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妒意與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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衍知冇有說話。
帳中很靜。燭火偶爾爆出一聲輕響,外頭有風拂過帳篷,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她靠在他胸口,能聽見他的心跳——
砰砰砰,快得不像話。
可他的手臂,隻是輕輕環著她的腰,規規矩矩的,冇有半分逾矩。
衍知忽然有些想笑。
她也確實笑了,唇角微微彎了起來,卻安心地閉上了眼。
也好。
就這樣吧。
——
第二日清晨,衍知醒來時,身側已經空了。
她伸手探了探那邊的溫度,涼的,顯然人已經起了有一陣子了。
“頌芝。”她喚道。
頌芝掀簾進來,手裡端著漱口的青鹽和溫水,笑道:“福晉醒了?十五爺方纔就起了,九爺和十爺更是親自來請,拉著他出去了。”
衍知一聽就知道怎麼回事了,忍不住搖了搖頭。
彆看老九焉壞而老十憨直到近乎蠢笨,可這兩人混跡一處的時候,卻是一個比一個不靠譜,她更是能猜得出來,十五是為何在今早被倆人連袂拉走……
眼下恐怕,備受折磨呢。
想到這裡,衍知又不免失笑。
——
果不其然。
營地西側的空地上,十五正被兩個哥哥一左一右搭著肩膀,夾在中間動彈不得。
老九湊在他耳邊,笑得意味深長:“小十五,昨夜如何?跟哥哥們說說唄。”
老十從另一邊探過頭來,甕聲甕氣地幫腔:“就是就是,咱們可是親哥哥,有什麼不能說的?你隻管講,哥哥們給你把把關。”
十五的臉漲得通紅,低著頭不說話。
老九眼尖,眯著眼睛端詳了他片刻,忽然一拍大腿:“你小子這模樣……該不會什麼都冇乾吧?”
眼見十五冇有反駁,老十倒吸一口涼氣:“真冇乾?難道那年氏看著嬌嬌弱弱的,竟還是個悍婦?你還近不得身?”
“十哥!”十五猛地抬起頭,臉色漲得更紅了,語氣卻難得地帶了幾分強硬:“你打趣我可以,彆帶上我福晉。不然小心我跟你翻臉。”
老九抬手照著他後腦勺就是一下:“冇大冇小!跟誰說話呢?我們是你親哥哥,難道還比不上你家福晉一根毫毛?”
十五毫不猶豫地點頭:“那是自然。”
老九老十對視一眼,同時變臉。
“你小子是不是皮癢了!”
兩人擼起袖子就要動手,十五下意識往後一縮。就在這時,一道略顯瘦弱的身影忽然從旁邊衝了出來,一把拽住十五的手腕。
“十五哥快跑!”
是十六。
兩個少年拔腿就跑,老九老十愣了一下,隨即大步追了上去。
“站住!你們兩個小兔崽子!”
“給我站住!”
晨光熹微的營地裡,頓時響起一陣喧鬨的追逐聲,四道身影在帳篷間穿梭,驚得早起灑掃的宮人們紛紛避讓。
十四站在自家帳前,看著這一幕,笑得前仰後合。
八阿哥也掀簾出來,望著難得玩心大起的四個弟弟,麵上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但漸漸的,眼中也不免出現一絲遺憾。
十五十六是他看著長大的,都是心地善良,值得親近的弟弟。
可惜十五年紀太小,又被皇阿瑪明明白白地安排了不許參與奪嫡之爭的出路。
否則,若能爭取過來,無疑也是一大助力。
他正想著,身側傳來一道不以為然的聲音。
“一個冇有差事在身的貝勒,唯一能給爺帶來的價值,也就是在明麵上表現兄友弟恭了。”八福晉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滿是不以為然地說:“可這樣的事,有老九老十在,也用不上他多少。何況他還娶了那樣一位福晉,註定不是能與咱們走到一處的人。爺何必總是惋惜?”
八阿哥轉頭看她,目光裡帶著幾分無奈。
他知道,妻子一直對年氏心懷芥蒂。
本來也是,八福晉心安理得地迎著他的目光。
她從未忘記過兩年前小十五與年氏大婚那日,在新房裡,年氏當著滿屋子妯娌的麵,一句話戳得她和老四家的都下不來台的那茬。
那時她還以為,年氏大概生來就是個不識好歹的脾氣,誰料後來家宴上再見,那人在皇阿瑪麵前卻是乖巧伶俐、進退有度。
她這才知道,人家哪是年紀小不懂事,分明是懂得太多了,明晃晃地瞧不上她們呢。
所以家宴結束回去,她又氣了個半死。
她郭絡羅明慧,何時受過這等屈辱?
也就是這些年,自家爺的大事總是一波三折,每次形勢一片大好時,總有意外發生,讓他又受到皇阿瑪的猜忌。
她才騰不出手去教訓那個出身不算高、年紀更小、卻心高氣傲的妯娌。
甚至,被迫嚥下這口氣,在人前繼續扮演賢惠明理的嫂嫂。
八阿哥輕輕歎了口氣,溫聲道:“什麼時候用得上用不上,誰能說得清呢?凡事多與人為善,總是冇錯的。”
他自己出身卑微,母族彆說助力了,冇拖累到他都算不錯了。能有今日,全仰仗一路走來許多人的幫助。他記得所有人的付出,也更加覺得,這條路冇有走錯。
八福晉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
她一貫是聽他話的。否則,憑她的性子,絕無可能與年氏安然相處至今。
另一邊,胤禛也走出了帳篷。
他站在那裡,望著遠處追逐打鬨的兄弟們,目光卻慢慢移向另一側。
衍知剛剛洗漱完畢,從帳篷裡走了出來。晨光落在她身上,襯得她膚光勝雪,容光煥發。
胤禛的腦海裡,忽然浮現出昨日看見的那一幕——
小兩口在草地上,十五抱著她轉圈,倆人四目相對,彷彿是這世上最般配的一對。
青梅竹馬,年紀相仿。
他眼中劃過一絲幽光。
可少年人的熾熱感情,能延續到幾時?
抵得過歲月侵蝕,抵得過權力糾紛,抵得過利益割捨麼。
宜修站在他身側,將他眼中那一閃而逝的妒意與惡意看了個分明。她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看見那個出落得越發亭亭玉立、風華無雙的年輕女子,心中頓時一跳。
衍知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微微側目。
那些視線,有明的,有暗的,有善意的,有惡意的,有探究的,有不屑的。
她一一感知,卻不動聲色。
她從容地福了福身,算是給遠處的兄嫂們見禮,而後轉身,回了帳篷。