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太子妃傾身向前,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推心置腹的懇切:
“妹妹,姐姐癡長你幾歲,有些話,實在不吐不快,也是真心為你,為你父親林公擔憂。”
林玥瑤抬起眼,對上太子妃那雙充滿關切的眸子,輕聲道:
“太子妃請講。”
“靖北王府,權勢赫赫,是北地的擎天巨木,亦是眾矢之的。”
太子妃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
“陛下與太子對靖北王自然是放心的,可朝中……盯著那位的眼睛,又何止一雙?
世子年輕氣盛,行事若稍有差池,或被小人構陷,那便是滔天巨浪。
她的手輕輕覆上林玥瑤膝上微微蜷起的手,觸感溫軟,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到時,妹妹身在王府,如何自處?
林家……清流門第,又該如何在這風暴中獨善其身?”
太子妃的目光緊緊鎖住林玥瑤,言辭懇切,彷彿字字句句都發自肺腑:
“姐姐說這些,是心疼妹妹。
我們女子的立身之本,不就是父兄與夫君麼?
他們任何一方有了閃失,對我們而言,都是滅頂之災。”
她微微用力握了握林玥瑤的手:
“妹妹冰雪聰明,在世子身邊,若能時常勸誡,防微杜漸,自然是功德無量。
若……若實在力有不逮,察覺世子身邊有何不妥之人,或聽聞什麼可能招致禍端的言論……
若能先知會東宮一聲,讓太子殿下有所準備,或許就能在禍患萌芽之時,將其消弭於無形。”
她語氣充滿溫情與關懷:
“這,並非背棄,而是為了保全王府,更是為了林公,為了妹妹你自己啊。”
話音落下,室內陷入一片寂靜。
太子妃的話,如同冰錐,一字字釘入林玥瑤的心裡。
家族的命運與安危,像一張巨大的、令人窒息的黑網向她罩來。
那隻被太子妃握住的手,指尖冰涼,透露出主人內心的驚濤駭浪。
她彷彿看到了父親憂心忡忡的眉眼,看到了門楣可能傾覆的慘淡景象……
甚至,在那一瞬間的軟弱中,那個月白風清的身影竟也模糊地浮現,帶著一絲無奈的悲憫,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身不由己”的共情,
這幾乎要催化她妥協的念頭。
接受東宮的好意,似乎就能保全一切,就能在這無奈的命運裡,為自己、也為記憶中那份無疾而終的悵惘,尋得一個看似安全的角落。
太子妃看著林玥瑤的沉默,也感受到了她指尖的微顫與冰涼,唇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絲滿意的弧度。
就在林玥瑤的意誌即將在重壓之下彎曲的瞬間。
一個畫麵無比清晰地撞入腦海——
今日離家時,秋陽下,那個挽著袖子敲打木器的男人。
「一切,隨夫人本心即可。」
隨你本心……
這四個字,在此刻聽來……
林玥瑤心猛地一顫。
她的本心是什麼?
她的本心,何曾真正甘願成為他人掌中棋子,行那鬼蜮伎倆?
這個念頭如同冷水澆頭,讓她瞬間清醒。
她再次看向腦海中那“清風朗月”的身影,在此刻,反而像一麵鏡子,照出了她若行差踏錯可能墮入更加不堪的境地——從一個牢籠,跳入另一個更危險的牢籠。
更重要的是,她將親手摧毀一樣東西——
那樣東西,是李簡給予她的、在這重重枷鎖中堪稱奢侈的禮物:
一份基於尊重的自由,一個隨你本心的選擇權。
一瞬間,所有的恐懼、猶豫和掙紮,彷彿被這四個字滌盪一空。
她的眼神重新變得清亮而堅定。
她緩緩抬起眼,迎上太子妃探究的目光,臉上甚至漾開一絲恰到好處的淺笑。
“太子妃……”
她開口,聲音溫軟,帶著感激,
“您這般推心置腹,為林家思量,這份迴護之情,玥瑤……實在是感激不儘,銘感五內。”
太子妃臉上的笑容似乎因林玥瑤這過於平靜的開場微微淡去了些許。
她輕輕拍了拍林玥瑤的手背,語氣慈和:
“妹妹明白姐姐的苦心就好。”
林玥瑤話鋒微轉,語氣變得柔弱而謙卑:
“隻是……太子妃實在高看玥瑤了。
玥瑤不過一介深閨婦人,自幼隻知讀些詩詞,學些女紅,於朝堂大事王府外務,實是一竅不通,眼界淺薄得很。
世子他……也從不與我說這些。”
太子妃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
“妹妹過謙了,有些事,未必需要世子明說,妹妹冰雪聰明,身處其中,自然能感受到風向。”
林玥瑤彷彿未覺,依舊順著自己的思路,語氣中帶著一種“天真”的篤信:
“不過,依玥瑤這些時日的淺見,我家世子……雖年紀尚輕,但行事為人,還是頗有有分寸的。
自入京以來,無不恪守臣子本分,安分守己。”
她抬起清澈的眼眸,望向太子妃,彷彿真心實意地寬慰對方道:
“陛下與太子殿下乃天下之主,明察秋毫,想必……也定是看在眼裡的。
世子他,心懷敬畏,忠君愛國,想來……是絕不會,也不敢給陛下和太子添任何麻煩的。”
話音剛落,林玥瑤能清晰地感覺到,太子妃覆在她手背上的手,有那麼一瞬間的僵硬。
那張雍容華貴的臉上,笑容雖未完全消失,卻已失去了溫度。
太子妃深深地看了林玥瑤一眼,那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重新審視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
“妹妹既然這般信任世子,那自然是……最好不過了。”
太子妃終於緩緩收回了手,語氣平淡無波
“本宮,也希望一切……都能如妹妹所願。”
她端起自己那杯已然微涼的茶,用杯蓋輕輕撥弄著浮葉,發出細微的清脆聲響,彷彿自言自語:
“隻是這世事變幻,誰又能說得準呢?今日風和日麗,明日或許便是疾風驟雨。
身處漩渦之中,獨善其身……談何容易。”
說完,她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林玥瑤身上,那笑容重新回到臉上:
“妹妹年紀尚輕,來日方長。
今日所言,妹妹一時難以領會,或是心存顧慮,姐姐都能理解。”
她語氣放緩,每一個字都像是精心打磨過,
“沒關係,若是日後……妹妹遇到了什麼難處,覺得一個人扛不下去了,隨時都可以來尋姐姐。”
她身體微微前傾,用一種近乎耳語的聲音說道:
“姐姐,會一直等著妹妹想明白的那一天。”
林玥瑤心中凜然,知道今日之事遠未結束,這僅僅是一個開始。
她麵上不顯,依舊維持著恭順的姿態,起身,斂衽深深一禮:
“太子妃教誨,玥瑤謹記。今日叨擾多時,玥瑤告退。”
太子妃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林玥瑤保持著得體的儀態,指尖在袖中微微發顫,但步伐始終平穩。
當她轉身踏出殿門的刹那,秋日午後的陽光迎麵灑來,竟讓她感到一絲恍如隔世般的刺目。
殿外候著的舒兒立刻迎上前,敏銳地察覺到自己小姐的臉色比進去時更顯蒼白,她無聲地扶住林玥瑤的手臂,感受到那看似平穩的步伐下,一絲難以抑製的微顫。
直到坐上返回王府的馬車,車輪緩緩轉動,將森嚴的宮牆逐漸拋在身後,林玥瑤一直緊繃的脊背才幾不可察地鬆弛下來。
她閉上眼,輕輕靠在了車壁上,長長地籲出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