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染科,一個在醫院裡相對獨立卻又無處不在的科室。它所在的病區有著更為嚴格的隔離標識和手衛生要求,空氣中似乎都凝結著一種看不見的警惕。與之前輪轉的科室不同,這裡冇有特定的人體係統歸屬,它的“敵人”是形形色色的病原微生物——細菌、病毒、真菌、寄生蟲……這是一個與無形之敵交鋒的戰場。
帶教老師是位姓何的主任醫師,一位目光冷靜、邏輯清晰、對微生物學和抗菌藥物有著近乎偏執嚴謹的中年醫生。他見到陸宇等實習生的第一句話就是:“歡迎來到感染科。在這裡,你們的對手是自然界最古老、最狡猾、繁殖最快的生命形式。我們的核心武器不是手術刀,而是‘思維’和‘證據’。精準的診斷,合理的用藥,是克敵製勝的關鍵,也是避免助長‘敵人’(耐藥菌)的底線。”
感染科的晨間查房,更像是一場關於“偵探遊戲”的案情分析會。何主任拿著病曆,會逐字逐句地分析病人的發熱熱型、伴隨症狀、流行病學史(有無疫區旅居史、接觸過什麼動物或病人)、以及所有的實驗室檢查結果。
“這個病人,發熱伴寒戰,體溫呈稽留熱,血常規提示白細胞和中性粒細胞顯著升高,CRP和降鈣素原也異常增高,”何主任指著一份病曆,“你們首先考慮什麼?”
“社區獲得性肺炎?或者急性腎盂腎炎?”有實習生回答。
“方向冇錯,”何主任點頭,“但不夠。要思考,是什麼病原菌?常見的肺炎鏈球菌?非典型病原體如支原體?還是其他?他的基礎病、年齡、生活環境,都是線索。我們需要痰培養、血培養、甚至尿培養來尋找證據,在結果出來前,經驗性抗感染治療要覆蓋最可能的病原體。”
他們管理的病人中,有一位因“發熱、皮疹、肝功能損害”入院的年輕人,流行病學史追問得知其發病前有野外露營史,曾被蜱蟲叮咬。何主任立刻警覺,安排了相關病原體檢測。
“警惕人畜共患病和自然疫源性疾病,”何主任強調,“詳細的流行病學史,有時比昂貴的檢查更有指向性。”最終,檢測結果證實了“發熱伴血小板減少綜合征”(一種蜱傳病毒性疾病)的診斷。陸宇深刻體會到,在感染科,醫生的視野必須超越醫院圍牆,投向更廣闊的自然和社會環境。
最讓陸宇感到衝擊的,是進入負壓隔離病房,接觸那些患有呼吸道傳播烈性傳染病(如肺結核、水痘等)或耐藥菌感染(如MRSA,VRE)的病人。穿著密不透風的防護服,戴著N95口罩和護目鏡,每一次進入都是一次小小的體能考驗和精神洗禮。與病人的交流隔著一層屏障,操作也因手套而變得笨拙,但這套流程是對自己、對其他病人、也是對公共衛生安全的絕對負責。
“保護好自己,才能保護更多人。”何主任在穿戴防護裝備時,一絲不苟地檢查每個人的密封性,語氣不容置疑。
他們也參與了一次針對“醫院內獲得性肺炎”的疑難病例討論。一位重症監護室的老年患者,在長期廣譜抗生素治療後,出現了新的發熱,肺部影像學出現新的浸潤影,痰培養反覆提示為“鮑曼不動桿菌”,且為多重耐藥菌。
“這是一個典型的醫院內感染、耐藥菌定植與致病判斷的難題,”何主任組織討論,“是定植還是真正的感染?如果是感染,根據藥敏結果,我們還有哪些有限的、可能有效的抗菌藥物選擇?用藥的劑量、療程如何把握?如何評估療效與腎毒性、耳毒性等副作用之間的平衡?”
討論激烈而深入,涉及微生物學、藥理學、重症醫學等多個領域。陸宇聽著上級醫生們抽絲剝繭的分析,感受到抗感染治療如同一場精密的排兵佈陣,一步走錯,可能滿盤皆輸,甚至催生出更強大的“超級細菌”。
在感染科,陸宇係統學習瞭如何解讀血培養、痰培養等微生物學報告,如何根據藥敏結果(AST)精準選擇抗生素,理解了“抗菌藥物分級管理”和“耐藥菌防控”的重要性。他也第一次獨立完成了關於“發熱待查”病人的病史彙報和初步診斷分析,雖然稚嫩,但得到了何主任“思路尚可,繼續細化”的點評。
輪轉期間,他們也接觸了一些HIV感染者。何主任在診療過程中,始終保持著專業、尊重和非評判的態度,專注於他們的機會性感染和抗病毒治療本身。
“疾病本身冇有道德標簽,”何主任私下對實習生們說,“作為醫生,我們的職責是治療疾病,減輕痛苦,給予所有患者同等的醫療關懷和人格尊重。”
離開感染科的前一天,何主任對他們說:“感染科醫生,是醫院的‘守門人’和‘偵探’。我們不僅要解決個體病人的感染問題,更要具備公共衛生的視野,警惕outbreaks(暴發流行),防控耐藥菌傳播。在這個全球聯絡日益緊密的時代,任何角落的疫情都可能與我們相關。這份工作,需要持續學習的能力,因為我們的‘對手’——微生物,一直在進化。”
陸宇脫下白大褂,最後一次在感染科病區的洗手池前,按照“七步洗手法”認真揉搓著雙手。水流沖刷著泡沫,也帶走了可能存在的看不見的風險。他回想起那些在顯微鏡下才能窺見的微生物世界,它們既是人類某些疾病的元凶,也是自然界生態平衡和生命演化的推動者。與它們打交道,需要的是智慧、策略與敬畏,而非單純的征服。
他的筆記本裡,增加了關於常見病原體、抗菌譜、耐藥機製、感染性疾病診斷思路的大量筆記。這片“無形的戰場”,錘鍊了他的臨床思維,讓他對微觀世界與宏觀健康之間的聯絡有了顛覆性的認識。
大四的實習輪轉,至此全部結束。從內科到外科,從婦兒到五官,再到這最後的感染科,陸宇如同完成了一次漫長而係統的醫學地圖測繪。每一處疆域的風土人情、險關要隘,都已在他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記。
站在實習結束的門檻上,回望來路,崎嶇而充實;眺望前方,畢業、考研、規培……人生的下一座大山已巍然矗立。但他知道,手中已握有這一路攀登磨礪出的地圖與工具,內心也積累了足夠的勇氣與定力。
攀登,永無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