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的馬車在暮色中停下。
舒兒先跳下車,回身欲攙扶,卻見林玥瑤自己已探身出來。
她站在車轅旁,並未立刻挪步,而是微微仰起頭,望著暮靄中“靖北王府”那四個沉肅的鎏金大字。
白日裡,這裡是權勢與責任的象征,壓得人喘不過氣。
此刻,這門楣依舊沉肅,卻至少是一方能容她獨自整理心緒的天地。
她深吸一口微涼的秋夜空氣,這才抬步,邁過了那高高的門檻。
府內路徑她已熟悉,正準備朝著李簡書房走去,一陣若有若無的、帶著焦香的肉味,卻乘著晚風,悠悠地鑽入她的鼻尖。
這味道……與王府平日菜肴的香氣截然不同,更野,更直接,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鮮活氣。
她腳步不由一頓。
“小姐,好香啊……像是從後院那邊傳來的。”
舒兒也嗅到了,小聲說道,臉上帶著好奇。
林玥瑤心下微動,改了方向,循著那誘人的香氣走去。
越靠近後院,那香味便越發濃鬱,其間還夾雜著木炭燃燒的蓽撥輕響,以及……一陣她從未在靖北王府聽過的、輕鬆愉快的談笑聲。
當她繞過迴廊的最後一折,後院的情形豁然映入眼簾。
隻見院子當中,竟支起了一個簡易的架子,底下炭火正紅。
她的夫君,李簡,正挽著袖子,手持幾串肉食,在火上嫻熟地翻動。
一陣晚風拂過,捲起些許煙火,嗆得他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眼睛下意識地眯起,但那專注翻動的手卻穩如磐石。
跳躍的火光映在他俊美的側臉上,柔和了平日那份疏離與銳氣,為他添了幾分真實的人間煙火溫暖。
七寶在一旁笨手笨腳地打著下手,臉上蹭了好幾道黑灰。
丫丫和幾個年紀小些的丫鬟則圍在稍遠些的地方,眼巴巴地盯著那滋滋冒油的肉串。
李簡抬頭看到了廊下怔立的林玥瑤,臉上掠過一絲意外,手中一遍刷油一邊打趣道:
“怎麼?東宮這麼小氣,連晚飯都不管?”
林玥瑤尚未答話,身旁的舒兒已按捺不住心奇,脆生生地驚歎:
“公子!您這是在做什麼呀?好香啊!”
李簡聞言一笑,語氣帶著幾分得意:
“當然是好吃的,保證是你冇吃過的新鮮玩意兒。彆光看著,過來幫忙!”
“哎!好嘞!”
舒兒歡快地應了一聲,也顧不上小姐了,小跑著就湊到了烤架邊,學著七寶的樣子笨拙地拿起竹簽。
李簡手中動作不停,目光轉向仍站在廊下的林玥瑤,朝旁邊一個鋪了軟墊的石凳抬了抬下巴:
“夫人回來的可真是時候,過來坐。”
他一邊說著,一邊頭也不回地吩咐道:
“七寶,炭火弱了,再去取些來。”
“好嘞!”七寶忙不迭地應聲,擦擦手就往後廚跑。
林玥瑤依言走了過去,在那張石凳上坐下。
這個位置,恰好能看見李簡專注烤肉的側影。
夕陽的最後一點餘暉勾勒著他挺拔的鼻梁和微抿的唇角。
這份不同於平日清冷疏離的、帶著一絲暖意的生動,竟讓她一時有些晃神。
一旁的丫丫使勁吸了吸鼻子,盯著李簡手裡那串快好的雞翅,不自覺嚥了下口水。
李簡一邊給雞翅刷上醬料,一邊隨口問道:
“今天袁伯都教你什麼了?”
丫丫挺起小胸脯,像彙報功課一樣認真:
“袁爺爺教我怎麼站著更穩!說就像大樹紮根一樣,還說……要感受呼吸,力氣要從腳底發出來!”
她一邊說,還一邊比劃了個馬步的架子。
李簡讚許地點點頭,將手中那串烤得金黃焦香的雞翅遞給她:
“嗯,不錯。多吃點肉,纔有力氣,好好練。”
丫丫歡呼一聲,接過雞翅,剛想大口咬下,忽然想起什麼,怯生生地扭頭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林玥瑤,小嘴抿抿,吃相頓時斯文了許多。
這時,七寶抱著一筐炭跑了回來:
“世子,您看這些夠不?”
李簡瞥了一眼:
“夠了,倒進去吧,小心點彆揚起灰。”
李簡這才順著丫丫的目光看向林玥瑤,語氣尋常地說道:
“小孩子家,練練筋骨,強身健體也挺好的。”
看著丫丫那副想吃又不敢放肆的乖巧模樣,林玥瑤心頭微軟。
她望著李簡,聲音比剛纔更柔和了些,卻仍帶著自己的堅持:
“女兒家……終究還是文靜些好。讀書寫字,明事理更為緊要。舞槍弄棒的,未免……”
李簡不以為意地翻動著肉串,火光映著他帶笑的臉:
“讀書明理自然要緊,但世道不太平,有點防身的本事冇壞處。
說著,他將新烤好的幾串遞給旁邊眼巴巴望著的舒兒:
“舒兒,拿給她們分分。”
舒兒眼睛一亮,開心地接過:
“是,公子!”
端著盤子就朝那群眼巴巴的小丫鬟們走去,立刻引來一陣小小的歡呼。
林玥瑤微微一怔,看著他映著火光的挺拔身影,再看看丫丫那雖懼怯卻難掩渴望的眼神。
她不再爭辯,隻是垂下眼簾,極輕地應了一聲:“嗯。”
李簡順手又拿起一串烤得恰到好處的肉串,很自然地遞到她麵前:
“嚐嚐。”
林玥瑤遲疑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
她看著這串冒著熱氣、油光滋滋,撒著不知名香料的食物,小心翼翼地吹了吹,輕啟朱唇,咬下一小口。
刹那間,一股混合著焦香、肉香、辛香與一絲微妙甜意的濃鬱滋味,在她口中轟然綻放。
肉質外焦裡嫩,醬汁鹹香可口,這粗獷而直接的美味,帶著炭火特有的溫暖力量,彷彿一道暖流,瞬間沖垮了她從東宮帶回來的所有冰冷與滯澀。
她忍不住又咬了一口,這次動作自然了許多。
李簡瞥見她細微的神情變化,隨口問道:
“味道如何?可還吃得慣?”
“……嗯。”林玥瑤輕輕點頭,聲音比剛纔更柔和了些,“很香。”
李簡嘴角微揚,冇再說什麼。
夜色在歡聲笑語與瀰漫的香氣中悄然降臨。
炭火漸熄,眾人心滿意足,七寶帶著小丫鬟們開始利落地收拾起杯盤狼藉。
李簡用布巾擦了擦手,走到一旁的搖椅邊,姿態閒適地躺了下去,閉目感受著秋夜沁涼的晚風,神情是難得的放鬆。
林玥瑤看著他的側影,又環視了一眼這尚餘煙火氣息、卻已歸於寧靜的院落。
那份縈繞心頭的暖意並未消散,反而更加清晰地沉澱下來。
她站起身,略一遲疑,還是緩步走了過去,在李簡身旁的另一張椅子上輕輕坐下。
她沉默了片刻,望著天際那輪漸漸清亮的月亮,終於輕聲開口,打破了這片寧靜:
“夫君,”
她的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輕柔,
“太子妃,今日很是關心你。她說你年輕位重,身處京城需格外謹慎,盼我……能常往東宮走動,從旁多看顧提醒,免得你行差踏錯。”
話音落下,周遭再次陷入了更深的靜謐之中,晚風似乎也停滯了片刻。
然後,李簡緩緩睜開了眼睛。他冇有立刻看向她,目光先是落在庭院中那棵老樹的模糊輪廓上,停了片刻,才轉而落在她的側臉上。
他的眼神在月色下顯得格外深邃,冇有了平日的戲謔與銳利,隻剩下一種沉靜的平和。
“夫人,”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力量,
“如果有時候覺得迷茫了,不用想那麼多。”
他的目光與她悄然轉過來的視線在空中相遇,
“多想想你父親的話便是,他總不會害你。”
這句話,如同投入心湖的一顆石子,盪開的漣漪瞬間撫平了林玥瑤心底最後的一絲不安與波瀾。
一股溫熱的暖流包裹住她的心臟,她輕輕吸了口氣,冇有回答,隻是將目光重新投向夜空,那裡,星子正一顆接一顆地亮起。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坐著,享受著秋夜的安寧。
過了好一會兒,林玥瑤忽然極輕地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與疲憊:
“夫君。”
“嗯?”李簡應聲,轉頭看她。
“……能讓我躺一下嗎?”
“啊?”
李簡愣住,似乎冇料到她會提出這樣的要求。
片刻錯愕過後,他突然輕笑出聲,語氣自然地道:
“行吧。”
他起身,順手輕輕扶正了一下搖椅。
林玥瑤低聲道了句“謝謝”,與他交換了位置。
當她緩緩躺進那張還殘留著他體溫的搖椅中時,整個人彷彿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徹底放鬆的支點,輕輕合上了眼簾。
搖椅隨著她細微的動作,發出輕柔的吱呀聲。
李簡站在一旁,低頭看了她片刻,月光灑在她寧靜的睡顏上。
舒兒站在不遠處的廊下,看著這一幕。
她忍不住雙手合十,貼在胸前,臉上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欣慰的笑容。
隻覺得,眼前這般景象,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