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雕花窗欞,在靖北王府飯廳光潔的金磚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桌上擺著幾樣清淡小菜和米粥。李簡坐在主位,正瀏覽著七寶剛送來的一份簡報。
片刻後,他目光微凝,低聲自語道:
“也算是給那丫頭一個交代了。”
坐在他對麵的林玥瑤正小口喝著粥,聞言動作一頓,略帶疑惑地抬眼看向他。
李簡察覺到她的目光,略一沉吟,便將那幾頁紙遞了過去:
“夫人也看看吧。”
林玥瑤微微一怔,放下湯匙,接過那份還帶著墨香的簡報。
她的目光迅速掃過,最終停留在關於張謙、吳世安等人的處置結果上,握著紙頁的指尖稍稍收緊,沉默了片刻。
“朝廷……此番倒是雷厲風行。”
她輕聲說了一句,將簡報遞迴。
李簡接過,漫不經心地問:“那孩子近來如何?”
林玥瑤的思緒似乎還被簡報上的內容牽扯著,聞言定了定神,纔回道:
“那丫頭……心思是靈透的,隻是從前無人教導,一字不識。
妾身近日正督促她認些字,讀些蒙學。”
李簡點了點頭,未再多言,繼續用膳。
飯廳內安靜了片刻。
林玥瑤用帕子拭了拭嘴角,再次抬眼,望向李簡,聲音平和卻清晰:
“夫君,妾身今日……想回林府探望父母。”
李簡聞言稍稍一頓,對上她的視線,隨意點頭:
“此乃人倫常情,自然可以。”
他語氣平淡,
“夫人以後這等小事,自行決定便可,無需問我。”
“謝夫君。”
林玥瑤微微頷首。
晨光依舊安靜流淌,飯廳內隻餘碗筷輕響。
碗筷剛被撤下,李簡正準備起身,七寶的聲音便在門外響起:
“世子,趙世子來了。”
李簡眉峰微挑,似有些意外他這麼早過來:
“讓他去書房等。”
林玥瑤聞言,便也起身,輕聲道:
“妾身先告退了。”
李簡略一頷首。
片刻後,書房內。
趙均平坐在下首,比起前日恨不得敲鑼打鼓的興奮,此刻姿態總算收斂了些。
他見李簡進來,立刻起身行禮:
“簡哥。”
李簡走到書案後坐下,打量了他一下:
“今日倒知道敲門了。”
趙均平嘿嘿一笑,摸了摸鼻子:
“我這不……正學著穩重些嘛。”
李簡看著他隨意一笑:
“怎麼,一大早的就趕過來,等不及要揚名了?”
“不不不,”趙均平連連擺手,湊近兩步:
“是這樣簡哥,我那日回去後仔細琢磨了下,風頭是出了,可……好像冇幾個人留意到我那扇子啊?咱們這生意……”
李簡神色平淡:
“無妨。那日首要,是讓你這個人走進眾人視野。”
他指尖輕叩扶手,
“至於扇子……讓人記住一件器物,比記住一個名字,需要更巧的時機。”
趙均平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隨即臉上又浮現出熟悉的急切:
“那簡哥,咱們下一步怎麼辦?總不能乾等著吧?這京城裡的人,忘性可大了!”
李簡瞥了他一眼:
“急什麼。這兩日我讓人留意了,京城裡夠分量又合時宜的場子,暫時冇有。”
他眉宇間掠過一絲凝肅,
“周府珠玉在前,尋常小集去了反而自降身份。
下一個台子,須得比你上次站的更高、更穩才行。”
趙均平臉上的急切之色漸漸沉澱下去,若有所悟的點點頭。
李簡看著趙均平那副躁動難耐的模樣,他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行了,在府裡空想無益。
走,去聽雨樓,聽聽小曲兒放鬆放鬆,順便讓你耳朵沾沾文氣,也聽聽外麵的風聲。”
趙均平一聽到聽雨樓,瞬間眼睛都亮了幾分,那可是他平時都不敢去的風雅之地。
忙不迭地跟上:
“好嘞簡哥!都聽您的!”
七寶早公良北已備好馬車在府門外等候。
李簡與趙均平先後登車,馬車隨即駛動,轔轔車輪聲碾過青石路麵,朝著聽雨樓行去。
片刻後,聽雨樓內,絲竹管絃之聲嫋嫋不絕。
李簡與趙均平在二樓雅座落座,正好能俯瞰整個大堂的舞台。
今日的說書人已退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隊樂伎,所唱的正是那首今日流傳開來的《關雎》。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
婉轉的歌聲伴著古琴流淌開來。
趙均平聽得如癡如醉,胖臉上洋溢著難以抑製的得意,身子不自覺地隨著節拍微微晃動。
“簡哥您聽!”
他難掩興奮,幾乎要手舞足蹈,
“這纔多久,連聽雨樓的樂伎都會唱了!”
李簡淡淡一笑,端起茶盞輕抿一口,目光卻若有所思地掃過全場。
他看到不少文人墨客搖頭晃腦,沉醉於詩境之中,也注意到一些目光正若有若無地投向趙均平,帶著探究與好奇。
一曲終了,滿堂喝彩。
趙均平激動得臉色通紅,彷彿那滿堂彩都是獻給他一人的。
——
另一邊,就在李簡的馬車拐過街角不久,另一輛掛著靖北王府標識的馬車也緩緩自側門駛出,方向正是林府所在。
車廂內,林玥瑤端坐著,目光平靜地望向窗外流動的街景。
坐在對麵的舒兒忍不住掀起車簾一角,雀躍地指著外麵:
“小姐您看,街角那家蜜餞鋪子還開著呢!”
林玥瑤轉回目光,落在舒兒洋溢著歡喜的側臉上,沉默了片刻。
那毫不掩飾的歸家之喜,讓她心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羨慕。
馬車在林府門前停下。
門房老仆看清下車之人,臉上頓時綻出驚喜交加的笑容,聲音都帶著顫:
“小、小姐?是小姐回來了!”
他一邊忙不迭地躬身行禮,一邊朝院內急聲呼喊:
“快!快通報老爺夫人!小姐回來了!”
這陣騷動驚動了內院。
林玥瑤剛走過影壁,母親鄧氏已由丫鬟攙著,腳步匆匆地迎了出來。
她一把拉住女兒的手,未語眼眶先紅,上下仔細打量著,聲音哽咽:
“瑤瑤……你、你怎麼突然回來了?可是在王府受了什麼委屈?”
她目光裡滿是擔憂與急切,緊緊攥著女兒的手不肯放開。
“孃親,我冇事。”林玥瑤心頭一暖,反手輕輕握住母親微顫的手,溫聲安撫,
“隻是想您和父親了,回來看看。”
鄧氏聞言,懸著的心稍稍放下,臉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拉著女兒便要往廳內走: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快讓娘好好看看……”
這時,林湛也從書房聞聲而出,站在廊下。他身著常服,顯然是休沐在家。
看到女兒,他嚴肅的臉上也柔和了些許,帶著一絲尋常父親見到歸家女兒的溫和,開口道:
“回來了。”
“父親。”林玥瑤鬆開母親的手,上前幾步,對著林湛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
林湛點了點頭,語氣平常地問:
“在王府一切可還習慣?”
林玥瑤卻抬起眼,唇角輕輕一牽,露出個淺淡卻真切的笑:
“都挺好的,父親放心。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幾分,卻格外清晰:
“就是……就是心裡存著些事,想請父親為我解惑。”
此言一出,廊下的氣氛有了微妙的變化。
林湛看著女兒那雙帶著探究與堅定的眼睛,他臉上那絲屬於父親的溫和漸漸收斂,恢複了平日裡的深沉。
“既然有事要問,便隨為父去書房說話。”
一旁的林母聽到這話,上前拉住女兒的手,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背,柔聲道:
“瑤瑤,你先和你父親好好聊著,娘這就去廚房吩咐他們準備你最愛吃的桂花糖藕。
回來了就多待會兒,吃了飯再走。”
林玥瑤心頭一暖:
“謝謝娘。”
林母這才鬆開手,目送父女二人一前一後走向書房。
書房門在身後輕輕合攏,將外間的關切與喧囂一併隔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