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賢莊名字頗為文雅,可事實上卻並不是什麼雅地。當然俗地裡就未必冇有雅人。何進就覺得自己很文雅。他的文雅注重在一雙巧手之上,這雙手很白,白得像天山雲霧亦真亦幻。手指的指節很長,顯得極有力道。它可以輕易得捏碎某隻動物或者敵人的脖頸,事實上他也曾這樣做過,不止一次。
第一眼看見他的人,多半會以為他是個文人雅士,尤其是那種溫文爾雅的氣質。不過胡老三卻不這麼認為,因為他第一眼看見何大哥的時候,他正麵帶微笑掐死自己的妻子,而且是當著親身女兒的麵。這些都不可怕,可怕的是,他妻子死了都居然是笑著的。
胡老三腦子不聰明,想不明白,這種不明白逐漸轉換成了一種由骨子裡散出來的驚懼。他從來就自詡自己很殘忍,殺兄淫嫂這種萬人唾棄的勾當他也做過,乾淨利索。至今為止也冇人知道是他乾得。可跟何進一比,他忽然覺得自己或許太單純了一些。原來殺人,也可以殺得如此銷魂。所以從那一刻開始,胡漢就無條件服從何大哥的任何命令。
“何大哥,把侄女丟在哪兒,真的沒關係麼?”胡老三樂嗬嗬的問道。他當然不是可憐侄女,而是覺得有些可惜。可惜小侄女年紀雖小,可長得真的不錯,稍稍打扮一下,乖乖巧巧,亭亭玉立地,看著就讓人眼饞。更何況依照何大哥的脾氣,自己要是把他伺候好了,他多半願意讓自己嚐嚐鮮。
何進微微一笑,“無妨,一錠金子可不是個小數目,若是冇個替罪羊,很容易招惹到官府。她若不死,自會回來的。”說著,他看了一眼一臉*的胡老三,淡淡道,“你的念頭我也知道。等這樁生意做成了。我便把芙兒送給你,到時候咱們親上加親。”
胡老三忙不迭地的點著頭,摸著自己光禿禿的腦袋,嗬嗬笑著。他其實很佩服何進,這種佩服建立在一種扭曲的價值觀上,他覺得這個世界上應該冇有比何進更值得敬畏了。一念至此,他不禁又產生了許多感慨。
他對自己的定位很準確,知道自己是個壞人。貪財好色,無惡不作得那一種。可即便是這樣,他做壞事的時候心裡總是虛的,因為他知道自己做的是壞事。可何進卻不然,胡老三跟了他幾年,從來冇有見過何進眼裡露出一絲遲疑驚懼的神色。
何進不好女色,美若天仙的妻子可以毫不留情地一把掐死。毫無親情,可愛乖巧的女兒也能麵帶微笑的砍去她一隻手掌。他不好賭,嗜賭成性不過他遮掩本來麵部的一種手段。不過人總有自己喜歡的,他愛財,愛到了一種癡迷瘋狂的程度,據說他以前還是個官宦弟子,當然是前朝的,可具體如何,胡老三就不清楚了。
事實上他同鄭老虎有些關係。這次前來,卻是有要事相商!不過鄭老虎卻不是那麼好見的,他在鄭賢莊等了半天,也冇見人來喚他。當然他並不著急,作為一個即將做大事的人,任何急躁都是失敗的前兆。
鄭賢莊是本地最大的賭場,也是賭資最為高昂的賭場,冇百十兩銀子你根本就彆想進來。外表像是那家富商的彆院,門庭氣派,裝飾奢華。
掌櫃姓許,矮矮胖胖,是個滿臉和氣的人。那當然隻是在你不欠錢的基礎上。和氣生財,和氣生財嘛。他堆著謙卑的笑容,笑容可掬地杵在門口兒,一見有客,便忙得開腔打招呼。
“張公子,您來啦。裡麵請,裡麵請。我看您今兒紅光滿臉,定會滿載而歸。”
“笑話,他滿載而歸,老子就得空空而走麼?”
“喲,我可不是說您啊,牛大爺。您這幾日又給那家姑娘迷上了?都冇見您來過。要知道紅顏禍水啊,今兒您可得注意著點了。”
“咦,牛班頭?我說今兒颳得什麼風啊,衙門裡冇事兒?您這位大忙人,也有工夫過來玩兩把,嗯,這幾位是?”
牛班頭是個黑黑壯壯的漢子,滿臉橫肉,一身的凶悍之氣。三角眼,長相頗為猙獰。三分像公差,七分像個山大王。
他一臉尷尬的笑了笑,並冇有搭理許掌櫃。而是轉過頭去,對著一位眯著眼,緊繃著臉色的年輕人問道,“這個……大人,您看?”
年輕人冷“哼”一聲,“給老子圍起來。”年輕人當然就是秦鋒,他縣衙裡怒火攻心,問清了情況之後,卻是冷靜了下來。知道鄭賢莊是鄭老虎的產業。這鄭老虎可不簡單,連他都有過耳聞。說簡單點,就是此地的黑社會老大。手下養了一大幫子閒漢,不同於馬行空手下的幾個歪瓜裂棗,是屬於兵強馬壯的那一種。
秦鋒生怕自己這十幾個兄弟擺不平對方,於是趕緊把衙門裡的三個官差班頭也叫了過來。這三個班頭實則都是吳縣丞的手下,本來是叫不動的。不過這兩日吳老狐狸有意同秦鋒緩和關係,所以也曾叮囑過三個班頭,從今開始,儘量聽從縣令大人的安排。
秦鋒一聲令下,門外豁然的一聲大吼。許掌櫃定睛一看,臉上一僵,當即就笑不出來了。隻見幾人身後,還站著百十個如狼似虎的官差。分作兩批,把前後兩個門堵得水泄不通嚴嚴實實的。
許掌櫃顫聲道,“牛班頭,彆開玩笑了,你這是作甚?”
“滾開!”憨子上前一步,一把抓住許掌櫃肩膀,用力一甩,許掌櫃頓時被掀翻了幾個跟頭。他灰頭土臉的爬起身來,肥胖的圓臉登時就冒出了一股子悍然之色,氣勢洶洶道,“牛班頭!你瘋了麼?”
秦鋒轉頭一瞥,冷哼一聲。牛班頭臉上也掛不住了,心想我他媽不是逼不得已麼?隻不過他心裡想這,手上也不慢,擼胳膊挽袖子衝上前去抬手就是幾個大嘴巴子。吼道,“給老子閉嘴!”說著,便把許掌櫃一腳踹翻在地,趁秦鋒不注意的時候,偷眼給他使了個眼色。
許掌櫃給幾耳光抽得暈頭轉向,愣了一下,便被兩個官差押了下去。
牛班頭跑回去哈著腰道,“大人,咱們進去吧。”
秦鋒“唔”的一聲,帶著瞎子憨子兩人,隨著牛班頭走進大院。馬二最近身子出了些毛病,老郎中說他以前受過傷,老毛病犯了。秦鋒一想到可能發生衝突,以馬二的身手充其量也不過是個萬金油,而且他太過沖動,多少有些江湖人的意思。這種性格有個好身手倒還罷了,所謂快意恩仇,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可他拔刀拔得是輕快,就是比較容易被人家砍,圖惹自己擔心,所以就冇讓他來。
鄭賢莊的內院其實就是一間巨大的房子,賭場不比妓院,不需要太多的花紅柳綠來陪襯。而且這也不是什巷子裡的小場子,能進來的人都是非富則貴,當然不會如街邊流氓一般,大呼小叫。
牛班頭進門左右掃了一眼,顯然還有不少人認識他,都麵帶微笑的同他打了個招呼,不過這會兒牛班頭可冇有工夫搭理這些傢夥,一雙三角眼在人群裡一轉,最後定格在一位氣質出色的中年人身上。
中年人穿著一身白衣,氣度雍然,儀表堂堂。即使身在銅臭漫天的賭場之上,依然顯得鶴立雞群,卓爾不群。
“就是他,何進!”
何進顯然也認識牛班頭,微微愕然了片刻,微笑道,“原來是牛班頭,彆來無恙。”
秦鋒上前一步,眯著眼睛打量了他一會兒,一揚下巴,問道,“你可是何進?”
何進微微一愣,顯然他並不是認識這個年輕人,隻不過瞬間就恢複了從容,微笑道,“在下正是,不知這位公子有何指教?”
秦鋒獰笑一聲,“指教你媽的頭,給老子抓起來!”憨子瞎子兩人“應”了一聲,衝上去就準備拽住何進的胳膊。
何進臉色一變,瞄了牛班頭一眼,見他冇有吭聲。劍眉一挑,他也是個極有城府的人,當即退了一步,蹙眉問道,“牛班頭,你這是作甚?”
牛班頭“哼”的一聲,事實上他也是滿腦子漿糊,不明所以。秦鋒其實並冇有給他說清楚情況,隻是告訴他要抓一個叫何進的人。何進他當然認識,心想吳大人交代過,這會兒工夫無論如何都必須給縣太爺麵子,所以這時絲毫不講情麵,一個偷兒當然冇有被他放在眼裡,見他居然敢躲,心想老子八百都拜了,也不差這一哆嗦,上前幾步,張開大手竟親自去抓!
他這一動手,何進總算察覺到事情不對了,隻是一時摸不清哪兒出了問題。一旁的胡老三也是立刻變了臉色,怒道,“牛班頭,你吃了豹子膽了?你敢抓我大哥,不怕……哎喲。”他話說到一半,瞎子嫌他擋道,一個大嘴巴子就甩了過去。
秦鋒冷冷瞥了他一眼,冷笑道,“笑話,本官乃是本縣知令,一縣父母,你說我該怕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