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分裂症患者的狂瀾彷彿隻是急診科交響曲中一個突兀卻並不罕見的強音。餘波尚未完全平息,新的挑戰便已接踵而至。陸宇逐漸明白,在這裡,情緒的餘裕是一種奢侈品,你必須迅速從上一個病例中抽離,全身心投入下一個未知。
魏醫生的帶教方式堪稱“鐵血”。他很少給予言語上的鼓勵或長篇大論的理論講解,更多的是在實戰中下達指令,觀察執行,然後精準點評。
“陸宇,3床腹痛待查,你去問病史,查體,十分鐘後給我初步判斷和檢查計劃。”
“陸宇,這個傷口,你來做清創縫合。”
“陸宇,去跟5床家屬談,告知心肌梗死可能,簽病危和知情同意書。”
指令簡潔,不容置疑。陸宇像一塊被投入急流的鋼鐵,在高速沖刷中,被迫褪去在心血管內科養成的些許“慢節奏”和依賴心理。他學會了在嘈雜環境中快速捕捉關鍵資訊,在有限時間內做出最合理的初步判斷,與形形色色的家屬進行高效(有時甚至是冷酷的)溝通。他的操作變得越來越熟練,心態也越發沉穩。
一次,一位老年患者因“頭暈、乏力”來診,生命體征尚平穩,家屬隻是覺得老人“冇精神”。陸宇按照常規流程處理,開了些對症檢查。魏醫生巡查時,瞥了一眼病人,又拿起陸宇開的檢查單看了看,眉頭微蹙。
他走到床邊,掀開病人的眼皮看了看結膜,又示意陸宇:“摸摸他皮膚,什麼感覺?”
陸宇依言觸摸,感覺老人的皮膚有些濕冷。
“看看甲床。”魏醫生繼續指示。
陸宇抬起老人的手,發現甲床顏色蒼白,毛細血管再充盈時間明顯延長。
“休克早期表現。”魏醫生語氣平淡,卻像一記警鐘敲在陸宇心頭,“隻看血壓計數字是不夠的。老年人對失血、感染等應激反應不典型,要善於發現這些細微的體征。立刻查血常規、電解質,重點關注血紅蛋白,準備擴容,排查感染灶和隱匿性出血!”
後續檢查果然發現患者存在嚴重貧血和電解質紊亂,指向可能存在消化道慢性出血。一次潛在的危機因為魏醫生的火眼金睛而被提前發現。陸宇驚出一身冷汗,對“細緻觀察”四個字有了刻骨銘心的理解。
除了醫術的錘鍊,魏醫生偶爾也會流露出急診老兵特有的“哲學”。
某個後半夜,難得片刻清閒,兩人靠在護士站的台子邊喝著濃茶提神。魏醫生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突然開口:“覺得急診科怎麼樣?”
陸宇想了想,老實回答:“很累,很緊張,但……學到的東西很多,很直接。”
魏醫生哼了一聲,呷了口茶:“急診科是照妖鏡,照得出疾病的本相,也照得出人心的底色。在這裡,你能看到最無私的親情,也能看到最赤裸的自私;能看到對生命最強烈的渴望,也能看到最無奈的放棄。做久了,人會變得有點‘硬’,但不是冷血,是知道眼淚和同情心在這裡換不回命,隻有清晰的頭腦和快速準確的手才能。”
他頓了頓,看向陸宇:“聽說你之前在心內科,還被告過?”
陸宇一愣,點了點頭。
“正常。”魏醫生語氣冇什麼波瀾,“冇在急診捱過罵、冇被家屬指著鼻子質疑過的醫生,不算真正入行。關鍵是你自己怎麼看。是就此畏首畏尾,還是把它變成你身上的鎧甲?”
這話讓陸宇心中一動。他想起之前醫療糾紛時的委屈與壓力,又想起王建成老師的遭遇。魏老師的話,像是一種另類的開解和鼓勵。
“魏老師,您……認識之前急診科的王建成王醫生嗎?”陸宇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
魏醫生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像是惋惜,又像是某種深藏的憤懣。
“老王啊……認識。他是個好醫生,就是太軸,責任心太重。”魏醫生歎了口氣,“那件事,不全是他的錯,甚至可以說主要不是他的錯。但家屬需要一個發泄口,醫院需要平息事態……最後,代價隻能他自己扛。”
他看向陸宇,目光深沉:“記住,在急診科,儘力而為,問心無愧。但也要學會保護自己,病曆寫清楚,溝通錄好音(如果可能),該堅持原則的時候寸步不讓。我們救人,但不是神,更不是出氣筒。”
這番話,比任何技術指導都更讓陸宇感到震撼。他看到了魏醫生堅硬外殼下,對同行命運的共鳴與無奈,也聽到了來自前輩最直白的生存智慧。
日子在一次次出診、搶救、溝通、書寫中飛逝。陸宇的臉龐被急診科不分晝夜的燈光照得有些缺乏血色,但眼神卻愈發銳利和沉穩。他開始能夠獨立處理大多數常見的急症,能夠在魏醫生不在場時,初步穩住危重病人的情況,能夠鎮定地麵對家屬的質疑甚至哭鬨。
他依然會疲憊,會為某些無力迴天的病例感到難過,但那種初來時的慌亂和無所適從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在高壓環境下磨礪出的、內斂的自信與韌性。
急診科的日與夜,如同一個巨大的熔爐,正在將陸宇這塊璞玉,淬鍊成一塊更加堅硬、更具鋒芒的鋼材。他走的每一步,都浸透著汗水與思考,也讓他對醫生這個職業,有了更為立體和深刻的理解。他知道,這段經曆,將是他職業生涯中一筆無可替代的寶貴財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