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有將書稿放回案台上。
“前八十回的熱鬨,是為了襯後四十回的淒涼。你想想,這世間事,哪有永恒的繁華?就像咱們書肆裡的書,再暢銷的,也有蒙塵的一天;再圓滿的團圓,也難免有離散的可能。”
她拿起一杯涼茶推到曹易之麵前:
“你覺得急轉直下,可這恰恰是人生的常態。前八十回寫儘了富貴場、溫柔鄉的美好,後四十回才道破了‘盛極而衰’的道理。
書迷讀前八十回,是圖個樂嗬,讀過後四十回,纔會靜下心來琢磨——原來再光鮮的日子,也藏著風雨。”
曹易之端起涼茶喝了一口,冰涼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心裡的焦躁稍稍平複了些。
他望著宋知有篤定的眼神,又想起抄書時那些讓他揪心的情節:
“可林姑孃的結局,也太讓人惋惜了……還有寶二爺,最後竟出家了,好多書迷怕是會哭吧?”
“哭纔好啊。”
宋知有笑了,她心想:就怕書迷不哭!
“能讓書迷為書中人哭,為書中事憾,說明這故事寫到了人心裡。前八十回讓人笑,後四十回讓人哭,笑過哭過之後,還能讓人記住‘世事無常’這四個字,這便是這部書的妙處。”
宋知有拍了拍曹易之的肩膀:
“你放心,真正懂書的人,不會怪這結局太涼,隻會歎這結局太真。你抄得這般用心,連自己都代入了情緒,書迷自然也能感受到。”
曹易之盯著櫃檯上的書稿,宋知有的話像一縷清風,吹散了他心頭的迷霧。
他想起抄到黛玉焚稿時自己掉的眼淚,抄到查抄時自己攥緊的拳頭。
忽然覺得,或許這後四十回的“急轉直下”,正是這部書最打動人的地方。
他長長舒了口氣,壓在心裡的石頭終於落了地,臉上露出一絲釋然的笑:
“聽掌櫃這麼一說,我心裡就踏實多了。想來那些書迷,也能懂這結局裡的深意。”
同時曹易之心裡感歎:不愧是掌櫃的,就是比他看的長遠。
宋知有笑著點點頭:
“放心去吧,明日把書稿整理好送來,咱們書坊的老主顧,早就盼著這後四十回了。”
曹易之謝過宋知有,揣著安穩的心緒往回走。
晚風拂過臉頰,帶著幾分清爽,他摸了摸懷裡的書稿,隻覺得先前的擔憂都成了多餘——好故事,從來都不怕結局不夠圓滿,隻怕不夠真切。
《紅樓夢》如願重新上架。
上架的《紅樓夢》不僅把之前續更的兩次稿子,共八十回合併在一本書,還把剩下的故事結局都給補全了!
在還冇梓行的時候,《紅樓夢》便是萬眾期待。
所以一聽說《紅樓夢》販售,那整個京城的人都沸騰了。
比之前還要誇張的排隊隊伍。
天還未亮,知行書肆的門前就排起了蜿蜒如龍的長隊。
從街口一直延伸到巷尾,燈籠的光暈裡滿是攢動的人影,比上元節逛燈市還要熱鬨幾分。
有穿綾羅綢緞的公子小姐,讓仆從提著暖爐占位置,時不時探頭往書坊裡張望。
有青衫磊落的讀書人,揣著早已備好的碎銀,凍得搓手跺腳也不肯挪半步,嘴裡還唸叨著“可算等著全本了”。
連街角賣花的阿婆、挑擔的貨郎,都擠在隊伍末尾湊趣,想搶一本回去給家裡的小兒女解悶。
隊伍裡嘰嘰喳喳的議論聲就冇停過。
“前八十回我都翻爛三本了,林姑娘最後到底怎麼樣了?”
“聽說後四十回連寧國府都敗了,這話本竟還有這般跌宕?”
“管他呢,隻要是全本,多少錢我都買!”
有人心急,忍不住往前湊,被前麵的人笑著推開:
“彆急啊,掌櫃的說了,今日備貨充足,人人有份!”
可話音剛落,又有人踮腳往書坊裡瞧,生怕自己晚了搶不到頭批的本子。
卯時剛到,書肆的木門“吱呀”一聲推開。
宋知有帶著抄書的夥計抬出一摞摞裝訂整齊的《紅樓夢》。
墨香混著紙張的氣息撲麵而來,隊伍瞬間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熱烈的喧嘩。
“來了來了!”
“掌櫃的,給我先來一本!”
旁邊的葉氏和丫丫手腳麻利地接過碎銀,而抄手們則負責遞出書冊。
接過書的人迫不及待地翻開,指尖劃過“苦絳珠魂歸離恨天”那一頁。
有人瞬間紅了眼眶,有人忍不住歎氣,還有人對著書頁喃喃自語。
連排隊的人都湊過去打聽劇情。
隊伍裡時而傳來惋惜聲,時而響起爭執聲,倒比書裡的情節還要熱鬨。
曹易之站在書肆後院,聽著前院的人聲鼎沸,手裡摩挲著一本剛裝訂好的《紅樓夢》,嘴角忍不住上揚。
先前的擔憂早已煙消雲散,看著這般萬眾追捧的景象,他忽然想起宋掌櫃說的話——好故事從不怕結局不夠圓滿。
指尖劃過書頁上自己抄錄的字跡,那些抄書時的揪心、著急、惋惜,此刻都化作了滿滿的成就感。
他抬頭望向天邊泛起的魚肚白,心裡暗道:林姑娘、寶二爺,你們的故事,終究是被更多人記住了。
《紅樓夢》的終卷剛上架五日,鋪子裡的喧鬨便蓋過了巷口的叫賣聲。
往日裡捧著紅樓如獲至寶的客官,此刻竟個個怒目圓睜。
案台前的書頁被翻得嘩嘩作響,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宋知有臉上。
“宋掌櫃!你瞧瞧這終卷!”
翰林院周大人將書狠狠拍在櫃麵上,山羊鬍氣得直顫,指腹戳著“黛玉魂歸”的回目,聲音都在發抖,
“前八十回裡,顰卿雖病弱,卻傲骨錚錚,怎會臨終前連一句怨言都冇有?還有寶玉,前日續卷裡還為黛玉癡傻,怎的轉眼就迎娶寶釵,甚至考取功名?這哪裡是紅樓,分明是胡編亂造!”
禦史李大人緊隨其後,將手中的書摔在周大人的書旁,眉頭擰成了死結:
“周大人說得極是!前番寫探春理家,何等殺伐果斷,怎的終卷裡竟悄無聲息遠嫁,連一句交代都冇有?還有香菱,前八十回判詞說她‘根並荷花一莖香’,怎會落得那般淒慘下場?宋掌櫃,你今日必須給個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