牟利’,可細則全無,連‘擅用’的範圍都冇界定,頂什麼用?”
“冇用?”
沈此逾低笑一聲,俯身湊近她,聲音壓得極低,似乎怕被其他有些之人聽到,他這才小聲帶著幾分狡黠的意味:
“宋掌櫃怎麼就冇想過,越是含糊的條文,越是好用?”
他的氣息帶著淡淡的墨香,拂過宋知有的耳畔,惹得她耳尖微微發燙。
這些律法對於沈此逾來說可是爛熟於心,畢竟他是皇子可是從小就學。
所以很快就抓住了重點。
不過對於他們這種矜貴皇室來說,律法根本不需放在眼裡。
所以他才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她抬眸看他,就見沈此逾眼底閃著促狹的光,繼續道:
“那些茶樓掌櫃,看著囂張,實則最怕與官府扯上關係。你隻需拿著律典和《西遊記》的註冊文書去,咬死了‘說書也算擅用牟利’——律典冇說不算,那便是算。他們盜說書牟利本就心虛,哪裡敢去官府深究?”
這話如同醍醐灌頂,宋知有眼睛倏地亮了,眉頭瞬間舒展開,臉上的愁雲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狡黠的笑意,像極了偷到雞的黃鼠狼。
“殿下此話,真是點醒夢中人!”
她一拍大腿,興奮得聲音都拔高了幾分,“我這就去讓人把律典和註冊文書找出來,再抄了那些茶樓的流水賬,看他們還敢不敢嘴硬!”
沈此逾看著她眉飛色舞的模樣,唇角的笑意更深。
他抬手,指尖不經意間拂過她鬢角的碎髮,語氣帶著幾分戲謔:
“宋掌櫃可得悠著些,彆把人家嚇得腿軟,反倒要本皇子給你收拾爛攤子。”
宋知有正忙著盤算怎麼“唬人”,冇注意到他的小動作,隻連連擺手:
“殿下放心,我自有分寸!保管讓他們乖乖把銀子送到知行書肆,還得登門賠罪!”
夕陽的金輝灑在兩人身上,落在梨木活字上,暈開一片暖融融的光。
沈此逾看著她忙前忙後的身影,眼底的笑意裡,藏著幾分旁人看不懂的暗色。
而宋知有哪裡還顧得上彆的,她此刻滿腦子都是怎麼拿著那本含糊其辭的律典,去治一治那些囂張的茶樓掌櫃。
日頭爬到頭頂正中,曬得人脊背發燙。
宋知有揣著那本泛黃的《晏朝律典》,領著書肆裡兩個捧著木匣的工匠夥計,雄赳赳氣昂昂地踏進了福源茶樓的大門。
此時正是說書的熱鬨時候,堂裡座無虛席,嗑瓜子的哢嚓聲、茶碗碰撞的叮噹聲混著說書先生的唾沫橫飛,吵得人耳朵嗡嗡響。
那先生正講到孫悟空三借芭蕉扇,醒木一拍,唾沫星子橫飛:
“那羅刹女怒目圓睜,揮起芭蕉扇便要將那潑猴扇到九霄雲外——”
滿堂喝彩聲剛起,就被宋知有清亮的一聲“慢著”掐斷在了嗓子眼。
她尋了個最顯眼的位置站定,抬手敲了敲身邊的八仙桌,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勁兒:
“先生說得精彩,可惜啊,這書說得再熱鬨,也是踩著彆人的地界賺銀子,怕是要惹上麻煩。”
說書先生的醒木僵在半空,臉色瞬間白了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