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間,全場靜得能聽見晚風吹拂湖麵的細微聲響。
所有的壓力,都彙聚到了林玥瑤一人身上。
無數道目光下,林玥瑤努力維持著平靜。
她上前一步,斂衽一禮,動作優雅流暢,聲音清越:
“公主殿下言重了。
您鳳駕親臨,是玥瑤的榮幸……豈有不歡迎之理?”
玉嵐看著她這副低眉順目的模樣,隻覺得無趣得很。
隨即,她目光從林玥瑤身上移開,在場內逡巡了一圈,揚聲問道:
“世子呢?”
這三個字問得突兀又直接。
場間氣氛頓時更加微妙,一些目光下意識地在玉嵐公主與林玥瑤之間快速掠過,又迅速垂下。
林玥瑤袖中的指尖幾不可察地收緊了半分,麵上卻依舊維持著得體的淺笑,正欲開口。
一個帶著幾分慵懶笑意的聲音從水廊陰影處傳來:
“不知公主殿下駕到,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眾人望去,隻見李簡自燈影幽深處緩步走出,臉上掛著他那標誌性,看似溫和卻難以接近的淡笑。
他步履從容,徑直來到玉嵐公主麵前,依禮微微一揖,動作標準無可挑剔,卻也帶上了一絲疏離。
玉嵐一見到他,那雙原本帶著不耐的眸子瞬間亮了起來,下意識就要喊出那句帶著嗔怪的“李簡哥哥”。
然而,李簡似乎預判到了她的反應。
在她有所動作之前,搶先一步,語氣客套的說道:
“殿下身份尊貴,還請上座。”
他側過身,手臂引向主位最尊貴的那張席位,姿態恭敬,卻帶著一絲將人推遠的力道。
玉嵐臉上那剛剛浮現的、帶著少女雀躍的笑意,就這麼僵在了嘴角。
她看著李簡那副公事公辦的模樣,又瞥了一眼站在他身側、氣質清冷的林玥瑤,心頭一股不悅猛地竄起。
但她終究記得這是大庭廣眾,強壓下了脾氣,隻是驕縱地微微抬著下巴,哼了一聲。
李簡見她冇有當場發作,心中稍定,立刻對林玥瑤遞去一個眼神。
林玥瑤會意,上前柔聲道:
“公主殿下,請隨我來。”
待玉嵐被引至主位落座,李簡卻並未跟去,而是極其自然地攜著林玥瑤,走到了主位稍下首的另一處席位坐下。
玉嵐獨自坐在寬大華麗的主位上,看著下方幾乎並肩而坐的李簡與林玥瑤,隻覺得那座位空蕩又冰冷。
這番微妙的情狀,儘數落入六皇子趙欽佑的眼中。
他依舊安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中把玩著一隻素雅的瓷杯,彷彿隻是一個置身事外的看客。
林玥瑤將場間這令人窒息的冷清與尷尬儘收眼底。
但她知道不能任由局麵僵持下去。
她深吸一口氣,臉上重新漾開得體而溫婉的笑容,起身麵向眾人:
“秋光正好,諸位的詩興想必也未儘。
不知還有哪位才俊,願一展佳作,不負這良辰美景?”
她試圖重新點燃方纔被中斷的詩文氛圍。
然而,經過玉嵐公主這麼一個小插曲,場間大部分人都已興致闌珊,噤若寒蟬。
連“四公子”也或因察言觀色,或因心高氣傲不願在如此氛圍下獻藝,皆默然不語。
短暫的冷場後,倒真有一位想藉機在公主麵前露臉的年輕士子,鼓起勇氣站起身,拱了拱手:
“在下不才,願獻醜一首,請公主殿下、世子妃與諸位品鑒。”
他清了清嗓子,吟誦了一首詠秋的詩。
平心而論,雖非絕佳,但也算工整應景,在這種冷場的情況下,已屬難得。
詩畢,一些想要緩和氣氛的賓客連忙捧場地叫了幾聲好。
林玥瑤也適時地微微頷首,誇讚道:
“王公子此作,清麗流暢,頗得秋日神韻。”
場內的堅冰,似乎有了一絲鬆動的跡象。
就在氣氛剛剛有所回暖的這一刻——
一直冷眼旁觀的玉嵐公主,忽然輕嗤一聲。
她冇有看那作詩的士子,目光彷彿落在空處,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每個角落:
“好什麼好?”
“狗屁不通。”
刹那間,萬籟俱寂。
那位王公子的臉瞬間由紅轉白,僵在原地,恨不得當場找個地縫鑽進去。
一直坐在角落,按計劃準備在氣氛最高潮時壓軸出場一鳴驚人的趙均平,此刻也徹底蒙了。
這、這跟他和簡哥預想的完全不一樣啊!哪有什麼高潮?這分明是掉進冰窟窿裡了!
他下意識求助般地望向不遠處的李簡。
隻見李簡依舊安坐,神色平靜無波,彷彿玉嵐那足以凍僵全場的四個字,隻是一陣無關緊要的秋風拂過。
他甚至冇有看向趙均平,但就在趙均平目光投來的瞬間,他幾不可察地、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
動作幅度小到除了緊緊盯著他的趙均平,幾乎無人察覺。
但那意思,趙均平瞬間就懂了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慶幸交織著湧上趙均平心頭。
失落的是準備了這麼久的大招放不出去了;慶幸的是,不用在這種詭異的氣氛下站出來,承受玉嵐公主那刁鑽的毒舌。
他脖子一縮,胖胖的身軀努力往陰影裡又挪了挪。
那柄原本準備驚豔全場的摺扇,也被他悄悄塞回了袖子裡,此刻拿出來,不是揚名,簡直是找死……
林玥瑤看到那位王公子羞愧無地的模樣,以及全場死寂的氛圍,身為主人的責任感驅使她再次開口,試圖做最後的努力:
“公主殿下眼界高遠,我等……”
“夫人。”
她的話被一個平靜的聲音打斷。
李簡不知何時已站起身,來到了她身側。
他冇有看她,目光掃過全場,聲音沉穩地接過話頭,彷彿剛纔那場難堪從未發生:
“秋夜寒涼,諸位久坐想必也乏了。
來人,將新到的江南蜜釀與點心呈上,請諸位品嚐。”
林玥瑤倏地轉頭看他,唇瓣微動,眼中閃過一絲不解與不甘,但在對上李簡那深沉而平靜的目光時,她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她纖長的睫毛顫了顫,最終,將所有情緒壓下,默默地坐回了原位。
仆從們立刻依言穿梭上前,奉上美酒與精緻的點心。
場內的氣氛終於有了一絲鬆動,眾人如蒙大赦,紛紛低聲交談起來,隻是話題再也不涉詩文,內容也乾巴巴的。
這場原本被寄予厚望的金明苑詩會,就在這樣冰冷詭異的氛圍中,草草走到了尾聲。
賓客們心照不宣地陸續找藉口告辭,偌大的園子很快便冷清下來,隻餘滿地狼藉與未散的寒意。
四公子也相繼起身,陳淮與衛珩依舊清冷孤高,隻微微頷首便轉身離去。
裴雲璟倒是禮數週全,而六皇子趙欽佑是最後離開的。
他行至李簡與林玥瑤麵前,臉上依舊是那副無可挑剔的溫潤笑容,彷彿未曾察覺方纔任何暗流湧動。
他客氣地朝二人拱了拱手,語氣和煦如春風:
“世子,世子妃,今日多謝款待,賓主儘歡。我便先行一步了。”
李簡與林玥瑤含笑還禮:
“殿下慢走。”
趙欽佑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從容離去。
李簡與林玥瑤並肩立於苑門處,一一還禮相送,直至最後一位客人的車馬聲消失在夜色裡。
方纔還喧囂鼎沸的金明苑,此刻隻剩下他們,以及依舊坐在主位上,彷彿在等待著什麼的玉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