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科病區被粉刷成柔和的淺藍色和暖黃色,牆壁上點綴著卡通動物貼畫,走廊裡偶爾有玩具車駛過,與醫院其他區域的肅穆形成鮮明對比。然而,空氣中瀰漫的消毒水氣味,以及孩子們時不時的咳嗽和哭鬨聲,又提醒著人們這裡依然是抗擊疾病的戰場。
帶教老師是位姓孫的主治醫師,一位笑起來眼睛彎彎、語氣永遠溫柔的女醫生,但眼神裡透著不容置疑的乾練。“歡迎來到兒科,”她對陸宇和同組的另一位女生說,“在這裡,你們不僅是醫生,有時候還要扮演叔叔阿姨、甚至臨時爸爸媽媽的角色。孩子們不會像成人那樣準確描述病情,所以觀察要更細,耐心要更多。”
晨間查房像是一次小心翼翼的探險。孩子們的病情瞬息萬變,一個小小的感冒可能迅速轉為肺炎,一個輕微的腹瀉也可能導致嚴重脫水。孫醫生查房時,總會先蹲下來,平視著小病號,用輕柔的聲音打招呼:“寶寶乖,讓阿姨聽聽小肚子好不好呀?”
陸宇第一次嘗試給一個三歲的小男孩聽診,孩子扭動著身體,哭鬨不止,聽診器剛放上去就被小手推開。他有些束手無策。孫醫生笑了笑,從口袋裡變魔術般拿出一個卡通貼紙,貼在聽診頭上,柔聲說:“你看,小青蛙要來聽聽你的心跳啦,咚咚咚,是不是像打鼓一樣?”孩子的注意力被吸引,暫時停止了哭鬨,陸宇趁機完成了聽診。
這一刻,他深刻體會到,在兒科,溝通技巧和親和力本身就是一種重要的“醫療工具”。
他們接診了一個因“發熱、咳嗽三天”入院的五歲女孩,初步診斷社區獲得性肺炎。孩子的臉頰燒得通紅,精神萎靡地靠在媽媽懷裡。孫醫生仔細檢視了血常規和胸部X光片,調整了抗生素方案。
“兒科用藥是‘算’出來的,”孫醫生一邊開醫囑,一邊對陸宇他們解釋,“嚴格根據體重(每公斤多少毫克)計算,一絲一毫都不能錯。孩子的肝腎功能還冇發育完全,用藥必須格外精準,既要有效,更要安全。”
看著小女孩在輸液後體溫逐漸下降,恢複了些許精神,開始擺弄床頭的洋娃娃時,陸宇感受到了一種不同於成人的、更為純粹的欣慰。
然而,兒科並非總是充滿陽光。在血液腫瘤病房,他們見到了另一個世界。這裡住著一些患有白血病、神經母細胞瘤等惡性疾病的孩子。化療讓他們失去了頭髮,小小的身體承受著巨大的痛苦。一個名叫“瑤瑤”的七歲女孩,戴著可愛的卡通頭巾,臉色蒼白,卻依然在畫紙上塗抹著鮮豔的色彩。
孫醫生查房時,瑤瑤舉起畫紙,聲音虛弱卻帶著期待:“孫阿姨,你看我畫的彩虹,漂亮嗎?”
“漂亮,等瑤瑤病好了,我們就能去看真正的彩虹了。”孫醫生接過畫,聲音有些不易察覺的哽咽。
走出病房,孫醫生沉默了片刻,纔對陸宇他們說:“在這裡,我們不僅要治療疾病,更要小心嗬護他們脆弱的心靈和對未來的希望。有時候,治癒很困難,但我們至少可以做到關懷和減輕痛苦。”
新生兒監護室(NICU)則給了陸宇另一種震撼。這裡安靜得隻剩下監護儀的規律滴答聲和呼吸機的輕微工作聲。保溫箱裡,躺著一個個極低出生體重兒、嚴重黃疸或患有先天性疾病的新生兒。他們那麼小,皮膚薄得像紙,血管細如髮絲,生命體征完全依賴於精密的儀器和醫護人員寸步不離的守護。
“這些寶寶,是生命中最嬌嫩也最頑強的奇蹟。”NICU的護士長輕聲介紹,“我們的每一個操作,都要輕之又輕,慎之又慎。”
陸宇看著醫護人員像繡花一樣為這些迷你寶寶進行穿刺、餵奶、換尿布,心中充滿了敬意。在這裡,醫學化為了最極致的精細和耐心。
輪轉期間,陸宇也學習瞭如何觀看小兒心電圖,辨認與成人的細微差彆;如何解讀嬰幼兒獨特的胸部影像;如何通過觀察孩子的精神狀態、哭聲、皮膚彈性來判斷病情的輕重緩急。
離開兒科的前一天,孫老師對他們說:“兒科是啞科,孩子們說不清,全靠我們看、聽、問、摸。在這裡,你們會看到最脆弱的生命,也會感受到最堅韌的求生欲。記住,你們麵對的不僅是一個生病的器官,更是一個成長中的、未來的無限可能。”
走齣兒科病區,一個剛剛打完針、眼角還掛著淚珠的小男孩,被媽媽抱著從陸宇身邊經過,突然對他咧開冇了幾顆門牙的嘴,露出了一個天真無邪的笑容。那一刻,陸宇覺得連日的疲憊都被這個笑容治癒了。
他在筆記本上寫道:“天使國度,歡笑與淚水交織。以柔克剛,以心護心。”
兒科的經曆,讓他醫學技能的“工具箱”裡,又多了一份名為“柔軟”與“共情”的特殊工具。他知道,無論未來走向哪個專科,這份在“天使國度”淬鍊出的感知力,都將讓他受益無窮。攀登的路上,風景各異,而這一站的風景,格外純淨而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