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回門之期。
靖北王府的車駕再次駛向林府。
這一次,車隊規模雖不及納征時的十裡紅妝,卻依舊規製森嚴,彰顯著王府的威儀。
車內,林玥瑤身著盛裝,華美莊重,襯得她肌膚如玉。
李簡瞥了她一眼,今日的他亦是一身世子常服,氣度雍容。
他忽然開口:
“夫人,今日天氣甚好。”
林玥瑤指尖微顫,迅速抬眸看了他一眼,唇角努力牽起一抹柔和的弧度:
“是呢,夫君。風和日麗,是個好兆頭。”
李簡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車駕穩穩停在林府門前。中門大開,林府吳管家率眾仆役早已躬身迎候。
李簡先行下車,隨即轉身,自然地伸出手。
林玥瑤將微涼的手搭在他溫熱的掌心,借力下車。
兩人並肩而立,一個俊朗尊貴,一個明豔端莊,落在林府下人眼中,真真是一對璧人。
步入正廳,林湛與鄧氏已端坐於上首。
“小婿拜見嶽父、嶽母大人。”
“女兒拜見父親、母親。”
二人齊聲行禮,姿態無可挑剔。
林湛目光沉靜,快速掃過女兒的麵色,見她雖有些拘謹,但氣色尚可,眼底的憂色稍緩。
林母則已眼眶微紅,強忍著情緒。
“快起來,坐。”林湛抬手虛扶。
下人奉上茶點。李簡示意,七寶立刻將一份泥金禮單呈上。
“區區薄禮,不成敬意,聊表孝心。”李簡語氣恭敬。
林湛接過禮單,略一掃視,微微頷首,臉上帶著溫和而鄭重的笑意:
“賢婿有心了。”
鄧氏也連忙笑著應和:
“隻要你們二人和睦,比什麼都強。”
她說著,目光卻始終不離女兒,眼中滿是關切。
上前拉過林玥瑤的手,對林湛和李簡道:
“老爺,你們爺倆好好聊。”
隨即,便帶著林玥瑤和舒兒去了後堂,將談話的空間留給了翁婿二人。
林湛則對李簡笑道:“賢婿,且隨我到書房品茗。”
李簡從容應下:“小婿榮幸。”
書房內,幽靜雅緻。林湛親手為李簡斟上一盞溫熱的茶湯,動作從容不迫。
“賢婿,請。”
李簡雙手接過,道謝後輕呷一口,讚道:
“火候恰到好處,滋味醇厚甘暖,嶽父此茶,烹煮得極好。”
林湛微微一笑,這才緩聲道:
“茶如人生,初品或覺平淡,細品方知其中韻味。賢婿覺得呢?”
“嶽父高見。”李簡放下茶盞。
林湛目光落在氤氳的茶氣上,似是隨意問道:
“賢婿如今已成家,不知對將來,有何考量?”
李簡神色恭敬:
“小婿唯願恪守臣節,安居度日,不負聖恩與嶽父厚望。”
他略一沉吟,聲音放低些許,
“隻是初來乍到,不知這京城之水,深淺幾何,還望嶽父點撥。”
林湛眼簾微垂,不疾不徐道:
“水之深淺,因人而異。
於舟船钜艦,自是如履平地;於芥草浮萍,或覺暗流洶湧。”
他抬眼看向李簡,目光深邃,
“賢婿非是浮萍,陛下亦非淺灘。
然……水中常有看不見的礁石,或是突如其來的風浪,縱是钜艦,亦需時時警醒,謹慎操舵。”
李簡坐直了身體,態度愈發恭敬:
“小婿必定謹記嶽父教誨,時時警醒,絕不敢有負聖恩,亦不敢讓嶽父與玥瑤為難。”
林湛的神色柔和了些許,他輕輕歎了口氣:
“瑤瑤……性子是倔了些,但心地純善。如今既嫁與你為妻,便是靖北王府的人。
老夫彆無他求,隻望你能善待於她。”
李簡鄭重起身,向林湛深深一揖:
“嶽父大人放心。小婿既娶玥瑤為妻,必當珍之愛之,請嶽父寬心。”
“如此便好。來,這茶湯正到濃淡相宜之時,多飲一盞,暖暖身子。”
林湛將話題重新拉迴風雅之事上。
另一邊。
林玥瑤被母親拉入昔日的閨房。
房門一關,林母臉上的笑容便添了幾分急切,拉著女兒在榻上坐下,壓低了聲音:
“瑤瑤,快跟娘說說,在王府這幾日,究竟如何?
李簡他……待你可好?”每一個字都透著濃濃的關切。
林玥瑤心跳微促,努力維持著鎮定,甚至刻意讓臉頰泛起一層薄紅,低聲道:
“母親放心,世子……他待女兒是極好的。起居飲食,皆安排得極為周到。”
林母將信將疑,仔細端詳女兒神色:
“可我瞧你,神色間總有幾分疏離。
你們……可曾圓房?”
林玥瑤臉頰瞬間飛紅,垂下頭,聲若蚊蚋:
“母親……這等事……自然是……有的。”
她不敢看母親的眼睛。
林母見女兒羞怯如此,反倒信了七八分,輕輕拍著她的手背:
“那就好,那就好。既是夫妻,便要相互體諒。
我看世子雖是武將之後,卻知禮守節,氣度不凡,你莫要再使小性子。”
“女兒知道了。”
林玥瑤低聲應道,心中五味雜陳。
午時。
回門宴設在水榭。席麵精緻,氣氛融洽。
林湛與李簡聊些經史典故、京城軼事,不再涉及敏感話題。
李簡應對從容,言辭有度。
席間,一道清蒸鰣魚上桌。
李簡極其自然地用公筷夾起最肥美、刺最少的一塊腹肉,放入林玥瑤碟中,聲音溫和:
“小心刺。”
動作流暢,彷彿做過無數次。
林玥瑤微微一怔,抬眼對上李簡看似溫柔的目光低聲道:
“多謝夫君。”低頭小口吃起來。
這一幕,被上座的林湛與鄧氏儘收眼底。嘴角皆露出欣慰的笑意。
宴畢,又飲茶閒談片刻,李簡便起身告辭。
鄧氏拉著林玥瑤又叮囑許久,才放他們離開。
馬車駛動,隔絕了外界的目光。
林玥瑤靠著車壁,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疲憊感湧上心頭。
她想起席間那塊魚肉,以及父母放心的眼神,心中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短時間內,我不會回北地了。”
李簡平靜無波的聲音打破了寂靜。
林玥瑤微微一怔,下意識地轉頭看他。
一時之間不知是該高興還是難過,沉默片刻隻是輕輕的“嗯”了一聲。
李簡的目光落在車廂內晃動的某處:
“下月太後壽辰,陛下口諭,命你我入宮拜壽。”
太後壽辰?林玥瑤的心倏然收緊。那將是比回門嚴峻百倍的場合,一舉一動皆在眾目睽睽之下。
“屆時,謹言慎行。任何細微之處,皆不可授人以柄。”李簡的囑咐道。
“我明白。”
她低聲迴應,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車廂內再次陷入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