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診科的輪轉時間過半,陸宇對科室內的流程和常見急症的處理已漸趨熟練。就在他以為接下來的日子將繼續在搶救室和診室間重複時,醫務科和急診科聯合下發了一項新的輪轉要求:所有輪轉醫師需跟隨院前急救小組出車若乾次,體驗並參與現場急救。
“讓你去,不是讓你去當主角。”魏醫生在交代任務時,依舊言簡意賅,“是讓你知道,病人是怎麼來的,現場是什麼樣子。彆在醫院裡待久了,就忘了外麵的世界多複雜。跟著老陳,多看,多聽,少添亂。”
老陳,是醫院資深的急救員之一,一個皮膚黝黑、身材敦實、話不多但經驗豐富的老兵。
第一次接到出車指令,是在一個午後。調度中心的指令清晰而急促:“幸福路與解放街交叉口,交通事故,有人員受傷。”
警鈴響起,陸宇的心跳瞬間加速,他抓起急救背心,跟著老陳和司機跳上了印有“林江縣急救中心”字樣的救護車。
救護車拉響警笛,在車流中快速穿梭。車內,老陳熟練地檢查著氧氣瓶、監護除顫儀、急救藥品箱、繃帶夾板等設備,動作有條不紊。他瞥了一眼略顯緊張的陸宇,扯了扯嘴角:“第一次?彆慌,到了地方聽我指揮。”
車子很快抵達現場。一片混亂。兩輛電動車歪倒在路邊,零件散落一地。一位中年婦女坐在地上,抱著左臂痛苦呻吟,手臂有明顯擦傷和腫脹。另一個年輕些的男人額頭有血痕,正激動地和對方爭吵。
老陳率先下車,提著急救箱大步走過去,聲音沉穩洪亮:“都彆吵了!我們是急救醫生!傷者怎麼樣?還有冇有彆人受傷?”
他的出現,像一塊巨石投入沸騰的鍋,瞬間鎮住了場麵。爭吵聲小了下去。
陸宇緊跟其後,學著老陳的樣子,迅速觀察環境,排除後續危險(如漏油、不穩定車輛等),然後開始評估傷員。
“大姐,哪裡不舒服?除了手臂,彆的地方疼嗎?頭暈不暈?”陸宇蹲下來,一邊詢問,一邊快速進行基礎檢查(意識、呼吸、循環)。他確認婦女意識清楚,呼吸平穩,暫無生命危險,主要問題在左前臂,疑似骨折。
“疼……動不了……”婦女齜牙咧嘴。
另一邊,老陳已經檢查完那個額頭流血的男子,判斷隻是表皮擦傷。“你問題不大,自己按著紗布止血。”他簡潔交代,隨即轉向陸宇,“這邊怎麼樣?”
“左前臂疑似骨折,生命體征穩定。”陸宇彙報。
“嗯,先固定。”老陳從急救箱拿出頸托和夾板(儘管傷在手臂,但老陳習慣性先排除頸椎損傷可能,尤其是在交通事故中),示意陸宇協助。
陸宇小心翼翼地幫婦女戴上頸托,然後用夾板和繃帶熟練地將她的左前臂進行臨時固定。在這個過程中,他努力遮蔽掉周圍的嘈雜和傷者的呻吟,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操作上。
“師傅,幫個忙,把擔架拿過來。”老陳招呼著司機。
三人協作,將婦女平穩地轉移到擔架上,再抬上救護車。整個現場處理,不到十分鐘。
回程的車上,陸宇負責在搖晃的車廂裡監測傷員的生命體征,並簡單記錄現場情況。他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第一次以這樣一種移動的、奔赴的視角觀察這座小城,心中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
這與他待在醫院裡被動接診完全不同。這是主動出擊,是將醫療的觸角延伸到事故發生的原點。現場冇有醫院裡完備的設備,冇有隨時可呼叫的上級和會診科室,更多依賴的是急救人員的經驗、判斷和基礎技能。
“感覺怎麼樣?”老陳一邊盯著前方路況,一邊頭也不回地問。
“比想象中……混亂。但也更直接。”陸宇老實回答。
“這才哪到哪。”老陳哼了一聲,“下次要是遇到家裡卡了魚刺的、喝農藥的,或者更麻煩的,你就知道了。院前急救,玩的就是心跳和應變。”
隨後的幾次出車,果然印證了老陳的話。他們處理過因魚刺卡喉驚慌失措的老人,處理過夫妻吵架吞服安眠藥(少量)的年輕女性,也去過昏暗潮濕的出租屋,將突發腦溢血的獨居老人艱難地搬運出來。每一次現場,都是一幅人間百態的縮影,充滿了意外、慌亂、無奈,甚至是荒謬。
陸宇發現,院前急救不僅僅是技術活,更是溝通和安撫的話術。他學著老陳,用最直接、最權威的語氣穩定家屬情緒,獲取關鍵資訊;在狹窄的空間裡,想辦法展開基礎操作;在資訊有限的情況下,做出最合理的初步判斷和轉運決策。
一次,他們接到指令去一個建築工地,有工人從矮架摔落,訴腰痛,動彈不得。現場環境雜亂,傷者躺在水泥地上,麵色痛苦。老陳和陸宇在工友的協助下,極其小心地使用鏟式擔架和脊柱固定板,將傷者如同對待易碎品一般,整體平移、固定,再轉運。整個過程耗時耗力,陸宇的急救服都被汗水浸透,但他深刻理解了現場脊柱保護的重要性。
這些院前的經曆,像一塊塊拚圖,補全了陸宇對“急症”理解的完整鏈條。他看到了疾病或創傷發生的最原始狀態,看到了醫療乾預的起點,也看到了將病人安全、規範地轉運回醫院“大本營”的整個過程。
回到急診科,當他再次接診從救護車送來的病人時,他的感覺已然不同。他不僅能快速處理病人的當前狀況,腦海中更能浮現出他們被從現場發現、初步處理、再到轉運而來的那個充滿緊張與不確定性的過程。這讓他對病人多了一份理解,對院前急救的同事多了一份敬意。
他的輪轉生涯,因這走出醫院的幾步,而變得更加厚重和立體。他知道,無論未來是否專職於急診,這段奔赴現場的經曆,都將讓他銘記,醫生的職責,始於病人需要的那一刻,無論那一刻,發生在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