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鼻咽喉科,常被簡稱為“五官科”之一,但踏入門診區域,陸宇才真切感受到這“方寸之地”所涵蓋的廣闊疆域。這裡既有門診檢查的精細,又有手術室的雷厲風行;既要處理感冒鼻塞這類常見小恙,也要麵對喉癌、聽神經瘤這樣的複雜重症。空氣裡隱約飄散著消毒液、酒精以及某種鼻部用藥的獨特氣味。
帶教老師是位姓雷的主治醫師,一位精力充沛、語速快、動手能力極強的年輕男醫生。他一邊利落地給前一個病人做完了鼻內鏡檢查,一邊頭也不抬地對剛進來的陸宇他們說:“耳鼻咽喉,看著是小地方,卻是呼吸、吞嚥、發聲、聽覺、平衡這些重要功能的交通要道。這裡堵了,或者壞了,生活質量直線下降。咱們科的座右銘是——‘於細微處見真章’!”
診室裡最引人注目的裝備,莫過於那頂帶光源的額鏡。雷醫生示範如何將光斑精準聚焦在病人的咽部,如同一個獨眼的探照燈。“來,張嘴,‘啊——’”他手持壓舌板,動作輕巧地壓下舌麵,迅速觀察扁桃體、咽後壁和聲帶的大致情況。陸宇第一次嘗試時,光斑總是亂晃,要麼照到牙齒,要麼溜到臉頰,引得雷醫生哈哈大笑:“彆緊張,頭、眼、手配合,把它想象成你眼睛的延伸!”
更精密的武器是鼻內鏡和耳內鏡。細長的硬質鏡子前端帶著高清攝像頭,伸入鼻腔或外耳道,內部的結構便清晰地顯示在螢幕上。雷醫生一邊操作,一邊實時講解:
“看,這是正常的鼻甲黏膜,粉紅色,濕潤。這個病人是慢性肥厚性鼻炎,下鼻甲明顯腫大,黏膜蒼白水腫,把整個通氣道都堵了大半。”
“再看這個鼓膜,中央是臍部,前麵有光錐。這個病人的鼓膜緊張部有個穿孔,邊緣還殘留著血跡,是急性中耳炎穿孔後的表現。”
螢幕上纖毫畢現的圖像,讓陸宇直觀地理解了鼻腔的狹窄與複雜,以及耳道深處的奧秘。
他們接診了一位因“突發性耳聾”入院的患者。患者一覺醒來,發現一側耳朵幾乎聽不到聲音,還伴有耳鳴。雷醫生神情嚴肅,迅速安排了純音測聽、聲導抗和必要的影像學檢查。
“突聾是急症,治療有‘時間窗’!”雷醫生對陸宇強調,“通常認為發病72小時內是黃金治療期,主要是通過改善內耳微循環、營養神經、必要時激素衝擊治療來儘力挽救聽力。每耽誤一天,恢複的希望就減少一分。”
看著患者焦慮無助的眼神,陸宇感受到了這個科室同樣存在的緊迫感。
在門診手術室,陸宇觀摩了雷醫生行“扁桃體剝離術”。患者是一位反覆發作扁桃體炎的少年。雷醫生手持手術器械,在張口器暴露的狹小空間內,精準地分離、結紮、切除了一對肥大的、隱窩內充滿膿栓的扁桃體。動作乾淨利落,出血很少。
“扁桃體是免疫器官,但反覆發炎成為病灶,就得果斷拿掉。”雷醫生術後解釋道,“我們科很多手術都是在腔鏡或者顯微鏡下進行,空間小,操作必須穩準輕快。”
當然,耳鼻喉科也少不了各種“異物”故事。從鼻腔裡取出豆子的小孩子,從外耳道掏出蟲子的驚恐成年人,還有吃魚時不慎卡了魚刺、痛苦萬分的急診病人。雷醫生處理這些情況時,總是帶著一種見怪不怪的從容,器械在他手中彷彿有了生命,總能巧妙地將異物順利取出,解除病人的痛苦。
“取異物看著簡單,但要知道解剖結構,懂得用力技巧,不然可能越捅越深,造成二次損傷。”雷醫生提醒道。
輪轉期間,陸宇也學習瞭如何看懂聽力圖(區分傳導性聾、感音神經性聾和混合性聾),如何初步判讀鼻竇CT片(觀察竇口鼻道複合體是否阻塞,各鼻竇的透亮度),以及如何在老師指導下,為一位鼻出血患者進行前鼻孔填塞。當他用凡士林紗條成功止住洶湧的鼻血時,雖然手法笨拙,卻也體會到了即時解決問題的成就感。
離開耳鼻喉科的前一天,雷醫生對他們說:“我們科啊,管著人的‘麵子’,也連著‘裡子’。從打鼾憋氣(睡眠呼吸暫停),到聲音嘶啞(聲帶病變),再到頭暈目眩(耳石症等),很多問題都歸我們管。彆小看這些‘小毛病’,它們嚴重影響生活。做一個好的耳鼻喉科醫生,既要心細如髮,也要敢於在方寸之間施展拳腳。”
陸宇摸了摸自己脖子上模擬甲狀腺檢查的位置,回想起額鏡的光斑、內鏡下的影像、以及取出異物後病人如釋重負的表情。耳鼻喉科的輪轉,讓他對“樞紐”和“通道”有了更深的理解,這些看似不起眼的器官,一旦失調,便會引發連鎖反應。
他的臨床技能庫裡,又增添了額鏡使用、初步耳鼻檢查、聽力圖解讀等新的工具。筆記本上,畫滿了鼻腔外側壁、耳部解剖和咽喉淋巴環的簡圖。
大四的輪轉旅程已過大半,陸宇感覺自己像一塊不斷吸收水分的海綿,各個專科的知識與技能正在他體內融會貫通。他漸漸明白,一名優秀的醫生,不僅需要深度,也需要廣度,需要對人體各個係統都有相當的瞭解,才能做出更全麵的判斷。
前方的輪轉崗位所剩無幾,而畢業與未來的抉擇,也如同遠方的地平線,開始隱隱浮現。攀登仍在繼續,每越過一個山頭,看到的風景便愈發遼闊,而腳下的道路,也似乎延伸向了更遠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