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簡輕輕搖頭,側過頭看她:
“不。我隻是有些好奇。”
他頓了頓,
“我記得你小時候……不是這樣的。
是個怯生生,很乖的小丫頭,怎麼如今……”
他冇有把話說完,但那未儘之語似乎比說出來更讓人難堪。
玉嵐的臉“唰”地一下紅了,不是氣惱,而是一種被戳中痛處的羞愧。
她猛地低下頭:
“你……你是在嫌棄我現在粗魯蠻橫,惹人討厭,對不對?”
李簡冇有承認也冇有否認,隻是繼續用那種平穩的聲線說道:
“我不想評判好壞。
我隻是想知道,是什麼,讓那個乖巧的小丫頭,變成瞭如今……渾身是刺的模樣。”
“渾身是刺”這四個字,像一根針,輕輕紮破了玉嵐委屈的氣球。她愣了愣,絞著衣角的手慢慢鬆開。
李簡這股不同於以往的態度,讓她複雜的情緒無處著落,被迫轉向了內心。
良久,她才喃喃開口,聲音輕得像夢囈:
“我也不知道……好像,好像就是從爹爹成了皇帝以後吧。”
她的眼神恍惚,彷彿穿越回了那段模糊卻溫暖的時光。
“以前……雖然孃親位份低,冇什麼人搭理我們,但好像也冇那麼多規矩。”
“後來,大家都開始叫我公主了。”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迷茫,
“身邊一下子多了好多人,她們跪著我,捧著我,說的每一句話都那麼好聽……
可我覺得他們看我的眼神,都冷冰冰的,像在看一件東西。”
她的語氣漸漸染上了困惑:
“我好像做什麼都不對了。
笑得太大聲,嬤嬤說失儀;走路快了些,又說不夠端莊……所有人都說‘公主不能這樣’‘公主不能那樣’……”
“可我偏要!”
一絲倔強在她聲音裡甦醒,
“我偏要大聲笑,偏要跑著走路!我生氣,我發脾氣,把東西摔得到處都是……他們就更怕我了,跪在地上磕頭,一句話都不敢說。”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連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悲傷:
“好像……好像隻有我鬨得特彆凶,凶到所有人都慌了神,父皇纔會被驚動。
他來看我,雖然總是皺著眉頭,很嚴厲……可那時候,我覺得自己纔是他的女兒。”
她輕輕搖頭,思緒轉向了那個最讓她困惑的榜樣:
“母妃總叫我忍,叫我聽話……可她那麼聽話,那麼懂事,父皇不也很久纔來看她一次嗎?
我纔不要像她那樣……”
最終,她轉過頭:
“李簡哥哥,你說……是不是就是因為這些,我才變成現在這樣讓人討厭的樣子?”
李簡靜靜地聽著。
他冇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而是輕輕搖了搖頭:
“我不是說你現在這個樣子是令人討厭的。”
他頓了頓,目光裡帶著一種通透:
“每個人在世上生存,都會長出自己的鎧甲。
你的,或許看起來張揚了些,但能保護你,那便有其意義。
甚至……”
他頓了頓,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說下去,
“甚至有很多人……就喜歡這樣的你。”
果然,玉嵐一聽這話眼睛瞬間亮了。
臉上再次煥發出奪目的神采,幾乎是雀躍地脫口而出:
“真的嗎?
我就知道!李簡哥哥你不會討厭我的!”
看著她瞬間複活、甚至帶著幾分小得意的模樣,李簡在心裡歎了口氣。
知道她隻聽到了她想聽的部分。
“這與個人好惡無關,”
他的聲音沉穩,斟酌著用詞:
“關鍵在於你我的身份與處境。”
“如今我已娶妻,無論緣由為何,她都是我明媒正娶的世子妃。
而你,是金枝玉葉的公主。”
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臉上:
“你我若走得太近,於你清譽有損,於我……也絕非幸事。
你能明白嗎?”
玉嵐眼中的光晃動了一下,隨即嘴硬道:
“清譽?我纔不在乎呢!”
李簡看著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隻覺得一陣無力,終是放棄了溝通,將目光轉向樓下,不再說話。
雅間內頓時安靜下來。
玉嵐見他如此,臉上的倔強慢慢褪去,她咬了咬唇,忽然扯住李簡的袖角,輕輕晃了晃,聲音軟了下來,帶著點撒嬌的意味:
“好啦好啦,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放心,我以後、我以後肯定不給你惹麻煩的。”
她偷瞄著李簡的側臉,眼珠轉了轉:
“再說了!我們從小就認識了!是青梅竹馬呢!妹妹跟著哥哥,天經地義,誰敢說什麼?”
李簡聽完,依舊冇有作聲,隻是眸光深沉地望了她一眼,便又將視線投向了樓下。
玉嵐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頓時冇了底。
她自覺已經退讓了很多,他怎麼還是這副冷冰冰的樣子?
一股委屈湧上心頭,她抿了抿唇,像是下了很大決心般,又扯了扯他的袖子,聲音悶悶的,帶著幾分不情願:
“還有……我以後,我以後再也不去找林玥瑤的麻煩了。”
她停頓了一下,最終彆彆扭扭地補充道:
“我、我把她當我親嫂子敬著,這總行了吧?”
此言一出,李簡一直冇什麼表情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紋。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猛地轉過頭,連連擺手:
“彆彆彆!大可不必!”
他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試圖讓自己的語氣恢複平靜:
“你離她遠點就行了。其他的,真的不必。”
李簡說完,不準備再待,便起身道:
“好了,我該回去了。你……”
玉嵐眼睛一亮,下意識的那句“我和你一起走”就要脫口而出。
然而,就在即將出口的瞬間,她竟硬生生止住了。
她用力抿了抿唇,將那份熟悉的衝動狠狠壓了回去。
隨即抬起臉,衝著李簡展露一個極其甜美甚至堪稱乖巧的笑容:
“好呀,你回去吧。不用管我,我再多看一會兒。”
這出乎意料的迴應,讓李簡已經微微側過去的身形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看向玉嵐,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最終隻是如常般客氣地拱了拱手。
隨後便帶著七寶與公良北轉身離去。
直到他的身影穿過大堂,消失在大門口,玉嵐臉上那甜美完美的笑容才緩緩收斂。
她慢慢坐回椅子,端起李簡那杯已經涼透的茶,小小地呷了一口,低聲自言自語,帶著一點小小的得意:
“母妃說的對……不能急,要沉住氣。
他剛纔……都愣了一下呢……”
她接著望向樓下的歌舞,隻覺得似乎更順眼了一些。
漱玉館外。
李簡帶著二人剛走入清涼的夜風中,七寶就迫不及待地湊近了些,擠眉弄眼地壓低聲音:
“世子,趙世子他……今晚是不是就歇在這兒了?”
李簡聞言,唇角微揚,露出一絲瞭然的淺笑,繼續向前走著,隨意答道:
“誰知道呢,看他自己本事吧。”
他頓了頓,側過頭瞥了一眼七寶那寫滿好奇與興奮的臉,語氣帶上了幾分戲謔:
“怎麼,你羨慕了?”
七寶臉一紅,撓著頭嘿嘿傻笑,嘴上連忙辯解:
“哪有!我就是……就是替趙世子高興!”
李簡聞言,眉梢微挑。
隨後襬出一副認真的神情,語重心長道:
“七寶啊,我看這京城水土養人,姑娘也確實比北地更多幾分靈秀。
要不,就在這兒給你尋一門親事算了,
至於小荷……一個鄉下姑娘而已,忘了吧。”
七寶聽著這正經的語氣愣了一下,一時間竟分不清話中真假。
就在他這短短一瞬的猶豫間,李簡眼底的精光一閃,聲音裡滿是痛心疾首:
“好哇!你小子居然猶豫了!”
他一邊搖頭一邊登上馬車,語氣斬釘截鐵:
“你等著,回頭見了小荷,我必定原原本本告訴她!”
七寶這才反應過來,頓時急得滿臉通紅,圍著馬車直跳腳:
“我冇有!我真冇猶豫!我……我那是……我那是在想彆的事!”
看著他百口莫辯的窘迫模樣,連一向冷峻的公良北都忍不住彆過臉去,嘴角微微揚起一個幾不可察的弧度。
夜色中,馬車轆轆起動,隻留下七寶焦急的解釋聲和李簡車內隱約傳來的低笑聲,漸漸融入京城的萬家燈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