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門診、病房、值班室和書桌之間平穩流轉。陸宇像一塊孜孜不倦的海綿,在心血管內科這個相對熟悉卻又常學常新的領域裡,汲取著知識與經驗。他對常見心血管疾病的診療規範愈發熟稔,與病人溝通也更加從容自信。
這天下午,門診來了一位由女兒陪同前來就診的老先生,姓周,約莫七十歲年紀。主訴是“反覆胸悶、活動後氣短一個月”。周老先生看起來精神尚可,但麵色略顯晦暗,說話間帶著輕微的喘息。
“老爺子,這胸悶氣短,是走路快了就犯,還是休息時也有?”陸宇一邊詢問,一邊示意他坐下,拿出血壓計。
“走快了就厲害,歇會兒能好點。”周老先生回答,聲音有些中氣不足。
陸宇為他測量了血壓,135\/85mmHg,心率92次\/分,偏快。他仔細進行了心肺聽診,肺部未聞及明顯乾溼性囉音,但心臟聽診時,似乎能聽到一種低頻的、與心跳週期不太吻合的額外心音,很輕微,不典型。
“以前有過心臟病、高血壓、糖尿病嗎?”陸宇追問病史。
“高血壓有點,冇怎麼正經看過。糖尿病冇有。”周老先生的女兒在一旁補充道,“我爸就是倔,不舒服也不愛說,這次是實在覺得憋氣得慌才同意來的。”
陸宇點了點頭,心中初步判斷傾向於冠心病、心絞痛可能。這是心血管內科最常見的疾病之一。他開了心電圖和心臟彩超檢查單,這是常規操作。
周老先生去做檢查了。陸宇繼續接診其他病人,但心裡卻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周老先生的症狀固然像心絞痛,但那若有若無的額外心音,以及患者女兒提到的“憋氣得慌”而非典型的“壓榨性疼痛”,讓他心裡存了一個問號。
一個多小時後,周老先生拿著檢查結果回來了。心電圖確實有非特異性的ST-T改變,支援心肌缺血的可能。但心臟彩超的報告卻讓陸宇的目光凝住了。報告顯示:左心室壁普遍性運動減弱,左心室射血分數(LVEF)明顯降低,隻有35%(正常值一般大於55%),同時,各瓣膜形態結構未見明顯異常。
這個結果,不太像典型的、由冠狀動脈區域性狹窄導致的缺血性心肌病。反而更符合……擴張型心肌病?或者,有其他全身性因素影響了心臟?
“老爺子,您除了胸悶氣短,最近有冇有感覺特彆累?腳踝或者小腿有冇有腫?晚上睡覺需不需要墊高枕頭?”陸宇的問題變得更加具體,指向了心力衰竭的更多表現。
“是挺累的,腳好像也有點腫……”周老先生回想了一下,承認道。
陸宇立刻意識到,這很可能不是一個簡單的“心絞痛”病例。患者更可能處於慢性心力衰竭的狀態,而心衰的原因,需要進一步探究。高血壓可能是原因之一,但如此顯著的心室擴大和功能減低,可能還有彆的問題。他腦海中迅速閃過甲狀腺功能異常、酒精性心肌病等鑒彆診斷。
“情況比預想的可能要複雜一些,”陸宇對周老先生和他的女兒坦誠地說,“心臟功能確實比較差,需要住院係統檢查一下,明確原因,才能進行更有效的治療。”
周老先生的女兒顯得有些緊張:“住院?很嚴重嗎?”
“及早發現、係統治療是關鍵。”陸宇語氣沉穩地解釋,“住院後我們可以詳細檢查,把病因搞清楚,調整好藥物,把心功能穩定住,這樣才能改善生活質量,避免以後出現更嚴重的情況。”
他立刻向正在處理其他事務的張醫生彙報了這個病例和自己的判斷。張醫生過來親自為周老先生做了檢查,並仔細看了彩超報告。
“小陸判斷得對,”張醫生讚許地看了陸宇一眼,“這不是普通心絞痛,是心力衰竭,原因待查。收住院吧,安排查血常規、生化全項、甲狀腺功能、BNP(腦鈉肽),再根據情況看看要不要做冠脈造影排除冠心病。”
得到上級醫師的肯定,陸宇心中稍定。他迅速為周老先生辦理了住院手續,開具了初步的入院醫囑。
這件事在科室裡並冇有引起太大波瀾,隻是一個普通的入院病例。但對陸宇而言,卻意義非凡。這是他第一次獨立地從看似尋常的症狀中,捕捉到不典型的線索,並憑藉自己的知識和警覺,做出了一個可能影響患者後續診療方向的關鍵判斷。他冇有停留在“冠心病”這個最常見的初步診斷上,而是深入了一步。
下班後,他和張醫生一起走向更衣室。
“今天那個周老爺子,你觀察得很細。”張醫生說道,“心臟那個額外心音,很多年輕醫生可能會忽略。能想到心衰,並且考慮到鑒彆診斷,說明你的臨床思維在進步。不錯。”
“謝謝張老師,還是有很多要學的。”陸宇謙遜地回答,但內心受到了不小的鼓舞。
晚上覆習執醫考試時,他特意重點看了“心力衰竭”的病因、病理生理和鑒彆診斷章節。周老先生的病例,讓書本上那些枯燥的文字變成了鮮活的教學案例。
幾天後,周老先生的住院檢查結果陸續回報,排除了甲狀腺功能亢進等常見繼發因素,最終臨床診斷為“高血壓性心臟病,慢性心力衰竭急性加重”。經過利尿、擴血管、抑製神經內分泌啟用等綜合治療後,周老先生的胸悶氣短症狀明顯緩解,夜間可以平臥入睡,下肢水腫也消退了。
出院那天,周老先生的女兒特意找到陸宇,感激地說:“陸醫生,謝謝你啊,一開始就看出我爸情況不簡單,讓他及時住了院。現在他感覺好多了!”
“這是我們應該做的,回去按時吃藥,定期來複查。”陸宇微笑著叮囑。
這次成功的判斷和處置,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在陸宇心中漾開了自信的漣漪。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所學的知識、所積累的經驗,正在轉化為守護病人健康的具體力量。這份職業的價值感和成就感,在一定程度上,抵消了暫時低薪和缺乏獨立權限所帶來的困擾。
他走在醫院走廊裡,步伐更加堅定。他明白,真正的“處方權”,不僅僅是那張紙、那個簽名,更是背後紮實的學識、敏銳的判斷和敢於承擔責任的心。他正在路上,穩健地向著那個目標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