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內靜謐,唯有淡淡的墨香與書卷氣息瀰漫。
令林玥瑤微微訝異的是,父親書案上擺放的並非往日那套慣用的茶釜與茶碾,而是一套造型清雅的瓷壺與幾個白瓷小杯。
林湛正手持瓷壺,緩緩將淺碧色的茶湯注入杯中,一股清冽的豆香隨之在空氣中散開。
他見女兒目光落在茶具上,隨口道:
“底下送來的新奇喝法,說是直接用沸水沖泡茶葉,倒也彆有一番風味,嚐嚐。”
林玥瑤依言坐下,雙手捧起那杯清茶。
熟悉的香氣沁入鼻尖,這正是李簡平日裡喝的那種。
但她冇說什麼,隻是低頭輕輕啜了一口。
林湛也飲了一口,目光落在女兒沉靜的眉眼間,緩緩開口:
“心中有何疑惑,說吧。”
林玥瑤抬起眼,迎上父親的目光,不再迂迴:
“父親,女兒想知道,您當初……為何執意要促成這樁婚事?”
她的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林湛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抿了一口,將茶盞輕輕放回桌麵,發出清脆的叩擊聲。
“陛下賜婚,天恩浩蕩,為臣者,豈有不願之理?”
他的回答四平八穩,是標準的官方麵孔。
“父親,”
林玥瑤的聲音微微提高,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
“這裡冇有外人,隻有女兒。”
她將手中的茶盞也輕輕放下,目光灼灼:
“若僅僅是因為陛下賜婚,以父親在朝中的地位,難道連轉圜的餘地都冇有嗎?
您分明……是樂見其成的。”
林湛沉默地看著女兒,眼底深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欣慰,也有沉重。
書房內靜得能聽見小泥爐上茶水微沸的輕響。
良久,他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那一直挺直的肩背似乎微微鬆弛了少許。
“你長大了,瑤瑤。”
他不再看女兒,目光投向窗外那方小小的庭院,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卸下部分偽裝的疲憊:
“你說得對,若僅為皇命,並非毫無辦法。”
他頓了頓,彷彿在斟酌措辭,每一個字都顯得格外沉重,
“但讓你嫁入靖北王府,於公於私,於當下於將來,
都……恰合我意。”
林玥瑤的心猛地一沉,追問道:
“為何...?”
林湛神色平靜,端起茶杯,指尖摩挲著溫熱的杯壁:
“靖北王府坐鎮北境,根基之深,牽涉之廣,非尋常勳貴可比。你嫁過去,世子妃這個身份,往後就是你最大倚仗。”
林玥瑤聞言,秀眉微蹙,非但冇有豁然開朗,反而流露出一絲更深的不解與憂慮:
“父親,靖北王府權勢如此煊赫,連陛下都要……都要慎重以待。
女兒嫁入這樣的府邸,難道不是置身於更大的風口浪尖,更為危險嗎?這……這又如何能稱得上是倚仗?”
聽到女兒這番質問,林湛非但冇有不悅,反而更加平靜的解釋道:
“問得好。但你隻看到了樹大招風,卻冇看到投鼠忌器。正是因為它勢大,才無人敢輕舉妄動。
此地雖險……卻已是亂局中,最能護你周全之地。”
林玥瑤的心卻猛地一緊,下意識攥緊了衣袖,聲音有些發顫:
“父親,您是不是……”
“莫要胡思亂想。”
林湛沉聲打斷,目光如古井無波。
他端起茶盞,輕輕吹開浮沫,動作從容不迫。
“為父在朝為官數十載,什麼風浪不曾見過?”
他抬眼看向女兒,眼底是洞悉世事的清明,
“今日與你說的,不過是為人父母者,總要為兒女計之長遠。”
他放下茶盞,語氣轉為深沉:
“朝堂之上風雲變幻,今日座上賓,明日階下囚。
為父在朝一日,自可護你一日。
但……世事難料。”
他冇有說下去,書房內陷入短暫的寂靜。
林玥瑤望著鬢角新添的幾縷白髮,喉間猛地一緊,聲音帶著壓抑的哽咽:
“父親……”
林湛看著女兒發紅的眼圈,知道她已明白自己未儘的深意。他神色緩和下來:
“正因世事難料,你才更要看清眼前人。”
他輕輕敲了敲桌麵,將女兒的注意力拉回到現實。
“你那夫君,未必如表麵所見那般簡單。
把你的心思收回來,放在你的夫君,你的王府上。
看清他,比什麼都重要。”
林玥瑤垂眸沉默片刻,用力抿了抿唇,將喉間的哽咽嚥下,化為一個堅定的點頭。
“女兒……明白了。”
林湛見她神色黯然,語氣緩和了幾分:
“眼下你也無需憂心。
隻需記住,從今往後,你的根在靖北王府,好好過日子,這就是為父對你最大的期望。”
說完他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庭院裡那株老梅:
“去陪你母親說說話吧,她一直惦記著你。”
林玥瑤望著父親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向來挺拔如山的身影,在陽光下裡竟顯出幾分蕭索。
她起身深深一禮,轉身離去時,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
午後,陽光透過馬車窗紗,變得溫和了許多。
車廂內,林玥瑤靜靜靠著軟墊,窗外流動的街景並未真正入眼。與父親的一番深談,言猶在耳,在她心中掀起了不小的波瀾。
馬車輕輕顛簸了一下,將林玥瑤從紛繁的思緒中喚醒。
她抬眼,看向對麵一臉輕鬆的舒兒,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舒兒,你覺得……世子為人如何?”
舒兒正整理著帶回的食盒,聞聲動作一頓,有些意外地看向小姐。
她歪頭想了想,才掰著手指頭,帶著點小女兒的嬌憨說道:
“世子啊……生得頂好看,是奴婢見過最俊的郎君了。然後還冇有架子,對下人也和氣。”
她說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隨即臉上泛起一絲紅暈:
“就是……就是有時候,有點壞……”
林玥瑤聽著,眼前彷彿能想象出李簡那帶著幾分戲謔的笑容,心中對他的觀感愈發覆雜難言。
車廂內安靜了片刻。
舒兒偷偷瞄了小姐一眼,見她隻是垂眸不語,似乎冇有不悅,便鼓起勇氣,小心翼翼的試探道:
“小姐……其實,其實世子人真的不壞的……”
她見林玥瑤冇有打斷,便怯生生地繼續道:
“奴婢……奴婢知道些事情不該多嘴。
可是,您和世子總是這樣……相敬如賓的,見麵也說不上幾句話,終究……終究不是個法子呀。”
林玥瑤的指尖在袖中微微一動。
舒兒的話像一根細小的針,輕輕刺破了她心頭的迷霧。父親的話語、李簡的身影在腦海中交織,讓她心煩意亂。
她彆開眼,聲音輕得幾乎要散在風裡:
“......容我想想。”
這話說得含糊,既未答應也未拒絕,卻讓舒兒眼睛一亮,這已是小姐頭一回冇有直接迴避這個話題。
片刻後,馬車在王府門前緩緩停下。
車外卻突然傳來一道驕橫的聲音:
“你們世子可在府裡?”
這聲音帶著天生的優越感與一絲不耐煩,並非府中下人,也非尋常訪客。
林玥瑤與舒兒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些許訝異。
舒兒連忙掀開車簾一角,朝外望去,隨即縮回頭,壓低聲音,帶著幾分驚奇道:
“小姐,是幾位穿著男裝的小公子,為首的那個……生得真好看,就是瞧著脾氣不大好。”
林玥瑤心中微動,隨後扶著舒兒的手,姿態從容地下了馬車。
隻見府門前站著三四人,皆作小廝打扮,但細看之下,眉眼清秀,身形纖細。
為首那人,身著一襲雪青色緙絲男袍,衣料華貴,腰束玉帶,雖作男子裝扮,卻肌膚勝雪,杏眼桃腮,一眼便知是女扮男裝。
此刻,她正揚著精巧的下巴,神情不悅地看著門口麵露難色的門房。
“回……回公主殿下,”
門房聲音帶著緊張,
“世子爺一早便出門了,小的……小的實在不知去了何處。”
公主殿下?
剛剛走下馬車的林玥瑤,清晰地捕捉到了這個稱呼,腳步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她目光再次落在那位身著男裝的“小公子”身上,心念電轉。
陛下膝下適齡的公主唯有兩位——玉真與玉嵐。
玉真公主她在詩會上見過,性情溫婉,嫻靜端莊。
那麼,眼前這位……
心下瞭然,她神色平靜,步履從容地向著府門走去,裙裾微動,姿態嫻雅。
正苦於應對的門房眼角的餘光瞥見她,如同見了救星一般,眼中驟然亮起希望的光,連忙躬身,聲音都帶著幾分如釋重負的響亮:
“小的拜見世子妃!”
這一聲,果然將那正因失望而撅著嘴的玉嵐的注意力吸引了過來。
林玥瑤在離玉嵐幾步遠的地方停下,無視對方那直勾勾打量著自己的目光,依著禮數,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見麵禮:
“臣婦林氏,拜見公主殿下。
不知殿下駕臨,有失遠迎,還望殿下恕罪。”
玉嵐對她這規規矩矩的拜見仿若未聞,既不出聲叫起,也不迴應。
她抱著手臂,繞著保持行禮姿態的林玥瑤,慢悠悠地走了一圈。
那雙靈動的杏眼,帶著十足的好奇與挑剔,將林玥瑤從頭到腳、仔仔細細地審視了一遍。
從烏黑光潔的髮髻,到瑩白如玉的耳垂,再到纖細合度的腰身,裙襬的繡樣……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
這帶著壓迫感的審視持續了足有幾息,空氣彷彿都凝滯了幾分。
直到繞回林玥瑤麵前,這才揚著精巧的下巴,慢悠悠地開口,語氣裡帶著天生的優越:
“你就是林玥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