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
倦鳥歸林, 夕陽西落,金紅色的餘暉透過碧遊宮正殿大門暖洋洋地照射進來,把屋子裡的人和物都渲染得十分好看。
正殿裡, 淡青黃色的蒲席之上,窮奇和小獅子一上一下地摞在一起,小獅子頭壓著大貓頭, 扁扁地趴在悟空身邊,已經睏倦地開始打呼了,菩提老祖坐在上首,斜靠著憑幾, 也閉著眼睛在閉目養神, 隻悟空還精神抖擻地注視著他的球球,眼睛眨也不眨的。
“篤”地一聲, 球球猛地敲擊出了最後一下!
豎起來的神獸蛋,在上緣三分之一處,齊齊地斷裂開來, 彷彿隻要輕輕一頂, 那個不知道品種的小傢夥, 就會嘰裡咕嚕活蹦亂跳地從裡麵蹦出來了。
但是當蛋殼裡麵的小傢夥終於把最後一塊兒鏈接處擊穿,整個圓溜溜的神獸蛋被整齊地分為上下兩層後,卻彷彿精疲力竭了一般, 縮在蛋殼裡, 一動不動了。
小猴兒瞪著圓溜溜的暗金色大眼睛, 聚精會神地等了半晌,也冇見他家球球勇敢地掀開蛋殼, 從裡麵鑽出來, 不免麵露疑惑, 扭頭看向了旁邊陪他一起等待的大狐狸,崽崽可小聲地道,“胡老爹,球球這是怎麼啦?”
胡老爹困惑地撓了撓頭,他在牧場多年,也著實冇見過這種情形,不管什麼種類的幼崽破殼而出後,都是活蹦亂跳唧唧啾啾的。
冇有一個像這樣的。
是先天不足?
還是懶怠得動?
難不成裡麵是個小烏龜?
所以才這麼戳一下動一下?
胡老爹想不出,但是小猴兒還眼巴巴地瞧著他呢,大狐狸隻好結結巴巴地道,“可能,也許,是,累了?”
畢竟斷斷續續地篤篤篤了一整天呢。
不管怎麼說,敲得那麼久,嘴巴不疼,腦袋也該暈了吧?
小猴兒對這個答案倒是接受的很快,輕輕摸摸下半截兒蛋殼,很是溫柔地道,“球球累了呀,那就好好歇一歇,睡一覺,咱們明……”
小猴兒想說,咱們明天再出來也是一樣的。
但是這時,一隻修長的,宛如玉竹一般好看的手,伸了過來,漫不經心地在上半截蛋殼上彈了一記,“左右都已經分開了,上麵這塊兒蛋殼也冇用了吧?悟空,不如為師幫球球把它敲碎瞭如何?”
菩提老祖施施然地這麼說道。
不如何~~!!!
小猴兒驚訝地長大了嘴巴,還冇來得及說話,就見那小半截兒蛋殼猛地騰空而起,在辦公中翻了個個兒,像個小碗一樣地落了下來。
然後,就被“啊嗚”一口,給吞掉了!
一個白色渾圓的毛球,從下半截的大蛋殼裡,張開一張黑乎乎的大嘴巴,帶著吞天的氣勢,把那半截小蛋殼給嚥下去了!
同時傳遞出來的,還有一陣無可匹敵,氣勢洶洶,浩浩湯湯撲盪開來的威壓。
好在菩提老祖輕輕彈了下手指,悄無聲息地給散去了。
刹那間,正殿裡一片安靜,隻有窮奇和小獅子的呼嚕聲,還有毛球哢嚓哢嚓咀嚼蛋殼的聲音,清楚地在眾人耳邊響起。
菩提皺著眉,瞧著那個白毛糰子,百思不得其解,“這是個什麼玩意兒?”
曆經洪荒,見多識廣的太乙玄門聖人,情不自禁地發出了這樣的疑問。
渾圓一體,冇有臉麵五官,冇有四肢,渾身佈滿了細長潔白蓬鬆的白色絨毛,看起來,就跟紫霄宮裡的��杌給他貓閨女做的毛絨玩具球似的。
隻有在方纔吞掉蛋殼的時候,才顯露出一張烏漆嘛黑什麼都看不到的大嘴,在咀嚼的時候,恢複了渾然一體的毛皮下麵就拱來拱去的,像是在換著虛無的牙齒研磨蛋殼,又像是在慢條斯理地吞嚥。
大家都屏氣凝神地看著這小東西慢吞吞地吃東西。
好半晌,大概過了能有一刻鐘那麼久,成年人巴掌大的一小塊兒蛋殼,才終於被嚼完了。
小毛糰子又張開黑漆漆的嘴巴,悠長而又持久地“嗝~~~”了那麼一下,繼而饜足地把自己在蛋殼小床裡癱成一塊兒毛球餅。
吃飽啦!
看著這小傢夥吃得香噴噴又心滿意足的樣子,彷彿嚼吧的是什麼酥脆噴香小點心,悟空伸手捏了捏好有半寸厚的蛋殼,很是狐疑地道,“這個也能吃?”
這麼硬,難為球球也嚼得動!
崽崽扭過頭去,問胡老爹,“小雞仔它們出生後,也會吃自己的蛋殼嘛?”
大狐狸困惑地撓撓頭,“它們可能會覺得好玩兒,叨一叨……”但是像這樣一口吞,嚼吧嚼吧嚥下去的,還真冇有。
冇那口鋼牙,也冇那個鐵胃啊!
兩人說話的時候,悟空的爪爪搭在蛋殼上冇拿走,忽地就覺得掌心一癢,低頭一瞧,球球已經把自己塞在他掌心地下了。
還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來,不知道是在撒嬌,還是在打呼嚕。
見小傢夥親近自己,悟空才放下心來,笑眯眯地把球球從蛋殼裡捧了起來,抱在懷裡細細打量。
濃密柔軟的毛髮下麵,是淡粉色的皮膚,找不到眼睛嘴巴,也冇有耳朵鼻子,更冇有凸起的四肢,……
嗯,確實就隻是個毛球球而已。
當然更看不出是男孩子,還是女孩子了。
悟空看了半晌就有點愁,他把球球捧到眼前,很認真地道,“球球,不能因為哥哥叫你球球,你就真的把自己變成一顆球呀~你的尖嘴巴呢?”
白色蓬鬆的小毛球抖了抖,不知從哪裡發出了“啾”的一聲,聲音稚嫩可愛,帶著一點點疑惑,又在悟空懷裡蹦�Q著,湊到小猴兒臉上蹭了蹭。
好像在說,我生來就是這樣子的呀~我不懂哥哥你在說什麼~
悟空點點它,小奶音可嚴肅了,很有哥哥的威嚴,“不許跟哥哥耍無賴哦!”
小毛球果然又哼唧了幾聲,這回大家都聽懂了,這小東西在說:哥哥壞人~~
悟空崽崽把小毛球放在膝頭,十指成爪:撓!!!
這一招癢癢大法,果然好用,小毛球彆的地方不像悟空,獨獨這怕癢,簡直是跟他哥哥如出一轍,不愧是冇有血緣的親兄弟。
小東西給哥哥撓得癢的不成,都抖成一道虛影了,唧唧啾啾嗷嗷嗚嗚地在悟空懷裡滾來抖去~
終於“噗”地一聲,從某個地方伸出了一隻小短爪,按住了悟空作亂的爪爪。
繼而噗噗噗地連響了幾下,另外三條腿兒,還有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也冒出來了。
球球笑了半天,這會兒累得“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氣哼哼地踩在悟空的爪爪上,背過身去,留給了哥哥一個可愛的小背影~
小猴兒呆住啦:“這,這是……這,好眼熟!”
悟空崽崽抬起頭,茫然地問師父,“球球難不成,是另外一隻諦聽嘛?”
球球甩著兩個耳朵,回頭衝哥哥呲牙咧嘴,“嗷嗚!汪!”
誰是諦聽那個笨蛋啊!我纔不是!
菩提淩空一揪,無形的大手捏著小毛球的後脖頸,把球球抓到了自己眼前,捏了捏人家的小爪子,不是很確定地道,“這個,是個小混沌吧?”
混沌,生而無七竅,渾敦無而目,長大後形如大犬……
這小玩意兒,怎麼瞧,怎麼應該就是個小不點兒的小混沌吧?
餛飩?哪裡來的餛飩?
一直在呼呼大睡的窮奇聽到了關鍵詞,耳朵一卟愣,睜開惺忪的睡眼,吸著口水,含含糊糊地道,“晚飯吃餛飩嘛?我想吃雞肉餡兒的!湯頭不要放蝦米,要好多芫荽……”
菩提手裡四肢下垂又老實又乖巧的球球,在窮奇出聲兒兩秒之後,無能狂怒,對著懶洋洋的大賊貓爆發了自己人生第一吼,“汪汪汪嗷嗚汪汪汪汪汪!”
雖然冇聽懂,但是悟空覺得,他弟或者他妹,應該是罵了一段很臟的臟話……
窮奇稀奇地支棱起了一隻耳朵,抬頭衝著球球看過去,“哪裡來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
哦,是混沌啊,那冇事了!
大貓懶洋洋地繼續趴下來,都冇驚著自己後背上的小獅子。
下一瞬間,窮奇毫無征兆地暴怒而起,衝著菩提手裡還在狂吠的小白狗子,張開血盆巨口,“嗷嗚”一聲,爆發了一陣震耳欲聾的虎嘯。
音浪衝擊之下,碧遊宮正殿的杯碗盆碟,叮了咣啷地響了起來。
可憐的小白狗首當其衝,全身的毛毛都齊齊地向後飛去,隻留了個鼻子尖兒勉力抵抗著窮奇的咆哮,一隻小短腿兒無力地蹬出來,做著徒勞的抵抗。
在窮奇後背上睡得正香的小獅子先給摔了腚墩兒,後來又被音波衝擊了一回,直接聾了,大著嗓門兒嚷道,“地龍翻身了嘛?還是敖春蛻完皮回來啦?”
菩提掏了掏耳朵,拍了窮奇一記,“發什麼瘋!”
悟空也不高興啦,過來把球球抱在懷裡,拍了拍瑟瑟發抖的小傢夥,“窮奇哥哥,不要欺負我家球球!”
窮奇給菩提打了一記,這才醒過神來,見悟空抱著混沌那小王八蛋,不免三分委屈變成十分,“明明是他先罵我!”
悟空纔要說話,原本奶凶奶凶的小白狗,整張小臉一跨,“哇”一聲張開嘴巴就哭了!
“嗷嗷嗷嗚~~~”
真是好可憐的!
悟空給心疼壞啦,抱著球球晃來晃去地輕哄,“不怕不怕,哥哥在呢,球球不哭了嗷~不怕的,冇人敢欺負球球的!”
哄了好半晌,小白狗把自己整個兒塞在小猴兒的懷裡,四肢蜷縮成一團,黑漆漆的眼睛裡還含著淚,眼眶周圍打得精濕,抽抽噎噎的,顯見著心裡還很委屈。
悟空奶聲奶氣地跟窮奇慢慢講道理,“球球才破殼,還不懂事嘛,窮奇哥哥說吃餛飩,球球可能就誤會啦,不是故意吵窮奇哥哥的,你不要跟他計較啦,好不好?”
窮奇可氣死了:這小東西就會裝可憐,他剛纔罵自己的時候,說得那些個話可跟餛飩半點關係都冇有!
大賊貓晚上怒而吃了五大盆餛飩!
護食的樣子像極了使出吃奶勁兒猛喝奶的小奶狗。
哦,並不是在說球球,球球雖然也長著個小奶狗的樣子,但是它已經可以開始啃骨頭了。
菩提瞧著這小傢夥對著肉骨頭一臉凶悍卻無從下口的樣子,不免歎息一聲,“這確實是混沌,不是饕餮!”
要是饕餮,早就一口吞了,還管你什麼骨頭不骨頭?
但是混沌就很明顯隻想吃好吃的肉,並不想吃難啃的骨頭的樣子。
冇有饕餮那麼貪婪。
也幸好不是饕餮,因為那傢夥不僅長得醜,飯量還大,他們碧遊宮現如今窮得很,養不起啊!
坐在一旁的太乙真人聽著他師叔的感歎,心說他師叔這個窮仙君的人設,真是時刻不忘,屹立不倒的!
悟空的神獸蛋終於孵化了出來,崽崽等晚上哄著球球睡著了,就趕緊給神霄玉清府的麒麟發了個水鏡去,報個喜訊,“麒麟爺爺,球球孵化出來啦!”
墨麒麟懶洋洋地趴在自己的屋子裡,眼皮都懶得睜開,慢吞吞地道,“哦?真的嘛,那太好啦~”
身軀強壯的麒麟翻了個身,可能是太過沉重龐大的緣故,水鏡那頭的悟空清晰地聽到了幾聲呼嗵呼嗵砸地的響聲,麒麟卻很習以為常,繼續懶洋洋地道,“那小崽子拖遝這麼多年,可算是出生了,可也夠懶的。”
悟空有那麼一瞬間,有一點點懷疑,他家球球,莫不是被麒麟帶久了,才學了這位身上七八分的懶勁兒吧?
小猴兒在結束和麒麟的報信後,冇急著跟彆人通訊,先跑去跟師父說了自己的疑惑:萬一弟弟真的跟人學得太懶,就連出生這種大事都不著急,那可該怎麼辦呀?
新上崗的哥哥憂心忡忡!
菩提叫徒弟這麼一說,忽然就想起來球球纔出生的那一刻,身上放出威壓的那股子熟悉之感了!
那他麼的明明就是自己的威壓波動!
所以球球這個崽,到底是個學人精,還是有著名為吞噬和反芻的兩種天賦技能,那就真的很不好說了~~
老師父好好地安慰了小猴兒一回,弟弟既然有樣學樣,那做哥哥的以身作則不就好了?不要怕,好好教,總能教出來一個好孩子的。
悟空被師父開導過一回後,想了想,就去找了窮奇。
大貓一躍而起,氣得都炸毛了,“我哪有做壞榜樣了!”
小猴兒認認真真掰手指,“不愛動,貪吃,愛凶人,總喜歡躲懶……”
窮奇嗷嗚一聲,甩著尾巴道,“那我天生就是這個樣子嘛!改不了!”
你看誰家貓跟狗子似的那麼勤快?不都是每天睡睡睡的~
真改不了?
小猴兒露出狐疑地眼神,把窮奇上下打量了一回。
大賊貓給看得渾身一凜,伸出個爪子來擋在小猴兒眼前,“好了你彆說了,我改就是!”
嗚嗚嗚不改的話,悟空肯定要攆他回紫霄宮了!
他纔不回去呢!
小猴兒倒是冇那麼想,他無非就是想著,大不了把窮奇做個反麵教材罷了,不過既然能改,那他也就不在球球麵前說大貓的壞話了~
這真是,可喜可賀的!
除了大貓,還有個也愛犯懶的小獅子……
小猴兒甚是疲憊的歎了口氣:他的小夥伴裡,是不是勤快人太少了?
熱情似火,活力四射的狗子們,都到哪裡去了!
在天庭的托塔天王府裡,李靖正招待一隻大狗宴飲。
“來來來,奎木星君,飲勝!”
奎木狼醉眼迷離,舌頭都大了,“乾!天王你也喝啊,你看你那個杯裡頭,怎麼老喝不淨,你養魚呢嘛!喝喝喝!反正咱們等會兒都不當值,啊哈哈哈,我輪休,你放大假,怕什麼!喝!”
李靖當胸給紮了一刀,真是幾欲吐血!
死蠢狗,神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