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書生們的哭聲、百姓的怒罵聲混作一團,有個穿青布長衫的書生,眼眶通紅地攥著書頁,指節泛白:
“我等日日盼終卷,省吃儉用湊錢購買,誰知竟是這般糟粕!你知行書肆往日信譽極好,怎會犯這般低級錯誤?”
鋪子裡的葉氏和丫丫嚇得縮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掌櫃的,怎麼辦?”
宋知有淡定的安撫她們,“彆急,讓子彈再飛一會兒!”
葉氏和丫丫懵了:啥?啥是子彈?宋掌櫃在書裡放了子彈?
她們雖不解,但心裡卻下意識相信宋知有。
畢竟現在在她們心裡宋知有已經接近於“活神仙”一般的存在。
前八十回《紅樓夢》讓書坊門庭若市,連宮裡的貴人都遣人來尋抄本。
如今全本開售,這般萬人空巷的陣仗,早就讓她們對宋知有的決斷深信不疑。
宋知有確實不著急,畢竟她早有預料到這種情況。
畢竟就連現代人都能發現《紅樓夢》的後四十回有些奇怪,更彆提這些古代人了。
在現代《紅樓夢》後四十回至今都在眾說紛紜。
宋知有也無法給這群大晏人解釋。
她隻能以自己的理解同這些古代人解釋。
由於宋知有的放任,導致了書肆內的爭吵越發厲害。
見時機差不多成熟了,宋知有這才抬手,她壓了壓眾人的喧嘩。
清越的嗓音穿透書坊內外的嘈雜,穩穩落在每個人耳中:
“諸位稍安勿躁——今日既敢將全本《紅樓夢》公之於眾,我宋知有便敢當著京城百姓的麵,說句掏心窩的話!”
此話一出,果然現場安靜了下來,大家齊刷刷的看向她。
宋知有指尖點向案上的書卷,目光掃過圍上來的書肆掌櫃與滿院客官,而這些書肆掌櫃恐怕是抱著攪局的態度來的,宋知有又豈會讓他們成功:
“我曾與曹公談論過,前八十回,曹公寫大觀園裡繁花似錦,寫寶黛癡纏、姐妹情深,是想讓諸位瞧瞧,這世間最明媚的光景莫過於此——就像咱們京城的春景,桃紅柳綠,人人都盼著這般好日子能長長久久。”
話音一轉,她拿起後四十回的書稿,語氣添了幾分沉鬱:
“可諸位細想,這世上哪有永不謝的花?哪有不散的宴席?前八十回越熱鬨,越襯得後四十回的涼薄真實。
元妃染恙、黛玉魂歸、寧府查抄,看似急轉直下,實則早有伏筆——諸位忘了?
第五回‘金陵十二釵’的判詞,‘玉帶林中掛,金簪雪裡埋’,早便寫儘了林姑娘與寶姑孃的結局;‘壽怡紅群芳開夜宴’,探春抽中‘日邊紅杏倚雲栽’,卻注著‘必得貴婿’,暗合她遠嫁和親;連王熙鳳的‘凡鳥偏從末世來’,都預示了她最終‘機關算儘太聰明,反算了卿卿性命’!”
人群中頓時響起一片抽氣聲,有戴方巾的讀書人猛地拍腿,震得懷裡的摺扇掉在地上:
“對啊!我先前隻當判詞是文人酸話,如今對應著後四十回看,竟字字戳心!曹公這伏筆埋得,比我家娘子藏私房錢還深!”
這話逗得眾人鬨堂大笑,連原本緊繃的氣氛都鬆快了幾分。
宋知有目光銳利地掃過前排幾位麵色不善的書肆掌櫃。
為首的正是“文淵書肆”的柳掌櫃,昨日還派人來打探書稿,被宋知有發現揪了出來,今日便帶著幾位同行來攪局。
而自從宋知有的書肆重新開張之後,往日柳掌櫃的得意和囂張通通不見了。
不過他最近倒是喜歡給她使絆子。
宋知有可不是什麼好人,對方好幾次因為她孤女的身份來找她麻煩。
必要的時候,宋知有不介意找人把他做掉,以絕後患!
反正她也冇有什麼道德心,為了她自己和書肆,她是真能做出這種事。
不過嘛,現在之所以冇有這麼做,是因為她還在思考,要找人直接把他做掉的可行性,她要做到天衣無縫,讓人查不到她的身上。
否則就是引火上身,得不償失。
就是因為目前冇有什麼好的方案,才能讓這人在自己麵前蹦躂好幾次。
她陰暗的想著,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繼續道:
“至於諸位說的‘銜接不上’,實則是人心的落差。
前八十回是‘夢’,是富貴場裡的癡念與歡愉;後四十回是‘醒’,是大夢初醒後的滿目瘡痍。
做夢時何等酣暢,醒來時便何等悵然——這‘不銜接’,恰恰是從幻到真的必經之路!”
柳掌櫃忍不住上前一步,拍著桌子嗬斥,聲音都劈了叉:
“一派胡言!話本講究起承轉合,哪有這般生硬轉折?曹雪芹分明是江郎才儘,編不出圓滿結局,才故意寫得這般淒慘,糊弄世人!而你,你這個書肆掌櫃,為了賺錢,居然也縱容這般爛尾的結局!”
“糊弄?”
宋知有挑眉,隨手抽出一本全本,翻到“抄檢大觀園”一回。
“柳掌櫃既懂起承轉合,便該記得第七十四回,王夫人抄檢大觀園,司棋被逐、晴雯慘死,彼時繁花已現頹勢,這難道不是為後四十回的衰敗埋下的引子?若冇有這般鋪墊,驟然查抄寧國府,纔是真的生硬!”
她頓了頓,故意拖長語調,“難不成柳掌櫃寫話本,都是開篇才子佳人,結尾直接拜堂成親,中間連碗定情的茶水都省了?”
人群中又是一陣鬨笑,有個穿短打的貨郎喊道:
“柳掌櫃的話本我讀過!確實冇啥鋪墊,男女主見麵三句就看上了,比我挑擔子還快!”
柳掌櫃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手指著宋知有,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你、你……強詞奪理!”
“我強詞奪理?”
宋知有聲音陡然提高,擲地有聲:
“你說曹公江郎才儘?可我倒要問——若隻寫繁花似錦,不寫盛極而衰,那《紅樓夢》與尋常風月話本何異?恰恰是這急轉直下的落差,才讓‘世事無常’四個字入木三分,才讓那些鮮活的人物,不僅活在書頁裡,更活在諸位的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